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文錦手指微顫,指揮蟲向一旁爬去。她遲疑地道:「旁邊似乎有東西,可是卻不象有活人……死人?」
正想著,忽覺周圍猛的一震,頭頂塵土紛紛落下。巫鏡聽見交錯搭在一起的兩塊岩石啪啦一聲,嚇得魂飛天外,向前猛地一躥,飛身滾下岩石堆。那兩塊岩石搖晃一陣,卻並沒有倒塌。
他勃然大怒,將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腿上,憋一口氣想要跟巫劫力拚,誰知胸前被依來刺穿的傷口挨不住兩股強力對撞,猛地爆裂開來。踅的力道再次被泄,啪啪啪數聲,胸前肋骨斷了四、五根。
巫鏡眼前一亮,原來已經跑到了峭壁上一處洞口。他先是一喜,隨即慘叫道:「剎不住腳了!」
原來這傢伙也是衝著那玉器來的……果然非尋常之物!那玉器正硬硬地頂在他胸口,巫鏡以手加額,恍然大悟般叫道:「我當你要什麼寶貝呢,卻是那不值價的玩意兒!我把它隨手丟在浮空舟上了,你等著,我馬上叫人送來!」
不僅如此,巫劫死了,從此天地雖廣,要再想與同族人一敘,恐不可得也。
「太堅硬了?」
巫鏡微微點頭,只當自己被凍住了一動不動。只是文錦靠在他肩上,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往鼻子里鑽,心中偷偷想:「這丫頭……倒也……倒也……並非一無可取之處……」
巫鏡心道:「好啊!此女子果然不是等閑之輩!」越發慶幸自己沒有讓她繼續待在船上。但她究竟要做什麼?難道她竟也知道巫劫在裏面?
只見文錦跪在地上,燈火放在一旁,她右手裡另捧著某件事物,左手拂之,輕聲道:「去吧,找到他……乖哦……」
「好!」
文錦道:「我的燈油乃雲夢山極珍貴的火鳥之油,一滴可燃七年,怎會用完?你還不明白么,有東西把它弄滅了!」她冒險往洞壁邊挪去,不想踢到一塊石頭上,痛地倒吸口冷氣。
「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他們就不知道躲?」文錦沒好氣地道:「你聽,風在下面唿嘯,正吹得絞殺號的帆嗚嗚叫呢!」
巫鏡舉著火把小心地沿著地道走。這一段坍塌得很厲害,一大半的房間都傾覆了,幸好震動到來之前,絕大多數人已逃了出去,是以一路上還沒看見幾個死人。
踅丟了冰花,任其在地上繼續生長,跨前一步道:「太史宮裡的東西也能弄到手,就這一點來說,你也真是個人物。如果乖乖奉上,今日我便饒你一命。」
兩人跳下石堆,只聽上面一聲悶響,巫鏡又趕緊爬上來,只見那符文展開,化成一塊堅實的石頭,將兩塊岩石擠開了些。雖然寬度還不足以把巫劫弄出來,但總算能看見他的身體了。
文錦道:「確實,我覺得他彷彿有力使不出來。」
巫鏡道:「喂,你的燈沒油了么?」
巫鏡略一遲疑,點了點頭。
燈光漸漸微弱,文錦越走越遠,好像轉到石堆另一頭去了。巫鏡到處找不到火把,大叫不妙,這裏的洞比兔子窩還密,沒了亮只怕摸到天亮都摸不出去,當即追了上去,說道:「喂,我還想再看看你的蟲。開個價錢如何?」
這麼一忽兒,那堆石頭……不僅僅是那堆石頭,地面、周圍的牆壁、甚至頭頂之上,一塊塊透明的冰晶悄然成形。
「你……你他媽的想怎麼樣!」
巫鏡道:「不可能。如果沒有人和他對拼,他又活著,怎麼會不展開禁制?」
石頭堆里忽地發出咯咯咯的聲音。聲音迅速向四周擴散,好象從石堆里爬了出來,爬到地上,爬上了四周的石牆,咯咯咯咯……需需索索……須臾便籠罩到了他倆頭頂上方。
巫鏡勉強推開文錦的腿,吐著舌頭道:「你……你他媽要把我的腰子夾碎了!」
文錦緊張地道:「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我真的……覺得周圍冷起來了。」
巫鏡道:「黑成這樣,你不要亂動!」
文錦艱難地點點頭。兩人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巫鏡站起身,一拉文錦的手臂,文錦默契地重新爬上他的背,繼續指揮巫鏡往前跑。
巫鏡忽然道:「快!搶了人就跑!」
文錦的火就在一旁,巫鏡強壓下狂跳的心,壯著膽子湊近看,那手臂全被血染紅了,但血跡下依稀有東西……
文錦忽地低聲道:「別動!」
「跑!快跑!」巫鏡發足狂奔,突地腳下一絆,摔得四腳朝天。文錦趕緊扶他。巫鏡甩開她的手,read.99csw.com呻|吟道:「你……你的燈呢?」
便在此時,巫劫的手突然衝破冰晶伸出,一把死死抓住踅的腿。踅沒料到已經半死的巫劫竟還有這般力氣,毫無防備,被他扯得站立不穩,一跤摔倒在冰晶上。
文錦伸手在岩石堆上到處摸著,自言自語地道:「便是在這裏面么?呵呵,可真有趣……」
「別問!刨!」
巫鏡停下手,瞪圓了眼——這他媽什麼人啊,龍鱗當尋常事?但此刻無暇顧及,他想了想,掏出綠蘿畫了道符文,找到夾住巫劫最大的兩塊石頭,塞進石縫裡。他一拉文錦:「下來!」
「不……」巫鏡夢囈著道:「竟然……它還在……竟然還在……」
「你……」巫鏡站直了身,脖子頓時被文錦勒得氣也出不來。文錦道:「往右跑,十步之外有塊石頭,再往左……快呀!再磨蹭可什麼都完了!」
巫鏡知道巫劫還活著,總算緩過了勁,問文錦:「你怎麼到這裏來了?你跟蹤我?」
他再跨一步,踏上了壓著巫劫的那堆石頭。巫鏡忽見冰晶之下有個影子一動,驚道:「啊!」忙用手捂住嘴。
巫鏡兩手伸出,抓住洞穴邊殘留的門框,誰知咯咧一聲,木頭被扯了下來。眼看峭壁邊緣離自己只有一尺的距離,猛地腰間一緊,原來文錦一把吊在門框頂上,兩隻腳將巫鏡的腰夾得死死的,兩人亂晃一陣,終於一起往後摔倒。
她說自己是曲阜的大戶之女,魯國執掌天下之禮,怎可能穿蜀人之服?她竟然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蠶絲銅臂,對昆崙山的秘密知道得可不少……巫鏡越想越不對,偏偏她的臉實在眼善得緊……這是誰呢?
高一腳低一腳地穿越了十幾間房后,巫鏡發現一堆巨石徹底封死了通道。巫鏡舉著火把到處照,想要找到某處缺口,然而這一片岩頂整體坍塌下來,根本無路可尋。他不甘心,伏在岩石上凝神傾聽。聽了半天,除了岩縫裡嗚嗚的風聲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文錦還沒回答,忽地咦了一聲,丟開巫鏡不管,重新撲到岩石上,側耳聆聽。
一道並不成形的藍色禁制散開,瞬間消融。
「哎?」巫鏡伸手一抹:「去他媽的……」
文錦聳聳肩:「你倒很誠實。不過這地道可不是你家的,我愛來不來,你管不著。」說著重新蹲下扯她的絲線。
這一次文錦大致算出了巫鏡的步伐大小,及時提醒,除了偶爾磕碰到小石頭而腳步蹣跚外,倒也沒再摔倒。
正在他魂不守舍時,忽聽不遠處傳來人的腳步聲。巫鏡驟然驚出身冷汗,但火把早已滅了,周圍漆黑一片,連自己舉在眼前的手都看不見。巫劫屍骨未寒,他此刻心慌意亂,完全沒有底氣,藏在縫隙里不敢稍動。
雖然當時巫劫可能一時未死,過了這麼長時間,也許一口氣撐不住,小山一般的岩石壓下去,就此完蛋了……
文錦走到牆角,將琴取下放好,又轉回岩石堆前。她躬下了身,巫鏡瞧不見她,心中更慌,當下偷偷向外爬了兩步,探頭出去。
巫鏡把頭深深埋進手臂里。他靠在石壁上,隱隱聽見地面上傳來隆隆的聲音,可……管他媽的呢!巫鏡沒由來恨透了蜀國,恨透了象山雞一樣炫耀的蜀國人,恨透了這頹敗殘破的桫欏城。上面的人全他媽死光了才好呢,誰也別來煩我!
巫鏡看著它那醜陋至極的臉,心中打個突,再往後看去,數十個泥人正順著牆壁爬過來。洞里響起嘟嘟咕咕的聲音,它們似乎在交談,隱然已將自己圍了起來。
文錦眨了兩下眼睛,遲疑片刻又眨了三下。巫鏡點頭道:「是,打不過,得逃……絞殺號可千萬別被它發現了……咱們貼在石壁上不動,先看清楚它要做什麼。」
「媽的,比石頭還硬……別慌!看我用符文來……」
兩人跑到石堆前,見巫劫已經被冰晶封住,巫鏡彈出劍臂,狠狠噼在冰晶上。叮的一聲,他倒退兩步,臉扭成一團。
「老劫!老劫,撐住啊!」
巫鏡咬牙又往前跑,但地道里亂石太多,他接連撞到幾塊石頭,痛得跺腳。忽地文錦攔腰抱住了他:「等等!」
文錦忍痛繼續往一旁摸索,道:「我要我的琴!我要我的……」
泥人們果然越過他倆爬到了冰晶前面。紅光漸漸消散,洞穴內重新黑暗起來,幾十雙綠幽幽的眼
read.99csw.com睛轉來轉去。它們要做什麼?巫鏡看不見,只知道它們肯定要對老劫下手了。「地道塌了!」
「昆崙山之符文,一定能讓我大開眼界呢。」
「砰砰」兩聲,巫鏡彈出蠶絲銅劍。文錦毫不退縮,反而把胸口一挺,鼻尖差點撞到巫鏡的鼻尖上,傲然道:「你要怎樣?」
巫鏡急道:「媽的,天地良心!我真不知道你要什麼?你開個價出來?」
他又驚又懼,四下打量,見鬼,石頭壓得如此結實,手怎麼還在動?難道老劫的鬼魂回來了?就在他全身寒毛都豎立起來,準備跳下去時,那手忽地握緊,繼而張開,拇指和中指艱難地接觸在一起,食指憑空慢慢畫了一個圓……
巫鏡哧道:「我會怕一個小小的丫頭?我只是覺得奇怪,你怎麼會知道我到這洞里來了?而且洞里漆黑一片,你又是如何跟來的?」
文錦道:「你為何總是拒絕我?我真心誠意想要跟隨老大的,你怎就連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文錦豎起右手食指,憑空一圈一圈的畫著。巫鏡凝神細看,見指頭上似乎纏繞著一根極細的絲線。絲線的一頭鑽入了岩石縫裡,不用說,肯定是套在那蟲身上。也許,這根絲根本就是那隻蟲吐出來的。
「我還刨出汗來了呢!我跟你說這是我兄弟,你別搞著玩兒!」
「相信我!」文錦說著蹲下,從懷裡掏錦袋,抖出一隻小蟲。那蟲身後連著一根絲,剛一落地就飛也似向前爬去。
話音未落,身旁的石堆里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彷彿什麼東西碎裂開來。幾乎就在同時,文錦的燈火一閃,便即熄滅,洞里霎時變得漆黑。
她這麼說,踅越發盯牢了巫鏡,笑道:「女人,膽子不小嘛……」
文錦小指頭一勾他,他心領神會,一起慢慢向後退。剛退到牆角,驀地一聲嘶叫,刺耳至極。紅光再度閃現,一名泥人伏在石壁前方,全身抖個不停,不知在做什麼。其餘泥人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它。
「那是什麼?」文錦揪緊了巫鏡的袖子,卻被他反手捏住手腕,力氣之大,痛得文錦眼淚差點出來。
文錦瞪大了眼睛:「咦,這就是傳說中頃宮鍛冶所製造的蠶絲銅臂?聽聞乃世上最神奇的機巧之一,沒想到老大竟戴著!小女子今日可真開了眼了!」
地道深處的震動越來越頻繁,忽聽屁股后一聲巨響,一塊巨石砸下來,離他倆的屁股也就兩三丈遠,掀起的勁風吹得巫鏡踉踉蹌蹌。文錦忽然叫道:「停!」
真的!在碎石間,一隻血淋淋的手伸出來,看得人毛骨悚然。這……這是巫劫的手?難道自己找錯地方了?他真的死了?
他離那手不到一尺遠,手指突然顫動了一下。巫鏡使勁揉揉眼睛,凝神細看,的確見那手在微微顫動。
巫鏡曾聽人說南蠻夷人之中,有人能御使蟲、獸,甚至動物的屍體,這樣的技藝被稱作「屍蟲」。傳說屍蟲之人常年與蟲蛇、毒物打交道,行蹤最為神秘,行事也往往出人意料,手段毒辣。沒想到文錦就是一名屍蟲人。
由於跑得倉促,門窗大都開著,加上靠懸崖方向坍塌了一片,風從千百個孔穴里鑽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他舉著的火忽明忽暗,閃爍不定,那些陰暗破敗的角落裡,無數怪異的影子就跟著晃動、跳躍,看得巫鏡毛骨悚然,展開了幾層禁制。
巫鏡驚道:「老……老……他還沒死?」終於在臨出口時把「劫」字吞回肚子。若是被外人知道昆崙山預備長老巫劫被困於此,那可不得了。
兩人正在爭執,頭頂忽然傳來巨大的嗡嗡聲。兩人一起住了嘴往天上看去,但天空中濃雲密布,啥也看不清楚。那嗡嗡聲越來越大,沉悶得讓人心跳加速,莫名有種泰山當頭壓下的感覺。
兩人在石頭上撞得七葷八素,老半天才勉強爬起身。一個高大的人站在石堆前,見巫鏡正注視自己,嘴角露出一絲嘲諷:「原來也不過如此。鏡,把東西拿給我罷。」
從崖下刮上來一陣嵐風,卷得漫天的塵土向上飛去,衝散了雲霧,漸漸露出一個龐大得不可思議的身影。那身影在雲中盤旋,堅定地向著下方的峭壁壓來。
文錦扯下一塊布,給他包紮傷口。她抹去血跡,見巫劫手臂上有許多極淡的青黑色痕迹,呈尖圓形,彷彿鱗片般層層排列。她好奇地問:「九九藏書這是什麼?」
但……但是——巫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有可能。
「下面有東西!」文錦脫口道:「小心!」
巫鏡的背心都被汗濕透了。如此人物,為何要裝傻進入絞殺號?昆崙山監隸司是斷然不會與這種人打交道的,她有怎樣的來歷?自己究竟惹了什麼厲害的傢伙?
他趕緊對文錦道:「你再探探,旁邊是不是還有活人?」
這兩下兔起鷲落,局勢驟然變化。文錦把尚在發獃的巫鏡狠狠一推:「快跑!」
當下兩人用力刨著,不久挪開一塊大石,巫劫的半邊肩膀都露了出來。這下看得更清楚了,他被兩堆岩石夾在中間,不知為何竟然沒死,但也受了很重的傷,血把周遭的石頭全染紅了。
「誰?他?」巫鏡一下站起身,文錦還死吊在他脖子上不肯下地。他沒好氣地甩開她,快步爬上石堆。
「走開!」巫鏡銅劍亂揮,將文錦阻在一丈之外,「別過來,滾開!」
「冷?這時節早該更冷了……」
「他只是搖了搖頭,並沒有說話。」
巫鏡靠在牆上喘息半天,怒火和痛楚慢慢減退。他見文錦把耳朵貼在石頭上一本正經地聆聽,雖然不恥與此女子合夥,但老劫就壓在下面,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你聽到什麼沒有?」
難道巫劫真的就這麼被坍塌的岩石壓得粉身碎骨了?但是白天當他投下一道禁制時,確實看到了只有與巫劫的禁制相撞時才會出現的藍光。
「哪裡來得及拿?幸好我還把琴搶回來了!」
文錦笑著拍他一下:「瞎說!不過龍鱗你肯定沒見過。」說著繼續包紮,嘴裏還哼起歌來。
巫鏡與文錦屏住唿吸,好象出氣猛了,也會驚醒這場瑰麗的夢。半響,忽聽頭頂嗵嗵嗵幾聲響,兩人一起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是泥——也許根本就是泥做成的人貼在石壁頂,慢慢向冰晶爬去。
他剛藏好,洞里就亮起了一團微光。須臾,有人轉過拐角,走到了亂石堆前。她手中捧著一團火,不知是何物所制,雖然微小,卻也照亮了她的臉——正是剛被丟下絞殺號的文錦。燈火映照下,她的臉越發顯得嫵媚。巫鏡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然而怎麼也想不起來。
踅使勁蹬,卻怎麼也甩不開巫劫的手,眼見巫鏡和文錦就要跑遠,當即奮力拍出一掌。
「你又想怎樣?再不跑、跑他媽沒命了!」
兩人於是埋頭刨碎石。刨著刨著,文錦突然道:「咦,我怎麼突然覺得很冷?」
文錦笑嘻嘻地道:「還以為你打算一直待在上面呢,沒想到這麼快就下來了……瞧你,臉上都是血。」
巫鏡咕噥兩聲,背著文錦往前猛衝。七步之後,他與文錦飛出老遠,重重撞在石壁上。就在此時,地道深處「砰」的一響,身下的岩石震得亂跳。聲音在千孔百穴的地道內來回震蕩,簡直震耳欲聾。
文錦道:「他被壓得這麼緊還沒死,真是命大。讓我看看……」說著急速抖動纏繞著絲線的手指,大概在操縱那隻蟲。
文錦忙從腰間扯了塊娟布:「別摸,我來給你包一下。」
兩人同時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待看見對方也在搖頭,文錦嫣然一笑,巫鏡皺起了眉。
文錦靠在他肩頭耳語道:「它們……好象不是要來捉我們……我們不要動或許更好……」
巫鏡住了口,也凝神細聽,但只聽見地道裡間或尖利的風聲,還有頭頂上嗡嗡的沉悶的聲音。這種沉悶聲從剛才震動開始就一直沒停,難道桫欏城內出了什麼大事么?
「不不!我……我只是……他現在怎樣?」
巫鏡道:「別費心了,剛才我已經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根本無隙可鑽。看來你的絲線也經不起扯,還號稱天涯海角都找得到……哈哈,哈哈!」
巫鏡道:「哈哈!你的蟲完蛋了!」
身後洞穴內崩塌聲越來越急迫,大股塵土向洞口衝來,吹得兩人幾乎站立不穩。文錦見左側石壁上有一片突起,便拉著巫鏡跳到上面。周圍大大小小几十個洞口都在發瘋地往外噴著塵土,許多巨石崩塌,向下落去,一路撞得砰然作響。
到處散落著東西,有些甚至價值不菲,不過巫鏡正眼也不瞧一下——他要的是那份當面砍得人只恨老娘少生一張嘴的快意。
「好象……」文錦試著扯了扯絲線,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有東西抓住了我的蟲兒……」read.99csw.com
「誰說絞殺號下去了?剛剛它不是就在這附近?」
「噓……」
「什……什麼東西?」巫鏡忍著痛道:「好,好吧!巴國兩年的井鹽,一半分給你,如何?」
「你……你說什麼抓住了蟲?另一個人嗎?」
這掌拍到一半,腿上劇痛,一股力道順著腿上的脈絡向上湧來,踅半邊身子一軟,力道便岔了。
巫鏡自斷臂之後,最恨有人讚賞他的銅臂,怒道:「你……你這死丫頭敢再說一句廢話,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一樣殺無赦!」
隨著顫抖,那泥人半截身體重新變成了泥,慢慢滲入石壁縫隙之中。它一隻手撐著石壁,奮力往裡鑽著,另一隻手則使勁揮動。
砰!
巫鏡反手捂住文錦的嘴,低聲道:「噓……別出聲,這是雲中族的怪物,殺起人來可不手軟……」
「如果真是跟蹤,你是吃驚還是害怕?」
踅笑道:「人都說賈者無信,誠然。你以為還能象上次那般,有巫劫幫你逃脫么?既如此,我可就……」
他剛轉過一堆瓦礫,文錦忽地合身撞上來,兩人一起翻倒在地。巫鏡背被石頭頂得生痛,正要推開她呵斥,卻反被文錦雙手抱得緊緊的。她顫聲道:「死……死人!」
他順著岩石爬到高處,見有兩塊巨石搭在一起,形成一個三角狀的縫隙。他試著往裡鑽,只進去一丈左右就又被封死了。
巫鏡抓著腦袋,低聲道:「這個……我是說……我也覺得很奇怪他為何不展開禁制,也許是有人干擾,他……他也許手腳被縛,難以動彈……總之很難說。」
文錦抽出自己的手,本想痛罵巫鏡兩句,但見他神不守舍的樣子,不覺凜然,問道:「你知道那是什麼?」
巫鏡激動地大叫一聲,撲上前拚命刨石堆。文錦忙爬上來道:「他是誰?還活著么?」
巫鏡睜大了眼睛,見文錦手中突然爬出一隻蟲。燈火太暗,看不清那蟲的模樣,只覺得動作甚是敏捷。那蟲在岩石上咯咯咯地爬了一圈,一下鑽入縫隙里去了。
巫鏡看不見她做的事,一個勁地催促。文錦翻身撲到他背上,叫道:「你跑,我看!」
巫鏡從天旋地轉中清醒過來,見文錦壓在他身上,正捂著腦袋嘶嘶地倒抽冷氣。他勉強道:「不要按你的步子算,懂嗎?」
於是周圍的泥人紛紛散開,各自伏在一處石壁上。有的泥人嘶聲喊叫,也有的使勁捶打自己的身體,更多的則一聲不吭,任憑身體消融,往縫隙中透去。隨著這些泥人慢慢消失,無數暗紅色的泥漿相互串聯起來,沿著冰晶的輪廓將通道繞了一圈。
巫鏡煩躁地四處亂轉,終於找到一處手臂般寬的縫隙。他畫了道禁制投入縫隙內,腦袋頂在石頭上死死盯著——那禁制一閃即逝,再無任何動靜。
紅光映在踅臉上,他裂嘴無聲笑著,似乎很是享受有人跟他耍心眼告饒。他攤開手掌,掌心有塊冰粒,見到光亮,冰粒忽地徐徐綻放,變作一朵明艷至極的冰花。
不行!若今日拿不下巫劫,太行五人從此再也無臉回鮃島了!踅顧不上巫鏡,雙手死死抓住巫劫的手,兩人純以勁力比拼。但聽身旁砰砰聲響個不停,冰被這兩股力道一一綳碎,細碎的冰晶向上噴射,將力量傳到石壁上。漸漸的整個洞穴都在震動。踅額頭裂開,流下黃色膿液,仍不肯鬆手……
但現在可不是能閉眼的時候,巫鏡忍著眼痛四下里看,見鬼,禁制若是碰上東西爆發了,也只有一瞬而已,為何周圍仍閃著微弱的紅光?紅光照亮了許多……無數的……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襲上巫鏡心頭,文錦說得沒錯,他感到一陣徹體冰寒,瞪大了眼四面張望,然而漆黑的洞里什麼也沒看見……
踅雙目幾乎瞪出眼眶。巫人的念力極強,但說到力量遠遠不如人。他只道典和巫劫死拼一場,兩人同時陷入「禁滅」,已經全無抵抗之力,所以才孤身前來。誰知道半死的巫劫力量也如此驚人,竟然讓他卯足了勁也扯不開。
巫鏡抽空瞧了一眼,心中凜然。巫劫身負巫、人之血,但多有傳聞說他其實是極少見的龍血之身,身上的龍鱗便是證據。這事當然不能亂說,便隨口道:「沒什麼,大概是燒傷的痕迹。」
巫鏡覺得腿肚子發軟,扶著岩壁慢慢坐下。火把啪啦啦一陣響,突地滅了,他也不管,心中一片空白,不辯悲喜。
文錦不
九-九-藏-書理他,繼續往上爬。洞里的風忽大忽小,那團火跳躍不定,但始終不曾熄滅。巫鏡找塊石頭坐下,擾有興緻地看她摸索。
驀地有東西徑直撞入懷中,巫鏡駭得拚命往外推,卻推到一個溫暖嬌柔的身體。文錦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低聲道:「禁……制……」
文錦凝目往下瞧,但漆黑的崖下什麼也看不見。她看了良久,喃喃地道:「絞殺號……就在腳底罷?」
文錦沉吟道:「是么?你的意思是說,就是因為有人跟他耗著,他才展不開禁制而被困在裏面?」
「我瞧見了!」
文錦尖叫道:「不可能!」撲上去拚命掏。巫鏡樂得看這女人的笑事,袖手旁觀。文錦臉都憋紅了,什麼也沒掏到。她捧起火又往石堆上方爬去。
他的頭沾滿血污灰燼,歪在一邊,巫鏡叫了兩聲他也不答,不知是否醒著。文錦道:「先把他身上的碎石刨出來再說!」
「嗯?」踅謹慎地停下腳步。
文錦嘆息道:「本來這是秘密,不過我仰慕老大許久,給你說了也無妨。我在你身上放了『纏魂絲』,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我有心要找,總找得到。」
正想得頭痛,文錦咚的一聲跳下來,拿了燈火,悶不做聲向旁邊一處被石頭半埋了的洞穴走去。巫鏡只道她因蟲死了難過,道:「你要走了?哈哈,慢走不送!」
巫人念力天下無雙,很難遇上與之純以念力抗衡的人,可是他們製造的禁制若是真的與這樣的人同時展開,相互力量又差不多的話,就有可能陷入「禁滅」,即兩人都沒有死於對方的禁制,卻又再也無法維持自己的禁制,任其消亡,只剩下軀體的直接對抗。一旦陷入這樣的困境,沒啥體力的巫人處境就非常尷尬了,是以這秘密絕不能與外人道來。
「你很希望他死么?」
「可我並沒有感覺到還有活人啊?」文錦使勁扯了兩下,絲線突地綳斷,她踉蹌退後兩步,提著絲線一時沒回過神。
文錦橫他一眼,隨即一笑。她轉頭對著岩石縫道:「別動……你現在還不能動彈……我會想辦法救你出來……」
「他剛才跟你怎麼說的?」
「你又要玩什麼花樣?」
「不太清楚。他被岩石壓得很緊……他跟你一樣也是巫人吧?」
巫鏡反手一掌,符文瞬間,可是剛放出不到一尺就轟然爆裂。巨大的衝擊把他和文錦掀起老高,越過巫劫,摔到石堆另一邊。
巫鏡雙手一展,放出一道禁制,誰知才擴出兩丈來遠,洞內驟然亮起一道強光,照得巫鏡文錦兩人同時慘叫一聲閉上雙眼。
她剛才似乎與巫劫交談過,那麼說巫劫還有意識?但若他尚有意識,憑他的念力,強行展開禁制的話,這些岩石料來也攔不住他。難道……白天投下禁制時,除了發出藍光外,還有幾次白色的閃光……
她的兩隻很好看的腿露了出來,小腿上包著厚布,用繩緊緊紮好,布外還套著兩隻銅環。蜀人喜歡如此裝束,周人里則很少見。但這女人上身卻又是周人的打扮,腰間掛的兩塊玉色青而潤,也不是便宜貨。
他與巫劫在縉山相識,大家先是相互利用,後來浴血一戰,也算生死與共過。這一次遇上巫劫還不到一個月,論交情,也談不上深淺,然而巫劫畢竟給他帶來了重返昆崙山的希望。這幾乎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卻不想希望瞬間就在自己眼前破滅。
巫鏡忙道:「我、我沒動!」
巫鏡突然渾身一顫——難道那人與巫劫相互攻入對方的禁制中,陷入了傳說中的「禁滅」?
「呸!」巫鏡額頭的血都流到眼睛里,他用手背揉著,叫道:「我告訴你罷:我從來不相信女人!就這麼簡單!好了,滾吧!」
大多數很細小,它們密密地覆蓋在石堆上,雖然透明,然覆蓋得太多太厚,也已完全看不見其下的石頭。也有一些大的,堆積在牆與地面的交合處,或掛在頭頂之上,將各處相互連接。剛才那道光彷彿被冰吞噬了,此刻仍在冰晶深處閃爍。由於冰晶極之剔透,一處有光便處處有光,一絲兒光便足已照耀整塊冰晶,是以呈現出前所為見的奇景:千千萬萬絲光同時橫著閃過,或同時在冰晶內旋轉、翻滾、變幻……至此無窮無盡,攝人心魄。
巫鏡滾下石堆時,腦袋撞在石頭上,撞得眼前金星亂閃,一時爬不起身。他砰砰砰彈出銅劍,叫道:「你……你敢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