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第五章

夜風徐徐吹來,忽然,隨著風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彷彿人的喘息。勿乍一聽見,全身驟然收緊——這聲音絕非出自夢境之內,他甚至能感覺到它穿越夢境之壁進來時引起的波動。
其餘的妃子們早已癱軟,有些還喝了葯湯,失去意識,被陪同的侍女勉強撐起身體,哪裡還有心思注意她的舉動。墓穴上方的王室成員們也定已發覺了,不過誰也不會對殉者太過苛求的。她垂下秀髮,一遍又一遍的梳理,偶爾會露出一段白得發亮的脖子。能讓自己看見,她便也安心了……
勿慢慢從蜃漿里冒出頭。雖然身心疲乏,他的嘴角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微笑。看來茗還完全不懂得蜃景的秘密,她一緊張,就被自己找到了破綻從容離開。
馭牙焦急的聲音傳來:「孥,小心……」
那些光,那些象活物一般流動的光啊!他看得很清楚,月亮就懸在父親蒼白的頭顱上方。白花花的月光穿透了凝重骯髒的天幕,映在父親的臉、身軀,和他身旁那堆更加冰冷堅硬的玉石上……
此時,咼鐘聲急切響起,黃帝的使者手持節仗,出中門,請巫隅踩著一百三十名奴隸的背進入宮中。
辰時二刻,斬殺三十名奴隸、三十頭黃牛、三十匹青馬祭天。一共有十六名羽士駕著妖龍,分別向四個方向飛去。
很好,看來馭牙的念力雖然強,卻對蜃漿一無所知,無法察覺他的力量。
巫隅到來的時候,太陽尚未升起,天幕才剛拉開了一線,黑暗慢慢湧向西方。忽然,一顆流星劃過北面天空,火尾長達兩千里。
事情要從十天前,昆崙山巫族大長老的使臣巫隅突然造訪黃帝的都城涿鹿說起。
勿閉目而坐,心卻久久無法平靜下來,今日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一一掠過心頭,他卻怎麼也抓不住頭緒。讓他煩躁的還有另一個原因——他累了。
要由此上溯到五十年前,當時的黃帝使臣大庭氏正是以這樣的禮儀,在炎帝的大絡宮前,面對七百忠於炎帝的部族宣布對泰山以東的所有權,由此逼迫炎帝與之交戰,並最終敗北。
月亮不知何時已轉過了天井,那尊青玉伏地獸像失去了光芒,隱入暗中不見了。
這聲音就在馭牙靠著的樹上發出,事前沒有任何徵兆。馭牙尖叫一聲,跳出老遠,可是還遠不及勿震驚。
多麼平靜的心情!
當然,自己也很明白他們的心情。死有時候並不太讓人難受,難受的是等待死亡到到來。如果等待的時間一拖再拖,哀愁上疊加痛苦,痛苦上再疊加焦躁與憤怒,便愈加讓人難以忍受……
這些人大多赤身裸體,僅以獸皮裹身。男子所持的皆是石斧、石矛等物,食物也都以土陶等器盛裝。
「我叫做孥。你呢?」
巫隅入城后,立即被夏宮卿士引到五鹿宮宮。他的侍從——六十名身著玄衣的的盧族侍女隨後入城,在五鹿宮的門前掃盡浮塵,擺放象徵昆崙山的六塊玄石,並設置祭台。的盧族是昆崙山的屬國之一,其女子的美貌天下無雙。
那裡……天穹之上,月色依舊,只是徒然間好像倒映入水中一般,月華周圍泛起層層光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整個天穹好像一潭墨綠色的水,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來,那些稀薄的雲層便如水墨一般跟著暈散。
隨著更多的念力進入馭牙的夢境,勿的信心再次增強。腳下的草叢被風吹得起起伏伏,他的目光一片一片掃過,奇怪,沒有巫劫的身影。他藏得很深?勿深吸一口氣,將念力的觸手探得更深更廣,甚至穿透了濕潤的土壤……還是沒有。
他本能地伸手抹去眼鏡和耳朵里流出的黃色液體,抹了片刻,才想起這是在夢裡,哪裡會真有液體流出,不覺一笑。但他立即就驚覺,為何在夢中,還會進入另一個夢?
「我……我沒有跟師學習。只是偷偷聽娘親吹過幾次,便胡亂學著……」馭牙鼓起勇氣抬頭看劫,被他坦然的目光吸引,一下變得從容起來,道:「你說……滄海?哪裡聽出來的呢?」
然而在面見了巫族使臣之後,黃帝就再未公開露面,也沒有下任何詔令。不僅如此,十二神將中仍留在涿鹿侍奉黃帝的七人也彷彿消失了一般,府門緊閉,連其家臣也不知主人的去向。只是當那六十名的盧族侍女被各部族圍困,無法脫身,于宮門外悉數自盡后,黃帝憐之,下令不得毀其屍身,派城尹收而埋之。
小妹……對了,她在哭泣。她死死拽著自己的手臂,拽得那麼緊,直至化為泥土,陷入無垠的黑暗中時,都能感覺到她纖細的指骨卡在自己尺骨和橈骨之間……
武丁大京的棺槨由於太過沉重,降入主室的時間比預計的晚了許多。直到戌時一刻,在砸死十七人、傷五十余名奴隸之後,才終於歪歪斜斜地著了地。
永世不朽……不朽……
正值三年一次的萬國朝見,黃帝從接近仙界的龍城降入逐鹿城還不到五日。卯時不到,馭牙同一千多名各族長老和使臣們就在五鹿宮門外等候。黃帝的飛城——九隻鼎城懸在六里高的空中,依河洛圖所列之規則排列,將逐鹿城包納在它們共同構建的禁制內。
她從小就害怕黑暗,六歲大了都不肯獨自入睡,好了,跟著自己,她不會再害怕……永遠也不用再怕黑暗了,因為所有的一切即將成為黑暗本身。
父親就站在二十丈高的墓頂,冷冷地俯瞰一切。按照他精心測算和設計武丁之墓,上合天象,下順地理,建造時間超過十三年,使用人殉、馬殉數百,銅、玉、金器無以計數……以保證它成為商國歷代王墓中最宏偉、最華麗,最永世不朽的一個。
左首那片山已經青黑得跟天色差不多,但是山腰的那條土黃色的路在暮色中卻愈發醒目。最多還有兩刻時間,山頭就會徹底陷入黑暗之中,到時候那條路還能醒目多久,勿不知道。
離后羿射下其中不走運的九個尚有一千多年,他還多的是機會看,除非——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除非他能想到脫離夢境的法子。
「真的。從未聽過這麼好聽的,敢問師從何人?」
那人https://read.99csw.com從樹上一躍而下,道:「雖然我記不起以往的事,卻可以肯定,我不是你的子民。」
由於事發突然,長老們被巫隅的氣勢所迫,竟紛紛散開道路,讓他從容離去。忽聽城樓上「且止」之聲,一名黃帝使者赤足批發,手持鳳尾節杖,沿著兩百丈長的宮牆奔跑。陽光從東面來,他那巨大的影子在大地上快速地晃動扭曲,象受辱而飛躍于雲端之上的黑龍。使者大聲宣帝之詔令,邀巫隅回宮問話。
他的意識向上升去,在夢境的邊緣遊走。奇怪,沒有破碎的痕迹,一切仍然天衣無縫……
他見孥不在身旁,頗覺詫異,照理進入夢境的人,必然有某些彼此糾結牽絆之事,問馭牙,馭牙神色閃爍,顧謂其他。勿相信孥一定會再次出現,也不多問。
他仔細搜索……該死,儘管搜索已經擴大到了一千里之外,仍然沒有半分破綻,這個夢境似乎真的牢不可破。
雖然已近深秋,這片被泊水環繞的山頭上,草木氣息依然濃烈。勿偷眼瞧著仍在向那邊山頭張望的馭牙,她沒有梳髻的頭髮隨著山下刮上來的嵐風輕輕飄動。陽光越來越微弱,她赤|裸的背脊卻愈發散出一層乳白的光輝,照的她身旁的賽圖都亮了起來。
勿家族乃商之望族,世代顯貴,收集了很多古器,見那陶器表面繪有魚、鳥等彩紋,越發確信這個夢是四千年前的黃帝時代了,因只有那時才有彩繪陶器。自商以來,陶器被銅器替代,已無人用心在陶器上,所以陶從彩陶變成了黑陶。
無人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勿的心漸漸平靜下來,神智卻越來越恍惚。這些光多熟悉呀,是什麼時候見過的?
果然,賽圖連哼也沒有哼一聲。馭牙拉開木門,閃身出去,又關上了門。
立即聽見巫劫興奮地道:「我射中了!」
他眼前驀地一片眩暈,身體向下沉淪,卻完全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巫隅竟去不顧。
不……
半響,無人回答。勿又喊了幾聲,奇怪,以踅的性子,他會一直守在自己身邊才對,怎麼這麼久都沒有回應?勿批上一件衣服,向艙門走去。這個時候,耳邊又聽到一聲嗚咽。
勿腦中嗡嗡作響,但……真該死!身體就如上次入夢時一樣僵硬,完全無法動彈分毫,眼睜睜看著漿液蕩漾得越來越搞,終於有一注越出翁口,順著翁身上細密的紋路流了下來……
馭牙忙點點頭,既而又嘆口氣,走回樹林。那些樹根部都極粗大,隆出地面老高,盤根錯節。她坐在一根樹根上,說:「我不能去。父親說,滄海茫茫,一去就永遠也回不來了。」
孥收起笑容,道:「你的塤聲,很好聽。」
「而後……」勿想,「要等到九天之後才能再見到呢。」
一聲巨響,即使勿幾乎集中了全部念力,身體仍被那股不可思議的巨力撞得急速向後倒飛出去。風聲尖利刺耳,勿的耳朵里卻聽見胸前咯咯作響,肋骨至少斷了四、五根。即使在夢中這份痛楚也難以忍受。是誰?
更關鍵的問題是,為何巫劫也會入夢?
卯時正,巫隅出五鹿宮,手持昆崙山之節杖,在祭台前進獻黃、鍾各五十,玉一百,牛牲五頭。
「風向變了。」賽圖輕聲道,「大地之氣向上升騰……今天是火日,正是呼更鳥一個月內最疲憊之時,相隔……」他看了看左首那片茂密的山頭,「六十丈,只要風向側偏,就不會嗅到我們的味兒。」
這些,難道真的是茗夢出來的么?
為何自己會懼怕戰鬥?三百年來不老不死,自己的心就真的變成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一點兒漣漪了么?那個曾經好戰輕死、受商王親自封賞的勿真的已埋葬在了太行山下了么?
孥道:「你吹的曲里沒有滄海。然而你的心卻嚮往呢。」他指著東方道:「滄海在那邊,千里萬里之遙,無窮廣闊。你想去看么?」
這夢境固然令人難以忍受,但三百多年來,他無數次從這樣的夢裡醒來,不管是習慣了也好麻木了也罷,一旦意識恢復,就絕不會再驚慌失措了。
勿小心地往前挪動,仍然依靠風和蔓草掩藏行蹤。馭牙的臉看得更清楚了,她果然在哭,卻不發出聲音,只是一顆顆眼淚止不住地垂落,她就慢慢抹去……
涿鹿城尹攫易其時正在北門觀星,立即下令開城。巨大的城門扎扎扎的剛開啟到一半,巫族的車隊就從漆黑的森林剪影中突然鑽出。當先的駟匹白馬拉著一輛白色的車駕,如一道電光,射入涿鹿城。
他沒有抵抗那股力道,反而就勢繼續飛速遠離被攻擊的地方。眼前蔓草翻飛,已瞧不清楚樹林和馭牙,他轉過頭,卻見左首十幾丈外,有一道飄忽的影子。勿深蘊蜃景之妙,能使身體隨意飛行,那人貓著腰在草尖奔跑,卻與他始終保持平行。
這些不知羞恥的人啊!既為殉者,那一丁點兒舒服有用么?有用么?
既然不能完全控制,最穩妥的方法就是把茗弄出蜃漿,直到徹底查處是誰在搞鬼,再做打算。勿等力氣恢復了些,就爬出瓮,走到茗容身的瓮前,將茗的腦袋扶出漿面。
這些東西他曾經視若珍寶,能求得一兩件便欣喜若狂,如今卻見到被人如此胡亂堆放,只覺背上的寒流一陣接著一陣……
在馭牙強大的想要「偷偷」出去的念力壓制下,村裡的人都已沉沉睡去,幾乎所有的火都滅了,只有村中央「社」位還燃著一堆火,藉助火光,勿看見馭牙正向西北走去,當即偷偷尾隨其後。
她要讓自己記住那一根一根,象最柔滑最細膩的絲一般的頭髮呢……
單憑馭牙的氣息是不可能吹出這麼大的聲音,更多的是她的念力。它們在夢境里橫衝直撞,一浪一浪地掃過,震得勿耳朵嗡嗡作響。再堅持一陣,他的腦袋都眩暈起來,胸口憋得難受至極。該死,繼續讓她這麼吹下去可不是個辦法!
勿毫無防備,頓時被洶湧的蜃漿衝出了門。門外漆黑一片,不見天日,雙腳已經踩不到地,隨著蜃漿往無底深淵墜落。勿放聲慘叫,兩手徒勞地亂抓亂打,可周圍一片虛無read.99csw.com,哪裡有東西可抓?只是沉淪……沉淪……
他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告誡自己,大事為重,大事為重……可是每次將茗提到一半,看著她那美麗卻高傲的臉,手便戰慄著不聽使喚,任她慢慢沉淪。內心的極度震蕩讓他幾乎不能自持,不經意間,雙眼流出了黃色的漿液。
孥……是了,那是巫劫父親的名字。即使在毫不知情的睡夢中,巫劫也如此強悍。他回到了仍躲藏於洞穴深處的童年么?他仍以為要在妖龍、閽圇、猁鎇等妖獸橫行的地方掙扎求存么?他的母親呢……
明天將會升起的,又是怎樣一輪紅日呢?勿不知道,因為他在這個似夢非夢的黃帝時代,才待了不到五天而已,而這個時代,共有十個太陽輪流出沒。
這次入夢極不尋常,第一個不尋常處就是他竟然記不起入夢之前的事。他只是隱隱感到醒來之前似乎心慌氣短,正陷在某種恐懼中……而且入夢後幾天來,他竟一次破綻也找不到,完全無法脫身。他只得耐著性子等待,一面打探消息。
孥想了半天,眉頭緊緊皺起,道:「我……我記不起來了!娘親……娘親死了。對了,娘親應該已經死了……」他用手抱緊了腦袋:「呃……我剛才說了什麼?」
這樣的冒犯之舉實在駭人聽聞,部族長老們將巫族祭祀之地團團圍住,高聲呵斥。巫隅充耳不聞。夔牛鼓第三聲響起,已到了卯時三刻,巫隅面不更色地拒絕了第四名使者。
勿腦子一陣混亂,速度不覺慢了下來。眼見巫劫就要追上自己,勿強行壓下胸口的痛楚,雙臂一展,砰!巫劫所在的地方蔓草碎石橫飛,被他的掌力拍出一個大坑。
那人幽幽嘆了口氣,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以前的事,我全記不起來了。」聲音似乎是個十六、七歲的年輕男子,語氣卻甚是寥落。樹上稀里嘩啦一陣響,他往下丟了好些樹葉下來,說道:「你難道就真的知道自己是誰么?」
按禮,九百臣國和三百四夷之國均應向逐鹿城獻上貢品,九百臣國還應向龍城呈貢。此刻可以看見遙遠的空中,星星點點的藍光搖扶直上雲霄,鑽入籠罩九鼎城的黑雲里。那便是運送貢物的隊伍。
「我感覺到了,」馭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埋伏的好時機呢,對嗎,勿?」
別慌!他耐下性子,屏息靜氣,試圖將馭牙說得含混不清、前後矛盾的話理個大致的線索出來。
正當他遲疑地轉著圈尋找時,眼角閃了一下。僅僅是因為本能和運氣,他在最後時刻才勉強避開了射向頭顱的第一枝箭。但是第二枝、第三枝……撲撲,撲撲!接踵而至的四枝箭穿透了他的身體,他連一點掙扎都沒有就落了下來。
東面天空已經變成極深的青色,夕陽照亮面西的山頭,暗青的暮色卻佔據了其餘地方。勿所在的位置剛能看見太陽,陽光越過山頭,象刀鋒一般切在胸口,腦袋在光亮之中,腰腿已陷入暮色。當他站立時,陽光讓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而溫暖,一旦低下身,就進入澄清和陰冷的世界。
月光如此純凈,心裏卻覺得惶恐,難道自己已經渾濁到連月光都害怕了?
啊!這個女人……
不!勿下死咬著手指,阻止自己喊出聲……
當時夔牛鼓剛響過兩聲,表明大地沉睡,陰陽交替,還沒到接見的時辰,但宮殿大門卻赫然大開。接連有三批身著赤色服飾、手持黍束的使者從左首宮門出來,向巫隅行禮,懇請其迴避。巫隅三次揮動節杖,並不作答。
隨即是馭牙的尖叫:「別射!我認得他,他是……」
巫隅終於開口說話了。他向群臣宣布,黃帝十二神將之首、御北者、統御兩百七十六個部族的首領貳負,在西崑崙弱水附近的一個洞窟內,殺死了巫族的一條神獸蛇。作為懲罰,貳負必須被梟首,靈魂永遠封禁。而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求黃帝立即交出貳負,並且剝奪他御北者的封號,將其部族驅逐三千里,永不許返回中土,否則昆崙山將被迫向逐鹿宣戰。
眾人點燃了逐鹿城東面的末頭山,祭祀戰爭和死亡之神、被黃帝打入魔域深淵的蚩尤,火焰高達百丈。夜晚降臨后,天幕彷彿都燃燒起來。
還有,那喘息之聲從哪裡來的?是追隨茗,還是追隨巫劫而來?誰有如此強的力量能穿越蜃境?
說是林,其實只有十來棵樹而已,葉子也不甚繁茂,只是樹身極高,筆直地伸向天空,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特別突出。勿偷偷落入草叢,夜風吹拂,他的身體混若無骨般跟著蔓草一起晃悠,讓馭牙無法察覺到他的存在。
「真的?」
他終於抽回手,狠狠抹去臉上的黃漿。「好吧,」看著茗的臉冒著泡重新沉入蜃漿,他低聲道:「好……你要戰,便來戰!」
須臾,又是一片落下,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鼻子上。
辰時三刻,有人看見夏宮尹在東城門外,向狐月湖中投入玉璧十雙、玉琮十對、玉劍二十柄,並以二十童男祭之。
勿進入蜃境凡數十次,每次都能從看似怪異的夢中找到一絲隱藏的真實。對他而言,蜃境從來都不是虛幻的,也絕非毫無意義。相反,夢境如此,就意味著某種執念仍在延續,某件事情也許並未了斷……
勿連拍三掌,巫劫彷彿聽到了他的掌風,身體忽屈忽伸,不可思議地一一避開,落入草叢中。勿的手一抹一抓,他落下的地方四、五丈方圓的草同時向上騰起,斷成碎末,巫劫卻已不見了蹤影。
巳時兩刻,宮門再度開啟。這一次卻沒有任何侍從、使者出現。巫隅獨自一人走出宮門,仍然不發一言,徑直上車。車右沒有按禮在宮門外繞行三匝,巫隅也沒有向宮門上的龍首施禮,便打馬向北。
父親……如果你能明白什麼是永世不朽的話……但顯然他並不明白。他當時的神情,那種被痛苦和興奮充斥,被狂亂和理智折磨的艱難神情,仍那麼清晰,彷彿就在昨天……三百年了,他冷冷凝視的臉在每一個噩夢中出現,仍然固執而殘忍的冷冷凝視……
多麼平靜的夜晚!
有人開始哭泣,有人大聲呻九九藏書吟,有人掙扎著,有人不顧禮儀的劇烈嘔吐,有人提前跪伏下去……幾名殉葬的祝巫沿著隊伍緩緩前行,給自願伸出手的殉者割破手腕。據說這樣做,等到那一刻來臨時,會輕鬆一點……
辰時一刻,四面宮門同時落下。調五百龍士、五百虎士、五百鷹士鎮守宮門。
勿小心地避開她的光芒。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偷偷向上爬,給他帶來一些模糊不清的消息。這是他在夢境里還保留著的為數不多的能力。
突然,一束蒼白的光從天井透射入屋內,照亮了中央最大的那根柱頭,和其下扛著它的那隻青玉伏地獸像。光順著它圓潤的弧線流動,散出一層不可捉摸的輝光。勿抬頭看去,原來是白花花的月亮升上了中天。月亮……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馭牙怒道:「你……不要臉!竟敢偷偷跟著我,還躲在上面偷聽!」
夜風吹來,蔓草沙沙作響,一浪一浪地掃過她的脊背。她好象非常享受這樣的夜風,還輕聲哼起了歌。
根據律法,若巫族使臣第五次拒絕迴避,而黃帝亦不肯出面,戰爭就無可避免了。部族長老們的憤怒之情已經無法遏制。象國長老坦露身體,散去髮髻,風國長者自殘左臂,皆向巫隅約戰。
這究竟是茗的夢,還是別的什麼?
每一塊玉石里都有一點輝光,它們象星星一樣,對著自己眨呀眨呀,眨呀眨……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它們眨眼。
絕不會讓你失望呢……父親。
這下舉國嘩然。一大半族長老們立即求見黃帝,請求以大不敬罪處決巫隅,巫族之大長老亦必須為此親自向黃帝謝罪。直到第三天傍晚,請求與巫族一戰的部族長老們仍不肯離去,以致宮門遲遲無法放下。總共二十七人戳眼斷髮,三人自盡,以示決心。
手臂上傳來一陣劇痛,心中卻更加平靜,更平靜了……那是郁,她抓得那樣緊,生怕死亡或別的什麼把她帶走,帶離她的親人。
馭牙說,今天的太陽是十兄弟里最小的一個。好罷,的確有道理。它發散出的光芒即使在中午時分也不太刺眼,這讓勿好受了不少。幾乎可以肯定,它不是四千年後仍然照耀華夏之國的那一輪紅日,所以看著它沿著千百年恆定的軌跡,趾高氣昂地向西天幽暗之所沉去時,勿頗有些感慨。若它知道千年之後註定要被人射中而墜入魔域深淵,會作何感想?
這可不行!
他更加深刻的感到——夢境不是茗一個人造出來的,一定還有某人……或某件事物,藉助蜃漿之力,將往昔一一展現。
嚓、嚓……侍從們忙著搬進商國最龐大精緻的銅鼎。
這不好,至少不太好。大京入葬,按禮應莊嚴肅穆,而且在陪殉的二百七十人中,他們五人身份並非最高,更應當謙和慎重。
這個巫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叫做孥,孥……孥……這個名字太熟悉了,是個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人……偏偏一時間就是想不起來!
一種語言無法表達的劇烈痛楚襲來,勿猛地睜開眼。他沒有叫出聲音,甚至連姿勢都沒有絲毫變化。因為儘管五內翻騰,無數戾氣順著經絡狂奔,幾乎要從內爆裂開來,把他炸得粉碎!然而身體卻僵硬得像塊頑石,連嘴都無法張開,唯一能做的只是急促地從鼻子里噴出火辣辣的氣息,又深深吸入冷冷的空氣……
「出來?」馭牙奇怪的問,「從什麼地方出來?你娘親又是誰?」
甬道和墓室中人來人往,數百人齊聲吆喝,想要把棺槨扶正,好讓殉者能按照預先計算安排的位置列隊。侍從們已經忙碌了一整天,人人汗流浹背,神色萎頓,紛紛攘攘地擠過身旁,自己的心卻那樣平靜……不可思議的平靜……
真……該死!有兩件事沒有料到!一是沒料到巫劫潛入草叢居然沒有追趕,而是倒退回去,難怪找不到他!自己還傻傻地懸在朗朗皓月之下,讓他出手時好像射宿鳥一般從容。
這太有意思了!
在看什麼呢?對了,是父親……父親……
賜予他生命,疼愛他,養育他,把一切教給他,並在三十年後重新剝奪他生命的父親。
五鹿宮外立時陷入一片死寂。人群里的赤京又驚又急,當時就昏死過去,馭牙心怦怦亂跳,一時手足無措。
這個時候,勿已久收回了念頭,躲在不遠處偷聽他們的說話。才聽了幾句便心中凜然,見鬼,這個孥說的竟然是巫族語言!
勿猛的一個激靈,身體能動了!他不顧一切地往銅瓮跑去,還沒跑近,一股巨大的蜃漿驟然噴射出來,將他兜頭沖翻在地。他掙扎著爬起身,使勁把蜃漿往裡推,然而蜃漿溢出的速度遠遠超過他。他手足無措,心一橫撲到瓮口上,想用身體擋住,誰知轉眼就被冰冷的蜃漿推離了銅瓮。
如果這件事穿越了四千年——勿想到這裏,渾身都禁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麼鮃島的「縫隙」之內的那些人與事,就不是當初他們想的那般簡單了,甚至可能……
巫隅把本該供奉的黃、鍾丟入火中,殺死的牛也不按禮收拾,而是任其隨意走動,直至血流盡而死。隨著焚燒黃、鍾而起的紫色煙柱冉冉上升,牛牲的鮮血染紅大地,在場的部族長老們盡皆色變。
踅和封呢?他們站在身後,而自己一直沒有回頭,所以看不到他們的神態,只聽見他們偶爾抽泣一聲,或是低低地咒罵,雖然咒罵聲很快就被高懸于墓穴之上的禁錮狠狠壓制……
砰!砰!一箱箱裝滿無數珍寶和器皿的箱子被堆放在墓室四周,層層疊疊,亂七八糟,彷彿忘記了它們曾經多麼顯赫地擺放在商王宮殿里。
有種無法可逆的力量在逐漸取代自己,成為蜃境的主人……
「我……我……我叫馭牙。」馭牙使勁咳嗽兩聲,臉上莫名的火熱,燒得耳根子都紅了。她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只是羞怯難當,低著頭道:「你……剛才都聽見什麼了?」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
很平靜……一直很平靜,儘管站了幾個時辰,也完全感覺不到疲憊。眼前有無數影子來來往往,鼻子里充滿了深層泥土的腥味,耳朵里是無數拚命壓抑的喘息聲……卻聽不見九*九*藏*書自己的心跳。
咚……咚……那是偉大的武丁大京巨大的棺槨的聲音!它也在仰望即將永遠消失的天空,由此而發出悲鳴。
從他們的角度,是根本看不見泥土從天而降的,因為根據計劃,第一波被推下來的是拳頭般大小的玉石。它們采自昆崙山深處,質地堅硬而性寒,將在墓室和泥土之間建起一道矩形的隔層,疏通水流。順便也讓殉者死得更體面一些,不至於墜了大京的聲望……
勿輕飄飄地飛到十來丈的空中,象一縷影,一絲風……明月在極淡的雲層后飛速穿越,從高處看,肥嫩的蔓草反射月光,好象一塊亂絲紋路的翡翠。馭牙一路迤儷向南,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小半個時辰后,她走近了一片小樹林。
燈火跳躍,勿望著面前茗容身的那隻瓮,手指在自己額頭上輕輕敲打。情況有點不對勁,蜃境越來越超出他的想象了……他覺得自己似在汪洋之上泛舟,巨浪滔天,想要穩住船身已然不易,而海沫之下更是隱藏著無數威脅……他處心積慮將盛著蜃漿的瓮放置在青冥號內,就是想盡一切可能屏去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然而意外還是接踵而至,而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眾人用過食,村落中人想以祝蹈歡迎赤京大人,赤以奔波困頓為由拒之,並命賽圖賜以玉劍、玉尊、犀牛角、尾等物。村人再三拜謝,退出大屋。
眼見蜃漿已經漫過了胸口,勿進入蜃漿無數次,從來沒有如此憋悶的感覺,連氣都出不順了。他惶恐之下只想逃得遠遠的,在粘稠的蜃漿里艱難向門挪去。蜃漿漫到脖子了……漫到下巴了……勿仰著頭,耳朵里汩汩作響……他拚命伸出手……手指終於摸到了門。他還沒用力推,門卻自己開了。
過了好久好久……好久,勿哇的吐出口濁氣,身體終於能動了。雖然全身還酸痛難忍,心卻早平靜下來。他捂住嘴,強行忍住嘔吐的慾望。
大京的十六名妃子站在隊列的最前面,玒秂……她也在那裡。她始終挺直背脊,婷婷玉立。她身著華貴的服飾,卻沒有梳髻。不用回頭也知道自己在,所以她進入墓室后,就優雅的,緩慢地將髮飾一一取下。
勿抬起頭,月光下只見巫劫高高躍起,心中一喜,正要趁他在空中無可借力再拍兩下,忽見他全身綳成一條線,筆直地落下地來。
到了巳時,冬宮尹率一百三十侍從出北門……祭祀規模一次比一次大,空中傳來沉悶的轟響,九鼎衛城開始沿著坎卦方位移動,逐鹿城的空氣彷彿都被凝固了。
勿並不急著起身,伸手在地上畫出祝禱之文,畫完之後,他的身體驟然離地一尺來高,向後退去,撞上了石牆。無聲無息地,他整個透過石牆鑽了出來,一下跌落在屋旁的水井旁。
勿驟然回身,周圍空空蕩蕩,並無一人。勿全身都僵了,不知為何,有一個可怕的的念頭正在拚命向外擠,他卻怎麼也抓不住……是什麼?是什麼?
他不敢跟得太近,離馭牙總有十來丈的距離。漸漸地兩人走出村落,馭牙兩手熟練地分開齊腰深的草走著。她用根草繩紮緊了長發,隨著步伐在她白皙赤|裸的後背晃來晃去。
越往外,漣漪由白色漸漸變成金色,既而是橘色,最後變成黯淡的紫紅色,消失在天幕盡頭。
一片樹葉飄飄悠悠落在馭牙臉上,她順手拂開。又一片落下貼在肩頭,她聳聳肩,那片葉子在她如凝脂一般的胳膊上停留片刻,終於滑落。
馭牙對他治好娘親的病心存感念,更希望他繼續治下去,執意留他在車上養傷。勿正巴不得如此。
不是手……而是一波蜃漿。不知什麼力量使它象柱子一般高高立起,甚至超過了瓮口的高度。房間里藍幽幽的光映照在上面,它混沌的內部好像有東西在不停蠕動。雖然很快它就破裂而散落下來,然而不久,又是一波突起,接著又是一波……一波接著一波,蜃漿沸騰起來了!
孥狂奔了近五十丈,猛地縱身躍起,落下時離勿只有幾丈遠了。明亮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臉,勿只看了一眼便心頭劇震——那人赫然便是本該被囚禁在「翕然」里的巫劫!
但他的模樣卻只有十六、七歲,頭髮亂得象雜草,赤|裸的上身顯得很瘦小,腰間裹著獸皮,背著一張弓。他被翕然鎖住,為何卻進入茗的夢裡,進入到這常人絕難涉足的蜃境之中?
誰?自己已經把念力伸展到一里之外,竟然沒有任何發現!這感覺完全不是馭牙心中造化出的人,倒象是有誰硬生生闖入這夢境一般。
這是國事求見的最高禮儀,就在長老們以為巫族使臣是為慶賀朝見而來時,變故突生。
「誰!」
五天之前,當他從夢中的夢中醒來時,正隨著車駕搖晃。後來才知道,他是突然闖到車前被馬撞到的,幸好並沒受重傷。據馭牙的說法,離他「上次」被箭射中神秘失蹤,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勿推說當時並沒被射中,只是受驚而昏厥在草叢中,等醒過來時已不見馭牙的蹤影。
晚上,赤和馭牙睡在正中的虎皮毯上,賽圖等人在門邊守衛,勿則縮在角落裡。
他剛要出手,突然之間,塤聲停了。馭牙「吹奏」的強烈意志也隨之消失。風雖仍吹得咧咧作響,卻也完全失去了剛才那股力道。勿緩過了勁,驚異地看向樹林,只見馭牙垂下了手,又一次獃獃地仰望明月。
好累……他連手臂都抬不起來,踅也不在,只好靠在瓮壁上休息。這可真彆扭,在夢中累壞了,需要醒過來休息。
部族長老們焦急地等在宮門外。馭牙稍回過神,命御者將昏迷不醒的娘親先載回住所。他們的車駕向外駛去時,黑壓壓的人群自然而然讓出一條路。
是了……是那時……
勿知道他定會潛伏過來偷襲自己,當下停在離地十丈的空中,向夢境之外探求力量……雖然當年施行「土滅」之法時,他為了成全妹妹和哥哥們,放棄了所有力量,但在蜃景之中,他才是真正的王者……沒有誰比他更了解蜃景,也絕對沒有人可以在這個世界超越他,哪怕這不是他的夢……
在勿集中精神搜索的時候,馭牙跑出幾丈遠,https://read•99csw.com回身喝道:「誰?誰在上面?」
當茗略帶微笑的臉露出漿液的那一瞬間,勿突然一怔,因生起強烈的好勝之心,一時頭腦都眩暈起來。
不知想到了什麼心事,馭牙眉頭微皺,腳不耐煩地踢著樹邊的草。她眯著眼看了許久,才從裙子里掏出一隻陶塤,放在唇下輕輕吹了起來。
大哥呢……大哥沒有抽泣。他在顫抖。他不敢抬起頭,他說害怕見到泥土從天而降。真可笑,只能說明他沒有仔細讀過父親的計劃。
外面漸漸沒有了響動,四野里鴉雀無聲,連蟲鳴之聲都沒有,天地陷入一片靜穆。
孥在她身旁蹲下,道:「這又如何。我娘親曾經說,永遠不許我在能見到太陽的地方生活。她說,昆崙山上的太陽是世間最刺眼的,然而昆崙山陰暗之處,卻比哪裡都多。你瞧,我還是出來了。」
沉入真正的黑暗深淵。
第二個沒料到……巫劫的箭來得如此之快。勿隨即醒悟,第一枝箭根本就是要逼他躲避,以便使身體側向箭矢來的方向。傳說巫劫的父母死後,他一個人在妖龍橫行的地下深穴里生活了很多年,看來非是虛言……
眼皮閉上,再睜開,只這麼一瞬,突然之間,耳中轟然爆響,那些星光撲到面前來了!
是了,早前入夢時,他看見了某件可怕的事……他搜腸刮肚地回憶……銅瓮……茗所在的銅瓮……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銅瓮銅瓮……突然,眼角又有東西閃了一下,勿轉頭看去,只見茗所在的銅瓮翁口的地方,有一隻青綠色的手伸了出來……
數天時間,宮門外就聚集了三萬人,都城通向四方的兩丈寬的驛道上,請戰者絡繹不絕。由於各部族車轅寬窄不一,一日內因相互撞擊而損毀的車駕就在千乘以上。
照理,他被封于「翕然」之內,根本不可能與蜃漿接觸,怎會被茗扯入夢中?真不可思議……難道他與茗之間有某種奇妙的聯繫,縱使相隔遙遠,也能精神相通?
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在蜃境里輕易的,甚至是無知無覺的就取代自己,成為主人……多麼荒唐!而自己竟然只想到生生將她扯離蜃境,無疑是承認失敗。勿想到這裏,從裡到外打了個寒顫。
馭牙愣了片刻,漸漸從震驚中平復過來。她把身上的掛飾整理好,沉下臉來,正色道:「放肆!你是村裡的人?見了我還不跪下?」
他們等待的人會來么?他更沒有把握。
不過,至少要先把巫劫徹底排除在外。沒有誰比他更清楚昆崙山預備長老的實力,他回身喊道:「踅!」
完了,完了!滿屋子都是蜃漿,已經漫過腰身了!銅瓮里的蜃漿還在急速往外冒著,哪裡來的這麼多呢?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呢?勿陷入夢魘一般絕望地吼道:「踅!踅!大哥!封!小妹!誰……有誰在?」
勿點點頭:「的確……」
那人輕輕笑道:「太陽落山時我就在上面睡覺,聽到你的塤聲才醒來。偷聽的事我承認,偷偷跟隨的人……卻不是我。」
胸口和身體幾處還隱隱作痛,這是夢境的殘留,只能等它慢慢淡去。他艱難地挪動,讓身體更舒服一點。
他遙望西方,太陽看上去似乎與平時並沒有什麼特別,但勿知道,若在眼前展開一層禁止,就可以清晰地看見它在天空中留下的長長的軌跡呈倒雲紋狀。它離山頭已經不遠,再過一刻左右就會徹底沉入山後。
馭牙連手都懶得抬了,撅起嘴巴,呼的一口將樹葉吹飛。樹葉向上翻飛,暫時遮住了照在馭牙臉上的月華,她正等著葉片飛離視線,便在這時,有人嘆息道:「滄海不是你想見便見得到的。」
赤等人進入大屋內,自有人奉上牛、羊肉及奶、果子等食物。村中其餘人等都到大屋外,行五體投地的大禮。
馭牙只看了他一眼,心立即砰砰跳起來。他的臉有種說不出的俊朗,臉頰和額頭的線條剛硬,卻並不顯得生硬,那雙明亮的眼睛多麼有生氣呀……她獃獃地道:「那……那你是誰?」
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抹臉,好像在拭去淚水。她哭了?為什麼?她張開嘴,又閉上,須臾又微微張開,好像在念著什麼人的名字。
沒有錯,聲音的確是從夢境之外來的,但不是眼前這個陌生人……勿驚疑之下,閉目沉思,身體便沒有隨著蔓草搖晃。驀地風聲大作,他一下睜開眼,強大的念力瞬間展開,在面前豎起了三道屏障。
一開始,塤聲嗚咽低沉,傳不出多遠就被夜風吹散了。離得稍遠的勿聽得斷斷續續,不解其意。
那墊柱的獸面色猙獰醜陋,卻因腦袋大身子小,看上去甚是滑稽。勿垂下頭,看那些在獸像頭顱、身體上流動的光,看著看著,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有些光點甚至跳躍著升起,如螢蟲一般在屋內飄浮,隱隱照亮了一些陰暗的角落……是幻覺么?
通常累了可以睡覺,但他已經在夢裡了,該如何休息?他長長嘆息一聲。
馭牙走到樹下,靠在樹榦上仰頭望天。透過樹梢的月光投射在她身體上,發出一層光輝。然而當月光被雲遮住時,那層光輝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漸漸地竟把四周都照亮了。
馭牙輕聲道:「娘……娘……」叫了幾聲,不見回答,她翻身爬起,貓著腰慢慢向門口摸去。勿剛打算提醒她賽圖就睡在門邊,話到嘴邊停住了——若這是她的夢,她應該能夠應付吧?
但沒過多久,風變得順從,將塤聲帶著掠過了勿,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須臾,又從四面八方兜轉回來,所有的聲音在樹下猛烈碰撞,激起巨大的迴響。在馭牙看來,只是風瞬間增大了許多,吹得樹木呼啦啦的響,勿卻看得分明,周圍的草被塤聲壓伏,呈一個渾圓急速向遠處擴散開去。
蜃漿溢出!
當馭牙斷斷續續說出這一個多月發生的事情后,勿意識到,事情大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大,涉及到除了神之外凡間曾經出現過的最強的兩個人。好吧,四千年後這件事仍能透過夢境重現,勿也一點兒不吃驚——簡直太應該了。
他正想著,忽聽正屋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忙裝著睡覺,眯著眼看。黑暗中有個人坐了起來,正是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