尾聲
忙碌了兩天,桫欏城的狗都差不多收乾淨了。第三天的中午,蜀國宗親灰溜溜地下山去了。到第四天天明時分,最後一批馬隊也將要離開這座城池。
「他們想要記住些什麼呢。可惜最後什麼也記不住……」十幾丈外,老傢伙低聲嘆了口氣。老四正忙著把最後一批要搬走的貨扛進絞殺號的底艙,聽見老傢伙說話,回頭瞧了一陣。他聳聳肩頭,道:「是么?這兒有什麼好?要走便走了罷!」
老傢伙聽馬蹄聲甚是急迫,已經顧不上隱蔽,放出了一個火球。火球瞬間掠過船尾,那人影已經不在了。
「此乃鳳棲山上之鳳凰,雖千金不可得也!」那人尖著公雞嗓子抗聲道:「若非我落難在此,怎肯賣此寶貝!你們這些俗人都瞎了眼!」他越吼得大聲,眾人越是高興,有人開始朝他扔石塊、爛菜頭。那人用破爛的袍子包著雞,惡狠狠地咒罵著,擠出人群跑了。
如此一天下來,收的貨和寶貝被平常一年的還多。四兄弟樂得飯都忘了吃,又趕緊一口氣買下半條街存放貨物,與幾支馬隊定下死約,待雪消春來之際,再來搬運。
船身發出巨大的響動,幾根側帆急速擺動,以求穩住船身。老傢伙站立不穩,翻身落下主翼。老四拉開艙尾的門,向倒在一堆亂石中的老傢伙發出一根藤蔓,吼道:「拉住!」
老傢伙用布小心地包好了雞,迅速走向絞殺號。走過市集邊上時,只見十幾人聚集在一起,正商議著什麼。火被風吹得咧咧做響,間或有木柴爆裂,啪啦一響。那些人抬起頭看他,目光幽幽,一個個好象黑暗中的幽魂。老傢伙低著頭,腳步更快了。
是的,大禍剛過,那些賠得血本無歸的外鄉人要走了。但走之前,誰都急著把手裡還存留的貨拋掉,更有些人不得不把珍藏多年的寶貝賣了攢路費,此是不下手更待何時?於是老傢伙當即下令升起絞殺號,浩浩蕩蕩直接降落在桫欏城市集中央。
離著絞殺號還有幾丈距離,老傢伙突地站住了,遠處的火光隱約照見船尾有個人影。老傢伙心中一緊,搶上兩步,卻見那人影迅速鑽入了船尾的陰影之中。
老傢伙好容易才在老三老四的幫助下爬上絞殺號,趴在艙口喘了半天氣,才道:「真是兇險!剛才我瞧見有人在船后鬼鬼祟祟,這地方……」
這是他的習慣,每次出航前總要走上一遭,心裏才塌實。腳下的船頭裡,老二吹了聲口哨九九藏書,表示一切正常。他跳到船頭左首艙門前的小平台上,正要彎腰進艙,忽然一頓。艙內的老二見他獃獃站在門外,問道:「喂,大哥,出事了?」
人們「哎呀」一聲,然而明晃晃的劍戟就架在頭頂,雖然憤怒,卻也不敢違抗,各自默默轉身離去。大令尹又道:「你們仔細搜查,他走不遠的,一定在城內!來二十人,去浮舟搜!」
老傢伙搓搓手。「下一個!」
老傢伙沒有進入火光雄雄的市集,而是走入一條小巷。巷內漆黑死寂,老傢伙踩在雪上吱吱地響。他走到了一間破屋前,試著推推門,那門沒栓,嘎吱一聲就開了。
「俺、俺的!」
老傢伙揉揉乾澀的眼睛,又抬頭看那人。此人骨瘦如柴,偏又身長八尺,兩手兩腳不住顫動,好象一根搖搖晃晃的竹竿。他穿著士才能穿的長衣,然而不戴冠,不著履,兩隻眸子說青不青,說白不白,渾濁一片,還略帶斜視。
當然,買賣歸買賣,人情是人情。對那些連隨身衣物都沒帶出來的人,一律每人送兩件禦寒衣服,兩串貝,讓其歸家。眾人感激萬分,多在浮空舟外遙拜行禮,一宿之內,老傢伙就收了四十幾把骨柄小刀。這是巴國之風,今後只要持有此刀,在巴國境內便是受人尊敬的貴客。
那人聽見了貝相互碰撞的清脆的聲音,叫道:「拿走!我不要人施捨!」
做了一輩子買賣的老傢伙被這句話感動得哽咽難語,回頭謂三兄弟曰:「此,大將之風也!」
他還沒摸到船尾,忽聽城門方向傳來一陣馬蹄和車輪碾壓過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面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市集中央聚集的人紛紛伸頭望去,然而巷道陰暗,什麼也看不清。
「我說怎麼一直聞到股子臭味呢!丟火里燒了是正經!」
蜀王完了,可生活還得繼續。桫欏城大半的過冬物資都堆積在地道內,如今地道塌了,啥也沒留下。蜀王那裡雖然儲備充分,但宮殿倒了,哪裡還顧得了民眾。眼見多年未見的大雪沉甸甸地壓下來,若不能在大雪徹底封山之前離開,只怕半個月之內就要餓死人了。
簇擁在絞殺號浮空舟周圍的百八十人憋著勁往前擠,數十隻手伸在空中拚命揮舞,都想把自己手裡的貨出手,場面頓時混亂起來。幸好老傢伙經驗豐富,一早雇傭了三十幾名腰寬體壯的漢子,在老三的指揮下圍成一圈,死頂著眾人的推擠https://read•99csw•com。老四另外安排人,手挽手組成一個通道,一個一個地往裡放人。
那巴人臉一黑,嗡聲嗡氣地道:「是,龜兒我也不說瞎話,這不是蔭木,可也是好木料!你還能在桫欏城裡找得到第二根這麼好的木料,我馬上抱著它跳到崖下面去!」他說一句話往地上呸口痰,滿臉橫肉抖動,看得老二別過臉去。
「我說,你這不能算上等的蔭木吧?」老傢伙曲起兩指,在一根長四丈有餘的木頭上敲得可可有聲:「別煳我,顏色黑不溜秋,可你聽這聲,空的!」
這個時候,市場上暴發出一陣喧鬧聲。幾架馬車肆無忌憚地衝出巷子,沖入市場中央。幾名來不及躲避的人被馬車撞倒,馬車上的人大罵道:「滾開!都給我滾開!你們這些賤民聚集在此,難道想反亂嗎!都滾!」
老傢伙疾步跑到船頭,砰砰砰地拍船。立即有一扇小窗戶被拉開,老四探出頭來問道:「大哥,怎麼了?」
老傢伙嘆口氣,用根棍子捅捅雞,那雞搖晃兩下,竟然站立不穩,咕的一聲翻下了主翼。那人發出好象兒子摔了似地慘叫,撲上去一把抱住了雞。全場爆發出一陣鬨笑。有人叫道:「鄭國人,你想錢想瘋了吧?瘟雞也來賣?」
許多人大半輩子都在這裏忙活,眼見桫欏城就要變成一座孤城,往日的熱鬧場面也許永不會再出現,都是心中不忍。半夜裡,城裡燃起了一堆火。
老傢伙笑嘻嘻地道:「好木是好木,你他媽激動什麼?咱只是講求買個明白罷了。老二,給他三串貝!下一個!」
有一人擠進圈裡,默默地在將一隻雞放在浮空舟的主翼上。場內頓時安靜下來。
黑夜中並沒有人注意到絞殺號的這些變化,即使有人發現,但照常理,只有瘋子才敢在房屋如此密集的地方趁夜起飛,所以也只會當它在例行檢查——對這一點老傢伙非常放心,因為只有他才知道絞殺號的風帆有多麼靈活,多麼凶蠻強勁。
老四探出頭來,拚命叫道:「快!上船!」老傢伙來不及跑到前艙解纜繩,急步跳上主翼,喝道:「起啊!」
兩天之前,桫欏城在一場大雪中塌了一半,連屹立百年的蜀王宮都倒了。蜀王「心憂萬民,積勞成疾」,不理國政。大令尹奉王命主政,下令封城。坊間流言沸沸揚揚,說是晚上天空中如火燒一般,神人從天而降,放出霹靂,裂絕蜀山一角。蜀國軍隊被打
九-九-藏-書得丟盔卸甲、死傷慘重,蜀王更是與蜀王宮一同埋葬在了崩塌的山崖之下……林林總總,歸結起來就是一句話——蜀王完了,實乃天罰。
那人聽了這話,怔了半響,一屁股坐了回去,低聲道:「拿去吧。」
「嘿,你龜兒想找抽是吧?」
立即有人尖聲叫道:「誰?滾開!」
那人忽地低吼一聲,撲上前來,一把捏緊了老傢伙的手,惡狠狠地道:「我不賣!」
眾人識得那人是大令尹,紛紛走避。隨著馬車湧進市集的侍衛越來越多,大令尹在車駕上手舉長戟,大聲喝道:「都聽好了!所有的人一個時辰之內必須離開桫欏城!違者斬!」
巫鏡向目瞪口呆的老傢伙使了個眼色,拍手大聲道:「好罷,夥計們都過來。讓我們歡迎偉大的蠶叢……呃……蜀王殿下!」
老四見老傢伙手臂上幾個「源」紋閃亮起來,知道不是開玩笑,轉身就跑。老傢伙聽見船嵴上的主帆嗖嗖嗖地升上了桅杆,才躬身向船尾摸去。
老傢伙壓低聲音道:「夜長夢多!這城裡能走的人早走了,留下的都是窮瘋了的,連走路的錢都沒有,還能有什麼貨?那是說來讓他們安心的,真要干出什麼事,我們幾個可別想頂住……快些!」
「準備好,我回來就動!」老傢伙頭也不回地跑了。老二還想追他,忽聽巫鏡道:「讓他去,八成又想起什麼寶貝來了,不要命的傢伙……都別站著,準備呀!」巫鏡一步一頓地走到艙中央,胸口的傷扯著痛,他就靠在柱頭上,沒好氣地道:「趕不回來,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一刻之後出發!」
老傢伙拍他腦袋:「你懂個屁!人只有短短几十年,這世上最難離的便是故土。到這份上,誰他媽樂意?快些弄進去,叫老二老三活動活動,準備升空走人了。」
「有人在船尾!」老傢伙壓低聲音道:「去底艙瞧瞧!告訴老二,一準備好就立刻升空!我到船尾看!」
老四奇道:「現在?天黑前你不是還說明天早上才走嗎?還有些人的貨沒收……」
老傢伙道:「誰說施捨你了?我等了你兩天,你既不肯再賣東西,也不肯來領路費下山,真他媽倔……你的那隻鳳凰呢?我要了。」
「去你媽的!」
那人並不言語,黑暗中只聽見他急促的唿吸聲。老傢伙嘆道:「這是你的寶貝,二十串是太賤賣了。」他坐在門檻上,從包袱里往外掏貝,一串一串往地下放。
絞殺號的船頭高高read.99csw.com昂起,隨著一陣咯咯啪啪的亂響,巨大的身影迅速超越桫欏城低矮的屋頂。老傢伙死抓住藤蔓,雙腿險些踢中一名飛奔上來的侍衛。那侍衛卻沒有拔劍,只是高舉雙手,大聲唿喊著什麼。然而絞殺號騰空的轟鳴和風聲震耳欲聾,老傢伙什麼也聽不清楚,眼見桫欏城模煳的身影在腳下快速掠過,只一忽兒功夫,絞殺號便越過了城后的山頭,那黑暗冰冷的古城再也看不見了。
他住了口,因為有個人從后艙巨大的掌舵後面走了出來,掀開頭上罩著的布,露出一張年輕卻疲憊的臉,和一對凡我所見必歸於我、凡我所願必得實現的高傲眼神。
火在市集中央靜靜燃燒,越燒越大,煙塵滾滾向上,無數火星隨著煙升騰而起。雪已經停了,天幕壓得很底,四野冰冷。風聲一會兒象狼嚎,一會兒又如虎嘯,盡情奚落那些城樓上光光的旗杆。
老傢伙道:「拿二十串貝給我。」
「我!我!」
「到桫欏城去,有大便宜……」斷了兩根肋骨的巫鏡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去收……掃乾淨……」
老四進去不久,主帆就上升了一半。這個時候風很大,老二又張開了兩扇側向定風帆。風帆鼓得渾圓,拉得絞殺號向後移動了一丈左右,錨鏈綳得筆直,發出輕微的撲撲聲,船首高高翹起。
除了緊迫的生計問題,大多數人更起了徹底離開此地的心思——縱使故土難離,但蜀王的脾氣與貪婪一代大過一代,百余年的厭倦跟憤怒積累下來,經此劇變,終於找到離開的借口了。
老傢伙縱身跳上絞殺號的主翼,順著突前的翼身走到船尾,穿過一人多高的舵與船身間的空隙,又跳上另一邊的主翼。走上兩步,順著一排船身上的凹溝爬上船嵴。為了更靈便的操縱主帆,絞殺號的主帆外圍繩索多達十二根。老傢伙一一拉扯兩下,直到確信每一根繩索都扎得牢實,才幾步走到船嵴最高處,往下一跳,跳到了船頭。
老傢伙把眼睛都瞪綠了,還是覺得這確確實實是一隻雞,而且是只瘟雞。雞的毛都快禿光,戰戰兢兢縮成一團。
老傢伙把手裡的貝放在地上,低聲道:「你走吧。這些貝夠你支撐到成都了。」
所有的人都在沉默地打點著。有的打算南下楚國,有決定東進成都城,有準備天涯海角到處混的。蜀國的人都想走,更別說那些從地道死裡逃生的外鄉人。雖然大令尹下令封城,但一來城垮了一半,想要出城的九*九*藏*書人又多,也無從封鎖;二來蜀軍在與雲中族交戰中傷亡過半,此刻連當兵的都偷偷溜了,哪裡還組織得起人來阻攔?所以一天內桫欏城就空了一半。這個時候,絞殺號誌高氣昂地出現了。
「是,你要賣也不等到此時了。」老傢伙手腕都要被他捏斷了,兀自淡淡道:「你只是想給它和你自己找條活路罷了。」
老傢伙讓老四收好了,嚴厲地道:「仔細收好,懂嗎?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可不能辜負!以後巴國的生意就出落在這上頭了!」
老二莫名其妙,但見到老傢伙神色凜然,忙拿過一包貝。他正要撿出二十串來,老傢伙一把搶過包袱,轉身跳下了船。老二叫道:「大哥!還走不走?」
絞殺號前側的四張側帆朝天空舉起,藉助風勢向前滑動了兩丈,壓在船尾的亂石紛紛落下。驀地船艙內傳來渾厚低沉的嗡嗡聲,那是遮蓋玄英的銅罩被揭開了!
「嘩啦」一聲,主帆猛地張開,被風一帶,絞殺號向後退去,卻被纜繩死死拉住。老傢伙右臂連擊,發出幾枚火球,擊斷了纜繩。船身猛地一震,向後衝出十來丈距離,撞垮了一堵牆。
「死了!」一隻木屐從暗處飛來,老傢伙側頭避開。木屐撞在狹窄的小巷對面的石牆上,清脆的一響。
這是四十年來第一艘造訪桫欏城的非屬王權的浮空舟,頓時把沒走的人全吸引了過來。雖然大令尹派遣侍衛們前來拿人,奈何人心早散了。老傢伙慷慨地給每個侍衛一串貝,人人眉開眼笑,哪裡還管他做不做買賣?有好幾名侍衛甚至當場自告奮勇當起了護衛,連打帶踢,倒是輕車熟路。大令尹無可奈何,留下的侍衛們又忙於撤離王族宗親,只得任其胡來。
沒有往常架在火上燒得吱吱冒油的牛羊、沒有酸甜的果酒,更無艷麗的祝蹈之女舞蹈。然而靜悄悄的,一個接一個,尚在城內的人慢慢聚攏過來,沉默不語地圍坐在火堆邊上。這樣冰冷的夜裡,大多數人裹得連口鼻都遮住,只有一雙雙疲憊的眼睛在四處張望,看火堆,看火堆對面並不相識的人,看那些人身後光影模煳的石頭牆壁,殘破的柵欄,業已彎曲的竹子編的裝卸支架,水井上平時毫不在意的小小的祀龕……
老傢伙失笑道:「去你媽的。我剛才聽見它的叫聲了,很響亮呢。在這裏?」他伸手摸到門邊,那裡便有東西咕咕叫了兩聲。老傢伙撫摩著那隻雞背上稀稀拉拉的毛,又問:「怎麼,二十串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