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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穩住!」老傢伙怒吼道:「老二!舵不要放!老四,右側定風弦繩拉緊,左側放完!老三!主翼……」
「沒看到閃電。」
話音剛落,右舷船頭砰的一下,又一支獵雲錨穿透船身射入,差點把老傢伙射穿。老傢伙拚命一縮腳避開,還沒來得及滾遠,啪啦一聲,六支銅鑄倒鉤從錨身里彈出,其中一支插穿了老傢伙的右腿。
「不敢是不敢說,有卻是有,是不是?」
踅彆扭地側著身體,深深吸氣,胸前的衣服簡直要被綳得裂開。勿等了一會兒,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大哥出發之前,你有沒有在他面前抱怨我把你限得太死?你說,巫劫當世英雄,豈有如此兒戲待之的,是不是?你說,眼見著鮃島一天天沒入『縫隙』,心急如焚,有些人事事以求穩為借口,刻意拖沓,是也不是?」
勿艱難地擺擺頭:「扶我出來。」
老二道:「冥火谷東西向貫通山脊,從南來的雲堆積在東口,西口外又是一馬平川,高度驟降,因此穿谷而過的風極大。這是難得一見的風脈所在。正是因為時刻都有狂風,才使得雲不能降入谷內,懂了嗎?」
「放屁!」
砰!
「絞殺號呢?」
勿甩去雜念,慢慢蹲下去。他不自在地在瓮里挪了幾下。蜃漿漫到他的下巴,漿面泛起些許漣漪,但由於漿液的粘性,漣漪擴散得很緩慢。懸在瓮頂的燭光照耀下,漣漪彷彿一個個微亮的光圈,慢慢地盪到陰暗的瓮身附近,隔了好久,才又軟綿綿地盪回來……
「嗯……很合理!」
「不必了!」勿一口回絕,「哪裡還有時間回去……你讓封想法子把大哥和小妹帶來,我……我需要藉助他們的力量。」
踅忙將他扶出銅瓮,坐到榻上,又端來一隻虎身陶爐。陶爐里不知燃著什麼,看不見火光,爐口卻不停冒出一種淡紫色的煙。
這可太不尋常,鑒里應該映出幕才對……
勿耐心的等了一陣,屈指在踅額頭一彈,冷冷地道:「起來。」
「沒……。」
女孩走近了探身一瞧,原來那鑒里盛滿清水,一下映照出了她的模樣。女孩輕輕咦了一聲,摸著臉道:「這……是我么?」
踅躬身施禮道:「不敢!」
老四道:「是吧?所以蜀王殿下還是很有見識的!」依來和他對望兩眼,兩人心中忽地升起英雄心心相惜之感,不禁相互抱拳而禮。
絞殺號顛簸得越來越厲害,不過龍骨之上的巫鏡並沒有意識到有何變化。事實上,他可沒閑著,正跟文錦較著勁呢。
「巫人不賈,除非……」
文錦死死埋在他懷裡,顫聲道:「我……我看見他還在招手……真的!我看見了……」
勿摸到踅頭上,他如被虎狼按住的羔羊一般,全身戰慄,卻一動也不敢動,額頭上汗如雨下。勿蹲下身湊近了他,目光象刀,刺入踅的眼中,低聲道:「因為我最需要的就是你,明白么?最好的東西要用在最緊要的地方,卻也比別的更容不得半點瑕疵。你當倍加愛惜自身。我想的事,不是你能猜透的,你只需遵從,你只能遵從。大哥和封天生殘疾,父親越過你將陵侯之爵傳與我,你的命便是我的,心也是我的。從今爾後,你對我但有一絲懷疑,我就毀了你的『土身術』,讓你魂神俱滅!記住了。」
「我相信他們的損失也不會小,除非是瘋子,否則絕不可能再冒險翻滾了。」
武定不答。集藏號沉默的、搖搖晃晃地向前行駛。黑色的雲霧越壓越下來,雷聲在雲中轟鳴,不時有紅色的閃電打在山壁上。有幾次閃電打塌了岩壁,巨石一路碰撞著滾入幾百丈深的谷底,引發一連串的坍塌。
浮空舟驟然越過了平衡點,瞬間翻了個底朝天。嘩啦啦!艙底的碎木破銅下雨般落下,砸破了依來的腦袋,砸穿幾處艙頂。船向急速下俯衝,巨大的風壓壓得眾人眼睛充血,只有拚命固定身體,無暇顧及依來的慘叫。忽聽老二頂著狂風喊道:「右側迎風!準備翻滾!」
「那只是風吹的……他也許死得很快,並不痛苦。」
「豚魚號!尾艙破裂!」武九尖叫道:「我看見了閃光!主艙損毀!墜毀了!墜毀了!」
老四老三對望一眼,各自眼中都顯出驚疑之色。冥火谷之所以被稱為天下谷中之「火」,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儘管雪屏山頂終年被雲霧籠罩,谷內卻絕少有雲,猶如被火烤過一般。
「我……我聽說雲種族抓獲的奴隸,會派到鴻蒙里去採集清氣。」
「嗯?」
文錦吃吃地笑出聲,久久停不下來,直到笑得過頭,扯動傷口,才勉強忍住。她的手偷偷摸到巫鏡的手上,巫鏡甩了兩下都沒甩掉,也就由她握著了。
「翻?翻什麼?你定是聽錯了!」
巫鏡眼睛一亮:「該死!我怎麼沒想到?老二老三,快做準備,咱們……」他朝左艙的破洞處看了看,「向左翻,做出墜毀的樣子。不過現在船身破損得厲害,主翼還能借風力翻過來么?」
他閉上眼,迅速陷入冥想之中,開始專心為勿組建起念力的防禦結境。read•99csw.com
外面的閃電越來越密集,照得火谷里雪亮。儘管隔著老遠的距離,老三還是做戝般偷偷向外打量,說道:「的確是雲種族的戰鬥星搓!前後各掛著一艘,還有一艘在頭頂跟著,大概是策應。」
下一刻,大水鋪天蓋地而來。
女孩看著鑒里的自己,似乎也很迷茫,喃喃地道:「這……這是我?不對……總覺得不對……」
幾塊星搓脫落的銅甲呼嘯而下,其中一塊將右側主翼劈落大半。失去平衡的絞殺號再一次撞上了左側岩壁,整個船身都在亂抖,發出巨大的聲響。當船身重新彈回來時,船上諸人均已挂彩。
撞擊發生時,巫鏡的腦袋跟遮蔽玄英的銅罩至少親熱了三次,血流下來把眼睛都遮住了。此刻浮空舟正劇烈顛簸,他手護著銅罩須臾不能離開,剛要喊文錦,文錦溫柔的手已經替他抹去了眼前的血。巫鏡吼道:「哪裡中了!」
「二十節。」老四瞧了瞧一隻在艙壁上不住顫動的銅製標示,「折去外面的逆風,應在二十節以上。」
「只剩我們了!真該死!啊,清氣只剩一桶了!」
老三正要開口,老傢伙皺起眉頭道:「但很奇怪,黑雲壓下來了。我是說,它已經進入谷內至少三百丈。」
「對啊!」文錦忽地抓緊巫鏡的衣服,「船上什麼東西是他們想要的?」
老傢伙道:「別說瞎話,哪有那麼湊巧?再說有沒有火龍還不一定。」
老四還沒回答,依來一把推開他,厲聲道:「荒唐!寡人要下詔,不敬神龍者斬!嘿!」他和老四一起低頭,避開老二扔過來的木棍。
「我感覺有異樣的東西進入了你的夢,是誰?」
這一下船身左右都被拖住,雖然仍顫抖不停,但反而恢復了平衡。幾盞火羽燈都被撞破,比鴻毛還輕的火羽被風帶著從各處縫隙飛走,艙內頓時暗下來,只有幾盞晶玉窗幽幽發亮,勉強映出人影。船上幾個人都嚇得呆了,老半天誰也沒出聲,任絞殺號被兩艘星搓拖著向前飛行。
踅被他冷冷地語調一驚,驀地背上一陣冰寒,立即單膝跪下道:「不,我沒有!」
依來和老四同時漲紅了臉,叫道:「那你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忽聽老三道:「三……三艘戰鬥星搓!」
「真的有龍!」老四躲在柱子后叫道,「有人看見過的,綠幽幽的火龍,你們不相信,總要吃苦頭的……哎喲!」
「可……」武九哽咽道:「豚魚號已經被它拉得墜毀……」
突然窗外一閃,照得艙內一片雪亮。「隆隆……隆……」雷聲在狹窄的山壁間來回震蕩,亂風吹得絞殺號上下顛簸,艙外到處都在破碎、掉落,可是沒人敢起身去看。
「怎麼樣?」
「斬斷!」
「當然是姑娘自己。」勿笑著說。他從女孩身後看過去,忍不住也咦了一聲。
他自笑著,不提防勿的臉沉了下來,說:「世事難料,蹊蹺的可多著。我大邦商之所以亡于小邦周,難道不正是因為六公政議上,諸君皆視周國如無物么?踅……你心中對我有怨。」
「除非什麼?」
「這傢伙瘋了!」老四叫道:「我看見有人飛出去了,可它還不解開錨鏈!」
巫鏡看著文錦的蜀錦外衣,問:「你們家是魯人?」
「那裡……」
「如果升高五十丈,貼著岩壁走,還能至少提高五節。不過岩壁反彈的亂風可能會使船身顛簸得更厲害。」
「我不知道!」踅沮喪地垂下頭,「只是離開鮃島以來,每件事都很不順利,而我們幾個又總是在其中一人需要幫助時,因為這樣那樣亂七八糟的事而無法伸出援手……難道你沒發現么?妹子、封、大哥,他們都是孤身一人時受的傷。雖然他們終究會慢慢恢復,但……但我……唉!」他使勁搖頭,說不下去了。
「我他媽哪裡知道?」
「閃電了。」
不行!勿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亂七八糟想什麼呢?他定定神,說:「我……我可能要進入更深的夢,此身就交與你了。有你在,我很心安……我想還是……有點……」
他試探著向蔓草里走了兩步,只聽女孩道:「我想我看見了……」
踅立即明白他還未完全從蜃境里收回神思,不敢再用力,只托著他的雙臂,讓他身體保持露出漿面。勿眼睛時而睜大,時而閉合,拚命把自己從夢境深處拉回來。
「不錯。但這兩艘才是關鍵……還能再翻滾一次么?」
文錦嫣然而笑:「瞧我的模樣也不是魯人吧。說來小女子跟蜀王原是故人,祖上世居蜀地,蜀國滅亡后奔東夷之奄國,後來奄國被周公所踐,才定居在魯的。父親一再教誨,不可忘卻故國,是以小女子出來行走,裝束皆從祖。」她掩嘴吃吃笑了兩聲,問:「老大真是巫人?」
「速度不夠。」
他突然停住了口——女孩不知什麼時候站到門口,陽光照在她身上,映得全身猶如透明。她不知看見了外面什麼事物,雙手握緊,風吹起她的頭髮,勿清楚地看到她在微微顫抖。
他們鑽過岩石,又被風九_九_藏_書帶著向上躥去,直至拴住絞殺號的獵雲錨繃緊為止。這一段谷特別狹窄,狂風和絞殺號象兩隻手,一前一後不停拍打著集藏號。右側已丟失了一扇側向滑翼和三隻銅刺,武定不得不讓星搓傾斜,利用岩壁彈回來的風力勉強維持平衡。
巫鏡也被這一幕深深震撼,直到浮空舟飛出了老遠,那片撞擊的岩壁早被甩到身後,他才長出一口氣,伸手摸到文錦頭頂低聲道:「好……好了……」
「持有崑崙銅鏡之人,怎可能不明不白死去?唉,這法子還真麻煩。」踅笑著搖頭道,「當初如果讓我下卜月潭,哪裡會有這些麻煩?」
勿搖搖頭,勉力抵抗著越發強烈的睡意,突然,眼角撇見了什麼事物。儘管他還沒看清楚,心卻驟然一縮,想要轉頭看,然而眼皮已似千斤重一般垂下。他搶在最後一絲意識消失前拚命看了一眼,那是……那些是……啊!該死……那竟然是……
勿擔心她想多了,看出什麼破綻來,忙轉身走到靠牆的竹櫃前,取出茶具,一面道:「喝口茶吧,走了這許久,喝茶養養氣。等我去燒點水……」
「它想把我們拖到山壁上去,我們就成全它!老傢伙,全速,貼著岩壁走!」巫鏡旋動機關,將銅罩又降下一寸。絞殺號龍骨發出咯咯的呻|吟聲,船頭開始下沉。老傢伙心領神會地展開主帆,藉助風力,絞殺號向下急速沉降了十幾丈。
從谷底躥上來的一股亂風將木削斷繩等向上颳去,砰砰砰地撞上幾塊堅硬的防護銅甲。老二從窗口回過頭,用讓人背心冰冷的聲音慘叫道:「戰鬥星搓!」
「你看見的是雲空吧,老三。峽谷上空掠過的一線天光,在這樣的速度下,一閃一閃的,就跟閃電一樣。」老二蠻有把握地說。
「然也。」巫鏡一拍大腿,趁機轉移話題,「你這絲竟然能伸到這麼遠的地方。絲不斷么?不怕……纏在什麼東西上?」
「等什麼?」
勿用手撩起頭髮,雙目緊閉,湊近了陶爐深深吸氣。紫煙凝成一束,被他一絲兒不漏地全吸進去,在胸中憋了良久,放徐徐吐出。如此反覆七次,他才低聲道:「好了。」
老四大叫一聲好險!回頭看抓他的人卻是依來。依來手持長劍,憋足了勁,猛地一劍斬下!
「不,」一直在窗口觀察的老三說:「絕對不是雲空,我感覺真的象是閃電,很大一片。」
另一大塊船身彈起,擊中尾艙,幾乎將舵連根打掉。老二往前猛撲,仍被那力道撞得越過巫鏡頭頂,摔到前艙,插|進一片破爛之中,死活不知。
踅一下忘了疼痛,跳起身扶著勿,擔心地道:「你……你的身體又開始……要不先回太行一趟,讓我和封替你重新……」
「我……我沒有……」
勿打斷他道:「累?我精神好得很。不,我不是緊張……是有點……疲於控制。此女子念力之強,即使進入我利用蜃漿造出來的夢境,仍有些地方出乎我的意料。幸虧有蜀王替我們拿下她,否則還真不好說。」
老傢伙看看巫鏡——那傢伙正跟文錦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什麼,便低聲道:「好了,都別說了!老二說得有道理,不過我也聽說冥火谷藏著什麼上古之謎,只是極少為外人所知罷了。雲霧降下來,總不是什麼好事,老三,照這個風速,還能再快一點么?」
此時絞殺號終於脫離左側山壁,卻又向右偏去。老傢伙上竄下跳地扳動機巧,拚命維護平衡。巫鏡叫道:「老二,能不能看見它?是戰鬥還是巡邏星搓?速度多少?」
他放開踅,站起身來。踅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把額頭死死頂在勿的足尖,顫聲道:「是,下、下臣記住了!」
「不……不知道……」
「不!無論她是否記起幕,雙鑒一定會映出與她同生之人,除非這人已經不在世上……」
勿歇了一會兒,指著茗的那隻銅瓮道:「把她托出來。」
老二還沒回答,老三驚叫道:「小心!星搓墜毀了!」
他身體因恐懼而蜷成一團,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沉入漿內,踅卻完全沒看見。他反手一揮,天花上立即散下大片閃閃發亮的冰晶。喀喇卡拉一陣輕響,冰晶迅速相互交融凝結,在周圍布下一層厚厚的冰霜結境。踅等到結境已經天衣無縫,才端坐在翁前。
雲很厚很黑,應該不可能看見白色的天光才對……他看了片刻,心中忽地一驚,立即返回艙內。
「尾部,丑時方向,高度……二十丈!尾部有……六支銅翅,是戰鬥星搓!」
「發現?開玩笑!你會看到十幾里遠之外的跟蹤者嗎?哼哼,那些傢伙絕對料不到你有這一手。等我們搶先一步趕到星城,就要他們好看!」
女孩露出驚異之情,卻不知道勿比她驚異百倍。這個蜃境是他用極寶貴的蜃漿,加上從混沌得來的力量才製成,完全由他控制。誰竟能在自己毫無意識的情況下長驅直入?他閉上眼,魂靈急速向上探詢……封仍在別處修養生息,離他最近的踅一點也沒有奇怪的表現。
文錦道:「我聽見大哥說翻…read.99csw.com…」
「獵雲錨準備,方向左後,鏈二十丈,聽我號令!」武定一口氣推出三張側向滑翼,聲音沒有絲毫變化,「彈射!」
「他們是……衝著寡人來的!寡……寡人跟他們拼了!」
正說著,又是幾個炸雷滾過頭頂,眾人被雷聲震得全身戰慄。忽聽老傢伙呻|吟著說了句什麼話,巫鏡沒聽清楚,問他:「什麼?」
踅手按在爐頂,一層冰霜降下,紫煙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瞧你,風而已。」
「什麼?去他媽的……」
「右下二十丈,沒有墜毀!這船太結實,要是尋常浮空舟早散架了!我……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放棄錨鏈?」
尾艙的老二道:「剛才我們至少下降了四十丈,大出雲種族人意料之外,除了這兩艘星搓,其他的根本沒法跟上!」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尖銳的呼嘯聲,戰鬥星搓象顆頑石般落下,在離絞殺號十丈遠的地方正面撞上了岩壁,發出轟然巨響。碎石和破裂的銅製護甲四面激射,砰砰砰一陣亂響,絞殺號左側艙壁被打出無數破洞。依來躲避不及,被一塊穿透三層甲板的銅片擊中肩頭,只差三寸就削飛了腦袋。
「值得一試,」老二和老三兩個交換一下眼色,「展開尾翼,只要運氣沒有差到船頭撞毀,就還有機會。」
長劍斷成兩段,劍尖打著旋地彈起,差點刺入依來肩頭。他側身閃避,失去了重心,和老四一道滾回艙內。
老四最膽小,小心地問:「難道……火龍要出來了?現在入谷還不遠,我們是不是該先撤出去,等明天再……」
傳說雪屏山山陰乃是火龍棲息之所,火谷如其咽喉,是以雲霧不生。一旦雲霧降至谷內,火龍就會顯身,吐出幽冥之火,將雲霧吹散。
和預想的一樣,獵雲錨的倒鉤無法在石壁內彈出,劇烈拉扯下又被扯出了石壁,不過集藏號星搓已經借力向下俯衝,險到毫釐的從那塊凸出的岩石下方鑽過,艙頂的護甲在岩石上磨出大片火花。
勿猛地睜開眼,感到踅正要拉他出鼎,掙扎著道:「別……讓我就在這裏……讓我……」
「再來一次!」巫鏡咬著牙喊。剛才撞擊時他感到文錦從背後撞上椅子,回頭見文錦臉色慘白,胸前的布上隱隱透出血色,裏面傷口一定又裂開了。他急道:「快到底艙去!」
「雲層降得更低了,看不見……」老四道:「船頭方向的星搓燈火閃爍得很快,可能正在聯絡!」
話雖這樣說,老傢伙還是爬到艙頂,打開一扇槅門,刺骨的風立即鑽入船內,嗚嗚尖嘯。絞殺號已經深入火谷百余丈,兩邊岩壁飛速向後掠去。無數猙獰古怪的岩石彷彿隱蔽的怪獸,突然就躥出石壁,向絞殺號當頭撲來,卻又在最後一霎退卻,迅速消失在更多更古怪的岩石之後。老傢伙豎起毛領,硬頂著風向上看。
「砰!」獵雲錨飛出,深深插入左後放的石壁中。二十丈長的鏈條瞬間就綳得筆直,拉得星搓一頓。儘管武九早做好準備,還是在艙壁上撞得眼冒金星。
勿以兩指輕扣之,銅器發出錚錚的鳴響。他說:「此乃鑒,可昭天地,亦能觀自者。姑娘何不上前一試?」
「嗯,終於說出來了。」勿面無表情地道:「還有,繼續啊。在桫欏城時,我不讓你去幫大哥對付巫劫,你不是發脾氣連殺了三名奴隸么?這事我也想聽聽。」
勿背著手在艙中踱步,半響,踱到踅身旁,道:「你想的那些事,豈能逃得過我的眼睛?我們兄弟中,你的本事的確最大,但大哥、封、小妹相繼受傷,我卻仍留你在身邊,心中的不甘都寫在你臉上呢。今日我就給你個機會,統統都說出來罷。」
老傢伙扭頭看看窗外,「現在速度多少?」
「我不……」
「那就加快,全速通過,其他的什麼都別管了。走!」
「那便是她了,沒錯。」勿使勁按自己的太陽穴,疲憊地長出口氣。
正在裝睡的依來一拍大腿:「正是!我蜀國人傑地靈,物華天寶,有此谷正合天道。」他站起來環視四周,氣宇軒昂地道:「沒有火龍,如何彰顯我蜀國之威嚴?」
踅抬起頭,撅著脖子,直視著勿,說道:「我、我想不通!你明明知道巫劫有多厲害,卻讓大哥孤身赴險,為什麼?為什麼?」他忍不住向前挪了挪,伸出右手,捏得指節咯咯作響,「父親曾經說過,我們在一起就無所不能,在一起就永生不滅,在一起……在一起!可、可是……」
「不行……」老傢伙老淚縱橫,「這玩意是我親手修的,吃不住力……」說著當真鬆了手。獵雲錨拉著他重重撞上艙壁,六支倒刺同時釘入壁內。老傢伙雙眼一番,當即昏死過去。
老三趕緊撤掉左側風帆,用力把主翼往下壓,配合老四收緊側帆。浮空舟尾部張開兩扇小尾翼,被側帆濾過的風在尾翼上一壓,船身忽地向右一偏,跟著大幅度向左傾斜,巫鏡飛快收緊玄英的銅罩,叫道:「抓緊——」
以前勿進入蜃漿,從未向自己說過話,踅忙問:「你想說什麼?」
過了很九_九_藏_書久,勿淡淡地道:「那麼說,你不僅怨恨,還在懷疑我,是不是?」
「快……快來救寡人……」依來腦袋被碎片砸破,身體被兩根在震動中與船艙脫離的固定枕木夾住,一隻手被擠在屁股后收不回來,另一隻手徒勞地按著腦門,但也只是讓往外噴射的血變成咕咕流淌而已。他叫了幾聲,但眾人都在拚命維持浮空舟,哪有空理會。依來內臟好像都要被顛出來了,傷痛加上憤怒,幾乎昏死過去。
勿待身體里的亂流稍微平息,重新走到瓮前。踅畢恭畢敬侍奉他爬入瓮內。肌膚接觸漿液的一剎那,勿莫名地打了個寒顫。奇怪,進入蜃漿不知多少回了,卻從沒有此刻這般覺得漿液如此粘稠冰冷,象快要凝固的血……
灰暗的谷壁上驟然閃出幾片火花,那艘戰鬥星搓被拖得在石壁上連撞數下,銅石碰撞之聲清晰可聞。老四慘叫道:「小心!」
文錦靠近巫鏡,瑟瑟發抖,顫聲道:「咱們……就這樣完了?」
踅悶哼一聲,幽幽醒轉。他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痛得難以忍受,身體無可遏止的劇烈顫抖,但是對勿的恐懼佔據了他所有的念頭,聽到勿說的話,便拚命收回雙臂,撐起身體,匍匐在勿面前。
「啪啪啪啪……啪啦!」絞殺號在離撞毀只有兩丈距離時向外一傾,險到毫釐地躲過迎面而來的一塊突出的岩石。但是左舷沒法及時拉回來,在岩壁上拖了十來丈遠,左側定風弦繩、兩扇側帆、兩扇側翼皆被山壁碾成齏粉。
文錦笑笑:「現在哪裡安全?」
「左側!三組尾刺!右側逆風!」武定平靜地道,「前方三十丈,俯衝規避!」
「呸,別自己嚇自己了!」船尾的老二冷冷地道:「哪有什麼火龍。龍族早在黃帝末年就紛紛飛升,這屁大的一個谷還能藏龍?虧你在天生飛了一百多年了,連山勢、風脈都看不出來。」
女孩好奇地道:「這是什麼?」
「怎會沒有呢?」老四眼睛瞪得銅鈴大小,「否則谷里為何一直沒有雲霧?此,殊為怪異也!」
踅道:「是啊……不管怎樣,把她鎖在蜃境里就萬事大吉了。」
踅雙手不由自主地抓向自己的喉嚨……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咽喉……不!他根本不用呼吸,那隻比萬年玄冰還要寒冷的手透過了他的肌膚、血肉,穿破頭顱,然後狠狠地、不可阻擋的、幾乎是殘忍地在他思緒深處猛擊了一拳!
「怎麼?」踅察覺到了他的遲疑,問。
鑒里照出的女子與面前這個女孩一般無二,連穿著也相同。勿不動聲色地一揮手,水蕩漾起來,須臾平息,卻仍然沒有改變。
「不是……有東西升起,我瞧見了!」
過了一會兒,文錦說:「我怎麼聽見了水聲?」
「有一顆……兩顆!長得真齊整,位置一模一樣,就在肩胛骨正中。」
「所以現在我們必須等待。」
「說到損失,我們也不輕!」武九快速檢查了一遍,「憑現在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拖它回去呀!」
「好,那麼聽我號令——全船準備翻滾!」
勿直到踅施禮完畢,嘆了口氣,重新蹲下來,扶著踅的雙肩道:「我又何嘗想要逼你,何嘗不懂得心痛大哥、小妹。但茲事體大,不得不為爾。你知道我們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時間又如此緊迫……這是在跟天斗呢!為了算到每一步、每件事,我……我殫精竭智,這顆心都熬幹了,然而還是有那麼多的意外,那麼多的不測之事……咳咳!咳咳!」他猛地咳了起來,伸手捂住嘴,手指縫間立即滲出些暗黃色的液體。
「巫人這身份裝起來有意思么?」巫鏡忿忿地道。
「轟!」浮空舟篩糠一般顫抖著,再一次翻轉回來,立即聽見船頭船尾被獵雲錨勾住的地方發出格咧咧的擠壓聲,錨鏈纏繞上了船身。老三探頭望去,道:「好!那艘星搓又撞上岩壁了……它在翻滾……還在滾……又撞了一次……尾部分離了,它控制不住了!」
僅僅只是那麼一拳,手便立即抽出,但踅已失去了所有的意識,象一瞬間被剝去了所有筋、絡,抽幹了血液,掏空內臟……他身體軟成一團,砰的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大哥!」老三縱身撲去,想要抓住老傢伙。但船身此時一沉,獵雲錨拖著直他向船艙前部飛去。老傢伙放聲慘叫,兩手抓住了主帆的固定支架。老三叫道:「抓緊!」
「戰鬥星搓……沒有墜毀!」老二被舵身狠狠頂在腰間,痛得捲成一團,仍吃力地望著窗外道:「尾部破裂,它在翻滾!它在翻滾……但沒有放棄獵雲錨鏈!」
「這季節怎麼會有閃電?」老四嗤笑道:「大概是雲生獸掠過。浮空舟到峽谷頂有八、九百丈,從這裏看峽口只有一線,如果有五到六隻雲生獸同時快速掠過,看上去就像閃電!」
「看」字剛出口,「砰」的一聲巨響,絞殺號屁股猛地一跳,眾人猝不及防摔了一地。沒等站起來,船身發出嗚嗚地尖嘯向左側山壁撞去。老三狂叫道:「我們被打中了!」
武九盡量不去看兩側飛也似向後掠去的九_九_藏_書堅硬的岩石,吼道:「桂魚號仍然沒有露面!剛才下降太快了!該死的傳令星搓也沒有跟進!」
勿看著這比尋常水紋慢得多的漣漪,睡意漸漸上來了。但不知為何,他心裏莫名有一絲慌亂。冰冷的蜃漿粘上他每一寸肌膚,隨著波動時而收緊,時而舒展,這感覺……彷彿卡在某種野獸的咽喉處,喉嚨一收一緊,就要把自己徹底吞噬……
文錦尖叫一聲,回身緊緊抱住巫鏡,因正好看見一段人的軀體打著旋飛來,在船身上重重一撞。艙壁的洞口很大,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已經沒了腦袋,但仍想要抓住什麼般四肢亂晃。狂風加上撞擊的力量,他高速伴隨絞殺號向前飛行。只是每飛一丈,便下降一尺,飛了十余丈遠,終於翻滾著消失在艙尾。
門外那一片碧綠的蔓草隨風起伏;屋旁的古樹龐大的華蓋透下的光柱里浮塵上下飛舞,一些鳥遠遠地長叫著掠過——並無任何異樣啊?勿向自己內心深處看去……沒有別的東西侵入,在這個天幕之下,絕對只有自己與女孩兩個人。但女孩在怕什麼?
「你……你也察覺到了?」勿喘息片刻,終於逐漸鎮定下來,說:「真奇怪,我沒有發現,倒是在我夢中的茗發現了……茗……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茗……」
老四冒險撲到尾艙,見艙壁上破了碗口大的一個洞,一隻銅錨射入,錨身上複雜的機關展開,彈出六支倒鉤,死死訂入艙壁。風從破洞外鑽進來,嘶嘶作響。他冒險伸手出去摸到鏈條,用短劍狠砍兩下,鏈條紋絲不動。浮舟屁股猛的顛簸兩下,他一把沒抓穩,身體騰空而起,眼見就要被風從洞口吸出去,驀地腰間一緊,被人死死拉住了。
「怎樣?」
踅伸手入瓮,將茗的腦袋托出蜃漿。勿裹緊了毯子,走到瓮前,道:「高點……再高點,轉過去。瞧她背後有紅痣么?」
「該死!」巫鏡汗如雨下,「它怎麼還不放棄?那艘策應的船呢?」
「說!」勿端坐在他面前,厲聲道:「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爭辯此事,講!」
「又閃了一下……我看不清……」
「嘿嘿,小女子心中有思,更勝手中有絲。絲既思,老大不明白了吧?絲動則思動,思至則絲連。只要曾被我接觸到,哪怕遠在天邊也別想逃脫……」她豎起一根小指頭晃悠,晃得巫鏡背上生寒,「你說,他們發現我們在跟蹤沒有?」
「萬事大吉?」勿冷冷地道:「我已經讓她見到了雙鑒,但鑒里卻只有她,沒有幕。」
踅道:「沒有?也許……她根本還沒有想起幕。」
「你是說,我故意把你們分開?」
「為什麼?她不是茗還能是誰?」
「下面還有……」老二匍匐在地板上,從觀察口向下窺視,「四十丈外……是火羽燈……四艘,該死!這是口袋,我們自己鑽進來了!」
「纏著飛煌草的銅鏈,這……這是獵雲錨!」老四顫聲道:「他們來真的了!」
「帶到青冥號來?可他們的身體……是,是!我這就去辦!」
「左舷!尾艙!投射錨!」
在這樣的高度主艙損毀,便意味著全船皆亡了。武九生平第一次親眼見到星搓墜毀,全身戰慄,手腳僵硬,勉強彈出了兩組尾刺,但第三組的機關不知被什麼卡住,倉皇間無論如何扳不開。眼見星搓被右側的風壓向岩壁,二十丈外一處凸出的巨岩撲面而來,他幾乎哭出聲來:「我……我拉不開!」
突然之間,踅的話象被什麼人硬生生掐斷了一般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瞪著面前的勿。他依然平靜的呼吸,頭髮垂下,遮住了大半邊臉龐,藍幽幽的燭光從後方映過來,他的臉由此陷入一片陰霾里,所有的神情都模糊了……
夢境到這裏噶然而止。
勿心中一凌,搶上前抓住女孩的肩頭,道:「你在看什麼?」
「你省省吧,」老二沒好氣地道,「要抓你,在桫欏城省事多了!」
「誰敢對寡人動手……」
文錦道:「真是翻……啊,我明白了,老大說的是翻滾!他們沒我們船身重,肯定拉不過,見我們的船向下墜落,谷底岩石密集,他們也許會撤掉錨鏈。」
「你太緊張了。」踅把茗放回蜃漿,說,「興許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一下再……」
「看仔細!究竟有幾艘?」
「勿,你怎麼了?勿!」
踅臉漲得通紅,咬牙道:「是……我是有點不甘心!如果一開始就讓我跟封和妹子一起到卜月潭,哪裡會讓幕那小賤人逃走?你總說有他兩人就夠了,可是郁被巫劫射了兩箭之後,你卻仍不肯讓我前去幫手,眼睜睜看著郁因傷重,被幕那小賤人……唉!」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腿上。
「死也不許放!現在雲霧降下來,一旦丟失,恐怕再也沒有機會投射!」
「你說得對,我的確是有意把你留下,不讓你插手。你知道是為什麼么?」
「真的?」巫鏡明顯鬆了口氣:「聽聞鴻蒙里有許多神器,那我不是賺了?」
「老大當然不會是離經叛道、被崑崙放逐之人。老大此舉,定有深意。假以時日,豈有不功成名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