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穿過一道道走廊，走廊的重甲侍衛單膝跪下，為他推開一道道沉重的房門。他越走越慢，左眼皮跳個不停——真見鬼，這可不是好兆頭！
不行！
那又怎樣？茗兩隻腳都踩在了岩石上，覺得比想象的要塌實，信心又增添了幾分，左手鬆開窗戶，終於徹底懸在了峭壁上。她憋住一口氣開始往上爬去。
巫鏡看見了他的殺伐之意，心中雪亮，這傢伙昨晚確實瘋了，只是今晨醒來，覺得尚在人世，於是振作精神，跟自己的瘋狂做最後掙扎。一旦沒法和平出門，他照樣會毫不留情殺將出去。
「恩。」心事重重的依來一腳踢開她，「寡人不怪。」
明明能感到周圍無限廣闊，卻只勉強能看清兩、三丈遠的距離。奇怪，天本不該如此黑，好象被什麼東西遮蓋住。腳下大地深沉，四周萬籟俱靜。
何老大見巫劫進來，揮手讓所有人都退出去。他親自關好房門，請巫劫坐了，小心地道：「你今日就要走？」
茗吃了一驚，隨即道：「是蜀王么？」
茗出了一頭的汗，頭髮濕了，亂七八糟地貼在臉頰。她喃喃地道：「我夢見……我想我見到他們了……風、雨、電和……雪……」她掰著指頭數著，末了道：「他……他又是什麼呢？」
「你怎麼知道我是……」
她探出手，抓緊了靠窗的一塊凸出的岩石，頓了片刻，一咬牙跨出右腳，踩在窗邊，慢慢將身體整個移出窗戶。
依來硬著頭皮裝作沒聽見，長坐于席上，從一旁暖酒的器里取出尊，放在茗的面前，自己也端了一隻角尊，淺淺嘗了一口——侍酒的寺人敢拿他全家的腦袋擔保，這隻獨羊角尊里的是普通的酒——皺起眉頭道：「你就是專為這件事來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
「輸就是輸，我逼你做甚？難道是我故意逼你輸的？難道我沒有在那潭水裡游來游去？你說！」
「從這裏出發到成都，最快也得十天，還有渡過三條河和一片沼澤，沿途或許還有瘴氣，還有密林里那些半人半獸的屍殘族人……都得做準備呢。現在貪快，以後就難了，對不對？」
茗嘴唇動動，遲疑了半天才道：「我……我可能……今天就要離開桫欏城了。」
為了我們的生命做想，崇慎重建議道：請還是稍微尊重一下蜀王殿下……剛才那人真可怕，恐怕就是風雨雷那幾人之一……如果他也是蜀王手下，我看我們還是識趣點好。
我跟你老實說吧，我還很小的時候，被人在西海沙漠的風谷里用血引誘出來，封入禁錮，才來到中原的。當我清醒時，郁——是的，便是雨——就成了我的主人。我知道他們有五個人，但真正見過的只有風和雨。沒過多久，他們將要遠行，於是再次將我封入禁錮，一呆就是七十年……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郁將我送與你的妹妹，而後是你……
無論風、雨，都帶來巨大的震撼，茗渾身顫抖，不能自已。她閉上眼，心想：「這是夢……這是夢……」
別說話！
我的親爹！你瞧瞧這他媽高得……你會摔成很多片，真的，相信我！
於是寺人們抬來一具木人，先用與依來身上一模一樣的衣服給木人穿好，再將飾物細心地為木人佩上。依來滿意地道：「好，現在就去見見寡人的……哈哈哈哈！」
我要去找我的狗！
茗驚疑地四處張望。
「是吧，我老鏡對你可是沒說的……快回去，好好待著，我一有結果馬上回來，別讓我找不到人！」
茗定定心神，開始緩步向那老者走去。那老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躬身行禮道：「果然不愧是鎮守卜月潭的『藎』。請隨我來。」
「你……你叫什麼名、名字？」
走到前殿門口，侍衛們正要推門，依來伸手阻止。他想了想，使勁揮揮手，所有的人都徐徐退下。
「虛無。」
「我……我……啊！」依來一拍大腿，決定做最後的賭博：「瞧你渴得，先喝了這杯酒再說。大事，真正的大事，你相信我！喝呀？喝吧，喝完了我們再接著說！」
「噗！」
是的！他們五個人有的時候就象一個人，我是說……比如有人落入了水中，其餘人即便不在他身旁，也會同時憋住唿吸，直到那人爬上岸來。其實他們在水裡也根本不必唿吸，卻始終喜歡把自己當尋常的人看，真是怪誕。啊，等等……剛才你夢見他們，難道說……他們已經發現我們了？
巫劫的眼中一丁點兒猶豫也沒有，點了點頭。巫鏡一拍大腿——這就好辦了！
「沒什麼，嗆到了……其實這不能算酒，乃滋補之物！你試試看？」
依來的胃抽搐兩下，陪著小心道：「不錯就好……」他仔細打量茗，沒發現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忽聽撲啦啦一陣響，窗口驟然爆發出一片藍光，既而變成https://read.99csw.com紅光。紅光持續了片刻，又瞬間消失，一隻灰不溜秋的鳥飛到了窗台上。崇剛要伸出根須抓它，卻見它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開口說道：「茗、茗，從山裡來的茗！去、去，往虛無里去！」
「在我們村，輸了想賴的，可都得砍只手下來。」茗伸出手：「我要右手，拿來。」
「是么？那可真……哈哈……我們說到……你知道我突然想到什麼了嗎？」
好罷，她可也不是坐著乾等的人，必須在「他」之前見一見依來！
茗笑道：「你不相信？我的夢很靈驗的。」
忽聽雪地上傳來一陣沉悶緩慢的腳步聲，有人慢吞吞地走來。茗尖起耳朵，在這陌生的地方，她著實怕那人過來。但當腳步聲遲疑或停頓時，她卻又擔心他不過來。
「沒有！」依來惡狠狠地道：「我不知道要想什麼？」
那人終於接近了坑邊，並不露頭，只在坑上淡淡地道：「你……便是茗么？」
啊……你真的非常偉大……哇啊！
大祖母告訴我，絕對不能向讓自己害怕的人低頭。
崇！
日光從高大的窗戶傾入，一道道將大殿分割成無數區域，明的極明，而至於暗處根本瞧不分明。依來的目光在忽明忽暗間跳躍著，終於落在了那可人兒身上。
巫劫猶豫半天，勉強道：「鏡，辛苦你了。」
有那麼一瞬，他的雙手顫抖，幾乎收不回來，可是巫劫沒有理會。
「是，你！你睡死過去了，醒來就發瘋，要不是我身體結實……你夢到什麼了？可我一點噩夢的感覺也沒有！」
「什麼？」依來跳起身——沒有寡人的允許，身為王后怎能隨便離開？
茗喃喃地道：「是那鳥兒破了禁制……原來如此……」
「不……一點也不……」巫鏡趕緊搖頭。他很有經驗，知道對隨時會發瘋的傢伙，唯一的辦法就是永遠別去招惹。
茗困惑地和他眼神相交，依來按照典說的方法拚命想，集中自己所有的精神冥想……三口潭、三口潭，怠來三器怠來三器……
四周仍然死寂，天空依舊黑暗。
你為什麼非要出去不可？再等片刻，也許他們就回來了！
茗訕訕地道：「沒什麼……好罷，且看你有什麼大事。」
「撲……撲……嗤……」
不行！我必須去他……那裡一趟。
須臾，沙沙聲響，周圍落下了雨滴。沙沙聲幾乎立即就變成了嘩嘩聲，既而變成隆隆的聲音——大雨傾盆。可是她所站立的三丈方圓的地方卻沒有落下一滴雨。
是的……我看見閃電劃過天際，卻無聲無息，大雨傾盆，狂風唿嘯，然後……是大雪……最後一個是什麼？他是誰？
茗一把揪住就要亂躥的崇：別慌！如果他們發現我們，早就下手了。現在我們要出去一下。
「我？」
茗一把死死抓住崇的根須，掐得它放聲尖叫：「啊呀！你想掐斷我啊！」
這種尷尬時刻，他還笑了笑，又道：「我們看來註定耗上……但我可以告訴你，也許明天之後，我就知道辦法了。」
茗聽見他的腳步從容離去，急得不顧一切地大叫道：「你說明天……天怎麼還不亮啊？」
和著雨而來的，還有狂風。雨大得在她周圍立起雨壁，有一陣子，茗甚至懷疑自己站在一處四面都是瀑布的坑底。但透過雨壁，她能看見風如同一條狂龍般在雨中橫衝直撞、歇斯底里。
「別放棄你自己。」那人的語氣重又變得淡淡的：「別放棄……你的尊嚴。」
何老大說著站起身，杵著拐杖走到門邊。他回頭看著巫劫，臉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流，頓了好久，終於還是沒說什麼，徑直出門去了。
依來詫異地叫道：「等等，你去哪裡？」
茗不動聲色的看著依來，直到看得他的脖子憑空縮了幾寸到肚子里。他端起尊喝酒，一面隨口道：「請，別客氣。這可是我蜀國特釀之物，尋常人哪裡喝得到？」
等等……要走？豈非巫劫等人也要離開？依來腦中閃過這念頭時，第一反應是長出口氣……這煞星要是自己離開，倒也省了許多麻煩，畢竟就算真的拿到怠來三器，也沒把握能與他正面開戰……哈哈，如此一來，自己這蜀王之位就能繼續穩當……
茗搖搖頭。
他腦子裡漸漸浮現出茗驕傲的小臉，每當想到她那雙眼睛時，眼皮就跳得越發的歡……不行！依來殿下用強大的意志和無上的尊嚴壓下轉身逃跑的念頭。
夢？你說笑吧！他們從不睡覺，哪裡來的夢？
「是。」
茗瞪大了眼睛：從不做夢？
「怎麼去呢？」
「還不錯……是不太象酒，倒象是好喝的肉羹。」
好，現在是他急了。茗從容收回手：「蜀王殿下還有事么？」
茗剛爬了兩步，忽地自崖底刮上來一陣嵐風，吹得茗的衣服撲啦啦https://read.99csw.com響個不停。她緊緊貼在石壁上一動不動，直到風過去了，才繼續攀爬。風時吹時歇，她也跟著爬一陣停一陣。等到覺得手腳都酸軟了，回頭一看，發現離那窗戶也就兩丈來高。
茗毫不示弱地湊上前，兩個人的額頭都快頂到了一起，各自的粗氣噴到對方臉上。
他剛進地道，就有一名小童上前，原來是何老大請他過去一敘。巫劫想到父親的故國，略一躊躇，跟著他進了何老大的坑洞。
除了擔心外，他更加驚異，因為老劫平時沉穩得似千年老鱉，是什麼逼得他非要狗急跳牆？
何老大一拍腦袋：「是，我險些忘了。你雖然有我們巴人的血脈，說到底仍是昆崙山之人，哪裡會我們這些俗物。嘿嘿。」
就在巫鏡就要哆嗦著告饒時，巫劫突地躬身行禮道：「我失禮了。」
「我他媽才想問怎麼了呢！你差點掐斷我！」
崇嚇得飛快縮回茗肩頭，茗登圓了眼，問它：「哪裡是虛無？」
何老大劇烈咳嗽，臉都漲紅了，老半天才緩過勁來。他見巫劫始終紋絲不動，便道：「我……我還有件東西，想要給你。唉，也不是什麼珍稀之物，但……我想你能留著。」
突然間，沒有任何預兆的，閃電一下子全消失了，天穹重新黑了下來。隱隱約約的，茗看見空中起了一片雲。
茗盯著他道：「我可以為你稍存體面說小聲點，但什麼是小心，我可不知！你想好了沒？」
但此刻他無暇想太多，因為茗舉起了尊，那十根嬌嫩的手指好象是揪住了他的心。他裂著嘴，看她先是淺淺嘗了一口，眼中顯出驚異，隨即大口喝了下去。
「是。」
依來的笑容僵住，半響，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憑什麼說很靈驗？」
等到周圍徹底清靜了，他偷偷將大門推開一條縫，向里看去。
你拼起命來就不管不顧！噓……等等，有人來了！
依來耐著性子道：「其實……我們這樣說吧，我輸了，輸了就要認，對不對？我可不是失信之人！瞧你凍得臉都紅了，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這……這是你們的……」茗的身體一下僵硬，腦海里閃過在浮空舟上做的那個恐怖的夢……如果這也是同一夢境的話，那他就是那團……
茗雙手一松，身體直直向百丈懸崖下落去。崇的根須四面伸出，死死抓牢岩石。它知道現在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只得道：「好！你有種！」連扯帶拽地幫助茗爬上峭壁。
他將一隻漆盒放在桌上，道：「你父親是巴國塗山人氏，我也在那裡出生。來桫欏城前，我裝了一盒土，想著，哪怕以後回不去呢，死的時候跟著一起埋了也好……送給你。」
那人道：「你記起什麼了么？不過別擔心，我也不想說假話。你象一根針扎進來，我們卻連你三尺之內都近不了。這可真有意思……」
就在她絕望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第一道亮光出現了。
依來只好狼狽地推門進來，昂首在房間里轉了半圈，鄭重地道：「偉大的蠶叢……咳咳……寡人……恩哼……你好。」
「我老了，也許再也回不了故國……咳咳！你是個大人物，你的路長著呢。我們巴人對你的父親又恨又愛，雖然巴國因他而毀，但終究……他在的時候，誰也不能輕賤了我們……咳咳咳！」
巫劫瞧著他不說話，巫鏡便不住往後縮，一直退到牆角。
茗大是泄氣，隨即惱怒道：為何不幫我？有你相助，我們早就上去了！
「那麼……去哪裡呢？」
「你不是剛收了一名奴隸嗎？去瞧瞧他罷。」這句話一直在她腦中迴響。她不能等，她知道「他」言出必行。
茗又向窗戶走，果然也無法接近。這禁制既然不能直接傷害她，便不能使用巫族賜予她的破禁咒。茗試了幾次都不成，只得嘆口氣坐下。
等等……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你恢復理智了？」巫鏡小心翼翼地問。
何老大道：「呵呵，不虧是樞弩之子。小老二敬你！」他仰頭一口乾了，坐回座中，不想坐歪了，撞倒了巫劫的竹竿。他忙撿起來，小心地靠在巫劫身旁。
幾重大門之外，侍女們正在替蜀王殿下穿衣。依來突然重重打個噴嚏。一名侍女被他的鼻涕噴了一臉，慌忙匍匐在地：「殿下饒命！」
茗沉默片刻，輕聲道：「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噩夢。」
「是人都會死！你夢到這些有什麼用？我告訴你，這些年來除了遇見你算是倒霉事，我可一直順得很！」
崇聳聳花瓣閉了嘴。茗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便向門口走去，誰知走了十幾步，離門仍有一丈的距離。茗驚疑地站住了。
你怕他們么？
崇一聽到「風雨電雪」這幾個字，瞬間縮回茗的肩頭，在她心中哆哆嗦嗦地道：你……你真的看read.99csw.com見他們了？
你怎麼了？
「說。」
依來頭靠在大門冰冷的獸面銅環上，怔怔地不知看了多久，小小年紀，突然間生出此情此景，恐今生再難得見的落寞之感……忽見茗眼睛一轉，看向自己這邊。依來怪叫一聲，好象被她的眼光打痛了般跳起來。
她跳起身，就往殿外衝去。
寺人叩首道：「已經送過去了。不過那人似乎沒有喝酒的打算……小人有一疑問……」
崇說：別嘆氣了，大概那傢伙發現有危險才這樣做。其實我也不大讚成你到處亂跑，現在可是多事之秋，瞧你都做些什麼夢，兇險得緊呀！謹慎、謹慎為妙！
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發現巫劫不見了，驚出一身冷汗。他拚命追趕，總算在離地道不遠的地方截住了巫劫。這時節絕不能讓他拋頭露面，否則真的大打出手，蜀王一怒之下封城搜查，自己辛苦定的幾筆大買賣非雞飛蛋打不可。這可不行！
「你不知道么？」來者說：「你應該知道……這本不該是外人可以來的地方，你卻往來自如……你究竟有何異能，竟能縱橫於我等的夢境？」
「你好象很高興我走？」
依來笑道：「真的是大事，我跟你說……」彷彿一道閃電穿透了依來的嵴背，照得他五內通明，後面半句就沒說出來。
一開始，天是黑的。
這個女人……啊呀，依來看到她美麗的臉蛋兒，心都要裂開了……好吧！她的美色依來承認從未見過，可是……如此……真他媽的要命！
這是哪裡呢？腦子裡如同這天地一般空泛……她試著走了兩步，覺得身體很沉，腿卻很軟，便又垂頭打量。她看見的是一具三歲的小女孩赤|裸的軀體。懵懵懂懂，一切如夢如幻……
「尊命！」
「是、是！小人死罪！小人這就去勸她喝！」
他？可是……
為什麼？！
依來趕緊跟著她跑出殿。只見殿外幾名侍女昏倒在地，大概是剛才自己拚命冥想，念力激蕩，讓這些凡人承受不了昏過去了。他看著茗輕盈的身體跳躍著向前奔跑，簡直有種看到成都城在面前沉入黃泉的感覺，不敢置信地想：「老祖宗，你……你真的顯靈了嗎？」
「明天？」
茗嘆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曾經夢到大祖母死去，大祭巫死去……他們現在都死了。」
我知道呢。要是他真的跟他們一夥，我就把他變成狗肉。
「你怎麼了？」
那人道：「不行，我也不知道。你象闖進我家的野狗，我既攆不走你，你卻也吃不到我。」
他匆匆跑去安排，那幾筆大買賣可得趕在出城前先安排好了……巫劫呆立片刻，重又摸索回地道。
茗渾身一顫，崇聽見她心驚恐地叫道：崇！崇！這……這個人……我……我害怕！
過了良久，茗才慢慢撐起身體，痛苦地道：「哎……我的頭……好痛……我怎麼了？」
「不行。」茗雖然說不行，卻也退回去重新坐好。
「瞧。這不是亮了么？」
它拚命掙扎，可是茗的手指越掐越緊，容不得它掙脫半分；它想要縮回茗的肩頭，但茗內心更封得死死的。崇慘叫道：「你……你他媽的……真想掐死……你……」
還是有一點不同——下雪了。
他試探著道：「要出去不是沒辦法，但要一個人也不傷到可就……」
那麼，這裏確實是蜀王的老窩了。茗嘆了口氣。
茗脫去鞋襪，赤著腳翻身爬出窗戶。陽光很好，她眯著眼往上看，這一片石牆均是用巨大粗糙的黑色岩石砌成，凹凸不平。
驟然身體猛地一震，茗睜開眼，卻發現風雨不知什麼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地上連一點水滓都沒留下。
瞧，我剛才正要說呢……早上的時候，那個臭屁的巫人來拍門。我怎麼搖你都不醒，於是他叫我出門，鄭重地宣布，他要去一趟，為了保護你我的安全，在門上下了禁制，任何人都不能進來——我一聽這話就知道有問題！果然，門一關上，藍光閃了兩下，就再也無法靠近門和窗戶了。這不是明擺著囚禁我們嗎？
一刻之後，侍女們終於為依來大王穿好服飾。為了既能顯示莊嚴又能禦敵，他全身上下扎得緊緊的，好象城頭上掛著的臘狍子。當看見幾名寺人扛著幾十斤重的黃金飾物走近，依來第一次深深感到畏懼，忙道：「等等！寡人今日只在宮中，便宜行事。這些……就用屍人吧。」
依來趕緊大聲咳嗽，掩住她的話，隨即喝道：「你們統統出去，非宣不得入內！」寺人和侍女們趕緊退出，關上殿門。
巫劫沒有說話，也不伸手接。何老大咬著牙把盒子推到巫劫面前，說：「你收著吧。我老了，真的，什麼也做不了，有些事……唉。你多坐會兒，我出去給你帶點東西。你坐著，別起來！也不是什麼稀罕的，此去成都還要走很遠，多準備些總有read.99csw.com用處。」
兩個人同時「唿」的長出一口氣。依來問道：「如何？」
「要！」茗感到他要走了，不知為何感到更加慌亂，拚命跳著，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樣，無奈雪堆得實在太高，她脖子伸得再長，也還是連那人的頭髮尖都看不到。
「游……遊了的……但是……」蜀王殿下銀牙咬碎，臉漲得通紅。偉大的蠶叢王之後打從出生到現在，別說被人逼迫，連一句不順耳的話都沒聽過，今天居然有人要他斬手謝罪！
鳥兒不答，吱的尖叫一聲，向上躥去，霎時消失無蹤。
老者笑而不答。
「別這麼較真好不好？」依來試著鬆動這尷尬局面。
「不，我會，只是早已戒了。」
「對，明天。你不是剛收了一名奴隸嗎？去瞧瞧他罷。」撲撲聲響，那人站起身，拍著衣服上的雪，忽地沉聲道：「要我給你一個忠告么？」
崇趁機爬得離她遠遠的，小心地道：「你……你沒事吧？你死了？喂！」
「聽我一句，嗯？」鏡拍著他的肩頭，無限誠摯地道：「乖乖地回地道等著。等我把一切安排得妥帖了，咱就走，行不？放心吧，只要再等半個時辰，我們就在去成都的路上了。」
它說不出話了，只見茗雖然坐起半身，但兩眼翻白，全身痙攣。這是被夢魘住了！
有點想我的狗了……
何老大慢慢坐下，嘆道：「我老了。人一老，就膽小慎為，可惜我幫不了你什麼……」
「回來！」依來略一思索，沉吟道：「如果實在不喝，要用強也得寡人親自動手。叫侍衛們嚴把大門，今日不得有任何人進宮打攪寡人的好事！」
「讓我想想……」他摸著下巴，沉吟道：「雖然傷害避免不了，但我們身在異鄉，還是應謹慎行事。現在最重要的其實並非出城，蜀國方面幾千里內全是茫茫無邊的森林，找不到路就別想避開蜀王的追殺。我們要找一隻馬隊——必須得對金子有感情的那種人。拿金子砸得他忘了老娘，跟我們玩命的跑。然後是城門……我們在城門口預先設置禁制，等到馬隊在門口聚齊了，一下展開，砰！撞破城門，管他媽的能不能行，往外沖就是了。實在要追上來送命的，那也沒有辦法是不是？」
依來突然發現自己陷入兩難境地，若茗不走，他擔心巫劫再度毀滅桫欏城，茗走了，卻又不甘心，這可真見鬼了！他臉色一時三變，尷尬至極。
說謊！茗在心中不客氣地給了崇一巴掌：你不是在他們那兒待過很久嗎？
依來心中一動，抬眼看她，被她明亮的眼睛看得又趕緊低下頭。
光從極遠處天之盡頭生起，沿綿數千里，如一條長蛇蜿蜒爬過天穹。它是如此明亮，刺痛了茗的眼，然而閃電消失了很久，周圍卻仍然一片死寂。
茗爬起身，只見不遠的荒草中，站著昨日引她見到依來的那名老者。他全身裹在灰暗陳舊的厚布中，衝著茗靜靜地笑。
我也不知道。茗說。其實她心中清楚得很。
怕得要死！他們……崇想到這裏，渾身顫抖，緊張的情緒甚至影響到茗。她不自覺地往窗邊靠去，讓太陽暖暖地照在身上。
「是啊。所以有些擔心，就過來瞧瞧你。」
巫鏡嘆口氣：「老劫，你自個兒的模樣你看不見——簡直殺氣騰騰！手裡再提把殺豬刀，蜀國七山五水的畜牲們都要望風而逃。桫欏城這兩天連地上的石頭都盯著人呢，你在城裡走一遭，咱什麼都別做了，就等著殺出一條血路出去吧。」
你……崇說不出話了。
「我要走了。所以……想再來見一見你。」茗說著垂下黔首，臉罕見地紅了起來，依來腦中嗡嗡亂響，並沒有留意到。這可不好辦！難道要提前用強？
理智？這傢伙除了肌肉就是骨頭，哪裡來的理智？
那就快跑啊！崇也驚恐起來。
茗剛爬上崖頂，就撲在地上，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我的手腳好軟，一點力都沒了……」
他們是死不去的怪物。打……打死我也不願再見到他們了！我他媽說的可是真心話！
依來走到小几前坐下，低聲道：「這裏可是蜀王宮！你說話小心點！」
他起身走到巫劫身旁，替他倒了杯酒。巫劫道：「我不飲酒。」
這條小巷只有他們兩人，巷外人來人往，誰也沒人注意他倆。初升的陽光從東面投射過來，越過桫欏城黑色的城牆，越過雜亂的黑瓦屋頂，越過低矮的土石牆壁，象劍鋒一樣正好噼過巫劫的咽喉。他的頭顱光燦，身體卻越發陰冷，好象一尊半截埋入土中的石塑。
茗一下撲到了窗台上，卻再也看不到鳥的蹤跡。她正望這頭頂的山崖和藍天找尋鳥兒，只聽崇怪聲怪調地叫道：「嘿！你摸到窗戶了！」
突然之間，他徹底明白為什麼典不肯出面收服茗了——那傢伙怕茗的奪魂之念！也許只有如自己這樣九*九*藏*書的人才能頂住茗的侵擾——該死，剛才那一瞬，茗也許只是無意地試了一下，自己就半癱了，如果她真的全力攻來，吃得消嗎？
不行！我可不幫你做傻事！究竟什麼事讓你如此拚命？
「蜀王宮，蜀王宮！雖有若無，此有彼沒！」
茗見他遲疑，臉一下白了，正色道：「你是蜀國之主，我與你打賭本是玩笑，就此算了罷。我走了，以後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見了，你……自己珍重吧。」說著站起身就要走。
「噩夢？」
「你說的話我完全不懂。」
「我信我信！」依來猛點腦袋，「是什麼夢？」
出去？這時候還是謹慎為妙！
三口潭和怠來三器幾乎充滿了他整個腦子。可是……為什麼一點作用都沒有？
茗笑道：「你還真有勇氣出來見我。昨晚可有想好做什麼？」
巫劫搖搖頭。兩個人無言地對坐片刻。何老大偷偷眯著眼打量巫劫，見他正襟危坐，眼睛的確被那幾道奇怪的疤痕遮住，無法睜開……他看了許久，深吸了一口氣，道：「哎呀，瞧我，待客之道都忘了。」
茗沉思片刻，想道：也許……我記起來了，在卜月潭的時候，我曾經潛入過那個風的心裏。也許就是那一次，害得我和他們的夢境重疊了……
「你……你……」依來額頭青筋暴出，「你就這麼想逼我認輸？」
他問一名寺人：「酒送過去了么？」
茗推開酒尊：「我不喝酒。」
「恩？啊……不不！寡……我不是這意思！」
「我在噩夢裡聽到了你的名字……你一定會有麻煩的。」
唿啦啦，唿啦啦，蜀王殿下昂首闊步走在高大森冷的走廊里。前面的寺人侍女們紛紛避開，又在他身後合龍成兩行，細碎步跟著。
「說來！」
依來轉身一腳將他踢出老遠，怒道：「誰敢用強，就是犯上死罪！」
雪花安靜地飄落。同風雨一樣，它與茗保持著三丈方圓的距離。不一會兒，雪便堆得有一人來高。雪映亮了周遭，不再漆黑一片。茗站在雪坑底，心中的恐懼卻愈加深了。
茗疑惑地「喂」了一聲，呀，聽得很清楚。為何聽不到雷聲？
喂……你在做什麼……喂喂，這下面可是百丈懸崖……喂！你這姿勢不太象觀看風景的樣子……啊！我的親爹！
鳥兒嘆口氣，一隻翅膀搔搔腦袋，「去便是了！」
巫劫默然無語。
茗坐在大殿右側一張幾前，正好有一束光投射在她身上，彷彿照亮了一塊通體透明的玉，渲出一層輝光。她莊重從容地凝望前方，那琉璃一般的眼眸里隱隱盪出漪色，彷彿一碧水，慢慢向四面漾開……
寺人爬前兩步，低聲道：「如果那女子不喝，是否可以用強？」
「對。」
「你是誰？」茗聽出來者似乎是個年輕人，問：「這是哪裡？」
「讓……讓我走吧！」茗第一次毫不猶豫地妥協道：「你有什麼法子讓我離開的？快、快告訴我，我一定做到！我真的一點也不想呆在這裏，你教教我？」
又一道閃電沉默地越過。又一道……須臾，閃電頻繁得象誰偷偷在天上撕了條口子，讓它們爭先恐後鑽了出來。茗想要追尋閃電的來處與去向，卻始終追逐不到。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在頭頂交融，又各自散開……
「但凡此種種，還有一個障礙……」
「但我決心已定，」巫劫直起身：「今日內必須離開桫欏城。你有什麼好的提議？」
茗一笑，又一笑。她左右瞧瞧，說：「不知為何……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好了。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
「快走！」茗頭也不回地道：「得快些取回那三件東西才行！」
他摸摸肚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一想到昨晚吃的蟲子，他的胃就止不住的抽搐，這可倒好，幾天內都別想吃進東西了……那玩意兒究竟有用沒有？
崇拼出最後一點力氣，在茗額頭上狠狠一撞。她「啊」的一聲，吐出口濁氣，終於徹底癱軟。
「我不能說。」那人坦然道：「你是敵非友，我現在想的是怎樣驅走你，或者乾脆殺了你。」
茗坐在蜀王宮前殿里，好奇地打量周圍金燦燦的一切。她看見那些眼睛如同柱子一般突出的黃金面具，想起大祭巫曾經說過，西蜀之地，曾有以金為貴的國度，與以玉為尊的周國大是不同。三百多年前，此國毀於一旦，從此蜀地亦尚玉石，金飾漸漸消失了……
茗突然一抬頭，直看入依來眼中。依來腦中翁的一下，彷彿有股難以言述的力量鑽入腦中，又瞬間離去。他半邊身體都因此而麻木，兀自強笑道：「喝呀，你看我作甚？」
就在他額頭汗出如漿，馬上要在茗的注視下屈膝投降時，茗忽地一拍手，展顏笑道：「哈！你別說，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走罷！我們這便去取！」
「等等！」依來不顧一切抓住茗的手：「別走！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