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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巫鏡乾笑兩聲,又道:「我也是為了大家做想。我們的生意做得越大,就越需謹慎。如今國相討伐,愈演愈烈,雖周天子不能禁。各國對往來奔走之人也愈加警惕,除了商國後裔獲准行走各地外,其他人隨時有可能被懷疑是細作。所以我一再要求低調行事,不要聲張,更不要隨意擴大……你們相信我罷!好了,就在這附近,穩住!」
巫鏡滿意地點頭道:「很好。其實我早算準了他們會全盤照收的,這筆買賣我可跟了半年了!鍾呢?燕國那邊有消息過來嗎?」
他手一揮,三名侍從立即上前鎖拿陵勿。陵勿任侍從反剪他的手臂,但侍從要他彎腰,他卻不肯,一名侍衛使勁將他一推,他踉蹌兩步,重重撞在指揮台上。
除了老四跟著咯咯傻笑外,其餘人都默不作聲。
它們象五隻拳頭,突出於堅實的著陸甲板外,擔任戒備任務,直接面對來自地面的第一波攻擊——這是基於縉山之役的慘痛教訓而建造的。
那兩名士兵連聲稱是,提起器械匆匆走了。陵勿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發了一會兒愣,才繼續往前走。忽聽身後腳步聲急,有人叫道:「停下!」
右首的觀察士兵報告道:「大人,施放定風錨的時候,本艦與桫欏城保持在七到八里左右距離,微風,風向東南。」他轉頭看了看指揮室中央的計時滴漏:「大概一刻……本艦當時兩側各展開三面定風側帆,相信目前仍在該距離上。」
武同術急得紅了眼,指著其餘的士兵和官員道:「大人請睜大眼看看!我們晝伏夜行,輾轉數千里,冒險進入叢林茫茫的蜀國,危險有多大,大人不是不知道。為何我等連來此要做何事都不了解,卻要聽憑此人胡亂指揮?」
依來瞧著漸漸黑暗的天幕,冷冷地道:「不是賤民,是天上的東西。你去準備吧,多準備火石、木柴,聽我的號令行事。寡人的浮舟什麼時候能修好?」
她很快站起身,用手壓著隨風亂舞的頭髮,叫道:「我的琴!把琴還給我!」
船里沉寂了片刻,老傢伙試探著問:「怎麼,她難道不是你新收的夥計么?」
她閉目抹淚時,巫鏡突然一怔,只覺似乎以前曾經見過這張臉,然而仔細想卻又完全記不起來了。文錦拭完了淚,定睛看他,他立即收回神來。
另一人笑道:「屍體有什麼可怕的?你又不是沒上過北冥戰場。」
巫鏡怒道:「去你媽的!快點,蜀國士兵追來了!」
「是啊,不然她怎麼能在後山找到我們,並且知道你會在天黑后在這片山崖上等?我說,我們來的可真及時,不是嗎?」
右下方的蜀國士兵看著巨大的浮空舟當頭砸來,均是大驚,其中一些人抱頭就跑,另一些撲在地上放聲尖叫,哪裡還顧得上放箭?
「不知道。所以迷茫啊!天上來的東西?」
巫鏡破口罵道:「死老四,我要活剝了你!」
「右翼壓下!左翼提上去!」
陵勿淡淡地道:「我的職責,恐非庶吉士所能知曉的。」
文錦抱著琴爬起身來,也不說話,只怔怔地看著巫鏡。巫鏡大聲吼道:「喂!你還想上來嗎?」
「大人!」武同術見陵勿雙眼微閉,好象在睡覺,便跨前一步道:「依屬下之見,不若上升到十里高空,監視下界,屬下自帶一隊人趁天黑時登陸,先行觀察打探……」
「頭上有東西過來了……大傢伙!」
「我新收的夥計?」
陵勿道:「走罷,可別被常吉士聽到了。」
有個扎著一頭小辮子的腦袋伸出小門,巫鏡揮手叫道:「老四,收啊!」
「方位呢?我們距桫欏城還有多遠?」
「你的本事是駕船,要拚命就別來累贅了!我得去救一個朋友,還不知道救不救得上來呢……」巫鏡嘆一口氣,開始掉著藤蔓向懸崖爬去。
「意味著從今日開始,本艦將獨立作戰,所做任何事都與我族無關,直至任務完成!諸君必與我共進退,有貳心者,有怠慢者,有畏戰不前者,有妄傳言論者,軍法處置!」
「我現在就有事相求呢,」巫鏡大風大雨過來,哪裡把這死丫頭的把戲看在眼裡?說道:「我求求你,快滾吧!」
蒼蒼茫茫的松林之下,黑色的桫欏城升起了一縷孤煙。炊煙又細又長,從天空中看去,好象有萬里之遙。
那人道:「你不明白,那死屍是活的……見鬼,我都不知該怎樣跟你說……」
「為何會發生異動?」
大祭尹道:「大王,此事殊為可異。據老臣查知,今日已時三刻,密報說有巫人在城內,臣命人搜查,不料巴人聚居的地道內突然發生異動,波及全城,一片山崖因此坍塌,地道大部分也被巨石封閉,死亡之數目前還在計略之中。」
絞殺號無聲地轉了半圈,收起所有輔帆,乾淨利落地一頭紮下,瞬間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裡。
「行了,閉嘴!」巫鏡一拳砸在柱子上,咆哮道:「我在問,這娘們是怎麼上來的!」
「還能怎樣?」老傢伙慢吞吞地道:「這船是他的……」
「不!就在懸崖下十丈左右……見鬼,你降下去啊,這黑漆漆的誰看得清楚?」
絞殺號在他頭頂十幾丈的空中盤旋著,船頭慢慢側向燈火通明的桫欏城,船頭下方突出的銅製衝撞犄角映出了遠處桫欏城輝煌的火光。
「我read.99csw.com親自出馬還會跑了?」老傢伙一邊調整著浮空舟的行進姿態,一邊得意地道:「曾國已經允諾,我們有多少鍾他們就收多少,價錢就按這次的算。」
陵勿本懶懶的,但見眾人跪下,也扶著指揮台單膝跪下。
「巡邏星槎回報——兩里距離上目測有降雪!」
一直沉默的武扁突然站起身厲聲道:「放開他!」
那兩名士兵聞聲嚇了一跳,回頭見是位文職官員,忙躬身行禮。轉向沒有持續多久,星槎又恢復了平衡。隨著一陣陣沉悶的轟鳴,尾部和底部的沖鑭依次打開,隆隆的震動聲中,艦體開始緩慢爬升。
話音未落,嗖嗖嗖之聲破空傳來,黑暗中火星閃了兩下,老四看得真切,卻是巫鏡拚死用蠶絲銅臂擋下幾支羽箭。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喊話,絞殺號浮空舟莊嚴地從懸崖下升起,數根側翼晃動,發出咯咯咯、啪啪啪的聲音。它帶起的風吹得蔓草紛紛倒伏,巫鏡站立不穩,連眼睛都睜不大,只能勉強眯著看。
「庶吉士,注意你的言行!全艦人員都必須絕對服從我的指揮!」
絞殺號在繼續轉著圈,桫欏城的士兵卻越跑越近,巫鏡發狠畫了張符文,往空一拋,「砰」的一下在絞殺號側腹爆炸。
巫鏡嘆了口氣。
依來花了近兩個時辰,才把茗從山頭上背下來。第一名跑來扶他的寺人被殺頭,原因是棄主不敬,第二人被大噼,「尤尾於人后,殊可恨」……後來見寺人們紛紛逃遁,他才憤恨地大赦天下。
絞殺號船頭一埋,又迅速拉起,重新恢復了平衡。靠近船尾的地方打開了一扇小門,一根繩索迅速垂下。巫鏡一把抓住繩子,繩子末端根木棍,他趕上幾步,縱身熟練地跳上木棍。
巫鏡本能地一縮脖子,差點縮回肚子里。那根銅柱離他腦袋一尺來遠的地方掠過,隨即盤橫上升。
指揮室里重新活躍起來,眾人紛紛返回崗位,觀察情況,協同各艙室人員,大聲彙報。陵勿瞧了一陣,轉身走出艙門。
他說一句,便有士兵大聲答應,匆匆跑開。武同術重重磕了兩下頭:「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準備!」爬起身,與兩名侍從匆匆走出指揮室。
武扁慢慢地點頭道:「好……好。我本想遲些再宣布,看來此刻便是時機了。你們都聽清楚了,這是帝君的命令!」
「這……老臣還未查清……此事怪異,幾近於妖,我國起自偉大的蠶叢之王,歷經千年,然如此之事,確實未嘗有聞……老臣已在監天台焚甲卜之,先王庇佑,相信就快有結果出來。」
他剛轉過一個拐角,青冥號星槎向右急速大轉彎,艦身向左劇烈傾斜,他拉著牆上的扶手,耐心等候。
凌勿剛回過身,胸口一緊,被武同術揪住了衣服。武同術人高馬大,相比之下陵勿好似半大的小子,被他輕輕一提就雙腳離地,背心重重撞在牆上。武同術身後跟著的兩名侍衛抽出長劍,各站住走道的一頭,大聲將走道里目瞪口呆的士兵們趕走。
「現在的高度?」常吉士武扁問。
老四探身出去,手臂上的「源」紋發動,一根藤蔓剎時飛出,越過數丈遠的距離,穿入漆黑的洞口。老四翻著白眼,手擺來擺去,喃喃地道:「滿屋子都是石頭……見鬼……好了,我想我找到地方了……」
浮空舟在離地不到十丈的距離重新調整了側帆和主翼,下降的速度頓減。這當兒巫鏡已經被連扯帶拉地拽上來,老四大聲道:「后艙——安全!」
巨大的力量讓絞殺號船身發出可怕的咯咯聲,向一側歪斜。船上的人立即有了反應,數張側翼轉動,船身向左轉向,試圖重新找回平衡。
「但人家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你,蜀山黑燈瞎火的,我沒理由拒絕吧?」
陵勿正色道:「艦上不得言訛傳謠。」
他起身拂袖而去。侍從跟著他匆匆跑過走道,盔甲悉悉唆唆地響著。
他們已經越過了桫欏城上空,周遭一片漆黑,只有左下方的城彷彿燃燒起來一般。
「哈哈哈!那船可真的……」
老二對多出來的那人道:「去吧,你不是要親自求老大收留的么?過去好好說。」
「你們就聽憑他狠心對付我一個弱女子么?」文錦眼淚汪汪地向艙內幾人喊道。
「你住口!」武同術厲聲喝道道:「本艦軍務,倫不到你來插嘴!」
它離去后一刻有餘,剛才那群蜀國士兵才終於追來,然而峭壁之外一片漆黑,彷彿什麼也未曾真正存在過。他們正自張望,忽然聽見身後城裡傳來嗚嗚的聲音,心中都是一驚。那是蜀王的號角,通常意味著大事即將發生。
「恩,這樣最好。不能等久了,曾侯性子急噪,我不能失去這筆大買賣。」巫鏡皺眉沉吟道:「記得年前在魯國收過一批廢了的鍾,又收過隨國和鄭國的兵戈,想辦法把這些送到燕國去冶鍊了造。還有,下個月必須去一趟陳國,把我們在魯、蔡、虢、埫的馬隊都拉過來,我們有大買賣要做呢……喂,這是往哪裡去?」
「五里以上……」觀察士兵很困難地估測:「雲層太厚,不能釋放估距纜繩,大人!」
大令尹嚇了一跳:「大王,對付賤民用得上火龍炮嗎?」
「哦!」巫鏡發出一連串的怪叫,「哦!對!活見鬼read.99csw.com!你們差點把我穿在衝撞犄角上帶走,我正想問呢,這是誰的主意?」
「我在等山崖下那道風……來了!我們走罷!」老傢伙大聲宣布。心領神會的老二猛地一提主翼,老三放了定風弦繩,老四張開所有尾翼。
巫鏡觀察半天,算好了大致位置,回頭道:「老四,瞧見那個洞口沒有?想法子送我過去!」
站在艙門的幾名侍衛各自對看幾眼,悄悄靠近了陵勿。武扁嘴唇緊緊抿著,並不說話。
「喂!絞殺號!老傢伙!這裏!」巫鏡跳起身,拚命揮手。
武同術把腦袋埋得更低,顫聲道:「屬下等不知……」
老二搖搖頭:「不知道。也許是很大的鳥?」
「什麼?」
他回頭厲聲喝問。只見船艙末端——按照絞殺號奇怪的風俗,儘管船小得只有一個艙室,但是左邊要被稱做左艙,右邊被稱做右艙,以次類推,那裡應該叫做尾艙——舵的陰影後面,站著一名身形瘦小的人。
老二偷偷湊到老傢伙耳邊道:「大哥,就這樣?」
前方漆黑一片,下方很深很遠的地方唿啦唿啦的聲音不絕,那是崖底的森林的聲音。他等了半天,什麼動靜也沒有,不禁暗罵自己太蠢了。好吧,他來這裏本也不指望得到那女人的幫助。
文錦拚命跑上兩步,往前一撲,半邊身體都撲出了懸崖,終於抓到一根捆綁琴身的帶子。老三老四同時吹了聲口哨。
「前艙拉起來,后艙放底,老傢伙還在等什麼!」巫鏡來不及爬起身就叫道:「讓我們離開這裏!」
「好吧,說說看。」巫鏡兩手叉腰,神氣活現地道:「那筆生意如何?」
那人聽了,抓著一隻只銅環向前艙挪來。他全身都縮在寬大的布后,艙內燈火又暗,巫鏡一時瞧不清他的面目,只覺得他伸出袖子抓著銅環的手又白又細,好象蔥桿。
陵勿又過了老半天才撐起身體。他不去理會拐角處的窺視和竊竊私語,拉好被扯亂的衣服,低聲自言自語地道:「大哥,巫劫很強吧?呵呵……你可得先撐住才行。」
老傢伙嘆道:「老大,你上船來只顧著問買賣,難道對我們竟然能在你眼皮底下冒出來一點也不吃驚?」
陵勿忽地開口道:「不必打探了,一切都按照計劃在進行,做好接收的準備即可。」
「鬼才跟她是兄弟!」巫鏡惡狠狠地道:「最後問你一次,為何要想方設法要接近我,是誰派你來的?下面可是萬丈懸崖,我勸你想清楚了再說!」
武扁撫著平平的額頭,遲疑道:「是么?你這麼認為?」
他手一松,陵勿摔倒在地,大口喘息著。武同術蹲下來,輕蔑地看著他弱不禁風的樣子,道:「我會親自下去,任何事都必須在我的監督之下完成。你若要做出什麼有辱我族之事,我絕不會留情,記住。」
老傢伙跟老二都沒說話,老四吱吱吱的長聲怪叫,嗖的一下抽出貼身的小劍,站定了那文錦的後路。
老二沉吟道:「雖然很奇怪,但確實是沖鑭特有的噴射聲……浮空舟可沒有這樣尖銳的聲響。等等……好象還不支一架,我好象聽到……五……六艘星搓的沖鑭聲。」
老三瞧瞧文錦,又瞧瞧巫鏡,莫名其妙地道:「丟下去?怎麼,不是兄弟嗎?不是她帶我們來找你的么?」
「可……」老二朝一側的窗戶看去,絞殺號正快速向前,但仍能看見十幾丈下那個小小的身影。他咽口氣道:「我覺得她其實不錯……真可惜……」
「不清楚……不過這樣黑的天,他們不可能降得接近山崖。聽好,往下沉三十丈,盡量靠近懸崖,我們在下面等老大!」
武同術握緊劍柄,對陵勿道:「你究竟是誰,敢在此胡言亂語,越禮而非!報上你的官職!」
「該死!」巫鏡又掏出一張綠蘿,按在石頭上畫。懸崖下的風越來越猛烈了,他不得不匍匐在地……該死,風聲越來越尖銳刺耳,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往上升……
文錦手一松,縱身跳下,狂風吹得她的衣服飄揚,帶著她向前滑了一段距離,在地上滾了幾圈,外衣摔開了,露出雙修長潔白的腿。
傍晚很快來臨了。西邊天空一片火紅,越往東越淡,漸漸由紅變成澄藍,既而墨綠,直至青黑。若是看得久了,總覺得天空要向東面傾倒似的。
巫鏡用眼角數了數,老傢伙、老二、老三、老四……那麼這人是誰?剛才上來時匆忙,竟沒有看見他。
巫鏡看了一陣,回頭笑道:「瞧吧,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默契。娘們兒知道什麼?她們除了奶孩子就是壞事!」
老四回頭喊道:「風緊!快扯啊老大!」邊說邊拚命轉動絞盤。羽箭一支接一支射來,其中一支差點射飛巫劫的耳朵。
老傢伙喊一句,老二等人就大聲答應。他們共同協助已經多年,老傢伙領個頭,就知道各自該做什麼,在狹小的船艙內縱來跳去,操縱絞殺號緊貼著桫欏城下高愈百丈的懸崖行進。
夜風犀利,隔了片刻才聽見砰的一聲,石頭撞到突出的岩壁上,又嘩啦啦地帶下去一片碎石。
武扁冷冷地道:「帝君已授我便宜行事之權。傳令下去,從今日起,中斷與曜青城一切聯絡,不再上報,也不得有消息傳出。你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么?」
武同術大步下了指揮台https://read.99csw.com,喝道:「好!我先拿下你,待回到曜青城自然會請有資格知曉的人問你!」
依來道:「恩,你辦事,寡人很放心。不過現下別忙著管那些賤民了。傳令下去,全城戒備,把寡人的火龍炮統統搬出來,宮殿外安兩架,其餘安在城牆上!」
兩人一起抬頭看天,可是只這麼片刻功夫,天已經變得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分明了,只有嗚嗚的風聲唿嘯,從北面刮來,帶來一陣比一陣強烈的冰寒之氣。
片刻,寺人們才送來另一乘乘鸞,抬著依來向桫欏城走去。還未進城,大祭尹和大令尹已匆匆趕到。依來喝令乘鸞停下,問:「今日究竟何事?寡人前腳離開,後面就要翻天了么?」
老四笑道:「我就沒瞧你爬過,我就想瞧瞧,來來,你那百十來斤的肉也往上躥躥……」
巫鏡和那人瞪視良久,才艱難地轉頭問老傢伙:「她……怎麼上來的?」
大令尹縮縮脖子,喃喃地道:「這天黑得……桫欏城真的有難了么?」
指揮室內所有人都跟著道:「請大人三思!」
他退到艙內,將藤蔓纏繞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上。巫鏡拉拉藤蔓,感覺還比較牢固,回頭對老傢伙道:「把船駛遠點,別給蜀國人發現,等我的消息。」
「老三,穩住定風弦繩!把左側的輔帆全部收起來,右側保留兩支,我們橫著走!老四,風太大就把尾帆也收了,總之要保證船頭向下壓,離峭壁至少五丈,懂嗎!」
「老大……」文錦看著幾丈之下的地面,浮空舟揚起的風將荒草吹伏,露出堅實的岩壁,慘白著臉道:「我真的……沒別的意思,小女子斷無貳心……」
指揮室的空氣瞬間凍成了冰,所有的操縱人員都站起身來。武同術所言正確,象青冥號這樣的大型星槎降臨地面城鎮,形同宣戰,若非得到帝君的親自授權,就是大罪。但武扁不開口,誰也不敢隨便亂動。
依來幾根指頭在扶手上敲得咯咯作響,半響,憂心忡忡地道:「大祭尹覺得,是否寡人祭祀先祖……有懈怠不敬,甚而至於忤逆不孝之處嗎?」
巫鏡顧不上船身顛簸,拉開后艙門,冒險地探出半身。這一片就是白天坍塌的巴人地道,絞殺號的燈火照亮了光禿禿的岩壁,岩壁上有一排排窗戶模樣的黑唿唿的洞口。老傢伙早聽說桫欏城下巴人「鑿穿山壁以為居」,今日才真正見到,不覺心中凜然。
武扁的眼中露出一絲遲疑。陵勿笑道:「庶吉士大人似乎多慮了。本艦並非登陸桫欏城,只須接近城邊的峭壁,墜下吊艙,接兩人上來而已,哪談得上開戰這般聳人聽聞之事?」
現在必須想法先逃出去,否則總會被蜀王搜到。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張綠蘿,剛畫了一半,從崖下刮上一陣嵐風,吹得符文一下竄入天空不見了。須臾,數十丈的空中閃爍了一下。
「庶吉士,準備與陸吉士一同登陸。」
「開啟艙門,等待命令。」
經過下午的大肆搜捕,桫欏城內所有的巴人商販、馬夫、甚至奴隸統統被圈禁在城牆下靠南的一角,挨個查問。城樓上燈火通明,大批工匠正咚咚咚地組裝著火龍炮。一隊隊士兵舉著火把在街道上來回巡邏。有人沿街大聲宣讀蜀王之命,各家各戶必須燃起火燭,通宵守侯……
「可惜?你以為那丫頭簡單了么?」
他慢吞吞地蹭過小巷,出了市集,沿著一條小路向城邊的峭壁摸去。期間遇到兩、三隊人,他呆站著不動,輕易就矇混了過去。
巫鏡往回退了幾步,抹著額上的冷汗,心道:「好……媽的總算到了……見鬼,為何我會聽那個女人說的話?」
陵勿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一名寺人戰戰兢兢地道:「回……大王……浮舟焚毀嚴重,恐……恐仍需數月才能完全修繕……」
「大人!」
巫鏡砰的一聲關上了艙門,大聲道:「走!繼續向前,繞到懸崖下方去!媽的,我這輩子就沒見過女人不壞事的!」
「工匠有的是,就是這一次的老師傅帶頭。不過據說赤銅最近不大好弄,徐、揚二地因年前的洪水,現在銅脈還未完全恢復,可能要等來年了。還有,黃鐘管長九寸,但是燕國的一尺比曾國略大一寸左右,所以我已經定了兩套曾國律管,年後就送到燕國,以規尺寸。」
「鐺鐺!鐺鐺!」警戒鐘聲順著青冥號上四通八達的傳音管道傳播,越遠越尖,直至被尾部隆隆作響的沖鑭聲完全湮沒。但是底艙的五個戰鬥艙室已經聽到了聲音,各自向下沉降了一丈左右,朝四個方向展開強力弓弩,各自進入戒備狀態。
「琴?」
「你要做什麼?要我跟你一起嗎?」
巫鏡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剛把頭伸到崖邊,一根粗大的銅柱突然從黑暗中突出,直向腦門插來。
它迅速越過了小土丘,頂上豎直的主帆和三張向一旁略微傾斜的輔帆均已打開,六根定風繩綳得緊緊的,將輔帆拉得側面受風。輔帆鼓得渾圓,保證船在如此狂亂的風中也保持平衡。
「別叫我老大!」巫鏡轉身對老傢伙喝道:「老傢伙,虧你行走天下這麼多年,還被這嫩丫頭給騙了!你可比誰都清楚有多少人在追我,別說昆崙山,單是這一年來做的買賣得罪的人就夠我死十次了,怎麼如read.99csw.com此隨便就著了道?我才不管是誰呢,敢攆著來咬我屁股,我就給她好看!開了艙門,就這兒給我扔下去!」
老四趕緊從后艙抱出來文錦的琴。巫鏡他看準了文錦,用力扔去。誰知風颳得厲害,帶著琴向懸崖外飛去。
「等等!降下去,降到懸崖下方去!我還要接一個人!」巫鏡趕緊走到前面,望向窗外。
儘管只有那麼一瞬,他卻已經看清楚了柱頭上的一個細微標誌。他不敢置信地拚命往後爬,一面大叫道:「老傢伙!」
「說來話長了,」老傢伙得意地道:「你不是讓我們先到成都么?可是我留了個心眼,我們偷偷跟著你,哈哈!」他和老二老三等擠眉弄眼,樂不可支。
「離開桫欏城呀,這裏亂糟糟的。」
武同術狠狠瞪他兩眼,續道:「大人,我族與地面諸國間勢同水火,帝君曾下旨,非萬不得一,不得擅自靠近任何城鎮,高度也不得降到兩里以下。若我艦驟然降臨,諸侯驚懼,只怕周國就要以此為由再生戰事!此人口出惑眾之言,欲陷本艦于危難,屬下以為當收而戮之,以正視聽!來人!將他拿下!」
巫鏡跟著它跑了一段距離,忽聽不遠處有人大聲吆喝,一定是桫欏城士兵們也發現了絞殺號,過來查看了。他急出一頭冷汗,揀塊石頭狠狠砸在船腹。然而風聲如此大,船內的人也不知聽見了沒有。
眾人重重叩下首去,齊道:「謹尊帝君之命,有不臣之心,軍法處置!」
老四笑嘻嘻地道:「你往上爬吧,絞盤壞了。」
「繼續監視,保持距離!」武同術回頭向武扁道:「大人,已到申時一刻,我建議本艦立即向左爬升。」
巫鏡回頭瞧了瞧昏暗的船艙,滿意地道:「恩,看來我不在這兩個月,你們還算對得起絞殺號……見鬼!誰在哪裡?」
不遠處兩名低級士兵正在搬運器械,沒有看見瘦小的他隱身在陰影中。其中一人面色蒼白,對另一人低聲咕嚕道:「真的,我連著兩天都夢到死屍,真可怕!」
「嘩啦」一下,巫鏡拉開了尾部艙門,老四抓住文錦的手臂,把她拽到門邊。巫鏡大聲喊道:「向下,兩丈!穩住!你,自己跳吧,幾丈高,摔是摔不死的。」
「好……好!我文錦雖然瘦弱,卻也不是磕頭乞求之輩!」文錦憤憤地抹去眼淚,點頭道:「我下去便是!你,你記著,你總有求我的時候!很快你就知道了!」
「大人!」
「雲中族的星搓怎麼可能飛到桫欏城來?」
文錦在巫鏡咄咄逼人的氣勢下後退半步,強笑道:「老大,小女子聽聞老大周遊列國,所賺百倍之巨,心中傾慕已久,是真的想跟著老大闖蕩一番。」
說話間那人走近了,伸手掀開頭上罩著的布,露出精緻的小臉。臉上那雙勾人魂魄的眼睛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嫣然笑道:「見過老大。」
「大人。」武同術湊近了武扁,特意盯著指揮台下的陵勿,低聲道:「屬下認為,應以本艦安全為首要。如果入夜後被桫欏城發現我艦燈火,恐惹是非。是否……」
老三也慌了:「怎麼辦?是沖我們來的么?」
他說著摘下頭盔,大聲道:「白晝公然凌其國都,此乃本族之大忌,恕屬下絕不能苟同!」
老傢伙側頭看了看風向,大聲宣布:「準備側滾,老二,把船頭給我壓下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雙手捧著舉過頭頂。武同術凝神看那玉,只見其上極簡潔乾淨,沒有任何裝飾的雲紋雷紋,然而正中極精細地刻著一條磐龍,龍首向右,象徵武力。
大令尹道:「大王,騷動之事實乃由異動引起,主要是那些不識大體、不尊王道的巴國賤民們。老臣已下令緊鎖城門,沿街盤查,如今已鎖拿了一百三十幾人,都押在城南。老臣定當一一查來,請大王放心。至於塌陷之處,嚴禁軍民人等不得靠近,待大王沐浴三日,祭祀先王后,再做定奪。」
忽聽老二道:「大哥,有麻煩了!」他趕緊走到前面:「怎麼?」
儘管沖鑭全開,但龐大的青冥號星槎仍然花了半個時辰左右,才爬升到預定高度。這期間,山頭上方的雲層逐漸變淡,最終被從北面刮來的風徹底吹散。
「哦,當然,這可正是精彩之處!那場暴風真的很大,但還沒有縉山上的風暴之眼大,對不對?老三說你們的船完蛋了的時候,我們還不相信呢,哈哈!」
老四叫道:「哦……媽的!你可真不輕呢!啊!小心,風大起來了……真他媽的……」
絞殺號在空中轉了個圈,又向著桫欏城的方向俯衝下去。船身迎著風往下降,到處都在咯咯咯的響,所有的人都抓緊了離自己最近的銅環穩住身體。這樣的銅環到處都見得到,它們被牢牢嵌入船壁,以備船身劇烈翻滾時穩住肢體所用。
「喂……」巫鏡不知為何莫名的慌亂,用手肘戳著老傢伙:「未經我的允許,天大的事也不許別人上船,這是規矩!」
武扁立即道:「好。全員注意,方向,正前,快速接近桫欏城!傳令常鑭士,做好懸停準備。傳令陸吉士,做好登陸準備!」
老三看看決心置身事外的老傢伙與老二,又瞧瞧惟命是從的老四,再瞥一眼面無人色的巫鏡,蹲下來嘆道:「丫頭,我就直說吧,這船是老大出資,花了兩年多才修建而成,說到底https://read.99csw.com我們也就是一幫工,哪裡說得上話?你下去罷,以後見了面,大家還是朋友……」
「釋放的四組定風錨目前穩定中!高空風向未變!」
天黑得象鍋底,離燈火通明的主城越遠,就離高愈百丈的懸崖越近。巫鏡看不見,耳中又充滿了嗚咽的風聲,不敢託大,幾乎是四肢著地的爬。正爬著,突然手下的岩石一沉,跟著向下滾去。
「聽著,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讓常吉士聽話,我也不管你是怎樣騙到帝君的信物,在這裏誰也別想隨意妄為!」武同術單手捏得陵勿一絲氣也吸不進去,看著他的臉逐漸憋紅,冷冷地道:「比起你那鬼鬼祟祟的任務,我們寧可堂堂正正的戰鬥!懂嗎?」
老傢伙一直注視著巫鏡艱難地爬入洞口,才吐出口氣。他知道巫鏡生性懶惰,若要他如此捨命去救,對方一定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不禁暗自為他捏一把汗。
巫鏡在第一次搜查之前就用金子砸開了一間民房躲藏,倒也有驚無險。等到天黑了,他偷偷溜出來,展開兩道禁制隱蔽自身。除非附近有開天眼的高手,或是妖族有「木視」之人,旁人看到他只當是堆柴火。
絞殺號左首兩扇側向輔帆啪啦一下彈出船體,立即便被狂風吹得全開,船身在這一巨大拉力下驟然向右翻滾,但老二早操縱主翼壓下了船頭,船身終究沒有翻轉,只是以極快的速度向右下方墜去。
大祭尹問大令尹:「大王說的是什麼意思?」
大祭尹哪裡知道他剛才差點就撬了祖墳,因祭祀之事是他的職責,一時汗出如漿,跪下顫聲道:「大王何出此言!大王受命于天,統御四境,德被八方,識冠寰宇,武力蓋世!治國無不儘力,而受萬民之景仰;祭祀無不用心,堪稱千秋之楷模!老臣懷疑乃是那些巴人做遂,才遭此天譴,況且此事也並非如何了得,區區一片山崖,住的亦都是各地來的賤民,不足為大王所憂也!」
老三發出水術,瞬間滅了船內所有的火,和老四湊了過來,四個人一起側耳聆聽。須臾,老傢伙突然渾身一震,低聲道:「是沖鑭!」
「我是在問,為何她會在船上?」巫鏡使勁按著天靈。
指揮室內立即響起息息嘩嘩的聲音,眾軍士一起跪倒,行叩首大禮。武同術甲胄在身,亦費力地跪下行禮,心中大是驚異,因從來沒有帝君的命令直接傳到如青冥號這樣等級的星槎上來,看來這一趟航行,恐怕肩負的事比之縉山之行尤有過之……
在蜀國士兵哭爹叫娘聲中,它在塌了的土牆上來回磨蹭兩下,屁股又擠斷兩棵小樹,終於快速上升,一瞬間就躥高二十幾丈,鑽入黑暗之中不見了。
「大人,萬萬不可!」武同術不等武扁說完便大喝一聲,全指揮室的人都驚愕地回頭看他,他也不管,大聲道:「大人請三思!登陸桫欏城,等於與蜀國宣戰!大人是否有帝君所授與國交戰之權利?」
老傢伙聽了片刻:「是大傢伙。見鬼,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心想:「先人,我……我可是送了美人給你,你自己沒收下,這可不能算做忤逆……是,是取了你幾件寶貝,可這幾年天災人禍不斷,而至國運衰敗,不拿出來一振聲勢,開疆擴土,難道真要看著桫欏城塌了不成?」
巫鏡追著船身,向船頭的晶石窗戶拚命揮手:「這裏!我在這裏!他媽的瞧我一眼啊混蛋!」
「懸崖下方?森林里嗎?」
依來道:「你去傳令,每三天殺一名工匠,看殺完前能不能修好。」說著一跺腳,乘鸞搖搖晃晃繼續向城裡行去。良久,還能聽見依來大聲吆喝道:「去!叫孩兒們都精神起來!他們竟敢從天上來……這些沒禮數的賤人!那就讓他們嘗嘗我千年蜀國的神威吧!把鼓都敲起來!號都吹起來!所有人都不許睡!每家每戶屋頂都要有人,點起火……」
武扁眼光掃過指揮室,見再無一人敢抗命,點了點頭,郎聲道:「傳我的令,立即更改航線,目標,桫欏城!上升到六里高度,在那裡等待日落。戌時一刻,全艦強行壓制!傳令底艙,做好迎擊準備。豚魚號與桂魚號準備離艦,策翼突擊!庶吉士,立即著手登陸事宜,等候命令!」
文錦笑道:「老大……」
老傢伙還沒回答,左側的風聲驟然猛烈,原來絞殺號已經沒入懸崖之下了。從崖底刮上來的風和天頂壓下的風亂成一團,絞殺號船身劇烈抖動著。巫鏡站在一扇窗戶前觀察漆黑的岩壁,大聲道:「穩住!高度就保持這樣,繼續往前!」
文錦點點頭。
「側向滑翼已經頂到頭了!底艙有巨大風壓!」
依來連連點頭:「好,好好!先祖們好好的就是寡人之福。我看……再增三成祭物,都由你來安排。大令尹,城中騷動,你是如何制止的?」
絞殺號在離地三丈的高度猛地一震,跟著船頭在尾部全面壓風的抬力下急速提升。船身發出可怕的木繩繃緊的聲音,橫掃出四、五丈遠,撞塌了一片土牆。
一名傳令兵跑進指揮艙室:「戰鬥星槎豚魚號與桂魚號已經做好離艦準備,風力正常,等候出艙命令!」
茗已經醒了過來,但一直不說話,雙目獃滯。依來猜這多半是被「佞」控制后的反應,不過此刻無暇多想,命人立即將她送到後宮里。怠來三器用布包了,一併放在她身旁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