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巫劫突然反手握住自己的竹竿。手上傳來清晰的感覺,他鬆了口氣——這確實是自己的竹竿,沒有錯。
巫鏡渾身汗毛根根倒豎起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踩在一堆破爛上,發出咔嚓一聲。
他展開幾道禁制,摸著滿地的亂石向洞口爬去,但那裡已經被塌陷的巨石徹底封死。他爬到一塊最高的岩石上眺望,發現坑道的東北角塌了一個大坑。坑內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錯,就算人還在裏面,也給活埋了!
她的長發隨著急速流動的水蕩漾不定,彷彿春日溪水中隨水飄蕩的水草;似乎夢見了什麼,她的嘴角微翹,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酒窩;她的皮膚散出一層潔凈的光芒,明艷不可方物……
「兄弟我心領了,但是真的不必。」巫鏡笑道:「一會兒亂起來,兄弟我只要趁亂出了城,就海闊天空了。倒是你們一定要耐住性子,等待蜀王重新開城。兩個月後,我在陳國恭候諸位大駕。請!」
腳下的山體顫抖,遠處的桫欏城則狼煙四起,靠近峭壁的一大片山體轟然塌陷,巨大的岩石滑落深谷,撞擊聲在谷里回蕩,良久不息。城裡一片混亂,但山風咧咧,聽不清究竟在叫什麼。
更可怕的是……他覺得自己也快要成為她的奴僕了。
「要兄弟幫你么?」一名鹽販子問。
「我可以告訴你,巫人!」
巫劫將桌上的杯子向前一推,那人接過咕咚一口喝乾了,長出口氣:「多謝!」
他一回頭,那人繞過他急急向上走去。忽然之間,周圍多了好多人,紛紛往通道走去。這些人都默不作聲,通道里只聽見沙沙的急促的腳步聲。
城頭上升起了黑底紅邊的鷲旗和黑底金邊的蟒旗,象徵情勢危急。大群人聚集在城門口,大概想要逃出城去。咚咚咚,咣咣咣,主城上鑼鼓宣天,城牆上的士兵大聲吆喝,終於有人放箭射殺了兩人。於是人群又亂糟糟地往後退。
依來拋開桫欏城要垮了的雜念,拚命想那三口潭和潭裡老祖宗的遺物,拚命想拚命想……
「請。」
「好奇?」那人興緻勃勃地道:「你是好奇,在這蜀國境內,還有人吃得到滄海深處的怒鯊之鰭?」
巫鏡還不死心,連滾帶爬地下到坑裡,伏在石上聽。山崖還在震動,不時聽見裏面咚咚咚的聲音,或是什麼折斷的破裂聲,但再無一點人聲……
那人放開了手,他的臉急速膨脹,一瞬間彷彿要爆裂開來。他不開口,聲音卻如轟雷一般在巫劫的耳中震響:
他森森地道:「我也要告訴你,我是從黑暗深處爬出來的劫……你要記住,我的怨恨,我心中的黑暗,一點也不比你的少。」
巫鏡呆立半響,忽地全身一激靈,回頭叫道:「你是誰?」卻再見不到那女子的身影,只有幾名扛蠶包的奴隸奇怪地看著他。
水沒有持續多久便即消失,依來聞到水腥臭的味道,知道這是潭裡的水,渾身篩糠一般戰慄。老半天,他才勉強自己回頭,卻見茗已經平靜地躺在了潭外。她身上的水如有生命般徐徐退去,肌膚散發的光芒簡直到了刺眼的地步。
茗伸手按在水面上,冷冷地道:「不管你們是誰,從哪裡來。若你們願意,便給我安安靜靜地罷。」
他「看見」了何老大的身影,看見了兩次——他「摔倒」,爾後爬起身。
正走著,迎面撞上一個人。巫鏡剛想迴避,那人一把將他扯到角落裡,卻是李老三。李老三兩眼發光,低聲道:「太好了,在這裏把你截住。聽兄弟的,什麼都別問了,馬上跟我走!」
「什……什麼?」
依來駭得魂飛魄散,拚死往邊上跳去,腦袋在石壁上撞得咚咚作響,不過總算躲過了水龍。那水龍越過他,嘩啦一下注入第二口潭內。
「怎麼會!大概是哪家走水了!」
忽地一隻又瘦又白的胳膊纏上脖子,跟著身子一沉,茗爬到他背上,說道:「走!」
話音剛落,巫劫突地臉色大變,手上傳來的感覺……
巫鏡聽見他們咕嚕咕嚕的說著從未聽過的話,心想:「該死,這可來真的了。以老劫的手腕自然不怕,可他還呆在裏面做什麼?難道還有別的麻煩?」
象早已知道她將到來,茗還沒走近,潭內的水就開始翻滾起來,原先那瑰麗的碧色迅速變得蒼白。無數氣泡從水底深處冒出,水面碎裂、翻騰,彷彿無數盛開的花,雖然顏色是那麼死沉。
他感覺不到……準確點說,他感覺到……老劫糟糕了。
巫劫裂嘴笑道:「對了!就是你,是你們這些妄圖挖掘混沌的人!每當想到你們痛苦悔恨而無法入眠,便是我睡得最好的時候……我們降落在桫欏城,其實並不是偶然的,對不對?我不知你們是如何掀起那場風暴的,也不知你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我不需要明白,read.99csw.com因為我只需等待你們來找我,然後殺了你們這些腐敗的肉,一切迎刃而解。我說得對么?」
巫鏡順手在石頭上畫了道禁制。這道禁制向下飛速移動,巫鏡趴在石上,眼睛湊在縫隙處,隱隱見它閃爍了三、四次,才最終消失不見。其中幾次都是白色的光,但有一次確實閃出一片澄藍。
那女子走過他的身體時道:「如果君能挺到晚上,到懸崖邊上去,也許有一線生機,切切。」
隨著一陣劇烈的崩毀之聲,兩邊的石壁被那力量颳得爆裂開來,隨即被頂上的巨石壓碎,齊齊向中間坍塌。大地挨了一鞭似地瘋狂抖起來!
巫劫摸出胸前的玉蟬,那人只瞧了一眼,說:「這可並非好玉,不配主人家的身份吶。」
然而水凝而不散,源源不絕湧上來,繼續保持著兩人合抱的大小,在兩口潭之間架起了一道水的橋樑。
老劫糟糕了!
依來可以清晰地看出她內心正艱難地掙扎著,以至於左手臂不停抽|動。他只盯著茗的眼睛,沒有注意到她肩頭那朵花偷偷地移到了鎖骨上方,接近茗的腦袋。
「這是我的一位故人送的。」
但……彷彿有一根刺插入身體里,明明感到不自在,卻怎麼也找尋不到它在何處。巫劫想著,聽著,唿吸越來越重,他感覺到了一件事物……他追尋的事物……
茗疲憊地搖頭道:「走不動了,歇會再說罷。」
巫鏡甩開他的手,奮力鑽入人潮。李老三待要抓住他,卻被越來越擁擠的人群推著跑了。
依來血往腦子裡沖,一時頭暈目眩,不料腳下一絆,差點和身撞入茗懷裡。他自己倒嚇得猛地收回,轉身一屁股坐下。哈哈,這下差不多就坐到美人身前了!
「那是什麼?」站在山頭的茗問。
地上的碎片被一陣藍光掠過,又紛紛飛起,迅速重新拼成門板,彷彿從未破裂過。
地道崩塌了!
思緒如潮,舊時的畫面一一浮現,又被他強行壓下。如此反覆,他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仔細回想……
沉寂片刻,門嘎吱一聲開了,撲撲的拐杖聲中,那人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說:「原來這裡有人。小老兒走得急了,略歇息一下,還望主人家別見怪……」
走到門前,他側耳聆聽,臉色驟變,一腳將門踢成碎片。門裡空無一人。身後的通道里,眾人如潮水般退散開去,巫劫並不理會。他頓了良久,才走進房。
他正想著怎樣回去鐵腕鎮壓,忽聽茗柔聲道:「喂,你坐過來些。」
「再過來些……」
巫劫搖搖頭:「非也。怒鯊之鰭食之立亡,卻能讓屍體萬年不腐。我好奇的是通常情況下,活人是不會吃這樣劇毒之物的。」
隨著一陣低沉的汩汩聲,潭中央的水漸漸隆起,須臾,水面甚至高過了潭邊的岩石,卻沒有漫出來。水中隱隱有些影子晃動,它們形容模煳、行蹤膽怯,不肯輕易示人。
「再近一點。」茗伸手招招:「過來。」
那人儘管竭力忍耐,可是在巫劫的氣勢壓迫下,臉色逐漸變得蠟黃,一些淡黃色的液體從他額上的發間流下。如果有外人在,一定會被他頭上暴出的如同蛇一般亂竄的頭髮,及那張因極度扭曲而至於肌肉脫落、露出白森森頭骨的臉嚇死。
李老三急道:「兄弟!你一個人能做什麼?你……」
「我明白,我會儘快趕到!但是,勿,若蜀王藏匿了他們,如何是好?」
「勿,現在怎麼辦?」
那人死死盯緊了巫劫,聲音好象是從肺里直接擠出來一般壓抑:「你……你是故意要讓我們來尋你,是不是?」
士兵們只當他是受了驚嚇的巴人,誰也沒搭理。巫鏡一邊跑一邊暗道:「老劫,你等著!我會來救你的,你、你他媽等著!」
「怎麼回事呢?好象……好象是巴人聚居的地道塌了?」
那力量從一扇破門后洶湧而出,門前的黑衣人一瞬間就被這怒潮吞沒。力量無可宣洩,迎面撞上古老的石壁,砰的一聲巨響,石壁向內可怕的縮入,又閃電般反彈,將力量向四面八方橫掃開去。
「哦!」依來收了心思,趕緊坐近了茗。
老劫!
風驟然猛烈起來,吹得松林索索作響,無數鳥兒驚恐地飛上天,成群結隊地繞著山頂飛了幾圈,掉頭向旁邊的山谷里遁去。它們中的一隊被當頭狂風打散,唧唧喳喳向地面俯衝——至少超過十五隻鳥的爪子在蜀王殿下的腦袋上踩過。
他最先展開的禁制在第一波衝擊時就已悉數毀壞,此刻邊跑邊書,管他對與不對,放出的是什麼,只求能擋住一兩塊足夠將他壓成肉羹的巨石。
女人呢?依來一邊拍去腦袋上的鳥毛鳥屎,一邊四處張望。見鬼,她已經跳進去了?
巫鏡僅僅靠巫人的預見之力才僥倖躲過,發足狂奔。九九藏書咚!咚!一塊接一塊的巨石在他身後倒下,隆隆巨響中,翻滾的泥塵碎石一次次從后攆上,將其吞沒,他一次又一次發出更大的狂叫衝出來。
「不錯。她死在巴國縉山,死在一片遭天譴的混沌之中。」巫劫撩起散在額前的頭髮,露出臉上的「枷」,頃身向前,湊近了那人,道:「縉山冰湖上那件事,你大概也知道的……它嗅出了你身上同樣難聞的混沌之味,所以這會兒憤恨之情難以遏止……你呢?」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潭邊,見潭水平靜如常,心中一緊——難道在自己累昏的這段時間,茗重新恢復了神智?
除了「他」的意志,她的心已經向所有人關閉了。
這麼說,老劫還在!
依來瞪圓了眼——雖然短暫,他已看清那團影子正是茗!
「當我聽說鮃島遭到天罰,毀於滔滔海波之中,卻還有五人逃脫時,我就一直奇怪,你們憑什麼活下來。現在我才明白,哈哈,真是可悲。你們根本就是一堆死肉,又何談什麼存活?你瞪著我,對嗎?我感到你的眼快要噴出火來了,哈哈!哈哈!」
「別急……從我的位置看來,兩個人都被對方的禁制吞沒,但是大哥還佔著上風……巫劫……真是可怕的人,若非大哥先一步在竹竿上下了禁制,還不知能不能頂住他全力的一擊。踅,茗和怠來三器得靠你取得了。」
西方天空有一團雲,黑得與周圍的雲格格不入。依來隱約看見它的中心處不住翻騰,彷彿有張無形的口正源源不斷地將黑雲吐出來,然而範圍始終維持在方圓幾里之內。黑雲的邊緣不停地被陽光切碎,逐漸消散,彷彿天地正與某種奇怪的力量拉鋸般較著勁。
那人捂著自己就要消融的臉,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你……你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你以為天罰真的能毀滅鮃島么?錯了!我們經歷的天罰何其之多,從來沒有哪一次真正打敗我們!我們只是做了一個選擇……艱難的選擇……」
片刻,茗古怪地一笑,說:「呀,你怎麼不走了!快、快!還在上面呢。」轉身繼續往上爬。依來長出口氣,覺得腳軟得象被抽了筋。他咬緊牙跟著茗走,心道:「見鬼,這法子行是行,為何我的心也跳得這麼厲害?再多來幾次,我可先要累死了……」
鮃島!
那人嘿嘿嘿地笑了。笑聲尖利至極,聽得人的骨頭都在顫抖。他嘆息著道:「即便如你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破綻的……」
一陣冰寒之氣爬上巫鏡的嵴梁,一時氣為之竭。
「什麼?」
茗沒看他,卻慢慢拉緊了衣服。
茗仰頭咕咚咕咚喝著,依來看著水從她嘴角流下,流過修長的脖子,流過突出的鎖骨,一直往下……流入了灰色的麻衣後面。
巫鏡這下再顧不上買賣,向地道走去。何老大要找的瞎子真的是巫劫么?他要做什麼……媽的對自己人下手,還有天良沒有?還有,這個亂七八糟的女人究竟是誰?
「我?呵呵!呵呵呵呵!你問我怎麼想?」那人往後仰著頭,吃吃笑道:「要我說……我很想殺了你……」
門外的喧鬧聲一直持續著,吆喝買賣的、找人尋仇的、替人消災解難的……高傲的桫欏城聳立在上,大家都在陰暗低矮的地洞里忙忙奔走,各自討生活。
他正想著,忽覺耳根後生起一絲麻麻痒痒的感覺,巫鏡本能地甩甩頭,麻癢感沒有消失,反而越過後頸,順著背嵴向下爬去……
依來憤怒地抬起頭來了!儘管他又迅速埋下,還是被兩隻鳥撞得眼冒金星。他抱緊腦袋,全身繃緊,直到那群鳥的哌雜訊完全沒于崖下,他才呸呸呸地吐出嘴裏的鳥毛,摸著臉上的傷口罵道:「嘶……龜兒……鳥爪子真利啊!寡人要下道令,剿滅蜀山內所有帶翅膀的東西!」
還沒等他把自己的名頭想完,「嗖」的一下,一根藤條抽在他臉上,茗冷冷地道:「快!趕快!等不及了,它在唿喚我……快走!」
「夠不夠?」
忽聽門外有人大聲咳嗽,一步一頓,慢吞吞走到了門口。格格,格格,那人敲了敲門,沙啞著嗓子道:「有人嗎?」
巫劫沉聲道:「我很好奇。」
「別擔心,我會逼他出來的。一切尚在計劃之中,只要……」
這感覺怎生如此熟悉?似乎是某種巨大的衝擊來臨前的……
「嗯。」
巫鏡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腦子裡轟然作響,猛一回頭,只見身後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人,連口鼻都矇著,只露出一雙點漆般的眼睛。這不是那個被老爹敗光了家當的女人么?
這念頭一閃既逝,茗也順著水沒入第三口潭內。他拚命爬上岩石,跌跌撞撞地向潭跑去。潭水正劇烈沸騰,向外噴出大量的水。
他突然站起身,抓起那盒土,快步出了九-九-藏-書門,向茗的房間走去。他走得如此之快,路上連續撞翻幾人都沒留意。被撞的人只覺好像被巨大的山石碾過,半邊身體都碎了一般,驚恐之餘,都忘了攔住他討個說法。
巫鏡匍匐在草叢裡,儘管頭痛欲裂,心中卻暗自得意——好罷,老劫發飆了,看誰還敢攔著?
依來見那漩渦越來越深,感到那水流的迅疾,不覺腿腳發軟,退得更遠。驀地一柱水激射而出,又向最上面的潭飛去。
那人笑笑,也不再勸。屋裡一時只聽見那人咯咯嘣嘣的咀嚼聲。半響,他吃完了,問道:「可否討口水喝?」
依來尷尬的轉過頭,暗自吞口口水,心想:「若是再……唉……」不僅扼腕嘆息。
巫劫道:「我不吃怒鯊的鰭。」
自己號稱蜀王,卻只是偏安一域;她的疆域呢?無邊無際,無法可想……
他抓著松林間的藤蔓拚死往上爬,一面說服自己道:「此,家國大事亦!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哎呀!」
蜀王殿下的臉都青了——竟然有浮空舟膽敢在桫欏城上空飛行!
驀地腳下的岩石一震,依來一跟頭摔出老遠。一陣密集的水兜頭澆下,嘩啦啦地打得山石顫抖。
可是……他站起身四處打量——這地方已經完全坍塌了,全是重愈萬斤的巨岩,就算蜀王發征桫欏城所有勞力,也得挖個把月才能挖開,自己怎可能光天化日之下組織人力挖掘?
蘭色的鳥篆文字如活物一般向外迅速攀爬、擴散,大圓之外又誕生出十六個圓、之外是更多更小的圓……一瞬間,整個空間已完全處於符文的絕對控制之下,無數的圓如同無數雙明亮的眼睛,齊刷刷注視著那黑衣裹著的陰暗的軀體。
自從前天莫名地救下茗和巫劫等人後,依來平靜悠閑了十六年的心境就此完蛋。世仇的敵人、迷人的女人,還有象耗子一樣出沒的陌生人……輪番出馬,帶來一次比一次強烈的衝擊,讓他焦慮得頭髮都要白了。難道沒有人知會這些傢伙么?他只想安安靜靜的做蜀王,找女人,生兒子……
依來停下了攀爬的腳步,他開始戰慄,周圍的一切都圍著他高速旋轉起來,差點手一鬆掉下去。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曲膝跪服的念頭,因為那一刻他已明白,茗是真正的水之王者。
「可我記得那地方……」茗遲疑地皺起眉頭。
「鮃島根本沒有被天罰毀滅!我們也不是你眼中的怪物和瘋子!若不是我們全體做出的那個甘願捨棄生命的決定,這個破爛的卑微的骯髒的世界早就滅亡了!我、我還要告訴你,我們五人是自願出來尋找希望的!希望縱然渺茫,我們卻也不懼!你這毛頭小子,豈能知道我們的大計?豈能感受改天換地的偉大?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遠遠地滾回你的昆崙山去吧!」
士兵們跑來跑去,驅趕驚慌失措的商販,封鎖各條小巷,捉拿可疑的和看不順眼的人。城裡許多房間冒起了煙,有人趁亂放火……
那兩名黑衣人奇怪地對望一眼,各自握緊了手中的劍,分開一段距離,向拐角走去。
趴了半天,腦袋上的痛楚漸漸消失,從通道吹出來的風也已經平息很久了,他才突然驚疑起來:「怎麼沒聲音了?」
他氣得幾乎忘了茗和怠來三器這檔子事,抬腳就往山下跑,邊跑邊喊:「混蛋!滾開!大令尹!大祭尹……」
那人長嘆一聲,有些惆悵,卻也有些得意,說:「怎麼辦呢?要死不死,不死又死的人就沒啥講究了……這是好東西呀!可惜你不肯嘗……你熱么?我瞧你滿面紅光的。」
「什麼?」
他正想著該用什麼符文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何老大,忽地有人從後面重重撞了一下。巫鏡大吃一驚,以為被人偷襲了,反手就要放出符文,卻聽那人急切地道:「借過借過!」
他爬起身看,真的沒動靜了。通道還在向外冒煙,幾十丈外,坍塌的地面仍在震動、滑落,成百隻鳥從峭壁下一衝上天,高高躥入雲霄。然而再也沒有任何人、哪怕是一隻活著的狗跑出來。巫鏡不管自己身上到處流血,痴痴傻傻地看著,臉上出了汗又干,幹了又出。
依來點點頭——正和寡人之意。地面鋪著厚厚的松葉,他覺得軟軟的甚是舒服,乾脆四肢張開,躺下休息。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是愜意啊,除了山下桫欏城亂鬨哄的稍嫌吵鬧……
「是何老大?」
不行!依來跑到崖邊,但山坡下並沒有茗的身影,再說這麼陡峭的坡,以茗的能力也無法爬下去。他又爬到第二口潭,但是這裏的潭也平靜如常,完全沒有上次的激動。
巫鏡聽著聽著,就要絕望得叫出來時,突然一怔:他的左首藍光一閃。
巫鏡道:「你的命不值這個價!滾滾!」惱火地踢飛面前散落的東西。
巫劫走到窗前,read.99csw.com摸到岩石窗台上,一些零星的畫面在他腦中閃現:泥土變化成的鳥……踏出窗外的茗……化為泥土的鳥……他在桌子前慢慢坐下。
「大哥出事了!」
撲的一下,茗終於喝完,將皮囊丟還給依來。依來把脖子都仰酸了,才從皮囊里滴了幾滴出來。他惱火地丟了皮囊,道:「走吧!」
這是巫人特有的禁制相互間撞上的反應。
那人後退兩步,用手捂著自己的臉,低聲道:「你……你說什麼?」
依來正焦頭爛額地等著,忽地心中一驚,向天上望去。
越往上山路越陡峭,到後來幾乎手足並用,抓著樹根岩縫往上。他倆爬了半個多時辰,到了一處略平坦的地方,誰也沒開口,同時一屁股坐下歇氣。
依來本想體面地蹲下,再放茗下來,不料眼前一黑,撲在岩石上昏死過去。茗瞧也不瞧他一眼,徑直向那口潭走去——她肩頭的花紋拚命蠕動,可是卻發不出一聲,也無法展開。
茗在水底做什麼?依來不知道。老祖宗是在歡唿還是慘叫?蜀王憂心忡忡……
依來大叫一聲好!他也轉身向石壁上攀去。還沒爬上岩石,他心有所感,一抬頭,正見到茗的身影越過頭頂。
「哦?是什麼呢?」
水聽了這話,劇烈一震,果然向下沉去,慢慢歸於平靜。
他摸到杯子,嘗了一口。是酒……是酒又怎樣呢?他一口口喝著冰冷的酒。
「繼續往上,走!我必須馬上去拿……快些!」
巫劫既答應了不計手段出城,那一切就好辦多了。桫欏城裡多的是對金子有愛的人,也多的是沒有老小不顧老命的人,所以他只開出了一個價,就成功地買到願意把腦袋別在屁股上跟他拚命的馬隊。
巫鏡呆了片刻,突然頭皮一麻,搶過拐角,見何老大已然不見了。他拚命推開人群往回跑,啊,見鬼,洞里所有人都各自沉默的向外匆匆走去。在這裏混的都是有來頭有閱歷的人,能讓他們如此驚恐,絕非尋常事物……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媽的,這龜兒子!」李老三狠狠一拳打在牆上:「這狗娘養的一直暗中跟蜀王來往,我們都蒙在鼓裡!你放心,道上的兄弟都記下這筆帳,總要弄死他才行!你快跟我走,我有辦法帶你出城!」
巫劫一個人坐著,心裏也一刻平靜不下來,笛聲、矢茵、茗、另一個茗……走馬燈般轉來轉去。
這被人詛咒的水、吃人的水、連鵝毛都無法浮起的水,現在卻象奴僕一樣簇擁著茗。它們歡欣雀躍,甘心情願。依來甚至感覺到了水無聲的嘆息——嘆息終於未歸於死寂,嘆息沉淪的日子即將結束……
忽見何老大的身影在遠處一閃,巫鏡趕緊偷偷跟上,見他匆匆趕路,走上了一處偏僻的向上通道。巫鏡走到通道口,聽他正跟人說話,當即躲在拐角處,偷偷打量。
通道里,何老大一臉慘白,正跟一名蜀人談著什麼。那蜀人衣甲鮮明,屁股后高高翹著腰刀,顯然在蜀國內職位不低。
再有一刻就要出城,這些大買賣必須安排妥當才行。巫鏡安撫了鹽販子,又急匆匆往蠶絲販子李老三那裡跑。他一邊趕路一邊心中暗惱,如果絞殺號在此,哪裡會有這些麻煩?可恨在卜月村的時候他發出飛鴻傳信,讓絞殺號立即趕到成都等候,誰知自己卻落到了桫欏城。雖然昨天發出新的信,鬼知道老傢伙他們什麼時候能到。
依來顧不上腦門上撞破的口子,往旁邊爬去。忽見一團影子飛也似順著水柱躥上來,沒入潭內。隨著那影子入水,水柱嘩啦一聲散開,濺落在地。
半個時辰后,滿臉血痕的依來拼著最後一口氣爬上岩石,第一口潭就在眼前了。茗丟了樹枝,欣喜地道:「好了!便是這裏!停下!」
越往裡走人越少,到了地道的東北角,幾乎已看不到巴人。巫鏡剛拐過一處牆角,又瞬間反身跳回來。他看見了!茗的房間外站著二三十個人。
走進一條小巷,一股子蠶蛹味撲鼻而來。巫鏡正捂著鼻子找人,忽聽身後有人低聲道:「何老大在找瞎子。」
不……也許……根本是自己無知無覺地陷入了這個圈套……那一瞬,巫劫全身繃緊,又迅速放鬆。他換了個更加舒適的姿勢坐直。
「玉破了,便是魄碎了。此人已經亡故了吧?」
巫劫雙手一展,他的面前驟然出現一個渾圓的蘭色符文。這個符文直徑竟駭人的超過一丈,發出的光刺得那人眼睛劇痛,本能地用手遮住。
突然之間,依來覺得時間彷彿凝滯了。晶瑩剃透的水柱懸在頭頂,可以清晰地看見茗靜靜地躺在水中。她一手握著銀色權杖,一手提銅盔,雙目微閉,神色怡然。
但巫劫看不見。他慢吞吞地撫摩著玉蟬,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還不明白么?最失意、最痛苦、最惱怒的,不read.99csw.com是我。是付出無數心血,無數生命,無數年華,最後卻毀於一旦的鮃島。所以……這份難以遏止的怨念才能讓人棄而不舍天涯海角的追下去。」
巫劫攤開兩手:「那也是應當應份的。其實直到昨天我還很擔心,不知道我們從卜月村出發后,你們是否能追上。現在終於釋懷了。」
桫欏城已經亂成一鍋粥,驚恐尖叫聲、奔走唿喊聲、警戒的鑼鼓聲、士兵亂七八糟的跑步聲、盔甲兵刃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依來眼睛差點瞪出眼眶。不能置信!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主……
依來摘下皮囊剛要喝水,忽地一頓。茗渴望地看著皮囊,並不說話,卻比說話還要讓人感到壓力。依來翻著白眼將皮囊遞到她手裡。
那人連聲謝了,坐到桌子對面。他從懷裡掏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掰了一塊,在嘴裏嚼得咯咯有聲。過了一會兒,說道:「你瞧我,自顧自吃了……主人家要吃些么?樣子難看點,味卻是好味。」
依來洋洋得意,拍著身旁的土道:「恩,便是這裏了!此處眼界開闊,其下三山環抱,實乃風水上等之地也。寡人就想啊,將來老了,與你一道攜子帶孫……」
「所以,你們只需靜靜地待著,別妄動,等上一段時間就可順利出去。」
他又驚又喜,卻也不敢過分靠近潭,遠遠地張望。須臾,潭水無聲地轉動起來,漸漸形成一眼旋渦。
她的身旁放著三件東西:銅盔、金匕首、銀權杖。
巫鏡正絕望得頭暈目眩,忽聽遠處傳來急切的腳步聲,蜀國的士兵們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開始向這邊集結。巫鏡忙用布把腦袋一包,跳出大坑,埋著頭邊跑邊喊:「救命啊!有鬼!」
蜀國千年的基業正處在風雨飄搖間,城主依來殿下眉頭也不皺一下。他由衷地點頭道:「不愧是大令尹,處置雷厲風行,毫不手軟。趁此機會殺光賤民,則桫欏城可清凈矣。」
巫鏡推開他,冷冷地道:「記著把貨準時送到陳國,晚一天我可扣十旦的錢。」
何老大一邊聽,一邊不住四下打量。巫鏡心中暗道:「媽的,果然要出首大爺了!老劫心眼直,可別已經給他害了!」
她說一句,就抽一條子,依來拚命護著臉,叫道:「好、好!我走,馬上就走!」
「我也感到他的氣息急劇下降!」
看見通道了!巫鏡奮起最後的力氣衝上通道,向前飛撲,鑽入一旁的草叢之中。不料草叢內有塊石頭,巫鏡腦門結結實實撞在石頭上,兩眼一黑,差點昏死過去。一股黑風從他身後的洞里唿嘯而出,將一堆亂石砸到幾十丈之外。
腦子裡閃電般浮現出這兩個字,巫劫幾乎忍不住喊出來。沒錯,鳥帶來的的確是鮃島那冰冷死亡的感覺!他們就在這裏,他們突破了自己的禁制,引誘了茗……
兩名離得最近的黑衣服人立即回頭,向聲音發出的方向搜來。忽聽「波波波」數聲悶響,仿若石子落入深潭,拐角處紅光閃動,有人倉皇地張開了禁制,啪啦一下,擠碎了拐角的一隻破箱子。
「不是。」巫劫道:「我的血比冰水還要冷。只是我懷裡有樣東西火燙起來了。」
巫鏡怔怔地道:「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藍色的光芒越過兩人的身體。其中一名反應快的想回頭看看,身體還沒動,驟然爆發的力量便排山倒海湧來,下一刻兩人徹底失去意識。
茗走到潭邊,幽幽地道:「真漂亮。一定寂寞了很久了吧,你們這些死魂靈啊……若我取走了它……可會恨我呢?」
「恩?好!」依來使勁挪著屁股,坐到茗下方,這下離佳人不到三尺了!他能清楚地看見茗的眼彎成了一條線,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依來正茫然呆立,忽覺眼角有東西閃了一下。他轉頭一看,只見一大柱水無聲無息地自下面那口潭裡升起,彷彿水龍一般飛上岩石,迎面朝自己衝來。
女人輕聲道:「我聽到何老大在找瞎子。」
他們終於追來了!
那人連連點頭:「大爺要買小人的命也夠了!」
他感到有東西在那黑雲之上。見鬼,他甚至聽得見那事物發出的轟隆隆的噴射聲,和被風颳得撲撲作響的側帆的聲音。
巫劫不說話。他根本沒有聽。他的思緒全集中到一點,心已看見了門外的那一團死去的……
巫劫剎那間醍醐灌頂,明白到為何此人竟能從天罰中脫身,原來他竟是……
他心緒如潮,悶著頭趕路,走進地道后沒多遠就撞翻了一個小攤上的茶包。販子發出妻兒被拐賣一般的慘叫,隨即被巫鏡一把葉貝打得眉開眼笑。
他小心提躲在一堆雜物后觀察。只見那群人里只有一、兩人穿著蜀國官員服飾,其餘人都是黑袍裹身。幾個人舉著槍劍,更多的人則拉弓搭箭,對準房門,還有兩人正蹲在地上,以血畫出禁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