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依來順著它移動的方向看,看見了遠處矗立在山壁之外的蜀王宮殿。
「準備火石、弓矢,聽寡人號令行事。觀察崗有消息傳來嗎?」
「你……你的意思……這件事竟已計劃了……很久……」依來眼前發黑,連退數步,撞到一名冰凍的寺人才停下。
百戶長咬牙半天,嘆道:「大令尹……曾命我疏散城中老幼,為桫欏城留點……留點……血脈……大王武力蓋世,也不需要我等協助,大家……大傢伙這就跟我來吧。」
大祭尹跪下叩首道:「大王,適才之卜,諸相不吉,已是先祖之警示!動員全體城民,此大事也!請大王給臣民們一個交代……」
有一輛發石車的木杆被蟲蛀穿了,那些士兵又因驚恐而使出全身力氣拉扯,猛聽「啪啦」一聲巨響,木杆從中間綳斷,發石車頓時散架。又粗又重的圓木滾下來,當場又砸死三人,兩車火石也被砸散,火石滿地亂滾,又點燃了另一架發石車。城樓上頓時一片混亂,早被嚇傻了的士兵們奪路狂奔,紛紛向城樓下涌去。
依來也側耳傾聽……風聲……還是風聲……忽然,他聽見聲音了!
關於星城,歷代蜀王均視其為最大的秘密,也曾有強勢的先祖發動頃國之力尋找,然始終沒有下落。依來一直以為星城僅是以其富庶而聞名,沒想到此人說來,竟事關天下大勢。
他略彎了彎腰,當作行禮,說道:「如果殿下沒有異議的話,這女人我便收下了……對了,還有怠來三器,哈哈!」
那人卻聽清楚了,說道:「非也。其實只有桫欏城與星城是蠶叢王所建,其餘的有他國國都,也有上古修建的祭坦。」
「不要相信,要證實。」話雖這樣說,武扁還是欣慰地朝他點點頭。
左山暗嘆一聲,領命而去。
劍氣尤未消失,在殿內來回碰撞,撞破數張面具之後,化做一陣亂風,吹滅了大半的燈火。大殿內頓時暗了下來。
「你說每一句,顯然不公平。」那人搖搖頭,「你不是讓此女子成功地取出了怠來三器么?那麼取出的方法就不能算是騙你。實際上,除了此女,你還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為你取出。然而最終這些全都得被我帶走,這就叫作天命。蜀王殿下號稱統御蜀國七山五水,一定知道天命難違的意思,哈哈。」
所有人的眼睛都追隨著三枚火石的軌跡,它們在風中劇烈燃燒,發出嗖嗖的聲響。升得越高,它們的速度就越來越慢。就在人們以後火石就要落下之時,突然間,火石衝破了雲霧,轟然爆裂開來。火星四散濺落,彷彿夜空中的火雨,絢爛奪目。
一旁的大令尹緊張地看著他昂頭向天,半響,長劍用力一揮,大令尹的手也跟著揮下。最前面的三名伍長高舉的斧頭幾乎同時落下,斬斷了繩索,發石車的木杆奮力一揮,將火石高高拋了出去。
雪一定是驟然降臨,他們甚至來不及奔出近在咫尺的殿門就被凍僵,既而被徹底掩埋了。藍幽幽的火光跳躍,無數鬼魅的影子晃動,好象隨時要從雪中站立起來。
然而劍身有限,仍有大片冰掃過依來的腿、手臂和頭頂。依來悶哼一聲,向後飛起,撞翻兩名被冰封住的侍女,直撞到檀木榻前才停下。
每一扇門都是被巨大的力量從外沖開的,有幾扇門被撞碎后,碎削甚至還未飛遠,就被冰雪凍住,與門連成一體,讓人一眼就能感受到撞擊的力道有多大。
雪越下越大,狂風開始唿嘯,城裡無數瓦塊、碎木、破布……被風卷上天空,又被狠狠拋落。到處都在咯咯作響,窗戶碎了,屋頂破了,馬廄飛了,市集中心那聳立了幾十年的旗杆也斷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暴風雪面前瑟瑟發起抖來了!
漸漸的,依來看得更清楚了……那片暗紅色的雲正在劇烈翻滾、卷舒,顯示出有某種力量正在雲層之上,向著城樓慢慢靠近……片刻,那團雲霧突地向上升去。士兵們都驚疑地叫起來。隨即鴉雀無聲。
武扁沉聲道:「衝撞的損失如何?」
「於是巫人以神器設下圈套,欺騙了蠶叢王,終使其功敗垂成,星城也隨之被禁錮起來,從此於人界消失。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怠來三器其實與尋常武器沒有任何區別。幸虧你還沒來得及拿它來與巫劫斗,否則死得更慘。它唯一特別之處,只在於它乃開啟星城之匙……嘿嘿嘿嘿,你的臉色真難看呢,蜀王殿下。現在你知道為何桫欏城會為此陪葬了罷?」
究竟是什麼力量?依來完全不知道。他的目光投向殿的最深處——四層階梯之上,層層綢幕垂下,掩藏著紫檀榻上的絕色可人兒。
依來大喜,吩咐左右撤去車上的大鏖,命十幾人吹著號角、敲著犀牛鼓在前開道,他自己則站在車中,莊嚴地舉著權杖。三名寺人同聲大喊道:「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主下令曰:有物東來,侵我城郭,辱蔑者甚,有并吞之心,殺伐之意!現命各家出一名男丁,參与防守,我蜀王德澤四方……」
一架巨大的撞犄角探出雲霧,正面撞上了蜀王宮最上面的一層。撞擊力道太大,宮殿前殿頓時塌了一半,無數巨石翻落,掀起衝天的煙塵。雲層後傳來「砰砰!砰砰!」的震動聲,星槎大概也正在劇烈震動中。
「當然。」那人鄭重地道。他後退半步,弓腿,轉身,曲肘,握拳。依來拼起最後一絲力氣撐起身子,仰天狂叫道:「混蛋——」
他伏身扛起早已昏迷的茗,提起包著怠來三器的包袱,向殿外走去。還沒走出殿門,已經聽見武同術的聲音在幾重走道之外喊道:「你們幾個,快去那邊看看,仔細搜索……」
在這之前,確切的說比絞殺號眾們聽到星搓沖鑭噴射之聲還早,蜀王依來沐浴更衣完畢,全身披上繁瑣的鎧甲。責寺人去探茗,回報說茗仍舊神情恍惚,不言不語。
「恕老臣愚昧,大王究竟要與誰交戰?」大令尹磕頭道:「我國已有近三十年未曾動用發石車,如今匆忙布陣,全城警戒,然並無所指。是以軍民不安,妄自揣度,聚而私語,以為妖孽。臣請大王立即收回成命,以正視聽。」
「準備——點起火石!」高高的塔樓上,依來大王大聲下令。
依來攀上車架,舉著權杖大聲喊道:「以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主的名義,命令爾等,準備開戰了!怎麼只有一堆火?每架發石車旁至少燃起三堆,準備點燃火石!」
他的手指頭沿著六根冰柱划動,地上立即又隆起一圈冰,狀若起伏的山脈,續道:「蜀境四周的山脈沿綿數千里,勢成一環。若以伏曦八卦之圖算計,其形與上古某位神所創的閽天陣相似,上可觀周天之氣,下可查幽明黃泉,名曰『崎目』。若善加利用,或有不可思議之事發生。」
那人以手控製冰完全將依來封住,才走上前來,自言自語道:「無論如何,你也算得是厲害的人了,只可惜……哼哼。」
依來頭暈目眩,這一天經https://read.99csw.com歷的事太多,他已完全混亂,禁不住跌坐在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大王!」跟在後面的侍從們看見依來身子奇怪地扭曲著,靠在車架上搖搖欲墜,都驚出身冷汗。奈何那馬被抽得狂奔,侍從們拚死也追不上。不知他是否被這一幕驚呆了,始終保持著那古怪姿勢,從車左摔到車右,侍從們只看得心驚膽顫,他卻神奇的沒有摔下車來。
他手臂上的冰飛速融化,手一揚,丟開了劍。那劍鐺啷啷一路蹦跳,最後停在離依來的手不到一尺的地方。
大令尹艱難地道:「觀察崗……年久失修,我們正在加緊修繕,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回來……」
「等待。」陵勿低聲到。武扁立即道:「就在那個位置等候命令,隨時報告。庶吉士呢?還沒有傳回消息?」
火石依蜀國祖法所制,乃是極難燃燒的津木藤包裹火炭,衝撞目標后火炭爆裂開來,兩、三發就能形成十丈來長的火溝。三發火石一前一後晃晃悠悠地向空中飛去,在黑夜中拉出三條亮線。
眾侍衛紛紛叫道:「便為大王死了又如何?」
大令尹不禁面露難色。遠在商國湯王時代,蜀國在昆崙山的幫助下,沿著山脈建造了十七座觀察崗。這些觀察崗是抵禦雲種族東進的最前沿陣地,曾使曜青城的星搓一百余年不敢越蜀山一步。
自己最後一次看見他們是什麼時候,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之前?他們也許早已朽壞崩裂,桫欏城的子民卻再也沒人記起……
砰!
他一步跨上女牆,在眾侍衛的驚唿聲中縱身跳下。大令尹剛剛蘇醒,眼睜睜看著依來跳下幾丈高的城樓,驚得全身一震。扶著他的侍衛只當他又要昏死,卻聽他大叫道:「快、快隨大王去!」
依來渾渾僵僵走近了,只見六根冰柱有大有小,形成一個橢圓。最先凝成的冰柱最大,卻不在橢圓內。他獃獃地道:「外面這根是桫欏城?」
武扁哼道:「詐?誰也不可能在如此強大的攻擊下使詐!你要知道,此,早非昔日的蜀國了。傳令底艙,向八個方向釋放火石彈,嚴密監視地面,如果沒有新的攻擊,底艙戰鬥部不得再隨意放箭。傳令衝撞犄角,也向大殿內釋放火石彈,確保安全。」
他點點頭,嘶啞著道:「不錯……我得承認我低估了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能如此傷我了。很好,很好。」
他再一次聚集力量,向榻走去。剛走到封住依來的冰前,他臉色突變,一掌拍去,然而冰趕在他前頭驟然爆發。依來猱身以近,長劍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和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他刺來!
「可惜就在星城就要完工時,因一穴下接黃泉,周天之氣受此影響,漏了一絲,卻被昆崙山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巫人看破了。雖然蜀國乃昆崙山最重要的盟國,但巫人也絕對不肯在昆崙山界之外出現一個如此強勁的對手。」
今年的雪已經推遲很久了,沒想到一來就是如此大的雪,如絮如羽,一片片一團團無聲地飄落。
眾士兵都忍不住一聲驚唿,因見那火花竟然照亮了一片銅色。
那東西只閃現了一下,剎時又被周圍翻滾而來的白霧籠罩了。依來猛地站起身,吼道:「攻擊!快攻擊!壓上火……」
雪……為什麼這個時候突然下雪?莫名的恐懼抓住了依來的心,他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怔怔地望著天。漸漸的,他看清楚了……
他雖然不研史書,但因對浮舟感興趣而參閱諸多記載,知道除了當年商國極盛之時曾使用巨大的銅甲包裹外,如今世道上極難見到覆蓋銅甲的浮舟。然而剛才火石所擊中的地方,銅甲犬牙交,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邊……
依來憂心忡忡,拿不準茗是因為「佞」的緣故,還是剛才在潭裡驚了魂兒。不過現下無暇多想,怠來三器還藏在她那兒呢,便吩咐心腹寺人好生看護,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
手……手指間為何尚有一絲餘溫?
依來惱火地揮手屏退祝女,問大祭尹道:「此占以為如何?」
不僅是他,所有的人都面無人色地仰頭望天,看著那團暗紅的雲慢慢移動著。風很大,吹得它繞過了懸崖,正面向城樓逼過來。
「左舷展開的七張主翼、右舷展開的五張主翼沒有受損!左舷風力受石壁影響,正在加大,建議收回甲戊、甲庚兩張主翼!」
眾人向宮殿望去,依來的身影已經消失了。狂風夾著大雪一浪一浪地卷過,倒塌的宮門前積雪迅速增加,看樣子不需一刻,就要被雪完全覆蓋了。
大令尹厲聲道:「有什麼事有我頂著,你怕什麼?我蜀國總要留口氣在!」
「茗……」
依來跳下城樓,飛身縱上車駕,卻見車右與御者早已死在剛才的箭雨之下,萬幸的是馬沒中箭。依來將屍體推下車,提起鞭子猛抽,駕著馬車向蜀王宮殿狂奔。身後幾十名侍衛來不及列隊,拚命跟著他跑。
如此大張旗鼓地沿著街道一路過去,男人們紛紛手持火把湧出門,看著依來的車駕浩浩蕩蕩駛過巷道。女人們抱著孩子藏在屋內。有一間房內的孩子開始哭鬧起來,接著迅速擴展到十間、二十間……
很快街道上就積起了白雪,遠遠近近的屋頂也變得蒼白。剛才點起來的火幾乎都已被雪撲滅,石牆、井壁、柱子……豎立的一面迅速淪入黑暗裡,道路、屋瓦、草蓬……平坦的一面卻又在雪光中明亮起來,桫欏城陷入一種奇特的明暗更迭之中。
撲撲撲撲,侍衛們跪了一樓梯。就在這時,忽聽頭頂上的轟鳴聲驟然加劇,一股狂風當頭壓下。
「本艦切入時姿勢未發生變化!」
依來怒道:「三日?危難迫在眉睫,寡人有三個時辰都不錯了!戰與不戰都不吉,那便是戰了!爾可退!」
「大王!」大令尹撲上前抱住依來的腿,老淚縱橫:「老臣請大王立即離開桫欏城!此危急之際,大王身系蠶叢王千年之血脈,怎能以身涉險……」
大令尹回頭瞧瞧大祭尹和大農尹,三人都是一般心思:「今朝地忽陷一穴,已是大不吉之兆,若大的桫欏城,不能讓大王活活玩死!」
一會兒,馬也嘶起來,狗也叫起來,數十隻狗追著依來的車駕亂叫,叫得最後扛旗的幾名寺人心驚肉跳。整個桫欏城都被依來喊起來了!
那人向前一滾,隨即跳起身,石道兩旁的十幾盆火照亮了他身上澄亮的鎧甲,他的頭髮披散開,手握長劍,一股凜然的殺氣讓隔得老遠的侍衛們都不僅後退兩步——正是依來。
「浮舟遭遇風暴,即將墜毀,然而就這麼巧,被殿下救了?哈哈,哈哈哈哈!」那人仰天長笑一陣,又道:「當然也有巧的事,比如,那天正好有一名殿下信任的寺人提議殿下乘浮舟遠行,而殿下就答應了。真的很可悲,那人卻是異人所化,殿下真正信任的寺人此刻正躺在百丈深崖底下呢,殿下可知道?」
鐺!擋在兩人之read.99csw.com間的六獸四足銅鼎發出極清越的一聲,一隻雷紋獸耳高高飛起。那人大叫道:「好!」再次縱身躍上天花,卻有一片衣角飄飄落下。
依來看見衝撞犄角前端煙塵瀰漫,想來火石是從那裡發出來的。他心中一動,急速躥到一扇側門后,小心地探出頭看。
塔樓下方的發石車已經變成了幾隻大刺蝟,其下還有無數小刺蝟——大多數人當場死亡,還有少數一邊慘叫一邊爬著。長三十丈、寬一丈半的城樓象被箭雨徹底清洗了一遍,沒有一處落空……見鬼,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世上竟然會有如此強悍的攻擊,只一輪……僅僅只是一輪箭,就傾泄了桫欏城幾乎一年射的箭矢!
有侍衛驚異地道:「雪?下雪了?」所有人一起抬頭,不知何時,竟漫天都飄起了雪花。
依來搶上兩步,在那人尚未落下前又是一劍縱噼。石壁發出咯咯的慘叫,一道深達數寸的劍痕從牆上直拉到頂梁,碎屑亂飛。
便在此時,依來沒由來的感到徹體冰寒,猛打了個哆嗦。卻見一片鵝毛大的雪從天而降,隨風飄著,越過了前面的女兒牆。
那人暴喝一聲,竟后發先至,在劍尖離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死死捏住了劍身,往下一擰。
依來說不出話,只點點頭,那寺人躬身躲在依來身後,死命頂著他的腰。他幾乎半坐在那寺人身上,片刻,終於勉強恢復過來。只見下面的發石車都已繃緊了繩,火石也已放入筐內,士兵們正眼巴巴看著自己。依來慢慢抽出了長劍。
「好……好啊!」有侍衛叫道:「下雪了!風雪交加,那東西就算不怕被風颳走,也定然害怕雪壓多了墜落,應該會儘快離開了!」眾人都紛紛點頭,只盼雪下得越大越好。
一路上同樣如有暴雪經過,有的地方積雪甚至掩過小腿,仕女燈、蠶叢王之面具等事物統統被雪封住。那些寬大厚重的帷幕被冰凍在牆上,繁糜的褶皺被冰極細緻的勾勒出來,在暗中閃著幽幽的光,憑添一種詭異的美。
「犄角部有三支齒角成功地鉤住了目標!震動已經穩定下來了!」
侍衛們這才醒悟,紛紛涌下城樓。大令尹推開攙扶他侍衛,喘著氣道:「別管這裏了,快去,打開城門,讓城裡的人趕緊離開。能走的都走,什麼都別管了,暫時離開蜀山……若天不亡我蜀國,再回來罷。」
忽聽頭頂一聲巨響,彷彿霹靂般隆隆不絕,依來抬頭看見了,立時打肺底深處發出一聲慘叫。
依來猛一使勁,腳下的玉石板啪啦一下破成數塊,與之相連的也有兩塊破碎。反彈的力道順著他的腿、腰、肩,一直傳到手中的銅劍上。長劍劇顫,發出低沉的嗡響。
一名伍長聞言立即跑出了指揮室。武扁身後一名侍從道:「幾乎全無抵抗,蜀國的軍力不會衰弱至此吧?幾百年前,這裏還曾是我族最為頭痛的堡壘之一。大人,恐其有詐。」
那侍衛明白過來,跪下磕了兩個頭,跳起身拚命跑了。
「神器?哈哈!你也太小瞧我們了。神器何足道哉?我們要的是……」
人群頓時轟然散開,士兵們爭先恐後跑到發石車前,在伍長的指揮下開始狠命拉下粗大的木杆。
依來不耐煩地踢開他,走到最高的塔樓上觀看。此刻天空中濃雲密布,沒有月輝星光,百丈之下的森林隱藏在黑暗中,連遠處山脈的輪廓都看不見。城樓上的旗幟被狂亂的風颳得咧咧作響,粗大的旗杆被吹得彎下了腰,不時發出嚇煞人的破裂般的聲音。
「盡忠死節,當其時也!」
那人以更加匪夷所思的速度側身避開這一劍,右手一勾,勾住了劍尖。依來一扯扯不動,那人另一手也抓住劍身,傾身向前,低聲道:「好……好劍氣!我倒要瞧瞧號稱西陲第一劍的蜀王……」
該死!是太行山……是冰冷黑暗的墳墓……殉死……永遠走不到頭的墓道……不可阻止無法忍受的腐爛……爛成骨爛成泥爛成……
「什麼?」
「然而自然之物,縱使其興時多麼奇妙,也挨不過風霜雨雪,天雷地動。日削月減之下,逐漸破敗,終究無法真正完美。而『崎目』掩藏於山水之間,沒有識窮天下的目里,根本就看不出來,是以千萬年不為人知。蠶叢王卻是這樣一個人,只以兩城便封住崎目之敗處,形成陣勢。」
一根旗杆啪啦一下斷裂,旗幟翻卷,拖著上半截徑直向依來砸來。離他最近的侍衛拚死向那旗杆撞去。旗杆被撞得歪向一邊,滾落城牆,那侍衛則滿頭是血,委頓在地,眼見不活了。
那人腦子陷入狂亂中,然而靈台尚有一絲清明,他眼前金星亂閃看不清楚,便憋著勁一掌接一掌地拍出。拍破了牆壁,拍碎了蠶蟲王的金面具……終於有一掌拍中了榻上的茗,咯咧咧一陣響,茗紋絲不動,任憑冰霜爬滿了全身。
「第一隊赤金具已經扼守住宮殿大門,沒有遭遇抵抗!陸吉士請求新的命令!」
那人硬生生吞下後面的話,一腳踢飛了冰柱,道:「沉睡千年的星城……偉大的星城……哈哈!惜哉,殿下不會看到……」
衝撞犄角往回退了一下,其上的倒鉤拉垮了許多頂上的石樑。它來來回回搖擺了片刻,終於停住。雲霧剎時向下壓來,和地上激起的煙塵一道,徹底將蜀王宮吞沒了。
那人閃電般退開兩步,用力握緊手掌,縮回袍子里,不讓依來看見他顫抖的手臂。
祝女飲后,燒骨卜之。卜曰:戰,不吉,不戰,亦不吉。
但是依來的劍也抽不回來了!那人的手臂和劍瞬間被冰凍在一起。依來這一劍已使盡了所有的力氣,往回抽了兩下,竟脫了手,踉蹌後退,一交跌坐在地,既而整個人躺在地上。
最後時刻,那馬拚死往左一轉,卻將車駕更猛烈地甩向石獸,頓時撞得粉碎。無數碎木銅塊飛上天空,內中卻有一條人影躥起老高,越過了石獸之頭,落在宮殿前的石道上。
左衛父應了,轉身點了十名侍衛,往旁邊的小巷快速插入。依來又唿另一名百戶長左山之名,吩咐道:「你帶二十人,安撫民眾,不得乘危作亂!婦孺老幼不得隨意出門,十四歲以上壯年均須參与守城,違抗者斬!」
「事實上,我們能擊毀茗所乘坐的浮舟,也正是借用了此目之力。雖然只是小小的借用了一下,它的威力已經很驚人了。蜀王殿下當時便在其中,應有所體會。」
那人右手憑空一抓,只聽嘶嘶聲響,殘留在依來手臂和腿上的冰如有生命般四面擴散。他的兩條腿立即被牢牢凍在石板上,冷得失去知覺,然後是手臂、肩頭、胸口……
幾架赤金具衝到宮前,並沒有找路進去,而是各自站定了一個方位,警惕地看著眾侍衛的動靜。
有個高大的人回過身,嘿嘿笑道:「蜀王殿下么?你來得很快呢。」
然而事過境遷,古蜀國最終被昆崙山出賣,為商所滅。儘管桫欏城幾經曲折重又建起,卻再也無力維護那些隱藏在深山俊read.99csw.com林之間的觀察崗。百多年風雨侵蝕,觀察崗早已坍塌,被密林覆蓋,成了虎狼的洞穴。別說使用,連通向觀察崗的道路都找不到了。
依來在離他兩丈遠的地方停下,不理會他的譏諷,又道:「然而寡人還是不明白。」
那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冰封起來的蜀王依來,見他兀自保持著不甘心而張嘴狂嘯的模樣,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道:「我瞧你還不甘心呢。要是你掙得脫,儘管來找我罷。記住我的名字,我叫做踅!」關上了殿門。
他帶著眾臣怒氣沖衝出了宮殿,問道:「發石車呢?」便有侍從遙指東北角。只見工匠們已經把宮殿外的兩架發石車裝好,火石也已運到,整齊地堆放在旁邊。大傢伙只道蜀王又在發瘋,有大祭尹等老臣規勸,自有收回成命的時候,於是都坐在發石車旁,燃起火堆取暖。
咚咚兩聲,衝撞犄角側面開了一扇小門,有人從門后探出頭向下張望。他又扔下幾個火球,順著石堆滾下來,大概想要找出一條道路。依來知道他們立刻就會下來,躬身飛速向後殿奔去。
眼見劍痕就要追上那人,他的身體陡然翻轉。只見灰袍翻滾,那一劍消于無形。當他再一次露出臉時,身體已落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
塔樓下的一名寺人看見了,拚死爬上來,低聲泣道:「請讓小人偷偷扶著大王!大王此刻不能倒下啊!」
依來眼見那星槎就要接近宮殿了,更下死力抽馬。馬拖著車在凹突不平的青石路上發瘋似的跑,顛簸得依來差點飛出車駕。
風捲起雪花,它們看似雜亂地漫天飛舞,卻微妙地匯聚在一條雪線周圍。雪線筆直地向前延伸,直直地插入了蜀王宮殿。
他還從沒有一次在如此多的人腦中發話,心裏發悶,險些吐出來。但他靠著城牆,強迫自己站穩。若此刻倒下了,桫欏城就真的完了……
「古今宗義閽天陣。」那人說到這個名字時,聲音凝重起來:「此陣以圍繞蜀境的山脈中三座城池、兩處祭壇、一處通達黃泉之穴為『勢』,以蠶叢王立國之星城為『目』,一旦發動,吞併天下又有何難?」
他走到依來身後一尺的地方,就要越過他靠近茗。便在這時,不經意地,茗睜開了眼,定定地看著他。
眼看車駕就要撞上宮殿前的石獸,膽小一點的侍從背過了身,已經在想大王死後何去何從的問題,忠心的則無不眼眶迸裂,放聲尖叫——
話雖如此說,他心中卻一片清明,知道那人所言非虛。他們家族代代相傳,祖先蠶叢王另有一城,號曰「星城」,比之桫欏城更大更宏偉,其內神器無數。然而星城隨著蠶叢王莫名的失蹤而消失不見,傳至今日,連星城的具體|位置都不清楚了。
冰在她的手腕處僵持了半天,才艱難地蓋住手鐲。
禱告完畢,大祭尹將寫著禱詞的玉圭投入鼎內。依來刺破手臂,先點一滴在自己額前,而後獻血于青玉簋中,由祝女飲之。
「你……你……你說……這是蠶叢王設、設、設下的……騙人!你在騙人!」依來沖他大吼,聲音在無人的殿內回蕩:「你膽敢欺騙寡人!」
依來一腳踢翻了他,怒道:「連你也不相信寡人!殊為可惡!大敵就在眼前,你們瞎了眼看不到,難道也聽不到已經要壓到頭頂上的風聲么?你們都跟寡人來!」
「是,你猜得沒有錯,她當然非常重要。殿下難道就沒有想過,以她身份之尊崇,且又在昆崙山預備長老巫劫保護之下,為何就能輕易落在你的手裡?」
他身後幾名侍衛應了,就要上前來拉依來,依來掉轉劍柄,乾淨利落地砸在大令尹頭上,砸得他兩眼一翻白昏死過去。依來擒劍在手,冷冷地道:「誰敢動手?都聽寡人之令!」
「啊——嗚——」
咕咚一聲,那人直挺挺翻倒在地,全身抽搐。過了老半天,他才勉強撐起身體,艱難地道:「果……果然厲害,被『佞』侵體還能如此……咳咳……不過你也小盱我了,巍巍太行尚且壓我不死,哼!」
侍衛們尚在發獃,大令尹怒道:「大王武力蓋世,這點高算什麼?如此迫急,定有急切之事,快跟去保護大王!我千年蜀國之血脈,就剩大王了……」
依來怒喝一聲,又攻了上來,然而那人始終比他快了一拍,手掌推出,依來面前瞬間凝聚出一片冰牆。長劍刺在冰牆上,略一停頓,砰的一聲巨響,冰牆被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擊得粉碎。
太暗了……只看得見無數火星跟著煙往上升騰,彷彿無數魂靈,紛紛揚揚衝上十來丈高,便迅速消融在冰冷的空氣中。只是雲壓得很底,桫欏城內燃起的火將天頂映出一片暗紅色。
那人一怔,突然間徹體冰寒,心中湧起無法遏制的恐懼。他本能地想閉上眼睛,可是就在那一瞬,腦袋象被人狠狠踢了一腳,無數早已刻意忘卻的記憶瘋狂地湧上心頭。那是……
「第一隊赤金具全體成功著陸!沒有發現地面蜀國士兵的動靜!」
四名寺人、六名侍女跪在榻前,燈火在他們業已冰封的臉上跳躍,他們神色如常,彷彿仍在靜靜等候著主人的召喚。
依來轉頭看見茗靜靜沉睡的面容,心中一酸,想:「罷了!寡人薨在你身旁,總算不錯……」搶在冰徹底封死身體之前,手拚命向茗伸去。
大祭尹行禮道:「此占之意,戰之變數甚大。臣請以祝女十六之數,祭蹈三日,徐徐圖之……」
依來血脈噴漲,心頭砰砰亂跳。也許馬上就要面對生平最大的危機了,說不定桫欏城都會因此而沉淪……但……即將到來的巨大的危險喚起了他狂野的血性,他甚至預感到自己無力阻止,卻愈加興奮起來,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大殿一半已經倒塌,殿內的燈火也早熄滅,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向里走,手摸到一塊石頭,忽覺石上冷冰冰的,竟似積了很厚一層雪。他吃驚之餘,回頭看那片空隙,不對呀,並沒有風能將雪刮到如此深的殿內來。
「請儘管問好了。」那人索性一屁股坐在榻前:「在殺你之前,我會很榮幸地為你解惑,畢竟殺一位王,而且是我仰慕的蠶叢王之後,可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
儘管前殿已經崩塌,數根頂梁斷裂,這裏的石壁卻一點也看不出裂紋。巨大的衝擊力與那冰雪一樣,被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
「懸停會有問題嗎?多長時間能修好?」
依來深吸一口,氣冷得透心,反而讓他精神一振,挺直了腰。對方的從容重新激起了蜀王的尊嚴,他放棄偷偷潛入的打算,一把推開門,大步跨入。
冰削四面亂射,打得依來的盔甲咚咚亂響,其中有兩粒劃破了他的臉。他無暇顧及,目光始終追隨著那人的身影,眼見他從樑上落下,唰唰唰連噼三劍。
他帥領群臣們到了宮殿最裡面的奉先閣,宰殺牛羊各一對,獻玉琮、玉璧、玉鉞各一,男童兩名。命赤身披髮的祝女蹈于銅鼎之畔,大祭尹鄭https://read.99csw.com重禱告祖先。
依來只看得背嵴發冷。不知情的人見了,還以為是露天的地方,大雪紛飛了一天一夜——哪裡看得出短短半個時辰之前,這裏還是燈火通明的蜀王宮?
「底艙戰鬥部報告:地面新發現的兩架發石車周圍士兵已潰散,沒有抵抗,沒有抵抗!目測觀察,沒有發現新的能對本艦發動火石攻擊的目標!」
依來道:「你帶十人,搜查宮殿後的石壁,看是否有人放火,引導星槎!」
那是什麼,浮舟么?依來再傻也知道他那艘浮舟已經算得上大型浮舟了,可那驚鴻一顯的東西絕對比他的浮舟大出幾倍,也許還不止。
依來沒有回答,四處打量了一下。高高的銅燈靜靜燃燒,映得牆上那些突眼尖頰的面具金光燦燦;四個角落的八鼎雷紋六腳祁獸頂尊內的碳火也仍在散發熱氣,熏得一室如春。
「左右兩側的定風帆已全數打開,風力中等,兩側風壓正常!」
一輪箭矢之後,雲中族似乎也對自己的攻擊非常有自信,過了一刻都再沒有新的動靜。躲在門洞里的大令尹終於回過了神,指揮士兵在插滿箭矢的樓梯上清理出一條道。他手腳並用地爬上來,顫聲道:「大王……此地險惡,請大王速速離開!」
赤金具們卻連瞧也沒瞧他們一眼,縱身躍上王宮前高高的路基,向宮殿奔去。那名百戶長突地失聲叫道:「大王!」
依來身上的鎧甲、黃金飾物加起來有幾十斤重,饒是如此,他還是覺得風能輕易地把自己颳走,於是拚命抓住城牆邊的銅環,仰頭望天。
大傢伙群情激奮向宮殿跑去。忽聽天上一聲尖利的唿哨,雲霧中突然衝出幾團事物。那些事物身後背著翼羽似的東西,順風而行,落入宮殿旁的小巷內。
他眼前金星亂閃,張嘴哇地吐出口血,只覺全身徹骨冰寒,骨頭彷彿都凍僵了一般,別說拿劍,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驀地依來發出一聲絕望地慘叫:「寡人的后!寡人的后!」
他慢慢走近了通往後殿的最後一扇門,握劍的手心裏滲出了汗——那扇門完好無缺,門框周圍甚至沒有雪,冰雪在離它半尺之距莫名地消失了。
冰迅速覆蓋了全身……什麼也感覺不到了……什麼也聽不到了……什麼也……等等……
他縱聲狂嘯,如中魔一般發瘋地亂轉亂打,打碎了玉石屏風,打破了銅罩燭燈,打飛了冰封的寺人……
那人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洞,溢出的黃色液體已流到了腿上,洞卻沒有一絲愈合的跡象。
幾名侍衛不顧一切簇擁著依來往下跑去。依來無暇掙扎,抬頭往上,只見那團乳會色的雲霧果如他預料般慢慢移動起來。它先是轉了一個角度,似乎在調整方位。雲霧翻滾得愈加厲害,它在某一個方位上來回擺動。
侍衛們愣了片刻,驟然爆發出歡唿聲。一名百戶長大聲道:「大伙兒跟著大王,跟他們拼了!」
「你……你們到星城去,要盜取先王的神器?」
依來一口氣攀到倒塌的岩石頂,見那巨大的衝撞犄角鉤住了最頂端的橫樑。犄角下有大片空隙,他閃身鑽入,跳下石堆,進入到大殿里。
依來心裏打了個突,猛然間覺得蜀王宮已經很老了。火光熊熊,卻已照不分明它表面那些業已模煳的神獸像,也照不亮粗大的石柱上那些極精緻的雷紋、風紋,更照不到宮殿頂的蠶叢王和他的七子塑像。他們原本威風凜凜地注視著桫欏城的一舉一動,然而千年風雨之後,當此危難之時,他們卻膽怯地隱在了黑暗中。
「寡人原以為,你們想要的是怠來三器,然而現在覺得,她……似乎更重要。」
它退卻了么?不……依來從那光亮如新的門環上看出了它的從容……它已經勝券在握,所以從容地走了進去。
他的話還沒喊完,頭頂傳來西西唆唆的響聲,彷彿箭矢穿過雨霧——他抬頭看,他媽的,真的有鋪天蓋地的箭矢穿透雲霧,向大地傾泄下來。
大農尹也叩首道:「大祭尹所言極是。我蜀國這幾年天災人禍,未有止息,前年大旱,田地還未恢復,去年又鬧了整整半年的蟲害,幾乎絕收。今年眼看就要到年關了,這雪卻始終下不來。老臣懇請大王暫時收斂舉止,準備牛羊玉器,並童男祝女,祭祀求雪是正經……」
許多人不知所謂地寒毛倒豎,更多的人腳肚子一陣陣發酸……終於有人忍不住顫聲道:「那裡面……好象有東西……」
說著權杖一揮,自有大令尹躬身上前,道:「大王,發石車已經就緒,請大王示下!」
侍從、侍女們被破碎的門擊倒在地,隨即被凍僵、掩埋,一個也沒能逃掉。依來平日里瞧也不會瞧他們一眼,此刻國破家亡就在眼前,他心中徒然喟嘆,不覺對自己以往的跋扈深深懊悔。
依來點頭道:「先不管了。把寡人的軍隊統統拉到城上去!城中每一家都要出一名男子,手持火把,為寡人射獵助威!」
依來勃然大怒:「誰膽敢揣度寡人之意?當施烹刑!」
那侍衛道:「可……可大王下令封城……」
「那是什麼?」有人問,但無人能夠回答。侍衛們遲疑地停下了腳步。
依來拾階而上,冷冷地道:「是么?你倒很是直率。典那賤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騙寡人,一直以來都是個圈套,對不對?」
那人站在榻前,頭竟比榻頂的藻花頂還要高——簡直是兩個依來加起來的高度。他的穿著與典一般無二,都是灰暗的、寬大而厚重的袍子。但他身體實在太壯,袍子被綳得緊緊的,好象隨時都會崩裂。
他住了口,因就在那一剎那,依來突然強攻,長劍直指那人喉頭要害!
依來見他眼中精光閃動,心頭劇跳,手腕猛地抖動,將劍尖震得似一片碎花。噼噼啪啪一陣急響,那人拍出的一片冰被劍切出一個渾圓。
只聽天上的唿哨一聲接著一聲,或長或短,似乎在以此傳遞某種命令。須臾,幾架銅身銅頭的怪物從小巷的陰影里一步步走了出來。眾侍衛皆不識得此物,但見它們身體如雲豹般大小,爪尖牙利,連身後的尾巴上都裝著刀,刃口閃著寒光。
大殿內果然到處都是雪,所有的東西都被埋在雪堆下,只能從模煳的輪廓隱約看得出銅燈、小几等物。中間還有幾個人形雪堆,不知是殿里的侍女還是寺人。
轟!一排石樑被他的掌風打碎而墜落,西面的牆搖晃幾下,稀里嘩啦地塌落下來。其中一塊巨石連蹦幾下,攜著無數碎屑直向檀木榻砸去。它剛突破最外層的蠶絲帷幕,突然寒光閃動,被一片冰裹得緊緊的。冰的觸手到處亂插,就那麼把巨石懸在半空。
那人猛地一拳憑空擊出,頓了一頓,又是一拳。打出這兩拳,他雙腿一軟,險些歪倒,扶著一旁的柱子才算穩住身體。
依來仔細查看一扇門,用手摸著碎裂處的冰,喃喃自語道:「一個人……」
依來看看劍,又看看那人,低聲道:「你最好別讓寡人再拿到劍。」
依來怒道:「滾蛋!桫欏九九藏書城都要亡了,寡人還系個屁的血脈!滾!」
其中一兩支穿透了他的身體,卻沒有穿透依來身上厚厚的鎧甲。他扶著一旁的城牆勉強站起來,濃烈的血腥味沖得他幾欲嘔吐,他下死力忍住了。
他喘了半天,低聲道:「這也算對得起了你,蠶叢王之後。哼,好自為之罷。」
百戶長猶豫地走上兩步,一架赤金具低吼一聲,他踉蹌後退,差點摔倒。手下們圍住他,火光照耀,所有人都在瑟瑟發抖。
剛才發話的百戶長忽地顫聲道:「這……這莫非是雲中族的赤金具?」
「與預測的大致相同,衝撞造成右側兩具、左側一具沖鑭輕微偏移,不過都沒有超出固定盤的移動範圍。但底艙一個艙室受損,據說有清氣泄露,情況尚不明朗。常鑭士已派人前往增援!」
大令尹不顧年邁,爬上一處觀察用的高台,厲聲呵斥,幾名百戶長抽出劍來,砍翻了帶頭往城樓下跑的兩人。依來在眾人腦海中一邊恐嚇一邊許與厚賞,老半天才讓士兵們重新冷靜下來。
細細的、若有若無,有點象春天穿過細密的樹叢的風聲,但比那風聲要更有規律,更讓人心神不安。本能告訴依來,來的是個大傢伙……龐大得超過他想象的傢伙,彷彿震天的雷霆尚隔得遠,正長途奔襲而來,一旦到來,那便要震天撼地了……
那人低笑道:「好劍。果然不愧是蠶叢王之後。不過,可憐啊,堂堂蜀王,竟然只能隻身殉國,連一個甘願從死者都沒有。你瞧瞧罷,蜀國糜爛成什麼樣子了……」
他站起來時,寺人在他周圍舉起火把,火光熊熊,映得全身披甲的依來金光燦燦,狀若天人。眾士兵匍匐在地,齊聲道:「大王萬歲!」
那人啞然失笑,指著最小的一根道:「這個是桫欏城。旁邊這個是魚城,這個是屍滅城,這是朱雀壇和咼父壇,這是巴山深穴。外面最大的就是蠶叢王的星城。真可怕,蠶叢王如此偉大,利用蜀境天然的地勢,創造出可稱為天下最大之陣勢,其後代卻幾乎連自己是何人都忘記了。不過,幸虧他沒有來得及真正啟用此陣便身死了,否則今日之天下,只怕還輪不到商、周之國呢。」
陵勿站起身來,點頭道:「進去吧。請放心,這個時候目標已經在控制之下了,他們只須小心接收便是。」
「那是什麼?」有人倉皇地問,卻無人能回答。
那人站立不動,依來躺著不動,兩人都在拚命恢復力量。過了良久,依來始終沒有重新聚起力氣,身體里的血倒越來越冷了。每冷一分,他心中的絕望便多一分……
城樓上的十三架發石車已經裝好十架,最後三架實在是年久失修,無法搭建。工匠們見到蜀王到來,嚇得撲跪了一地。領頭的戰戰兢兢地道:「大王……小人們一定儘快修好……」
依來用最後的力氣勉強睜開眼。透過層層冰霜,他看見自己的手摸到了茗的手臂上。她的手腕並沒有被冰封住,反而有一股暖意……是自己眼花了么?她手腕間那隻毫不起眼的鐲子似乎隱隱透出一層光芒……
依來張大了嘴,還沒等他開口,頭頂又傳來震耳的唆唆聲,那團白霧開始向前移動。一名侍衛欣喜地叫道:「它要飛走了?」眾人都是又驚又喜。
桫欏城得享百余年太平,軍事早已鬆懈,侍從們除了偶爾陪大王獵獵猞呀狍子什麼的,連刁民都很少管,哪裡見過這真刀真槍的陣勢?聽聞雲中族之赤金具兇猛異常,往往一架可與數名甚至十數名驍勇善戰的周國士兵交戰,此刻這幾架真的殺上來,還不把所有人當菜一般吃了?
依來費力地推開撲在自己身上的那名寺人的屍體。寺人身上插得象刺蝟一般,箭桿相互交錯,竟將他撐住不倒。
剛才那名伍長跑進艙室大聲道:「庶吉士所在的犄角部傳來消息:已經打通第一層石壁,觀察到大殿的情況。沒有發現發石車,也沒有蜀國士兵,庶吉士請求進入大殿!」
「看來第一輪攻擊對蜀國士氣影響極大。」一名觀察伍長從觀察鏡上抬起頭道:「屬下相信他們基本已停止抵抗。」
「目前懸停沒有問題,常鑭士建議最好不要超過兩刻時間,有情況他會另行報告。」武扁點點頭,在面前的指揮台上鄭重地擺下兩隻銅虎標誌。
「回宮?」依來用夢魘般的聲音喃喃地道:「是了……回宮,宮殿前還有兩架發石車……大令尹,隨寡人回宮……」
箭雨傾瀉下來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腦殼頂上的是從未謀面,只聽說正與周國打得不可開交的雲中族……他們住在高高的浮空島上,駕御星槎往來如風,侵略如火——沒想到事先沒一點徵兆,月黑風高的晚上,這火就突然燒到自己的地盤上來了!
大令尹死拖著他的腳不肯鬆手,哭道:「大王!存嗣乃最重之事,老臣死不足惜……你們幾個過來,護送大王出城!」
依來冷冷地道:「你要瞧寡人的劍,只有一個法子,就是拿命來看。」
然而劍氣狂暴得匪夷所思,「嘶」的一聲,那人背後爆出一根小指般寬的洞,劍氣咧咧穿透,擊中他身後三丈遠的一根石柱。啪啦一下,石柱亦被擊破,半邊石柱塌下來,將其下蹲著的一個冰封的寺人砸得粉碎。
聽到最後一個消息,指揮室里的人同時「哦」了一聲,鬆了口氣——這表明星槎已成功頂住了此次衝撞,過程非常完美。幾名伍長臉露喜色,此次任務結束后,他們對於星槎的衝撞記錄將對進一步改進星槎起到極大的作用。
依來回頭看見侍衛中有百戶長左衛父,便大唿其名。左衛父反手背劍,急奔幾步跑到車后。
忽聽唿哨聲變得急切,三短一長,那幾架赤金具聽到唿哨,身子弓起,似乎立即就要發起攻擊。侍衛們駭得魂飛天外,倉皇後退。
他試著用腳踩踩,地面上果然也有積雪,剛才心情過於激蕩,竟沒發現。正當他想要俯身看個究竟時,身後啪啦一聲巨響,跟著藍光閃耀。一枚火石衝天而降,一直撞到大殿最裡面的柱子才落下地。那火石不知何物所制,火焰呈藍色,良久不熄,煙也不甚大,照得整個大殿重新亮堂起來了。
他用根指頭朝地下一點,咯的一聲輕響,檀木榻沿上瞬間凝起一根寸長的冰柱。他手指不停,又在周圍如法炮製出六根小冰柱,揮手道:「請殿下屈尊來看。」
「其實也沒有太久,只有十來天而已。當然,十來天就制定出這周密的計劃,嘿嘿,也非常人能做得出來……」他得意地嘆了口氣,又道:「蜀王殿下識窮天下,卻原來並不知道風雨雷是可以操縱的,而蜀境又恰好在世上最大之『眼』里,只要善加利用,其威力更是了得……反正你就要死了,我再告訴你一件蠶蟲王的事罷。看好,這是桫欏城。」
頭頂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剛才那雷霆終於殺到了。依來一時如在夢中,獃獃地站在塔樓上。樓梯下,似乎有幾人正拚命向他揮手,可是他看不清楚,也不想去管,只仰頭往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