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第二章

女孩吃驚地睜大了眼,從那些黑的白的青的紅的……無數翅膀上一一看過去。沒有風,沒有雲,她看得很清楚,天幕湛藍,一如夢境。
女孩搖頭:「不累。我從未見過這麼多蘆葦,多漂亮呀!」
「已經上鉤了。」
勿隔了好久,突然睜開眼,女孩已經走到前面去了。他看著女孩的背影,心道:「奇怪……上一次夢裡,她穿的不似這樣的衣服。這究竟是什麼服飾?」
蜃漿很快吞沒了他,一切又歸於平靜。
「哪裡不同?」踅越聽越糊塗。勿卻不忙說,走到瓮身前。
蜃漿流出耳朵,耳窩裡頓時有一種通透的感覺,隨即聽見踅緊張地問:「……怎麼樣?我聽見你在說話?」
女孩的心沒由來咯噔一下,劇烈跳動起來。花是什麼?為何突然覺得「花」是某種很重要的東西?
「是啊,我住在這裏很久了。有時早起,還會被天邊的雲霞吸引,一整天都回味不盡呢。來,我給你看一件有意思的東西。」
走在前面的勿道:「你累了么?馬上就到了。」
風吹來了,蔓草唆唆地響著,彎下又抬起,如此連綿不斷一浪一浪地越過女孩,從東打到西,從山腳卷到了坡上。女孩不回頭,只聽風的聲音,輕輕地道:「竹林……」
巫鏡見她臉色雖然蒼白,精神倒還不錯,說:「你命倒硬朗。喂,你們幾個,耍耍嘴皮就過去了么?天下四大凶谷,火谷排在第三,你們當是隨便亂來的么?老三,趕緊把風向風力算出來,老傢伙找准谷口,老四,把側帆收起來,固定定風弦繩。現在是……」
「收回主帆!打開左側定風帆,左側主翼向後五格!等待向內進風!」
「怎麼,不能在草原上么?」
茗忽地顫抖了一下,眉頭開始皺起,彷彿就要醒來。勿迅速放開了手,讓她再次沉入蜃漿。
鳥兒們在空中遠遠地繞了一個圈,向遠處另一片山頭扎了下去。越過一片又一片蔓草覆蓋的丘陵,女孩看見了無數草甸和沼澤,白花花的蘆葦盪。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穿梭其間,河流的盡頭則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湖泊。幾隊白鷺在湖泊上空徘徊,彷彿湛藍的天幕下一串串白玉珍珠……
這感覺彷彿真切,又恍然如夢,如同這身體一樣……
從早上寅時起,絞殺號就頂著亂風爬升,歷時三個時辰,連續越過被稱作「神之階梯」的十四段山崗,直到此刻才見到谷口,大傢伙不約而同長出一口氣。
「咚!咚!」船身微微震動幾下,兩側的側帆陸續收回。隨著主翼向下壓,主帆也收回一半,速度迅速降了下來。老傢伙大聲喊道:「老三,注意右側石壁距離,主翼不要壓得太死,隨時準備抬起。老二的舵給我頂死,聽好,我們從左側插過去,離谷口三十丈時先拉回十丈,留出距離繞過風頭,再伺機由右舷靠過去!」
那人走近了她,一片雲恰在此時遮住了太陽,周圍暗淡了下來。女孩的目光從遠處收回,瞧了他幾眼,說道:「你……你好。」
在陰雲和不可預見的狂風裡駕馭浮空舟爬升,陡峭的山壁就在幾十丈外,有時甚至近到幾丈距離,實在不是件輕鬆的活。在付出了兩根定風帆、一架衝撞犄角的代價后,終於抵達谷口,眾人都放下手中的事,聚到窗口向外張望。
「好看……」女孩怔怔地落下眼淚:「真美……這是你的家么?」
「我嗎?我叫做……叫做……」女孩遲疑著,既而皺起眉頭,頹然道:「我不記得了……我腦中空空蕩蕩的……哎喲!」她身體突然一震,摔倒在地。
「不行!」老傢伙斬釘截鐵地道:「向內吸的風力更大,左側山谷內的石壁凸出,我們必須向由斜著插|進去。把側帆全放出去,損失了也不要緊!」
他還在想,女孩已經走到草亭后的碎石路上。順著小路繞過一片灌木,面前又是大片蔓草。這片蔓草與別處又有不同,所有的草葉都一樣的高,一般的寬,中間連一根雜草都沒有。沒有風的時候,無數草葉筆直地刺向天空,從旁邊看去彷彿一塊沒有雜色的碧玉。
可曾有過這感覺么?
她想了想,說:「草原……是草原啊。」
依來怒道:「什麼?寡人豈能屈尊?爾可退!」
女孩本想追逐那鳥的去向,卻在要轉頭的一剎那停下。她的心莫名的砰砰跳動,某種說不出來的情緒讓她心潮起伏。
他一面調著,一面總有種在黑暗中被野獸盯上的感覺,周身不舒坦。他忍不住朝下看去,達正迎上文錦幽幽發亮的雙眸。巫鏡剛要再轉頭吆喝老二,卻見文錦朝自己伸出一根白皙修長的指頭,晃了晃。
「我……」勿抹去臉上殘留的蜃漿:「終於讓她進入我的夢境了。」
風聲震耳欲聾,終於完全蓋過了老傢伙的吼叫。不過眾人自有默契,只看老傢伙的動作便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各自嫻熟地操作。
「哦?」
「青冥號應該已經翻越山頂了吧?」巫鏡貼在晶玉窗往天上看去。即使頭上除了陰雲啥也看不到,他也好像真的看見青冥號星搓從容越過山頭一般,皺著眉道:「咱們在地上橫行,想著挺九_九_藏_書帶勁的,可是雲種族人卻一直在咱頭頂拉屎,這滋味……嘖嘖,可不好受。」
彷彿是為了回答她,風正面撞上了山坡上的竹林,發出嘩啦一聲。前排的竹彎下腰,卻被後面的竹子頂住,粗大的竹桿彼此碰撞,可可作響。
「看到谷口了!」
「什麼弱點?」
勿沉吟片刻,想著如何告訴她卜月潭周圍的大山,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草原?奇怪,她究竟在想什麼?他決定再聽她說說,於是伸手一指前方,原本空無一物的蘆葦叢之上立時顯出半邊草蓋,說:「沒什麼……那裡就是我的家了。我們且去歇息一下。」
「是么?嗯,也許……嗯,定然是這樣!你、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
「是的。除了奴隸,人是有名字的。你的名字是什麼,你知道么?」
「好看……」女孩不知為何嘆了口氣:「河流和湖泊……我見到了呢。」
「呃?」踅奇怪地道:「哪裡不對?」
勿使勁撫摸自己那比常人凸出得多的額頭,一直摸得額頭髮熱發燙,精神才又恢復了些。這個時候,地板震動了兩下,隱隱聽見幾下警戒鑼聲響起。船體微微地左右擺動,不過移動沒有超過一丈,仍然在穩定懸停的範圍之內。
勿慢慢沒入蜃漿內,道:「別衝動,永遠要記住我們的使命,其他一切的都必須服從於此。我要再次入夢了,有消息立即喚醒我……」
「吱」的一聲,一隻鳥自林間飛出,飛速掠過女孩頭頂,向東飛去。
勿正想說再等等,忽感一陣頭暈目眩,歪在瓮口。踅一把將他拉出蜃漿,放在旁邊的榻上。勿輕聲問:「大哥呢?」
吱的一下,一隻鳥飛速穿過竹林,竹林間無數的光柱照得鳥羽忽閃忽閃的,象一道閃電。當它剛飛出竹林,就被風壓得掉頭向下墜落。女孩哎呀一聲,那鳥已經沒入草叢不見了。她摸摸臉頰,莫名地悵然若失。
「你有名字么?」他試探著問。
女孩轉過頭,身後卻是一個小丘。她愣了半響,邁步向小丘上走去。剛走到丘頂,忽聽一聲呼哨自坡下傳來。
老四別過臉咕噥道:「你也知道是最低賤的活,真他媽的……」
「按你的計劃,就在火谷上方。」
突然,水面上冒出一團烏黑的髮絲,緊著著茗的頭露了出來。她緊閉著雙眼,小嘴微張,不知是不是在夢中見到了可喜的事,她的嘴角露著一絲笑容。
「你們說話小心!」老傢伙一本正經地道:「蜀國之法,只有王才有權在天上拉屎,恩澤四方。對吧,蜀王殿下?」
於是睜開眼,果然看見齊腰長的蔓草。
女孩抬起頭時,陽光耀眼。她閉上了眼,可是陽光仍然穿透眼皮,映出一片血紅。這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彷彿真切,又恍然如夢,如同這身體一樣……
「咳咳,嗯……」巫鏡忙正色道:「都悠著點,別亂講……你怎麼出來了?傷還沒好,得多躺躺。」
她隔了好半天才重新睜開眼,看到了一片齊腰長的蔓草。
這樣的服飾與中土風格迥異,茗的夢中怎會出現如此怪誕的穿著?勿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側帆怎麼還沒收回來?」巫鏡轉頭吼道:「馬上要進入谷口了!」
巫鏡黑著臉輕聲道:「坐好,別動,別亂說話!我很忙,做的也是最重要最關鍵的事,懂嗎?」
「好看!」女孩揉著眼睛說:「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鳥躲在草里呢?」
勿露出一絲微笑:「不大?不小了……只是歲月不肯為我留下點什麼。也可以說,我從歲月那裡偷來了許多,哈哈。」
彷彿……在另一個人身體里……
「她已經重新獲得了一個身體,據說還不錯,正在恢復中……」
「是你的葯不錯。」
「你瞧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么?」
「前艙!左右錨各一隻,彈射……彈射完成!錨身固定!」
艙室中央放著兩隻大瓮,瓮口各自伸出一根銅管,連接正中一隻懸空的銅球。瓮周圍豎著三支燈,燈火卻是幽幽的藍色,又小,照亮不了什麼,只能在艙室完全封閉時略照出瓮的大致輪廓。
踅長出一口氣:「太好了!太好了!真的進去了呢,這下就好辦了,哈哈!出來休息一下吧,你在裏面已經尋了整整八天了。」
越過蔓草覆蓋的丘陵,女孩的目光被無數閃爍的波光吸引。那裡是潮濕的草甸和沼澤,沼澤之後是白花花的蘆葦盪。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穿梭其間,河流的盡頭則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湖泊。幾隊白鷺在湖泊上空徘徊,彷彿湛藍的天幕下一串串白玉珍珠……
踅忿忿地道:「我知道,做了,還要讓他們覺得是自己的功勞。哼,這些雲種族個個自命清高,在我眼裡比螻蟻還賤!」
這間艙室在青冥號最核心處,根據武扁的指示,周圍整整一圈艙室都被徵用,沒有他的命令,哪怕庶吉士都不得隨意進出。牆壁由浮空島上極珍貴的建木木材建成,每塊木板厚七寸,兩兩之間嵌有銅角支架,以銅釘咬合,即使是力量最大的赤金具也別想輕易突破。
「她還是個孩子,就https://read.99csw.com如此美艷……」勿閉上眼,裹緊了衣服,下意識地掩住自己丑陋的軀體。他甚至聽見身邊的草叢裡,徐徐索索響著,許多看不見的難以名狀的東西紛紛逃離。她的身體彷彿發出了一層光芒,任何醜陋的事物在這道光照射下,都戰戰兢兢,恨不能逃進幽冥黃泉里去。
「我叫做勿。山裡的霧,茫茫漫漫,無邊無際。上與雲天相接,下達地府之淵。雲霞亦是霧,霧亦是雲霞……你出生在大山裡,一定見過很多霧,對吧?」
踅想起在蜀王宮裡,茗只是瞧了一眼,自己就陷入狂亂狀態,差點神魂飛散,心有餘悸地道:「我可不想再見識。對我們這些魂靈散碎之人來說,簡直無法抵擋。勿,你最好也別跟她硬碰。」
巫鏡使勁甩甩腦袋,四下看了看,幸好眾人都在忙碌,沒見到這香艷的一幕。他急沖文錦招招手。
踅咽口口水,小心地道:「勿,打小你就最聰明,我們『土滅』以來,更是我們的魂兒,你說……你說我們,真的……也會有『那麼』一天么?」
「二十丈確認!船身右側受風,無法偏轉!」
呼啦啦一陣響,蘆葦叢中撲騰起大片水鳥。它們飛起數十丈高,又迅速落下,在離地不到兩丈的高度聚集,既而成群結隊向更深更廣闊的湖泊飛去。白色的蘆花被水鳥們帶到空中,飄散下來,洋洋洒洒仿若大雪。忽兒一陣風起,女孩看著它們被風颳得越來越高,漸此散離,終於再也看不分明,不覺停下了腳步。
勿自失的一笑:「沒有……早聽聞守護卜月潭的『藎』,其攝魂術得自黃帝,非比尋常。可惜她陷入沉睡,不能一見呢。」
「敢在寡人頭上拉屎,剁碎了喂狗!」一直在船艙里昏昏欲睡的依來一下坐起身,臉漲得通紅。
四兄弟一鬨而散,各自準備。老四見依來打個哈欠,又要倒頭睡去,忙道:「蜀王殿下,這樣的亂風可不好睡覺!」
女孩側頭想了想:「不知道。」
勿疲憊地翻了個身,道:「怎麼會,只要世上還有泥土,便有我們。只要我們還與大地相連,便永不毀滅……你為何突然有此一問?」
這次入夢,她不是很徹底……為什麼?
「為什麼?」勿聽她的話里充滿自信,忍不住道:「或許你就是奴隸,只是忘了而已。」
女孩先是一驚,隨即睜大了眼,從那些黑的白的青的紅的……無數翅膀上一一看過去。她仰得脖子都酸了,又被明亮至極的陽光刺得流下了淚,卻不覺大笑。她信步向坡上走去。
「蔓草……」她心中默默念道。
那人道:「你認識我么?」
「沒有?」勿哼了一聲,手指在榻上咯咯咯、咯咯咯地敲了幾下,「我現在所有精力都用在蜃境里,不想費神打啞謎。你不說就算了。」
古樹、木屋、蔓草,矗立在湛藍的天幕之下,其後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湖泊。湖泊上空雲捲雲舒,無數變幻莫測的光柱在湖面上遊走。湖水的顏色極深極純,倒映出湖泊之外那延綿不斷的蒼蒼的山脈。它們一直延伸到了天盡頭,將這一幕絕美的畫卷悉數收于胸中。
勿在嘴前豎起指頭,要踅小聲。他斟詞酌句地道:「你多慮了。它是神器崑崙鏡的一部分。除了天罰,人是無法毀滅神器的。當年周之先祖棄姬強行分裂此鏡,靠的可是黃帝的力量。即使絞殺號最終墜毀,我也有法子找到它。」
女孩迷茫地看著四周,手在草間遊走,被草搔得痒痒的。痒痒的……痒痒……奇怪,手上明明傳來痒痒的感覺,但自己一點也不覺得癢。腦子裡明明清晰,卻總覺得混沌一片;無數無數的事情掠過心頭,卻一件也抓不住……
他在椅子上用力伸了兩個懶腰,一低頭,只見文錦仍怔怔地站在原地,隨口敷衍道:「你恢復得挺快嘛,身子骨很結實。」
「是。這傢伙被大哥正面攻擊,又被附在竹竿上的『翕然』纏住,陷入了巫人最害怕的『禁滅』之中,居然還能將大哥也打成重傷,真不可思議。不過他現在被『翕然』徹底封印,永遠也別想出來了。」
「噗。」巫鏡話都懶得說,大手一揮甩脫她,扭頭就走。不知從何時起,只要在空中,他總是覺得背心寒涼,好像一直有風吹著,直到坐回自己的虎皮椅里,才覺得暖和許多。
那女孩小腿、腰間、大臂上都圍著白狐皮,細密的狐毛在風中微微顫抖。她的皮膚是健康的銅色,越發將狐皮襯得如雪一般耀目。她的腰間掛著精緻的骨飾、刺飾,還有兩串血色玉石。
他上前推開小屋的門,屋裡幾、榻一應俱全,皆用竹子做成,十分別緻。榻前擺放著一具銅器。那銅器呈橢圓狀,須兩、三人才能合抱,其上部雲紋壘疊,有九龍探出雲霧,向下俯瞰。四隻飛翅神虎各佔一方,虎尾和後足做柱,前肢穩穩托起器物。
這呼哨又尖又細,聽得女孩精神一振。呼哨聲尚未消失,「嘩啦嘩啦」一陣響,成百上千隻鳥從蔓草叢裡躥出,成百上千雙翅膀上下翻飛,鋪天蓋地,彷彿整片鳥羽的草原站立起來。
他倆轉過蘆葦,read•99csw•com走入一座草亭里。說是草亭,其實上面的草棚早就落光了,周圍卻有數根巨大的藤蔓爬上頂端,爬得密密麻麻,比原先的草棚還要寬大。女孩抬頭凝視,想象它若是開滿了花,該有多好看。
「船身沒有動呢……我們懸停在什麼地方?」
她說:「多漂亮呀!」可是臉上卻獃獃的,只要不走路,雙手就筆直地垂著,微微昂著頭,眼睛里透出的神情也一片茫然。勿莫名地從背後深起一絲涼意……
文錦突然抬頭。
文錦扶著艙壁走過來:「都躺了十來天了,還要躺多久?不過現在走路已經不痛了,就是翻身時略有些難受。」
相比腰腿間的白狐皮和掛飾,女孩上身的衣服卻很潦草,一根長布在頸部繞了兩圈,隨意地垂下,使胸腹和整個背部都裸|露出來。她的肌膚光潔如玉,只在兩邊肩胛骨上各有一小粒鮮紅的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呱呱!呱!」
勿沒看見她的神情,拍著草亭的柱子道:「還是前年修建的呢,風雨太大,蟲蟻也多,怕是撐不過今年了。恩……你怎麼了?」
「你料事如神!絞殺號即便不是最大的販子,也是最膽大的販子之一,我們離開桫欏城后一直沿著蜀山山脈行走,它果然偷偷跟來。昨天我們連續爬升到五千三百丈的高度,做出翻越雪屏山的姿態。傍晚,它就在八里之外爬升到離地三千九百丈,打算穿越火谷。哼,我敢打賭,巫鏡絕對想不到有一絲風永遠追隨著他,也想不到等待他的不是星城廢墟,而是雲種族的偷襲,哈哈!」
「呃?」
勿點點頭,閉目養神,踅長坐在榻下守著。他心中有件事,但又怕說出來分勿的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勿忽地輕聲道:「現在什麼時刻?」
花……花……
勿低聲道:「對了,絞殺號呢?」
女孩起了好奇心,問他:「那你究竟多大呢?」
老四道:「幸虧只有五大浮空島,只要躲遠點就拉不到咱頭上。要有一兩百個,那才真糟糕!」
「他被大哥的禁制完全封住,仍在昏迷中,我把他囚禁在底艙。」
勿一下睜開眼,頓了頓,方道:「郁在卜月潭裡曾被崑崙銅鏡照到,她情急之下自毀雙目,也許這一次眼睛得花點時間才能適應吧。」
正在操縱主翼的老三哈哈大笑:「正是正是!我每次看到星搓,總覺得脖子痒痒,今天才明白是屎落下來了!」
「我明白……所以我說,真是可惜呢。好了,幫我進去罷。」
老二陰測測地道:「那也不盡然。冬天北風緊,北冥琨城離地三萬四千丈,如果有人順風拉屎,應該能飄過北冥海,最遠大概能進入周國的京觀堡壘。曜青城高三萬三千丈,但是春夏兩季風向是向西,只能看有沒有運氣飄到昆崙山去。赤涯居西海沙漠,白壁遠在東海之外,管不著咱們的腦袋,大不了羞辱西戎,或喂喂鯊魚。最嚇人的是既蒼城,就在泰山之上兩萬七千丈。東海刮一陣狂風,恐怕整個中土不保。」
女孩抬起頭時,陽光耀眼。她閉上了眼,可是陽光仍然穿透了眼皮,映出一片血紅。
「大哥,右舷恐怕有些吃緊,風力太猛,如果側帆兜不住可能會向上扯……」
「管他的呢!他們追得越緊越好。今天上午,巡邏星搓觀察到了的絞殺號速度,根據計算,它應該在午後兩個時辰內通過谷口。我現在只擔心如果打起來,『殊媾』會被弄壞。」
勿伸出手,穿越清澈的蜃漿,穿越天幕,穿越萬千世界,扶起女孩,笑道:「記不住便記不住罷,有什麼打緊?來,坐一會兒……」
說話的人分開蔓草,緩步向她走來,說:「這時節草里多的是蟲蟻,它們吃得正歡呢,卻不想驚了美夢。不過沒關係,過一會它們自會回來。」
勿卻並不怎麼高興,反而皺起了眉頭。他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跺了幾圈,自言自語道:「為何跟得如此緊?他們是如何看得這麼遠的?」
踅躬身跪下,讓勿踏著他的背進入另一隻瓮里。在下沉之前,他對踅說道:「絞殺號盛名在外,與中原諸侯多有結交,又涉巫、妖二族。若公然對其下手,恐怕青冥號今後的路程就要艱難得多,別忘了我們還有可能橫穿整個中土,前往海外。選擇在此處下手,無論成敗都不會有多餘的麻煩。等會兒星搓下手的時候,你也去幫一下,但記住,千萬別顯露出來。」
「好看么?」
他們繼續在齊膝深的水裡走。水越來越深,已經漫過了膝蓋,女孩走得嘩啦啦的響,濺起的水弄濕了衣服,連臉上都有。勿卻連一點水花都不濺起,象游魚一般無聲無息地穿越著水。
勿捧起她的頭仔細凝視。真可怕,這張臉甚至比他想象的還要美麗。離開了蜃漿,那絲笑容好像越來越濃,她整張臉都散發出一層乳白色的光輝。勿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說話的人走上山坡,一直走到女孩面前。周圍莫名地暗淡下來。女孩瞧了他幾眼,說:「你……你好。」
在老傢伙指揮下,絞殺號朝著谷口方向轉去,船身開始明顯向左傾斜。巫鏡感到文錦的身體不時九_九_藏_書撞到自己背上,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藉著調整玄英的機會,偷偷瞧了她一眼,卻見她正襟危坐,面無表情,一隻手提著衣服的領口,連脖子都幾乎遮完,不覺暗嘆一口氣。
水裡有無數色澤亮麗的魚兒,不時啄到女孩的腿上。女孩一開始有些害怕,隨即似乎覺得很是有趣。有一次魚特別的多,她乾脆停下,面無表情看著前方——真見鬼,勿卻分明感到她是那樣興緻勃勃地任魚兒們啄著雙腿。
「哦?」
這雙手潔白得如一雙美玉,連長長的指甲縫裡都乾乾淨淨,別說奴隸,尋常士人也沒有這麼嬌嫩。勿暗自吞了口氣,道:「來吧,讓我帶你到處看看。」
女孩搖搖頭:「不。」
踅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說:「是,是,這幾日我除了守候你,便到底艙監視巫劫,你放心好了!」
巫鏡點點頭:「是冥火谷,總算到了。」
巫鏡癟癟嘴,回頭繼續弄玄英。冥火谷雖然深一千七百丈,但中間有一段兩里左右的地方被崩裂的巨石填滿,高度達到三百丈,是以他必須精確調整玄英,使浮空舟至少要保持離谷底八百丈距離。
依來惱火地揮揮手:「寡人知道!不過事急從權,免爾等死罪了。」
「桫欏城說到底不入中原諸侯之列,依來自稱蜀王,早就不容於鎬京。要不是因為巫之大長老巫衡自覺虧欠了蜀國,暗中庇護,恐怕早就被成都城滅了。所以雲種族攻擊它,誰也不會在意,與天下大勢無干。但絞殺號就大不同。」
「我……我說不準,不過應該不大,是不是?」
在一片震動、搖擺、轟鳴、忙亂和恐懼之中,文錦偷偷看著臉色嚴峻的巫鏡,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見過。我就生在大山裡,除了夏日,幾乎每天都會見到霧呢。你說的話真難懂,你多大了?」
「在收!」老四沒好氣地回道,「我只有兩隻手,卻在做八個人的事!走開,我要收弦繩!」他毫不客氣地一腳踩過去,矇著腦袋的依來就地滾開,死活不肯起身。
忽聽一聲呼哨自坡下傳來,又尖又細,良久不息。呼哨聲尚未消失,「嘩啦嘩啦」一陣響,成百上千隻鳥從蔓草叢裡躥出,成百上千雙翅膀上下翻飛,鋪天蓋地,彷彿由鳥羽組成的草原驟然站立起來。
「我……」女孩說:「奇怪,我想不起名字了。我有名字的,我不是奴隸,對嗎?是了,我不會是奴隸的。」
過了很久,青冥號船身忽地一震,周遭隱隱響起隆隆的聲音。震動漸次增大,船身開始向右側傾斜,跟著向上緩慢爬升。踅大大地伸個懶腰,張口哈出口氣。那口氣瞬間化為雪珠,淅淅瀝瀝地落下。他一屁股坐在榻上,低聲道:「好……螻蟻們要得意,便自己得意去吧。」
絞殺號在距離谷口二十丈的地方勉強穩住船身。這當兒,風正從谷內向外噴射,強烈的氣流吹得絞殺號劇烈搖晃,啪啦幾聲,正面迎風的右側定風帆被刮飛,帆桿砸壞了船尾多處附屬物。但谷口向內吸氣的時間非常短,絞殺號必須在此堅守,否則永遠別想闖入其中。它使出了吃奶的勁,死死頂在風口中央。
「沒……沒有……」
勿擺手道:「不行。要在夢中找到已茗如此艱難,還不知究竟能不能透過她追尋到幕呢……一刻也不能耽誤。對了,巫劫呢?」
「好看么?」
勿奇怪地道:「草原?你的家鄉在草原?呵呵!」
風來了,蔓草索索地彎下腰,又倔強地抬起,如此一浪一浪的從東打到西,從山腳卷到坡上。坡上的竹林替代了蔓草,於是唆唆的聲音變做習習的響,間或夾著竹身破裂的格格聲。
女孩隨口道:「好玩!我的家鄉是草原,哪裡有如此大的湖……」她停住了,眉頭微微殮起,好象記起某些往事。
老四道:「那可多謝了。不過現下人手不夠,蜀王殿下是否介意幫小人拉拉定風弦繩?」
噔噔噔噔!文錦一陣風地跑上來,一屁股坐在巫鏡身旁。
「你認識我么?」
勿先點點頭,隨即又搖頭:「不可大意,你必須時刻監視。『翕然』雖然號稱我商國最強的禁制之一,能隔絕一切外物,但我曾聽父親說它仍然有一個弱點。」
巫鏡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見鬼,第一次發現從這個位置看,竟能看到文錦的衣領深處去。那白白的……是裹在胸前的白布?她那日摔斷了四根肋骨,左臂也受了傷,這麼多天來一聲也沒聽見她哼過,倒也甚是硬氣……她的鎖骨倒也蠻好看……那掛在胸前的是什麼……
「已經過了午時。」
「……」依來銀牙咬碎,搓著手道:「話丑理端。」
勿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立即起身,仍然呆在蜃漿里。碧色的蜃漿微微泛著漣漪,外面的一切看起來既扭曲又古怪。他靜靜地躺了片刻,直到有隻強壯的手臂伸進來,將他拉出蜃漿。
老四從左側一扇窗前抬起頭,興奮地道:「左前一百丈,高度四十!」
「你說呢?」
勿滿意地點點頭,隔了片刻,又說:「你有什麼心事就說出來罷。」
女孩捧著心口,搖搖頭。她的衣裳被風吹亂,露出微微隆起的胸部,她九_九_藏_書卻渾然不覺。
老四一言不發地盯著他,他跟老四對視良久,似乎終於想起來自己的桫欏城已經完了,氣焰稍減,用披風蒙住腦袋躺下,瓮聲瓮氣地道:「再說為何不是掌舵,或是觀察風雲動向,卻是拉繩?即使在這破浮空舟里,也是最低賤的活。」
「是么……郁呢?」
文錦笑靨如花:「老大說什麼便是什麼。」
「船身側傾,準備衝擊,風向……」
踅點點頭,隨即不滿地道:「我就不明白,當初絞殺號在桫欏城大作買賣時他們不動手,偏要費盡心思引到這裏來,不是自找麻煩么?」
勿冷冷地道:「世事難料。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說穿了,那萬分之一就是最致命的地方,明白么?」
終年積雪不化的大山?楚境里有這樣的山嗎?勿聽得一怔。他從側面觀察,女孩的眸子很淡,清澈一如透明,然而卻看不出一絲猶豫之色。
「不要亂說。雲種族人崇尚武德,講究的是與同等對手作戰。這次公然欺凌毫無抵抗能力的桫欏城,已讓武扁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他們既然想炫耀武力跟絞殺號正面較量,由他們去罷。而且不在桫欏城動手還有一個理由。」
他一咬牙就要撐起來,踅忙按著他:「等等,再休息一會吧,瞧你累成什麼樣了!」
勿雙手一攤:「忘了。」他的手背上幾乎沒多餘的肉,十根手指越發顯得碩長。他象在打量別人的手一般把手翻來翻去地看,隨口問女孩:「你的名字呢?」
對這一點絞殺號眾人都非常明白。他們曾經頂著罕見的暴雪入谷,幾乎在谷里墜毀,最終憑著巫鏡狂暴的怒火和不可思議的決心勉強通過,比尋常交易季節提前兩個月到達西戎部落,轟動一時。當然,價格也很合理地高出五倍,狠狠賺了一把。
「『翕然』?」
「我……我不知該怎麼說……郁的眼睛……怎麼也恢復不了了。」
勿咳嗽一聲,決定換個話題。
踅道:「你就是太過謹慎了。我就不信,在這上不沾天下不著地的地方,還有誰能上來,找到破綻!」
「你別擔心,我已經將他送回太行居去了,有封守著,沒問題。」
文錦手指點到臉頰上,慢慢移到脖子。她昂著頭,手指順著脖子上隱約可見的青色的血管繼續往下移,一跳,越過了她那突出的——簡直迷死人的鎖骨,一直移到胸前。就在巫鏡口乾舌燥之際,她把領子拉開了一些:「看,確實好很多了。」
勿摸到踅的手臂上,察覺到他仍在微微顫抖,便道:「放心,有我在,你們是不會死的。大哥、封、你,還有小妹……我們是一體呢……等此間事情了斷,我會想法子治好她。」
蔓草中央有棵古樹,不知已在此生長了幾千幾萬年了,枝蔓遮天避日。樹下依樹建了一棟小木屋。青青的藤蔓爬滿了木屋,風吹著藤蔓,徐徐舞動,象一座活的木屋。
勿走近左首那隻瓮。瓮內的蜃漿混沌一片,什麼也看不清。他伸手入內攪動。蜃漿漸漸旋轉起來,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我叫做勿。」那人鄭重地道:「山裡的霧,茫茫漫漫,無邊無際。上與雲天相接,下達地府之淵。雲霞亦是霧,霧亦是雲霞,可惜墜了泥塵,濁了本色……你見過么?」
「名字?」
「右側風壓急劇上升,快頂不住了!」
使浮空舟升空最核心的玄英安裝在中央龍骨上,那是船長巫鏡的位置。巫鏡見眾人都回到各自崗位,正要順著連接龍骨的樓梯上去,衣袖被人拉住了。文錦道:「我也要上去。」
「谷口——二十丈!」
「行了!你們說點正經的好不好?」艙內幾人正自壞笑,忽聽有人大聲惱道:「什麼……這些那些的,真是噁心!」卻是文錦從底艙鑽了上來。
「好玩么?」
他回頭看看船中央的虎頭銅鑄滴漏——昆崙山傾宮鍛冶所特製,刻有複雜的符文,無論浮空舟如何翻滾都能始終保持水平,精確計時——說:「午時一刻。必須在午時三刻入谷,否則趕不及在天黑前出谷了!」
天下四大凶谷,風、雪、火、木,火排在第三並非因比不上風、雪之谷那般兇險,而僅僅是因為穿越冥火谷的人太少,導致名氣比不上前兩者而已。
「好看么?」
勿嘆息道:「我不知道。當年父親也只是隨口一提,大概他也沒想到我們幾兄弟,會危急到需要使用翕然的地步。在鮃島的時候我曾經仔細思考了很久,也曾用了三十幾個奴隸試驗,都沒試出來。不過父親既然這麼說,那個破綻就一定存在。」
女孩向他伸出兩手:「奴隸沒有這樣乾淨的手。」
「霧……是啊,記得。」女孩遲疑地道:「在神山之上。神山沿綿數千里,山頂終年積雪不化。娘說,天上的雲落下來,便是霧了。」
巫鏡和老傢伙同時湊到窗前,外麵灰蒙蒙一片,上不見天下不見地,左首也看不見任何懸崖峭壁,絞殺號孤零零懸挂在萬丈雲霧之間。只是左前方一百丈左右,霧氣不住翻滾,時而向內收縮,好像被什麼東西大口大口地吞進去,間或又向外猛地噴射出來。由於變化得太劇烈,那片雲霧顯得比周圍的雲要陰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