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武定一怔,喃喃地道:「原來打的是這主意……」
「已經做好了!」
「……」
武扁已經不再需要新的消息了。他站起身,簡單地一揮手,青冥號星槎立即如同預定的那樣向左大幅轉向。
老傢伙的腦袋迅速鑽出來,看見巫鏡正淚水花花地盯著自己,呆了片刻,才沉聲道:「你扯爛了我們的主帆,還撞斷了三根橫樑。」
但拖弋鏈纏住擎柱,又常常導致星搓失去平衡而墜毀,是以此鏈歷來被視為不祥之物。此鏈又有個名字叫作『鎖魂鏈』,雲中族人都相信即使遭遇狂風而身滅,若乘坐的星槎還能返回浮空島,魂便還能回來。
「了」字還沒出口,文錦手一松,巫鏡向下滑了半尺。巫鏡狂叫道:「別!我他媽發血誓今生今世與此琴共存亡,我死了還要跟它一起埋!」
文錦搖頭道:「不行……你要一轉身,我可撐不住,我……我真的抓不住了……」
武定厲聲道:「誰再敢胡言,軍法處置!」他的目光嚴厲地掃過眾人,續道:「常吉士身兼全艦之重任,他做什麼,既不得妄自揣度,更不得聚眾私傳!我們的職責是操縱主翼,保持艦身平穩。再讓我聽見有誰說這話,定斬不饒!」
巫鏡手在周圍摸摸,撿起一片碎木。那木頭上還連著幾根弦。文錦眼睛頓時紅了。巫鏡勉強道:「我……我有張好……琴……」
巫鏡身體陡然一沉,駭得差點昏死,隨即感到文錦再一次抓緊了自己。巫鏡急中生智,叫道:「鎖鏈就在我頭頂,你把我盪上去,快!」
老四歪著嘴,再也想不起表述自己心情的話,埋首下去喊道:「大哥,不是石頭,也不是木頭,是五十年不可爭之老大!」
武定喃喃地道:「這時候收什麼帆呢?打開了帆借風往上才是正經,單是打開沖鑭,力量太小了!」
武定皺眉道:「不忙。拿我的尊來。」他的侍衛立即拿來酒尊。說是酒尊,其實並非喝酒所用,只是取了酒尊之形。它四足兩提,內壁刻有直紋。
武定躬身行禮,領命而去。待他出去后,武扁環視四周,看到的是一雙雙渴求戰鬥的眼睛。他點頭道:「我的策略是,在峭壁上方穩定住艦身,錨採取投射方式,盡量深入岩石。前艙投射三隻錨,兩側底艙各投射一隻,注意勾住峭壁上完整部位。底部沖鑭開啟一半,其餘的打開三層門閘中的兩層,隨時準備增援。接收艙作好接收準備沒有?」
文錦不懷好意地打量巫鏡兩眼,又道:「老大,只怕你也榜上有名?」
兩人一琴如此竄成一串,在空中晃了良久,終於緩過勁來。這個時候,崖壁坍塌已近完畢,鎖身也漸漸停止了震動,只是風仍然猛烈,吹得人蕩來蕩去。
戰鬥用星槎由於速度快極體形小等特點,從來沒有裝備。只是因青冥號因體形甚至超過了中型貿易星槎,才特別安裝。
須臾,即使不用酒尊,也能明顯感到艦身向右後方傾斜。不過星槎內到處都是銅製的固定扶手,眾人抓牢扶手,身體歪斜也不離開崗位。那名胳膊折斷的士兵也咬著牙不吭聲。
雲中族因大部分時間都在空中,在體型稍大的星槎內有時很難觀察艦身是否平穩,尤其在雲霧之中。這時只要往酒尊內加入清水,放在地上,便可判斷艦身的傾斜方向和程度。
他把琴捆在自己身上,道:「好了吧?你穩住,我……我先爬上去再說!」
「可惜呀,你又不肯讓我瞧瞧,想法子弄掉銅劍。待會兒鎖鏈一升上去,雲中族的人一看,哎呀,縉山的大英雄來了,可得好生款待才行。」
正在此時,錨鏈一震,往上收的速度更快了。縱使雲霧繚繞,他們也能看見那巨大的身影逐漸逼近,甚至都能聽見絞盤咣咣咣作響了!巫鏡慌忙道:「我們該怎辦?」
「那更糟。」老傢伙道:「我找人賠都沒地方。等著,別動!」
「前艙錨鏈在收緊,速度很快!」
「准了!」巫鏡一拍大腿,正色道:「便准了你了!絞殺號以後賺的每一個子兒,都有你一份!你別不答應啊,否則休怪我現在就翻臉無情!」
「什麼亂七八糟……」
「快……你他媽的快些爬上去!」
它尤未盡興,越跳越起勁,不久身體已長達兩尺多,肚子漲得渾圓,文錦需要兩手才抱得住它。巫鏡見它醜陋的臉幾乎就要湊到自己臉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奈何鎖鏈太窄,也沒處躲避。
巫鏡道:「我瞧那些泥人脫了形骸,滲透到石縫裡去時就知道有問題。它們滲進去,定是用某種法子切斷了石堆和周圍相連的部分,才引發地洞坍塌的。你等著瞧吧……哦,鏈子繃緊了!」
一名侍從道:「艦首抬得太高了,再這麼下去,若艦尾遭遇向下的疾風,就有可能傾覆!」周圍的人聽了,都默不作聲。
那名伍長趕緊跑到兩側的窗口觀察,回來報告道:「沒有明顯加強……要把左側主翼放低一半么?」
武定看了片刻,揮手道:「快,去查看艦尾艦首的錨鏈,有沒有收攏繃緊的跡象!」
武扁抽出劍,遙指艦首,沉聲道:「此次本艦將吊起重愈千斤之物,在如此大風中,如何保持穩定,將是一大考驗。諸君願一戰否?」
他伸手去夠,眼見盪到最高時離那鎖鏈只差不read.99csw.com到一尺的距離,驀地身後的文錦驚唿一聲,兩人的身體同時向下墜去。
她只覺耳根都燙了起來,卻又實在避不開,只好靠在巫鏡肩頭。聽頭頂上「砰砰!咯咯……」的聲音越發急促,鎖鏈的震動時急時緩,文錦低聲道:「你瞧瞧……錨要收回去了么?」
隨著冰晶被越拉越高,冰晶四周的石塊已全被清理乾淨,泥人們爬著聚攏在了冰晶頂部。文錦還在擔心它們會不會掉下去呢,卻見一名泥人手一揮,沒有絲毫猶豫,所有泥人一起跳了下。
巫鏡前後左右看了看,只見孤零零的鎖鏈前頭鑽入雲霧,後面插入絕壁,身子底下則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他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強忍恐懼道:「你……你可千萬別松……這他媽的琴真礙事,不如丟……」
文錦剛要把他向上提,不料身體倒轉,背上琴袋的帶子鬆了,順著她的背滑落,在她後腦勺上撞地咚的一聲,琴音繚繚,向下墜去。
「艦首的錨已經收回!」
啊!巫鏡腦門頓時暴出層冷汗——怎麼竟把這檔子事給忘了?雲中族人不會無緣無故千里迢迢跑這裏來,費如此大的周章,只是把巫劫請去玩吧?
「嗚——嗚——」一股狂風突然兜頭壓下,耳朵里頓時全是風的咆哮。兩人拚死抱住鎖鏈,用盡全身力氣頂住。這股風的力道太猛,持續得又長,等到風終於過去,兩人的體力幾乎耗盡,軟軟地癱在一起。巫鏡哆嗦著道:「你……你剛才說……說什麼……」
巫鏡恩了一聲,仍然不回答。文錦急了,以為他嘲笑自己,說道:「真的!我聽說去幽明黃泉的路可遠了。一個人走……不是,是一個鬼飄啊飄,要飄許多年才到得了呢!」
巫鏡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的指頭,把眼睛都看對了也看不見那根絲,問道:「真的沒斷?邪門了……但即使如此,又該如何叫他們上來接我們?」
文錦道:「它們要做什麼?」
文錦道:「聽說北冥琨城是唯一可與昆崙山八隅城媲美的偉大城市,這輩子能上去瞧上一眼,倒也不錯。」
「風向很亂,大致北南方向,從峭壁下方有旋風向上,目前艦首正常,艦尾風力較吃緊。」一名伍長回答:「風向轉移速度很慢,可能在一刻內會維持目前的狀況。」
只是這麼一來,文錦和巫鏡幾乎鼻尖對鼻尖,腦門上的冷汗都流到了一起。文錦盯著巫鏡看了片刻,忽然覺得心砰砰亂跳,然而自己的胸與巫鏡的胸膛緊貼在一起,這般跳動撞在巫鏡的胸前,又一跳一跳地被頂了回來。
身後塵土滿天,幾乎如同濃霧一般,她第一眼只看見三根又粗又長的東西吊在空中,極緩慢卻也勢不可檔地搖晃著。她眯開另一隻眼,才看清就是那三根錨鏈。它們不是插在峭壁里么?
「常鑭士報告,沖鑭全數開啟,已經達到最大噴射!」
老四……
兩人正怒目對視,突聽頭上風聲大作,兩人一起抬頭看,耳朵里同時嗡的一聲,心都停止了跳動。
「全開!左右兩側后三張主翼!」他的侍衛官大聲喊道。
幾名侍從趕緊跑開,各自觀察,而後紛紛回報道:「艦尾錨鏈正常,但有向右側傾斜的跡象!」
它的右面一部分擦到了光禿禿的岩壁上,但是在厚厚的銅甲擠壓下,破碎的是石壁。它們紛紛墜入百丈懸崖之下,撞擊聲震耳欲聾,整個蜀山都在瑟瑟顫抖。
武扁滿意的道:「這正是我的意思。主翼室一直缺少常翼士,現在我以帝君之名命令你擔當此職。不要令你的父親失望,去吧。」
「兩側風力,正常!風向,北南方,持續穩定!」
這話剛出口,一陣嘯聲從下方傳來,尖利至極,文錦大叫一聲:「跳……」
忽聽艙內的警戒銅鑼急切地響起,眾人都是一驚,這竟是準備開戰的鑼聲。武定將面前的侍從一推,喝道:「全體準備迎擊!」
那一瞬間,巫鏡眼眶迸裂,奮起平生最大之力,一把抓住了鎖鏈。局面剎時翻轉,變成了巫鏡勾住鎖鏈,文錦死抱住他的小腿吊在空中。
一名侍從低聲道:「這次出航,一點交代都沒有,做事的時候又遮遮掩掩,真讓人憋氣。」
一刻有餘,隨著艦體幾次震動,星槎尾部終於又極緩慢地升了起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桫欏城遠去了一些,表明艦身已爬高了一段距離。武定繃緊的臉稍稍緩和,眾人也都鬆了口氣。看來拖弋鏈吊起的東西還不算太重,只要青冥號升高一丈,離鴻蒙近一丈,清氣的浮力便強一分,越高越沒有危險了。
他沒說完,一名侍從忽然叫道:「大人,快來看!艦身放出了拖弋鏈!」
另一人道:「我看八成是那陰陽怪氣的陵勿的意思。庶吉士說此人妖孽,果不其然!也不知常吉士是中了什麼邪……」
只見那團冰晶被鎖鏈懸在半空,正迎風盪著。從下方看,它略成正方,約十來丈寬。此時附著在上面的岩石紛紛龜裂,向下落去,文錦瞪大眼仔細瞧,隱隱看見冰晶上還伏著些泥人。
她伸手入懷,掏著什麼東西。巫鏡忍不住道:「你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到底藏了多少只錦袋啊?」
「它們大概想要把那堆石頭一起拉到天上去。你忘了冰晶么?用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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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匕首尖刺了刺其中一根藤,巫鏡頓時苦著臉道:「啊……別,這他媽連著心呢!」
文錦從背後抽出把小刀:「自然,老大說什麼就是什麼。」她伸出一根手指,閉上眼,好像靜靜聽著什麼,良久方道:「我們很幸運……絞殺號沒有走遠,一直在下方。」
文錦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遲疑道:「我倒有一法子,也許能讓我倆脫身。不過……唉……」犯難地看著巫鏡。
巫鏡這下傻了眼,定定地看著她,顫聲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艦尾定風錨已經成功脫離石壁!」
文錦道:「你的同夥究竟是什麼人啊,需要用這般手段抓去?」
文錦使勁搖頭:「絞殺號在下方,若上了崖,天亮前無論如何聯絡不到他們,憑我倆只有死路一條。」
翼控艙內頓時響起一連串有條不紊的機巧轉動之聲,須臾,后艙傳來沖鑭噴射時特有的刺耳的聲音。噴出的清氣衝擊著後部的主翼,翼控艙內的六架異金鑄造的轉向軸急速震動。每架轉向軸都有兩人輪番向上潑水,給發燙的軸管降溫。潑上去的水瞬間蒸發,翼控艙內一時水氣瀰漫。
巫鏡勉強問道:「還……還有多……遠……」
文錦用力將那蟲兒拋向鎖鏈,扯著絲一提一拉,那蟲兒繞著鎖鏈轉了幾圈,被牢牢地夾在鎖孔間。她回身緊緊抱住了巫鏡,叫道:「飛呀!沒法子回頭了!」
正當他別轉頭強行忍耐時,文錦合身撲入他懷中,叫道:「快,抱緊我!」
文錦不說話,先把自己面前的亂髮拂開,又伸手把巫鏡面前的發撩起,仔細看了他片刻,像要把他的臉刻在自己眼睛里一般。須臾,她長出了口氣,勉力笑笑說:「跟著老大死了,倒也沒什麼……」
武定第一個跳起身,喝道:「抓牢扶手,穩住主翼!聽好,就在這個位置固定,情況沒弄清前誰擅離職守,一律斬首!」
巫鏡長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我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了……多麼可怕的東西……」
文錦道:「來不及了,有這麼大的星槎在頭頂,他們也決計不敢上升。讓我想想……」
武定見那酒尊內的水確實已向右傾斜,便道:「可能底部有旋風,照此看似在尾部……」
但見雲霧中鑽出三隻大如牛身的銅錨,其後分別拖著柱頭般粗的鎖鏈向峭壁飛來,「砰砰」兩聲,兩隻錨先插入崖頂,山崖立時劇烈抖動。
「快點!」巫鏡感到鎖鏈收得越來越快,身體里的血都要凍僵了。然而轉頭見文錦的頭上也滿是冷汗,絕望地道:「你……你不是說有辦法嗎?」
他吆喝的聲音漸漸遠去,巫鏡感到自己又要昏過去了。但是有件事揪著他的心,他強忍著背上的劇痛轉過頭去,黑暗中,有一雙幽幽發亮的眸子正在咫尺內看著自己。
文錦點點頭,又道:「可是……石堆那麼重,又與周圍的岩石相連,怎可能被扯出來?那要多大的力量啊?」
武定急步走到窗前向下望。從這個角度只能見到拖弋鏈很小的一段,前面被艦體遮住,後半則沒入沖鑭噴射的清氣產生的白霧中。白霧之外,尚能看見遠處燈火通明的桫欏城。
巫鏡念及此,正心潮激蕩,又聽文錦道:「那冰晶里的人是誰呢?雲中族人這麼想得到他,恐怕非常人吧。恩,說起來,老大不也非比常人?幾年前在縉山攻擊雲中族的怪異星槎,天下聞名呢!」
「甲號、乙號、丙號、庚號、申號主帆全開,側向迎風,迎風角已達最大!」
「風向亂,風力就不會太強。」指揮台下一名百戶長道:「如果本艦收回主帆,側向迎風面各張開兩側定風帆,相信懸停不會太難。」
天空中傳來沉悶的撞擊聲,良久不息。那事物被一團奇怪的乳白雲霧掩蓋,看不見它在做什麼。巫鏡心道:「這絕對是縉山時那艘星槎,它遭到老劫那麼猛的攻擊,竟然這麼快就又出來了……」轉念一想,不快了,已經過三年多了,不覺嘆一口氣。
「萬千百隻,取之不竭呢。」文錦掏出錦袋,抖出一隻又白又肥的蟲子。那蟲子見了光亮,蠕動幾下,身體下無數只纖細的腿一起抖動,發出沙沙的聲音。文錦把那蟲子放在手背上,道:「要想活命全靠他了。把右手伸出來。」
巫鏡被雨點般的碎石打得昏頭轉向,忽然文錦叫道:「抱住鏈身!」他剛明白過來,身子已經墜過了鎖鏈,下面就是百丈懸崖!
武定的聲音沒有一絲變化,道:「叩請大人准許屬下入翼控艙,屬下以人頭擔保,本艦懸停期間艦身偏移絕不會超過十丈。」
文錦哎呀一聲尖叫,轉頭死命閉上眼。聽巫鏡道:「呵,真他媽的……還沒落地呢就全碎成泥了。這玩意兒可真厲害,不知是怎麼弄的,倒有點象傳說中的無啟民的手段。」
巫鏡手不痛了,舉起手臂比畫兩下,想到雖然不喜歡這銅臂,但附在身上三年,血脈相同,不料一天內就折缺了四支,又一陣陣心痛起來。
「怎麼?」
「塌了……全塌了……其實早該塌了,」在https://read.99csw•com這山崩地裂般的景象面前,巫鏡的身子抖得厲害,喃喃地道:「也許下午那次衝擊發生的時候,山壁就已裂了……真可怕!」
他低聲道:「喂,得想法子往上爬。這裏離崖頂……我看也就十丈左右吧。你有什麼辦法嗎?有什麼繩啊絲之類的?」
身體一頓,文錦重新抱住了他的腿。巫鏡鼻涕眼淚都下來了,心道:「這丫頭可真他媽的死倔!」
他放聲怒吼,忽然腰間一緊,卻是文錦在空中扭轉身子,縱上鎖鏈,雙腿一勾,倒過身子,一下死死抱住了巫鏡的腰。
「已經抵達峭壁上空!」一名觀察士兵抬起頭來報告:「揚塵很大,但是塌陷處能看得清楚,左前乙時方向,二十丈,高度……三十五丈……」
「翼控室報告,主翼全數就位……」
巫鏡惱道:「哧,你知道什麼?我自有法子脫身。瞧你剛才也算幫了我一回,連帶救你也可,只是此事一了,自個兒滾回家找你娘去罷!」
片刻,艦尾又是一震。震動順著銅鑄的龍骨傳向艦體各部,有一段時間地板象波浪一樣起伏不定。隨著震動,艦身開始更快速地向後傾斜。通道內有人跑來跑去大聲吆喝著什麼,警戒的鑼聲響了兩下,停頓片刻,又響了三下。
就在眾人熱血沸騰求戰心切之時,陵勿慢吞吞站起來,淡淡地道:「已經……準備妥當了。」
當年那些曾共同奮戰的人,大半死在了冰冷的縉山湖面,剩下寥寥幾人也已星散。巫鏡偶而夢回,會見到用琴弦彈斷他手腕的師櫪。他仍如生前一般坐在輪車裡拂琴。巫鏡在師櫪身旁走來走去,誇耀自己的蠶絲銅臂。
剛才那一聲天崩地裂般的聲音響起時,棲身的鎖鏈抖得像要斷裂,差點把兩人拋下去。文錦的心這會兒還怦怦直跳,哪裡敢看?只拚命把腦袋藏在巫鏡肩頭。但巫鏡大唿小叫,到後來使勁扯她頭髮,叫道:「快瞧啊!不瞧可要後悔一輩子!」她終於壯膽眯開一隻眼,往後瞧去。
武扁道:「誰有什麼建議么?」
巫鏡被她一吼,靈台總算清明了些。他曾聽鍛冶所的人說過內中關鍵,所以知她所說非假,當下只有眼淚花花的忍著。好在附魔藤畢竟不是真的肉體,切斷的兩根藤流了一陣綠色漿液,迅速枯萎,就再也沒感覺了。
忽聽身旁「咚咚」兩聲,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線,那道線迅速擴大,變成一個發光的正方的洞。有個扎小辮子的腦袋飛快從洞冒了出來,一眼瞧見了巫鏡,嚇得雙手高高舉起,怪叫道:「嘿!嘿!這他媽的是什麼?」
「左右兩側前兩張主翼,切向下方!」
武扁道:「我認識你,你是寬之子定!你父親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御風者,如今是你了。我想對你說一件事。」
「噗啦」一聲,蟲的大口中突然爆發似地噴出一大團白絲,文錦見機奇快,緊貼上巫鏡的胸口,帶著他連繞兩圈,讓白絲悉數纏在兩人腰間。
「真、真、真的是老大!」老四臉漲得通紅,跳進艙內,聽他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自己去看不、不是老大我、我、我他媽不要這頭辮子了!」
再仔細看,峭壁上那些陰森的洞穴、窗戶里也不停有泥人爬出。它們沿著石壁無聲地爬行,彷彿一隻只人形泥質的壁虎。看來頭上的星槎為了配合那根粗大的鏈條,正在調整位置,才拉得三根錨鏈大幅移動。
鎖鏈不停地橫向晃動,雖然粗大,但也難以保持平衡。經過了前面的拚死掙扎,兩人不知不覺已默契了許多,巫鏡背靠著鎖鏈,文錦趴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死死抓緊鎖鏈,兩人的腿各自用力蹬在鎖鏈空隙處。鎖鏈晃動的弧度時大時小,他倆倒比之前更穩當。
文錦見巫鏡終於轉頭看向自己,裂嘴一笑,不想牽動背上的傷,痛得直咧嘴。她喘息的聲音越來越低,掙扎著說:「我……我的琴呢?」
巫鏡全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周遭一片漆黑,然而天頂之上,隱隱有一片翻騰不休的紅光。這是哪兒?
坐在另一架瞰雲鏡前的觀察士兵也報告道:「方位準確,高度……不到三十丈……有部分岩壁仍在坍塌……很難準確查看!」
雲中族人一生下來就註定要在星槎上渡過大半輩子。一艘星槎出航后能否平安返回,最重要的不是星槎是否牢固,武器是否犀利,而是船上所有人是否齊心協力。因星槎上每一人都有特定的位置和作用,任何一人出錯就有可能全船皆毀,是以雲中族人對上級所下命令絕對服從。武定說固定,即便死在那裡也不得離開。
蟲吸了血,身體漸漸變成紅色,突地一蹦,又是一蹦。巫鏡揉揉眼睛,覺得它每蹦一下就大了幾分,等到蹦了三、五下之後,就已大得文錦一隻手捧不下了。
見陵勿點了點頭,武扁道:「是這裏了。風向如何?」
武扁不去理會指揮室里眾人對陵勿的鄙夷之色,將劍一揮:「行動。」
「這……這是我的船……」
文錦又看了一陣,道:「我明白了,真是複雜精巧的機關……不過工匠們也留有餘地,你這幾支劍是不是也可更換?」
巫鏡道:「真的?你開了天眼是怎麼?我怎麼啥也沒看見?」
「你、你可千萬別松啊!」
「是啊,但那可得回頃宮鍛冶所才……哎呀
九*九*藏*書!」驀地身體騰空而起,卻是文錦拉著他死命往上一跳,巫鏡本能地雙腳曲起,銅錨就在他倆身下一丈左右的地方結結實實撞上石壁。轟的一聲巨響,碎石亂飛,銅錨瞬間整個鑽入了石壁中,力道尤未消失,鎖鏈如蟒蛇一般往裡猛鑽。
「咚……咚……鐺鐺……咚……」
那名百戶長尚在思索,另一人大聲道:「不必展開!風向北南,本艦首尾應同樣保持北南方向,兩側各五張主翼收縮形成夾角,則衝擊本艦的亂風力量會大大降低。屬下建議主帆亦不必完全收回,目前最大的風力來自下方,若主帆維持一半張度,反可順應風力,保持艦身穩定。」那人亦身著百戶長服飾,僅二十齣頭,站在指揮台下侃侃而談,自然一股大將風範。
有一次,師櫪鄭重地託付巫鏡一件事。夢裡巫鏡連連點頭允諾,胸口拍得山響,說了些「但託付老鏡便是,刀山火海,吾豈懼之?」之類的豪言。只是每次夢醒,無論如何也記不起是何事了。他為此常常太息,怪只怪師櫪老兒不講清楚,怎能記得住?於是也藉機喝得爛醉,蒙頭大睡,再去會會他,聽他一曲『清涿』也好……
巫鏡艱難地眨眨眼睛。
文錦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淌,抬起一隻手摸到他臉上,道:「你……你可別騙我……」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了。
巫鏡放聲狂叫,猛地一掙,左手抽回來了!他痛得頭腦一陣眩暈,往前撲去,文錦抱住了他,把他按在鎖鏈孔洞里。但巫鏡痛得發狂,她瘦小的手根本擋不住,當下用膝蓋死頂在他的胸口,大聲吼道:「別動!馬上就好了!不割斷那兩根附魔藤,劍就取不出來!忍著!」
所有人同時喝道:「願死於戰場!」
琴?他瞥了一眼文錦背上的琴,想:「總有人喜歡背著琴到處走,也不嫌麻煩,嘿。」
抬頭看,峭壁頂已消失在雲霧中,那鎖鏈也看不見了。頭上蒼蒼一片灰白不見天日,腳下茫茫一片漆黑難覓大地,只憑這束白絲倒懸在天地之間,真不知是夢是真?
「嘩啦」一下,什麼東西被狠狠撕裂了,接著「砰」的一聲悶響,兩人重重撞在一片堅硬的東西上,頓時昏死過去。
文錦道:「是有辦法,不過……不過……太高了,我實在不能保證能活著……」
「快看!塌了!塌了!」
但巫鏡左手的銅臂無法抓牢鎖鏈,只憑右手獨立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五個手指好像要掐進鎖鏈里去一般,但身體仍在慢慢往下。他憋著氣勉強道:「上去……」
武定的副手,十戶長武九道:「大人,本艦不是在浮空城上空,釋放拖弋鏈,難道是要吊什麼東西上來么?」
「上去?你沒聽見裏面正塌得亂七八糟嗎?我們上去了還不給活埋了?不行!得想法子往下!」
殘留的灰白色的山壁上,袒露著數不清的漆黑的洞口,好像無數張嘴,狂風掠過,塵土翻騰,它們便發出哀哀慘叫。文錦被這匪夷所思的力量嚇呆了,直到巫鏡又扯她頭髮,叫道:「往上看,更有趣!」她才又抬頭向上。
拖弋鏈是全艦最堅固的鏈條,通常只裝備在貿易星槎上,當星槎遭遇旋龍狂風——夏季時浮空島上常有這樣的事發生——失去控制時,釋放拖弋鏈勾住浮空島上巨大的「擎柱」就是唯一的希望。
他們身下的錨鏈一震,也快速繃緊。文錦抓緊了鎖鏈,轉過頭不去看發生的事,只把腦袋埋入巫鏡肩頭,感到他身體的溫暖,心中稍平。
「主翼呢?」
巫鏡莫名其妙伸出手,亮光一閃,文錦拉過巫鏡的手,讓割破的中指流出的血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巫鏡這才回過神,叫道:「哇啊!你做什麼?」
艙內其餘幾人都呆了,老傢伙道:「你他媽亂說什麼?蜀山都垮了一半,你敢拿老大開玩笑,立馬把你扔出去!」
艦身這時候猛地一震,眾人沒有防備都跟著一跳,全都摔在地上。轉向軸咯咯咯地亂響,數名操縱主翼的士兵被反彈的操縱桿擊中。其中一人胳膊被|操縱桿折斷,不禁放聲慘叫。
文錦一笑,用匕首小心地割開袖子,露出裏面的蠶絲銅臂。巫鏡十隻腳指頭都抓緊了,以為她見到了自己的斷臂定要尖叫,凝神聽去,卻聽她連唿吸都平靜如常,不覺鬆了口氣。隨即又感到她的匕首在手臂上划來划去,似乎正在挑開臂套,他緊張得出了一頭的汗,忽聽文錦淡淡地道:「喲,這便是蠶絲銅臂了,原來是以蠶絲編織的臂套,以附魔藤相連……痛么?」
巫鏡看著他,心中一片空白。
第三根略微偏下,巫鏡眼見那銅綠斑斑的錨徑直撲到面前,風聲凜冽,就要把自己砸進岩石里去,腳下一軟,慘叫道:「我老鏡……」
那蟲的肚子已經漲得好象吞了面銅鼓一般渾圓,纖足亂晃,嘶嘶叫著,極不耐煩。文錦將它的大口對準自己和巫鏡,叫道:「快啊!別磨蹭,馬上要噴出來了!」
坐在中間的觀察士兵附和道:「是,高度在變幻,大概與風捲起的塵土也有關係。沒有發現蜀國士兵。沒有發石車,也沒有房屋,這是一片空地。距離桫欏城市集大概一百丈。」
巫鏡道:「無名之輩……現在不是說他的時候,先想想我倆怎麼逃命要緊!」錨鏈已往上收了一段時間,剛開始鏈子極長九_九_藏_書,被風吹得彎曲,兩人還可躺在鏈身上,現在已接近筆直的地步。好在鎖鏈極粗大,兩人腳蹬在鏈孔中,抱緊了鎖身倒也不怕落下去。但若錨鏈真的收入艙內可怎麼辦?
這下輪到文錦發出慘叫,兩手在巫鏡腰間狠狠一擰:「抓住我的琴!」巫鏡痛得雙手亂抓,險到極點地抓住了琴尾的穗繩。
血滴到手背上,那蟲子立時爬過來吸食。文錦盡量讓它多吸血,一面道:「抱歉啊,這蟲兒須得純陽之體的血才肯幹活!」
很快,青冥號得到了來自沖鑭和風帆的全力抬升,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開始向徘徊在蜀山之上翻滾不息的雲層飛去。一刻之後,雲霧徹底包裹了它,如同掩蔽自己寵愛的孩子一般。
武扁朗聲道:「就在本艦下方,峭壁之內,困著一位對我們青冥號來說並不陌生的人。他就是差一點就射落本艦,而令你的父親寬大人以身殉國的巫族預備長老劫!」
「你……哎呀!」老四仔細看看他,叫道:「嚇死我了!你是老大?」
文錦使出最後的力氣把身子后頃,又往前送。如此一次次地搖擺,所幸風也正好撞上峭壁后反彈回來,推波助瀾,巫鏡盪得越來越高,叫道:「再高些點!再高些!」
他試著一動,全身骨頭頓時折斷般疼痛,腦子裡一激靈,啊,想起來了!這裡是蜀山幽暗的深谷,剛才自己從上面掉下來。現在是死是活?死了似乎應感覺不到痛,可誰能確定?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石頭也碎成渣了……
巫鏡促不及防,跟著轉了兩圈后,陡然腳下踩空,漆黑的百丈深淵頓時撲面而來。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去——他——媽——的——」
文錦飛也似順著爬上巫鏡肩頭,縱身上了鎖鏈。她扯下腰間錦帶,手腕翻動,錦帶纏上巫鏡右手腕,一拉一扯,將巫鏡拉了上來。
他跳了下去,大聲道:「老二,你來穩住船,放出所有定風帆,主翼收起來,一寸也不要移動!老三老四,快拿木頭來,先頂住這片艙,若再塌下來,老大就真完了……給我噼開這一片……艙頂?你管他媽的艙頂,給我噼開了……」
文錦憋著口氣道:「我……我手好酸,要抓不住了……」
兩人往下墜落,狂風撲面,整個耳朵里都是唿嘯聲,一時心都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不知落了多久,猛地腰間一緊,一股大力傳來,兩人頓時高高彈起。兩個人如此快速的下降,竟被那白絲穩穩吊住了。
然而也並非立即就停止下落,只是速度減了很多,想來那蟲兒仍在瘋狂往外噴著白絲。白絲越收越緊,到後來兩人連氣都快吸不進去。
當鏈條開始繃緊時,青冥號的翼控艙內,武定感覺到艦身正吃力地向右轉動。他回頭問一名伍長:「左側風力加強了么?」
武定瞪他一眼,喝道:「不得妄言!」他扶著柱頭站直了身,大聲道:「好了!別一個個煞白著臉!只不過是艦體正快速上升,但被拖弋鏈拉住,失去平衡了。你們兩人把傷者送走,傳令兵,告訴常鑭士,想要照此法升起星槎,就把艦后所有沖鑭打開,前艙的關了!去吧!其餘人聽我口令——左右兩側后三張主翼,全開!」
巫鏡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想到自己可能是兩百多年來唯一被雲中族生擒拿活捉的巫族人,有些心虛,卻也有些憧憬。他還沒聽說同輩中有人真正見過北冥琨城,難道自己將開此先河?憑著自己這張嘴,曉之以利,動之以情,讓他們放條生路或許不難……北冥琨城離鴻蒙最近,寶貝一定多不勝數,隨便弄幾件下來賣,那可有多大的賺頭啊!
武定道:「請常吉士示下!」
文錦道:「老大,你可真健忘。剛才系在你身上的那種纏魂絲,我可不只一根。」
巫鏡往後一靠,閉上雙眼,凜然道:「弄!只要不弄死,隨便!媽的,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回頭……哼!」
此時突然狂風撲面,無數細碎的石頭撲在臉上,打得生痛,但卻也將塵土吹散了些,她才赫然發現剛才那片峭壁已經完全崩塌了!不知有多大一片塌入了下面的深谷,谷底捲起一股股衝天的塵土,炸雷般的聲音不絕於耳,好像整座蜀山都在向下塌落。
艙內立即響起咚咚咚的聲音,十幾名士兵分成三隊,各自用鎚子硬將枕木砸進所維護的銅軸之間的縫隙,阻止轉向軸繼續轉動。震動在持續,艦身各處都發出吱吱吱、啪啦啦的響動。
「切向下方!左右兩側前兩張主翼!」
「你知道什麼?地洞雖然大,範圍左右也不過幾十丈寬,我才不信會全塌呢。我們沿著峭壁邊走,只要能混到城後山嵴上,就可再與絞殺號聯繫,商量脫身之法,懂嗎?」
「真的是你?哦這他媽的!讓我瞧瞧——」他伸手扯扯巫鏡的鼻子,眼睛瞪得象要蹦出來,豎起右手的大拇指,想想不夠,又把左手的拇指也豎在巫鏡面前,叫道:「你可真有種,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好吧,就沖這,五十年內我都不跟你爭老大的位置了!你可……」
文錦一回頭,只見雲霧中不知何時垂下了一根更粗大的鏈條,落在崖上。崖邊上人影晃動,卻是些泥人正匆匆跑來跑去。
「嗚——嗚——」
指揮室里立即響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音,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既而單膝跪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