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了,往常蔓草叢裡到處都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今日怎麼如此安靜?
隨著一陣不緊不慢的咕嚕聲,森林暗處漸漸駛來一輛車。勿突地靈光一閃,想到一件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那些犀牛根本就是這些人刻意驅趕來開闢道路,以便讓車通過!
那十幾人匍匐在地,大氣也不敢出一口。車右無所謂地甩甩手臂,待得要走時,才發現雙腿已經深深陷入泥中,竟沒至膝。
赤道:「意思是你父親死去。」
勿一步跨出藏身所,急道:「我不是野獸!」
那十幾根銀針從赤的左手手腕開始,一直扎到鎖骨下方,隱約形成一條通路。她左乳下插了三根針,然後又沿著肚腹往下,一直插到左膝蓋下方三寸,每一根深入肌膚或深或淺,隨著她的呼吸而微微顫抖……
賽圖捲起竹簾,只見草原上三匹馬疾馳而來,馬上三人的裝束與馭漠部落的大同小異,只是臉上不戴牛骨,扎著一頭小辮。當先一人手拿頂端束著狐皮的旌節,奔到車駕三丈前滾落馬下,道:「赤京大人,屍者命我接應大人,已在此等候五日了!」
御者的目光在勿身上掃來掃去,遲疑不決。勿走到車前躬身施禮道:「請讓我見你們的主人,他自然知道。」
勿儘管躲到大樹后,仍被濺起的石塊和散落的樹枝打得狼狽不堪。四、五十頭犀牛瘋狂奔跑起來,蹄聲如雷,整個森林都在顫抖。
赤靠在馭牙懷裡休息,低聲道:「多謝閣下……不知閣下用的什麼法子,我從未見過。」
九鼎衛城?勿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他家族掌管商國史宮長達三百年,他曾在一張羊皮上看見過「九鼎懸於九天……環而衛之,號九侍……」之語,當時無人能解,父親也只是推測乃是九鼎之異像,或是黃帝以九之數設立的侍衛。沒想到這個女子——不知是茗還是馭牙的女子——竟然隨口說是懸在天上的九鼎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關於逐鹿城,後世所做的最大胆的猜測恐怕都遠遠不夠……
賽圖被她一呵斥,立時收聲,被御者連推帶拉弄下車去了。聽賽圖在外面咕嚕道:「什麼把脈?你聽過么?可疑之至!」御者低聲道:「我也不知道。但……」
御者道:「宋國?是什麼地方?是大山的名字么?」
使用蜃漿使他人進入自己的夢境,他已經做過多次,從來沒有如此「夢」不由己,好象——他使勁搖頭,可是這念頭卻越來越清晰——好象這是別人的夢。
如果有誰不知道宋,勿還想得通,但連統御天下數百年的商都不知,就不可思義了。貳負這個名字勿從未聽過,不過能被稱為「京人」,身份定然不小。商王武丁征戰一生,開創出前所未有的廣闊疆域,才被稱作大京。他遲疑地道:「我……能見見你們大京么?」
等等……武九使勁揉揉眼睛……青冥號的十六扇腹部沖鑭從雲中露出來了,然後是凸出於底艙之下的觀察艙室……
門外沒有動靜。
黃帝及其十二神將離世已經太久了,加上夏、商換代之際,許多典籍隨著夏都五鹿城的消失而失傳,以至於十二神將中只有五、六人的名字流傳下來。貳負……沒有聽說,他是十二神將之首?按照目前的說法,應是周國的始祖棄姬才算第一。
勿深深吸了一口氣。竟然不知不覺間發現了一絲遠古之秘的線索,他的心情頓時大好,哪怕這個夢再不歸自己控制也無所謂。
藉助風力,他們開始拉著絞殺號緩慢爬升。武定突然咦了一聲。
勿還想再問,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聽見有人大聲道:「叻!叻!屍今長者命我等在此恭迎赤京大人!」
陽光總是讓他很傷神,哪怕是在夢裡。他閉目片刻后重新睜開,奇怪,今天的天空特別亮,他退到身後的草亭之內,仍然覺得目眩。這可不對,這是自己的夢,一切都應該在掌控之下。
賽圖面紅耳赤,撲上來要拚命,馭牙忽然厲聲道:「退下!沒見他在替娘親把脈么?」
勿被車右又是箭射又是戈劈,驚嚇之餘,一股怒火騰起,反倒定了神。他推開御者的手,整理髮髻,行禮道:「我乃宋之貴裔,未知閣下是哪國人?」
遠方的山脈蔓延超過數千里,大部分山頭都被雲霧吞噬,最高的山峰卻完全袒露出來。山峰上覆蓋著白雪,巍峨雄壯,果然有神山風範。
兩個時辰后,他們終於走出了森林。儘管勿早已猜到,可是當看見茫茫草原在自己眼前展開時,他仍然被強烈地震撼了。之前那種改天換地的感覺再一次襲來,不過這次他知道是為什麼——身旁的這個小女子所思所想正在改變夢境。
馭牙一下坐起身,使勁揉揉眼睛,忍不住伸了個懶腰,胸脯挺得老高。勿轉過頭去,不敢看她赤|裸的身體。馭牙意識到勿在身旁,趕緊坐正,把身上掛的飾物理好,垂在胸前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然後垂首而待。
武九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因為緊張和極度顛簸,胃裡能吐出來的都吐出來了。眼睛里金星亂閃,面前的操縱機關成了雙影,遠處的石壁晃得更厲害,更高更遠的地方,一隻熟悉的巨大尾翼正徐徐探出黑雲……
後面的披甲犀牛勢頭絲毫未減,紛紛踏過它的身體繼續向前沖。那頭犀牛很快就變得無聲無息了。
茗呢?她從夢中醒來沒有?
是的,他,原本夢境的發起者,竟然無知無覺中被這小女子扯入她的夢裡來了!
先前那些人忙跪了一地。其中一人急切地說著,勿聽不分明,大概是在述說犀牛為何會在此死去。
這是什麼……他想起了那個女孩說過的話——草原。
森林深處不時有樹木read.99csw.com發瘋似地抖動,有些甚至砰的一下斷裂,樹枝劈劈啪啪的紛紛斷折,跟著嘩啦啦一聲倒向地面。勿凝目細看,林間似乎有些灰暗的東西在晃動,但怎麼也瞧不清楚……那是……
正中的大屋卻建得很精細,四根巨木撐起密如蛛網般的梁木,頂上用乾草蓋得嚴嚴實實。四周的牆也是石頭砌成,既牢固,也比由土砌的牆乾淨。屋內有兩個火坑,火坑之上是天井,煙夾雜著寥寥火星從天井中徐徐上升。屋角各半埋著四尊不知名的石獸,想來是祭祀等重要活動的場所。
他想不通,因為進入夢境實在太從容了。他閉上眼,沉沉睡去,待得睜開時,身體已經隨著車駕搖來晃去——一切渾然天成。
那人拚命磕頭,回身指揮手下將那犀牛屍體搬開。但那犀牛重數千斤,十幾人搬了半天,只勉強把犀牛的內臟推到邊上,軀體說什麼也挪不動。
一陣寒流滾過勿的背脊。某種力量正在改天換地,他卻渾然不知。他踉踉蹌蹌跑上小坡,向前望去。
不行……那麼多的奇怪之處,那麼多的秘密……等不及了……他再次爬進了瓮內。
御者駕車來到倒卧的披甲犀牛前,厲聲道:「何事紛亂?」
赤雖然緩過氣,仍是疲憊,謝過勿之後又沉沉睡去。御者和賽圖見赤京蘇醒,都是又驚又喜。這種以針救人之法前所未見,以為勿乃成仙之人,從此畢恭畢敬,再不敢無禮。
「嗯?」
他掙扎著想要爬到一旁的樹榦上,左手痛得無法使勁,試了好久都沒成功。正當筋疲力盡時,忽聽林子深處傳來一聲呼喊。片刻后,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隆隆的聲音。
車右忽地道:「可退!」
他戴著牛骨面具,聲音聽起來翁聲翁氣。勿心道:「縱使是蠻楚,狩獵時赤著上身,但按禮也該戴冠勾玉才行。這是哪國的人?」
御者回身恭敬地道:「請主人示下。」
馭牙道:「我哥做了京人,那我父親做什麼呢?」
勿胡亂道:「這是……神授之法。不過你肺內的熱毒侵蝕已久,已入了心脈,我這法子只能暫時阻止熱毒擴散,仍需進葯調養才是。」
他凝神屏息,想要從夢中醒來……不行!
勿呆立良久,長出一口氣:終於確定了。
他從竹簾的縫隙中偷偷打量,發現賽圖的箭頭和戈並非銅製,乃是以玄石打造。他腰間別著青色玉劍,那婦人胸前也垂著玉石人像,並無銅飾。傳說中黃帝時代銅極稀缺,是以絕大多數都是以石、玉為器。但馭牙胸前卻掛著一面小銅鏡,鏡面貼著肌膚,鏡的背面朝外,其上刻著斜菱格紋。
不,不止草叢,他突然發現不僅沒有鳥叫,也沒有呼啦啦的風吹蔓草之聲、咯咯咯的竹林之聲、遠方大雁的長鳴之聲……大地陷入一種奇特的死寂中。
關於黃帝和逐鹿城的傳說極有可能在卜月潭代代相傳,因為四千年來卜月村的子嗣從未中斷。也許正是傳說讓茗夢到了如此久遠的事……
犀牛飛出數丈遠,撞斷四、五棵樹才落下。林子里啪啦啪啦的樹榦斷裂聲不絕於耳,樹葉紛紛墜落,仿似葉雨一般灑向車駕。
御者和賽圖躬身行禮,爾後一左一右在車外守護。馭牙回過身,猛地見娘親身上插著十幾根針,駭得就要驚叫。勿道:「別出聲!靜靜看著。」
勿越聽越覺得如在夢中。逐鹿城……那可真的是黃帝之城,不過傳說早在四千年前,黃帝登仙而去,天下陷於大亂,逐鹿城毀於一場大火。但茗——或則該叫馭牙——說起它的莊嚴宏偉,描繪得極之詳盡,五鹿宮、七龍湖、六角明堂、女媧祠,甚至還有那懸在天頂之上的九鼎衛城……
勿一怔,那車右道:「看他弱不禁風,定是哪裡逃走的奴隸,不必管他,待我射殺之。」說著又舉起弓。
山坡下的小河不見了,小河曾蜿蜒流過的丘陵不見了,遠方的沼澤不見了,白花花的蘆葦盪不見了,蘆葦盪之外那廣闊得連勿都未曾渡過的湖泊不見了……勿一把揪住自己胸口,只覺皮肉之下,那顆通常感覺不到的心正砰砰亂跳,簡直要撞斷肋骨衝出來。
勿扶將針一根根拔出,順手插入布袋裡。他每抽一根針,赤就低聲呻|吟一聲,背上的針剛抽完了,她已微微睜開眼睛。
他走回車上,奴隸們才爬起身,繼續搬開木石,清理道路。勿見他們逐漸清理到藏身的大樹旁,不禁慌亂起來。他本是極沉著的人,奈何今日之事太過出人意料,甚至連自己究竟在哪裡都不知道,腦子裡一片迷茫。他想躲,又想逃,不料忙亂中踩斷一根樹枝,喀嚓一聲。
勿手縮進袖子,伸出來時已握了一個布包。他把布包小心攤開,露出幾十根長短不一的銀針。馭牙從未見過這麼細小的銀針,奇道:「這是什麼?」
馭牙把頭靠在她母親肩頭,母女倆都睡著了。賽圖和御者繼續駕車,對他與睡著的女主人同處一車竟毫不在意。勿盡量往邊上靠去,後來轉念一想,此二人穿著袒胸露乳的衣服,似乎也不大會是重禮數之人。
「踅?」勿提高聲音。還是無人回答。
沒多久,車便從暗處轉來出來——這是怎樣一輛車!車駕由粗大的原木搭成,粗糙得連皮都沒有削乾淨。車寬九尺,遠大於周國所制的車駕尺寸,沒有蓋。前面的御台已經與尋常的車駕大小相當了,其後還有數尺長,用原木搭建了一間小室,以藤條竹片做成的帘子覆蓋著。
車右道:「你幾曾聽過宋這個名的?我看他定是逃脫之奴,不過為了求生而亂說之辭。」
他偷偷探頭看去,見這些人俱赤|裸身體,只在腰間圍著牛皮,目深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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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大多時候都沉默不語,一直斂著眉頭。她額頭和胸前隱隱透出一層青色,似有內疾。茗卻甚感興趣,雖然她說的話好多勿都聽不懂,不過說了半天,勿還是大致明白了。
赤輕哼了一聲,幽幽醒轉,道:「知道了。」隨即對勿抱歉的一笑:「我最近總是精力不濟,坐車時間一長就犯困。怠慢閣下了。」
車駕咕嚕嚕地走著,勿正忙著四處張望,想找一處夢境的破綻,忽聽馭牙驚道:「娘?娘親!」他回頭看,只見赤面色慘白,痛苦地捂著胸口慢慢歪倒。御者立即拉住車輛,車右向前面引路的人喝道:「停下!」
赤點點頭,手中握著的兩塊玉佩一扣,馭牙一舉手,禮便完了。賽圖立即放下竹簾,沉聲道:「赤京連日奔波,已很累了,且在前面引路罷。」
勿鄭重地道:「宋離草原很遠。至於奇珍怪獸么,倒不曾聽聞。我國國君稟承商之遺風,遠小人、親子民、憎奢靡,以仁義治國,天下諸侯莫不景從。」
勿抬起頭來時,陽光耀眼。
馭牙隨口道:「請閣下開出藥單……」赤奇怪的看她一眼,她自己也怔住了。藥單是什麼?
那御者不待他說完,手中長鞭一抽,那人脊背上立時出現兩道血痕。御者喝道:「爾惰亦,不速行,皆烹!」
見鬼,為何夢境如此真實?更要命的是,竟然不能退出?
越來越混亂了!勿使勁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他忽地想起剛才入夢時似乎發現了什麼怪異之事,環視周圍,並無任何異常。奇怪,發生了什麼事他記不起來了,偏偏「發生怪事」這念頭卻是如此深刻,讓他渾身不自在。他道:「踅,你在么?」
那棵樹倒下時,一根樹梢正好砸在勿所掛的樹上,如刀一般劈落大片樹枝。勿隨著大堆樹枝落下,好在地上的落葉很厚,倒沒有再受重傷,只是被樹枝劃得到處都是血口。他顧不得疼痛,滾到另一棵數人合抱的大樹后。
厚厚的草甸從腳下的山坡向前延伸,越過低矮的小坡,越過孤零零的枝形怪異的大樹,一直向前……直到目力所能達到的極限。勿揉揉眼,再怎麼凝神望,也望不到別的東西了。極遠處,天幕垂落,斬斷一切。
能讓武定驚異的事可不多,武九緊張地道:「什麼?」
車輪軲轆軲轆地響,勿獃獃坐著。
馭牙皺眉想了半天,轉頭問她娘:「娘親,逝去是什麼意思?」
「有人覲見,不可失禮!」
婦人道:「恐怕不行,京人離此萬里之遙,如何能見?對了……帝京肯定知道!」
茗見到他,先是一怔,隨即嫣然而笑,說道:「我認識你!你是山裡的霧,茫茫漫漫,無邊無際。上與雲天相接,下達地府之淵——對不對?」
難道這個夢,也跟卜月潭之謎有關么?
他被狂風捲走了,而且沒有醒來。
他們同時向外看去,岩壁向後退縮,黑雲在頭頂翻滾,青冥號巨大的艦身越來越向下壓來。它腹部的兩具圓柱狀觀察哨崗探出了艦身,引導兩根垂鎖的施放。兩側各八具懸停沖鑭向外噴射,白霧繚繞……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他存念在心,漸漸的神思凝聚在丹田之內,小腹變得火燙起來。這股火熱的氣息順著經絡向下突破會陰,從背後上溯到腰陽關,再到命門。他修鍊吐納之術已愈三百年,任督二脈早已貫通,即便是如此尷尬的倒掉著,氣息也毫不錯亂地沿著大周天行走。
御馬侍者高七尺,然而車右比他還高兩個頭。兩人均赤著上身,戴著牛骨面具,腰間圍著虎皮。車右左手持弓,右手握戈,如上古傳說中的夸父族人一般威猛。拉車的是兩頭似鹿非鹿的巨獸,軀體比之尋常馬匹要大得多。
這真可怕!他甚至寧願相信茗懂得運用蜃漿,也不肯承認她有如此強悍的力量。
片刻后,他再一次睜開,那山脈卻越發高聳,山頂赫然已變成了白色。他暗自吞了一口氣。
車右冷哼一聲,似乎覺得對這種奴隸提「帝京」二字簡直大失身份。
馭牙側頭想了想,道:「閣下的話好多我都不明白……什麼是稟承,什麼又是仁義,天下諸侯又是什麼?」
勿明白了原由,反而冷靜地仔細觀察。他發現夢境仍在偷偷地改變中。之前草原一直延伸到天幕盡頭,然而現在,遠處隱隱出現了一條山脈。
走了一個多時辰,漸漸的樹木愈加稀少,也越來越矮小,灌木、荊棘和齊人高的草叢則多了起來,大概已走到森林邊上了。
赤的神色絕無變化;簾外的賽圖哼的一聲,但沒有主人之命,他不敢開口說話。馭牙收起笑容,坐正身體,正色道:「我父親乃黃帝十二神將之首,即將與黃帝同登天界。該如何死去,倒請閣下教我?」
夢境中斷。
「我……我來自宋城,乃宋國人。」
「沒什麼……那雲里,好像有一潭水……」
片刻功夫,手臂和腿上所有的針都從左邊移到右邊,但胸腹的針卻沒有動。勿的動作太快,馭牙還沒看清楚,那些針猶如活過來一般,須臾又繞到了頭顱和雙肩。她正在愣神,忽聽勿道:「把你娘親身體側過來,小心別讓針刺進去傷了內臟。」
勿冷冷地道:「你想她立即身死,就再大聲些。」
憑什麼他這個蜃境的創造者,連個響動都沒聽見,就被茗從容收入她的夢裡了?
車右與那御者對望一眼,御者沉吟道:「此人雖然面色憔悴,然措詞言語卻不似奴隸。宋國……難道是他部族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勿被一陣吵鬧聲驚醒。他茫然地睜開眼,嗯,怎麼天地倒轉了?過了老半天,他才明白原來是自己被倒read.99csw.com掛在一棵樹上。他剛一動,頓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特別是左手,簡直如同斷裂了一般。
半個時辰之後,太陽已經西沉到神山之後,他們趕到了一處村落。
草原。
勿見她說得直白,正擔心馭牙要生氣,誰知馭牙聽了卻微笑著搖搖頭:「我父親才不會死呢。」
是她的噬魂之術?不不……她被依來所騙喝下「佞」液,精神已經大不如前,又被踅封住,再被蜃漿所制……無論從哪個角度想,勿也不肯承認茗的精神力甚至在昏迷中也如此強。不,斷不可能,否則她早就該從夢裡醒來,而不是繼續沉睡下去了。
車架嘎吱一響,車右高高躍起,落到地上震得地都一顫。他伏身握住犀牛兩條後腿,頓了片刻,突然暴喝一聲。勿只覺耳邊彷彿打了個炸雷,驚得一跳。車右身子一扭,已將犀牛提了起來,拉著旋了兩圈才放開手。
不行!必須立即清醒過來!否則魂靈消散可不得了!
老半天,痛楚才如退潮般流到雙腿,既而完全消失,但意識始終模糊,有種將起未起,欲睡未睡,遊離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感覺。是面前這晃動不停的蜃漿的緣故么?還是根本有一部分魂靈仍陷在夢中未出來?
還是沒有醒!
突然,一頭巨大的披甲犀牛衝出來了!它從樹叢之間一躍而出,落地時身體一側,撞到一棵樹上。啪啦啦——那棵腕口粗的樹就中而折。樹砸在那披甲犀牛厚實背上,它嗷嗷叫著,渾若無事繼續向前猛衝。
赤道:「還早得很呢。前方不過是一處歇腳的地方而已。」
勿痛得半邊身體動彈不得,以至於開始懷疑這真的只是夢境么?但他也知道,自夏、商以來,數百年獵犀取角,燒骨占卜,披甲犀牛在中原已少如鳳毛麟角,商王武丁祭其後婦好,也只找到三十隻犀角燒而奉之。一次居然出現這麼多犀牛,說不是夢境更讓人難以置信。
須臾,披甲犀牛撞斷無數樹榦,浩浩蕩蕩衝到前面去了。那頭倒地的犀牛肚子破裂,內脹流了一地,血腥味沖人慾嘔。犀牛們掀起的泥塵鋪天蓋地,過了好久才漸漸消散。
婦人道:「我不知宋是哪個部落,也未聽過商這個名字。我們京人貳負周遊天下,也許聽過這個名字。」
馭牙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這種治病的方式似乎叫做「針灸」……多麼奇怪,自己明明沒見過,卻覺得理所當然,便在娘親身旁跪下來。
好吧,既然醒不過來,至少得先下地,這般頭朝下倒掛實在不是人受得了的……勿等身體的疼痛稍減,環視四周,見到處都是筆直的喬木,有些粗大得須數人合抱,有些則腕口大小。樹榦彼此隔得很開,其上的樹冠卻相互連成一片,一絲陽光也射不下來。但林中並不如想象中黑暗,仍然能看見很遠,直到被成排的樹擋住視線為止。
馭牙驚喜地道:「娘親!你醒來了!」
那人再次施禮,翻身上馬,旌節上的狐皮飄飄,領著車駕一路北行。勿見那三人騎在馬背上,甚是奇怪,轉念一想,據說北狄之人便是直接縱馬橫行草原。難道這些人是北狄的先祖不成?
勿瞧了眼馭牙,見她臉色古怪,也拿不住自己在做什麼。是了,黃帝時代,人、神共處,少有疾病,也幾乎沒有醫術。切脈和針灸治病的法子雖然是神授黃帝,黃帝又傳給他的第三子祁而得以流傳,不過因為之前一直使用竹刺、骨針,極難掌握,使用者寥寥無幾,直到商國時才逐漸成形。也許剛才情急之下,茗的記憶驟然復甦,才喊出「把脈」這個詞……
忽聽門口有響動,勿剛想開口,睡意卻席捲而來,將他完全淹沒。
勿看了良久,只覺得頭暈目眩,既而胸口憋悶得想吐。不為別的,他從來沒有見過草原……在去鮃島之前,他甚至從未踏出太行山脈一步,怎麼可能在夢中見到如此——他愣了半天才想出一個詞——壯闊的大草原?
當然,周既然取代商而統領天下,出現此傳說也許是周國貴族有意為之,反正他們掌管史冊,外人無從知曉。不過勿隨即想到了另一件事:棄姬奉命修建卜月潭……他升為第一的理由與此有關么?
「我們等的就是它。」前艙的武定好像見到了他的神色,「準備提升!」
他又接連喊了幾聲。
馭牙連連稱謝,喜不自禁。他們驅車繼續前行,勿隨口說一些新奇之事,馭牙聽得簡直入了神。勿故意說道一些茗應該很熟悉的事物,果然不時見馭牙臉上顯出似曾相識的表情,心道:「我倒要看看,你什麼時候才會恢復神智。」
「嘩啦!」
十來人鬧哄哄地跑來,圍在死犀牛周圍議論紛紛。鮃島有許多人來自遠離中土的地方,是以勿對各地的語言都略懂一二,聽這些人的口音,似乎在太行以西,靠近西海沙漠的地方。
她說話時,一直用力壓著前胸。勿精通醫術,雖然這麼多年來再也不曾用過,但只瞧了幾眼,便知道她一定有心悸的毛病。他躬身道:「哪裡。我瞧見前面有炊煙,是否就快到帝京的都城了?」
不過……如果這真是四千年前的黃帝時代,這樣的裝束大概才算正常吧……
馭牙抱著赤大聲喊著,但赤京完全不能回答,臉上冷汗一顆顆往下淌,身體冰冷,已經失去了意識。馭牙急得哭出聲來,御者和賽圖亦是手足無措,只道:「這、這如何是好?離逐鹿尚有幾百里,到哪裡找巫者……」
勿血衝上腦門,大聲道:「我非賤奴!我祖乃商之史官,世代貴族,封在太行之陰!如若不信,閣下可至宋城查閱我族之冊!」
馭牙含糊地道:「……不嘛……」
難道——勿覺得一絲涼氣打脊骨底端升起,九*九*藏*書一路爬上背脊——難道茗雖把自己變成了馭牙,卻進入了另一個夢裡……
那婦人道:「我們此行正是要向帝京朝貢,你既為貴裔,不如與我們一道?」
剛躲到樹后,三、四頭披甲犀牛先後撞上那根倒卧的樹,將它撞得粉碎。一頭犀牛撞得向一旁歪倒,不料被另一頭的角插中左腹部,頓時放聲哀叫,摔倒在地。
所謂「帝京」,千古以來,只有四千年前的黃帝一人有資格使用此尊號。然而……勿自失的一笑,這可能么?同時也升起好奇心,不知道這個妄自尊大敢稱帝京的是什麼人物。他誠摯地道:「我路過此地,忽遇山虎,奴隸們被叼走,只我一人逃脫虎口,但已然迷失。不知你們的……帝京現在何處?」
這聲音徑直衝著勿所在之處而來,越來越大,隆隆猶如雷鳴,不一會兒,混沌的隆隆聲里,能聽見擂鼓般的咚咚聲,咚咚!咚咚!每一下都似直接踏在勿的心口,震得他一時氣為之竭。
車走得異常艱難,翻過山崗,穿越密林,常常需要停下來,等待奴隸們搬開倒伏的樹木,或是用石塊填平溝壑。一路顛簸下來,勿只覺得五內翻騰,要不是旁邊坐著兩個女人,早就忍不住要吐出來了。
……
勿猛咬一口舌尖,劇痛之下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下翻出瓮口,重重摔在地上。這下倒把他摔清醒過來了。他躺在地上喘息片刻,吐掉嘴裏的殘血,終於站起身來。
勿在榻上養了一會兒神,還是沒有感覺到踅的存在,也許他到底艙看守巫劫去了。他越回憶夢境,越是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覺得危險。然而正因為如此,他的好奇之心就越無法遏制,無數可能和不可能之事在腦中盤旋,他腦子都混亂起來了。
勿不言聲地握住赤的手腕,探她的脈絡。賽圖一怔,怒道:「爾敢!」就要一巴掌將他扇開,御者一把拉住他,道:「等等!」賽圖咆哮道:「他膽敢以賤身辱沒赤京!」
那婦人吩咐:「掛起帘子,讓他上來。」車右應了,轉身捲起竹簾,勿抬頭看清了車中的人,一時血液都凝固了。
他走下山坡,四處張望,想著茗可能會在哪個位置出現。漸漸的他放慢了腳步。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對……也許是的……」
勿一刻也沒停下,針插到膝蓋下——他口中喃喃自語,稱其為足三里的地方,立即小心地拔出手腕處的針,刺入右手相同的位置。他拔針時極慢極穩,手指捏緊了針先轉動兩圈,再旋轉手腕,用力拔出,好像針不是扎進肌膚,而是扎在石頭裡一般。但插針的動作卻極快,隨意地在赤的肌膚上一拂,就立即取另一根針——那根針已在肌膚上微微顫抖了。
勿聽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道:「好了。」
御者道:「異鄉人,汝來自何方?汝何族人耶?」
他閉上了眼,聚集所有精神,默默想著山脈消失的情形。如果他仍對夢有控制,那麼山脈至少也應按他的想象降低……降低……
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不久,帶脈和任脈上也有氣湧來,三股氣息在背脊命門穴猛烈相撞,相互纏繞著,彼此融匯,勿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他咬緊牙關忍耐著……驀地仰天長嘯,內息如滾滾黃河般透過脖子下方的大椎,瘋狂湧入後腦最下方的風府,沖得他一時耳中轟然雷鳴——
忽地吹來一陣風,吹得竹簾嘩嘩作響。勿聞到風裡有一股煙味,探頭出去,果然看見東北方几里之外,有一柱炊煙裊裊上升。
赤輕拍馭牙的腦袋:「快些醒來了!」
他在草亭內站了片刻,天空中突然起了一片雲,投下的陰影剛好遮住草亭。勿走出亭子,繞過蔓草向山坡下走去,那片雲一直如影隨行跟著他。
手一松,茗又緩緩沉入蜃漿。勿倒背著手,在屋裡按著「乾卦」方位踱步。這是他的習慣,有事難以決斷,或迷惑不解時,他就會屏息靜氣,每一步邁出去都必須踩在「死門」上,不讓一絲兒氣流走,以此收斂心神。如此跺了兩圈,他從紛亂複雜的思緒中勉強理出幾條。
馭牙忙道:「總有……半年多了。父親說,只有黃帝之師廣成子能治,但他周遊天下,實在無法尋找。這次我們上逐鹿,是希望他也能參加萬國朝貢之會,好治娘親的病。沒想到娘親……」說著只是拭淚。
車右怒道:「卑賤之人,還敢見我的主人?受死!」左手長戈向勿當頭劈下。勿萬沒料到他對於宋國貴族說殺就殺,眼見長戈殺到,勁風撲面而至,竟連一根小指頭也動不了,暗叫我命休矣!
睜開眼睛之前,勿還在想,為何自己無知無覺就被茗收入夢中?她究竟是知道蜃漿的用法,還是僅僅因為力量太強,根本不容自己的念力抗衡?
車上坐著兩個女人,左首的看上去三十來歲,應是剛才說話之人。她頭戴珠玉裝飾的冠,肩披五彩長巾,卻袒露胸腹。她頭冠上的珠玉垂下來,與頸中掛的繁瑣精細的骨飾一道一直垂到腹部,高高隆起的胸部只以骨飾上的五彩尾羽稍做掩飾。腰以下著五彩裙衣,飾以藍紫色澤的鳥羽。
勿躬身道:「如此,多謝閣下。」
竹簾內之人道:「記得帝所賜姓中有宋,未知此人真假,不可擅殺之。不若請他上前一見。」聽聲音似是一中年女子。
車駕已經離開森林,放眼望去,茫茫草原一直延伸到極遠處的山脈。也有樹,樹榦粗大得須十來人合抱,樹葉卻又稀又少,零星地散布在草原上。他們數次渡過蜿蜒流過草原的溪流,河水都不深。水倒映著天色,不知名的野花遍布原野,一些小獸躲藏在草叢之中,發出咕咕的叫聲——一切如夢如幻。
從這裏看去,山的read.99csw.com顏色是青黑色的,勿想起茗曾說過一句話:「……家鄉有很高很高的山,沿綿數千里,山頂終年積雪不化……」
立時數人同時驚道:「什麼聲音!」
「有野獸!」
勿年輕時嘗為商王統計歷代所造之鍾,知道這種紋路夏國時曾廣為流傳,直到被後世更複雜的風紋、雷紋替代。為何她戴有銅器,反而其母親卻沒有?勿不知道。想要仔細觀察,但馭牙稚嫩白皙的胸脯微微起伏,勿只看了兩眼便轉過頭去,勉強收斂心神。
忽地有人說:「等等!」
話音剛落,哆的一下,一支箭穿透了粗大的樹身,箭尖從他適才腦袋的位置鑽出,兀自顫抖。勿暴出層冷汗,舉起雙手道:「我……我是落難之人,絕無歹意!請不要殺我!」
勿一把抓住瓮口,拚命探出身體。因為驟然離開夢境,他全身像要撕裂般疼痛,忍不住大聲呻|吟。
馭牙連連點頭:「我信!」
有人!勿一下站住了腳,但是轉念一想,這個夢可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誰知道來的是敵是友?他當即返身又躲回樹后,屏息靜氣地等著。
賽圖回身道:「主人,看見屍今長者的旗幟了!」
「這個……貳負京人總有逝去的一天,到那時自然該你的哥哥繼承京人之名。」
勿伸手入蜃漿摸索,摸到茗的臉,把她輕輕托出蜃漿。她仍在沉睡之中,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剛才真的是她的夢么?怎麼看也不象是四、五千年前黃帝時代的人啊,但夢境又是如此真實,真實得……自己險些就出不來了。
御者跳下車,扶起勿,低聲說道:「主人要見你,切不可唐突而禮失。」
馭牙問勿:「閣下所說的宋在何方,離這裏遠么?都有些什麼奇珍怪獸呢?」
咦?為何自己知道這是在聽脈絡中氣息流動?她詫異地摸摸自己的臉。
另一人約莫十二、三歲,穿著與她幾乎一致,但顏色只有兩彩,而且骨飾上沒有鳥羽,從胸部到小腹以青色畫滿奇異的飛鳥紋路,反倒更加耀眼——赫然便是茗。
忽聽披甲犀牛奔來的方向又傳來一陣響動。勿吃了一驚,此處血腥味甚濃,若是引來虎豹豺狼什麼的,就算在夢裡也太……他扶著樹榦站起來,剛勉強走出幾步,只聽有人大聲道:「這裏!在這裏了!死了一頭!」
勿抹去額頭的汗,想,這些傳說一定對茗影響深遠,她甚至變成了另一個人……嗯,定是如此,定是如此!但還有個問題——
勿突地起了激怒她的想法,正色道:「人誰無死?你的父親年邁之後,當然會逝去。說不定這一次所謂的大事,就與此有關。」
勿道:「不妨。半個月之內赤京大人應該不會再犯。等到了逐鹿,我再開幾幅葯便是。現在要緊的是多休息,培養元氣。」
強行將內息逆行了一周天,勿全身又軟又痛,骨頭咯咯作響,好像動一根手指頭都要崩裂關節。他忍不住呻|吟起來。
這是茗的夢!
勿道:「仁義就是……不與民爭、不獄民、不妄戰、不暴殮……抱歉,可能說得你更糊塗了。那麼我先來說說稟承吧。秉承便是承接……承接也不知道?比如,你的哥哥將來要成為新的首領,這便是承接你父親之位。」
赤勉強一笑。勿道:「你氣息微弱,暫時不要說話。」赤點點頭,閉上眼睛,忍著針被一一抽出時的痛楚不吭聲。勿讓馭牙把她放平,又重複扎了一次四肢,小半個時辰之後,才將所有的針抽完。
勿右邊頭頂的頭髮被勁風刮落一大片,再也站不住,一交坐倒。
勿道:「你相信我能治你娘親的病么?」
這一聲不大,車右卻聽得清楚,但長戈已經劈到勿頭頂一尺之內,無論如何也收不回來了。車右右手猛地一送,長戈擦著勿的頭頂飛出,擊中幾丈之外的大樹,轟然巨響中,大樹折成兩段,倒伏下來。
如果這個夢是茗的,而且真的夢到了黃帝時代,她是如何做到?她不可能活了四、五千年,這一點有幕作證。除非……勿站定了。他腳下隱隱閃過一道黃光,周圍同時有六十三處黃色光點遙相呼應,表明卦象流轉,此處成為了新的死門所在。
他把了一陣子脈,順著赤的手少陰心經摸到她的喉部,問馭牙道:「你娘親這病有多久了?」
正彷徨間,忽聽身後風聲大作,一種強大到他幾乎無法忍受的力量從頭頂掠過,剎那間狂風大作。勿被風吹得咕嚕嚕滾下山坡,突然身體一輕,竟似要被風帶走。他匍匐在地,拚死抓著身旁的草抵抗風力。後來草都被扯斷了,他在身體即將被風颳走的瞬間猛地大喝一聲——雖然與他淡靜氣輕的性子完全不符,但這確實是脫離夢境最有效的法子。
原來這婦人是貳負之妻赤,而茗則是貳負最小的女兒——名字叫做馭牙,車右名賽圖。一個月之後,帝京將接受萬國朝貢,她們此行就是代表貳負部族前往逐鹿城。
「你一定是眼花了。」武九鬆了口氣。
馭牙忙把赤的身體撐起,小心扶著,生怕她匍匐下去,胸腹部的針刺入體內。勿下手如風,瞬間又在她背上扎滿了針。他暫時停了手,三根指頭搭在赤的咽喉下方一寸處,屏息靜氣的聆聽,神色肅然。馭牙一顆心都揪緊了,但不敢發出一丁點響動,生怕干擾他聽脈……
村落不大,只有稀稀拉拉二十來間房,兩、三個圈牛羊的圍欄。房子下半由土夯成約一人高的牆,上半則由樹枝草草遮住,甚是簡陋。
勿道:「那好。待會我需要你幫忙。你先命令下人不可進來,否則你娘親危矣。」馭牙當即鑽出車簾,吩咐御者等在外守候,絕對不許窺看。賽圖待要爭辯,馭牙咬著牙道:「事關娘親生死,有敢違命者,我絕不輕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