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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馭葉見他做出繼續北上的架勢,忙道:「主公,既然黃帝已決心要戰,而姐姐也知道了我們的行蹤,我們應當立即返回崑崙才是。」
山坡上的三個人同時心道:「中了!」
眼見已衝到離馬車不到二十丈的距離,面前山勢陡然升高,變成一條山脊。她沿著山脊追趕,馬車在山脊下方,能清晰地聽見鞭子清脆的響聲,御者也正加緊抽打馬匹趕路。
現在看得更清楚了,巨柱都呈現出一種難看的陰暗的紅色,某些部位流動著耀目的光彩,想來雲層就是被它映成紅色的。馭葉凝目細看,在更遠的、幾乎被雲霧遮蓋的地方,同樣亦有六根柱子落下。十二根柱,似乎撐起了某個龐大得匪夷所思的東西。但它的身體和頭完全隱藏在雲層之上。
小山迅速接近了!但顯然它被某種東西牽扯,速度比被它帶起,又紛紛落下的無數泥塊石頭稍慢一些。石頭們雨點般落下,砸在那人設立的禁制上,無數藍光閃爍,明亮得他一時都看不見巨柱降到什麼程度了。
看她皺起細而長的眉毛,鼻尖微微翹起,臉被嘴裏鼓的氣越撐越大,然後噗的吐出來,好像恨不得出去照那東西屁股上踢一腳。
風須臾間就大得不可思議,每一股風吹來,都象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身上一般。馭葉站立不住,不得不蹲下,轉眼連這個姿勢都無法穩住身體,她被狂風吹得滾出幾丈遠,嚇得死死匍匐在地。
「消失了。」御者的聲音透過玉石面具傳出來,苦澀難聽。
忽聽嗖嗖聲響,數件事物從車下飛出,卻向幾個方向飛出。巫隅一怔,其中一件擊中了路旁的樹,突然反彈回來,御者猝不及防,被那事物擊中胸口,卻發出「鐺」的一聲。
嘎啦啦——三個圓環在洞內憑空出現,中心的小圓軸飛速旋轉,外圍則沿著凹凸不平的洞壁展開,迅速擴大,洞穴內一時亮如白晝。當三個圓長滿符文的邊際同時接觸,圓環驟然停頓。洞外的勿彷彿聽見叮的一聲輕響,他尖起耳朵……。
於是勿幫著策劃,建議以這條必經的山谷作為埋伏之地。他們在山崖之上找了一處隱蔽的岩洞,三人藏身其間,靜候巫隅的到來。
「你被她所害,尚且不忍取其性命,我又如何下得了手?」巫隅嘆道,「你們的命運交織乃是天意,非我可以左右的。」
馭牙急的幾欲昏厥,便在此時,沒有任何徵兆的,一道電光幾乎擦著她的身體掠過……不……這不是光,因為她額前的碎發都被吹起來了!
「這、這是理所當然……他連惡都召回來了,還不是準備開戰?」
這一幕前所未見,恐懼把馭葉的心都揪緊了。不過隨即感到背後傳來的巫隅的溫暖,才稍覺安心。
御者取下玉石面具,垂首恭立。巫隅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森然道:「真是一模一樣。沒想到刺殺的人竟會是她……馭葉,你姐姐認出你了么?」
冰冷的淤泥和水接觸皮膚的時候,馭牙全身都縮緊了。不知孥用了什麼法子,他們沉入淤泥的速度逐漸加快,卻並不發出聲音。
今天早上,他們第三次越過泊水,準備穿越逐山時,勿暗自搜索夢境的破綻,不料發現十幾里之外,那名巫族使臣也正在渡河。
過了好久,這些東西又呼啦啦的自雲中落下,砸在幾十丈之外的山頭,撞斷樹木,深深砸入泥土。
賽圖忽地沉聲道:「來了,屏氣。」
不知什麼時候,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沒有月亮星辰,車駕的光芒也正迅速淡去。黑暗從兩山之間湧出,就要將這片剛才燦爛過的山谷徹底吞沒。巫隅向北眺望片刻,說道:「取下你的面具。」
回答他的是接連六道電光,分別從六個不同方向射來。哧剌剌,哧剌剌!聲音一道比一道刺耳,一次比一次巨大,終於聽見馬匹哀嘶之聲傳起。轟的一下,車駕不知撞到哪裡停了下來。
「是!奴婢情急,一時忘了主公是想誘他們下來了……後面射來那七箭,很不簡單吶,難道也是……他的手下?」
還有御者……那個人……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四年過去,她原以為一切早了解,沒想到那個人還是回來了!
馭牙正自驚疑,忽地身體一緊,有人抱住了自己,低聲道:「別出聲!」
正跑著,馭牙忽地心生感應,一抬頭,撞上了使臣巫隅的目光。不知他什麼時候轉過身,斜靠在車欄上瞧著自己。他的臉修長卻不顯枯瘦,嘴角上翹,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有一潭深水,看得馭牙渾身一哆嗦,腳步踉蹌,差點兒摔倒。
「是。」
「如果殺不了使臣,不要逞強,先殺御者……」
勿和馭牙立即同時憋住氣,小心地向下張望。
巫隅蹲下身,緊緊抱住了她,在她耳邊低聲道:「別動……瞧。」
「真身。很不對勁是不是?雖然他很少表露出來。」巫隅輕笑道:「聽說連黃帝自己也不太喜歡他,但他的武力卻在他的兄弟中無人能及,即便是與十二神將比,恐怕也差不了多遠。所以他得到了僖姓,名惡。共工觸斷不周山,露出了一個深達幽冥黃泉的洞窟,便是惡奉命駐守,阻攔黃泉里的燭龍爬上地面。看來貳負之事非同小可,連他也被緊急調回逐鹿城了。」
馭牙則一直靜靜地半跪在草叢中,身子略向前傾,一手撐地,另一手摸在腰間。儘管腰間沒有武器,她的手卻始終虛扶,彷彿隨時就會抽出短劍一般。以勿老辣的眼光來看,這是非常完美的潛伏姿態。勿再一次迷惑了。
巫隅喝道:「過來。」
馭葉暗自吐了口氣,重新把鏡子收回懷裡,將劍藏進布袋,緊緊系在腰間,扛著節杖快步追上巫隅,在他身後一丈左右的距離亦步亦趨地跟著。
那束光拚命想鑽進石縫裡,劇烈地擺動一陣,突地化作數十束小的光束,水銀瀉地般鋪散開來。這些光束不再能飛行,如一條條蛇快速地在山石間穿行,搜索範圍一下子成倍增九*九*藏*書長。
「有……鏡……」那人指著自己說。
不!他狠狠給自己一耳光——但願它真的托住了!
哆!巫隅輕輕一側身,短劍深深插入車欄之中。這一招卻是虛的,馭牙趁他閃身之際往前一撲,鑽入車底。
這當兒,蔓草的起伏聲被已嗚嗚的風聲完全蓋過,「嗚……颼颼颼……」惡鬼磨牙般的尖嘯聲讓馭牙渾身戰慄。間或還有粗大的樹枝綳斷之聲、岩石塌落之聲、斷木滾石相擊之聲……連大地都在微微顫動,彷彿不遠處正在地動山搖。
風吹得很大,坡下的叢林發出嗚嗚的聲音,三個人迎風等了一會兒。突然,對面山腰亮起了兩團白色的光芒。
巫隅放開馭葉站起身。背後那股暖意迅速逝去,冷風襲來,馭葉禁不住一哆嗦,趕緊跳起來。巫隅從灌木中拾起節杖,拂去上面附著的殘草,憑空畫出一道符文,節杖頂端立即又發出白色光芒。
第一根擎天巨柱砸下來時,離他只有不到一百丈的距離。地面象挨了一鞭似的一抽,他手拉韁繩騰空而起,因為放聲狂叫,落下來時差點咬斷舌頭。
「他還在找我們……」馭牙經過剛才一戰,對巫隅有種難以言說的懼怕,他似乎並沒怎麼出手,甚至根本就不曾見他畫一道符文,然而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從容得如同捏死螻蟻。馭牙等人在此埋伏良久,倒象是自動自覺鑽進他設下的圈套一般。
馭葉聽了這話,眼圈都紅了,輕聲道:「她設下埋伏想殺你……為何卻又放她去了?」
「那是……什麼?」
「你看出來了。」巫隅在她身後淡淡地說。馭葉的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肌膚,他卻動也不動,任她抓著。
馬匹和車散發出的白色光芒彷彿火焰一般,被風吹得向後飄動,有一些甚至被吹得脫離車駕,便迅速消融在夜色之中。
「都死了。」御者躬身道,「雖然只有兩箭射穿禁制,但力道太大,四匹馬同時斃命。」
她躺在草叢中,聽見馬蹄聲急,向南而去,隨即聽見賽圖的怒吼。她知道巫隅的厲害,想喊賽圖回來,但胸口被巫隅彈中的地方象被冰封住一般,凍得氣都喘不過來。只聽砰砰幾聲,賽圖大聲咆哮,吼聲中有無法掩飾的痛楚之意。
只是大地仍然斷斷續續震動了半個多時辰,直到那詭異難看的紅光徹底消失,周遭重新變得漆黑一片,才漸漸平復下來。
啪啪啪啪!幾乎就在他放開弓弦的同時,車駕左側一口氣展開了四層禁制,每道禁制中心都是一個巨大的藍色的圓環,圍繞圓環又迅速生長出無數白色文字,然後是無數個圓環……山坳內赫然明亮起來。
馭葉不再多問,拿過使臣節杖,剛走了兩步,忽又轉身。她略一躊躇,跑到破裂的車駕前,還好,馭牙的短劍仍插在車駕上。她用力拔了出來。
太陽已經徹底沉入山後,連最後一抹夕陽也被暮色吞噬了。天雖然還沒有變得漆黑,前面的山頭卻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天幕下的一片剪影。那條黃色的路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與其後的山色融為一體。
那人全身一緊,差點胯|下失守,門牙深深刺入手臂之中,眼睛卻瞪得渾圓——最後一刻,那女子手上驟然爆發出一片白絲。白絲嗖嗖嗖的響著,以人完全無法看清的極速相互穿插、收縮、聚集,瞬間就在頭頂上方編織出一片屏障,又從四面八方以一個完美的弧線垂落下來,包住了方圓幾丈內的一切——嚇得屁滾尿流的自己、女子、車駕、嚇得屁滾尿流的馬。
馭牙緊摟著劫的脖子,從他肩頭往後看。他們已經跑到道路幾十丈遠的下方,再看不到巫人和他的車駕,卻見一束又一束藍色的光飛起,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象游龍一般向四面八方飛去。一些光鑽入林中,一些飛上高高的山頂,一些則向山谷底下潛來。
巫隅反手一拍,手中驟然出現的劍硬生生將馭牙拍得翻了個滾,向車后飛去。眼見車駕就要跑遠,馭牙手一長,手指剛碰到白龍旗幟,借到一點力,立時扭過身體。剛要翻上車駕,眼前一閃,巫隅的長劍再度殺到。
孥抱著她悄悄往左首的山坡走去,驀地一束藍光從他們頭頂十來丈高的空中掠過,撞在山壁上,兩人忙俯下身。
她若是泰然自若,自己仍會緊張,誰知道她是不是故作鎮靜?偏偏她顯得很不耐煩,歪著腦袋聆聽動靜,一根指頭時不時摳摳臉頰。這種不耐煩不是害怕造成的——恰恰相反,她是嫌外面那東西走得太慢了。
山巒在劇震中這些巨柱輕而易舉地踏破、砸斷,垮塌下來。大地揚起高達百余丈的煙塵,藉助肆虐的風向四周散去,摧毀沿途的一切……
巫隅一邊太息,一邊用手指在空中隨意地畫出一些符文,不等符文展開便又隨手抹去,似乎有件事難以抉擇。
每爆出一個圓,圓中心總是飛快轉動,圍繞圓心生出無數符文。當符文爬滿圓圈時,圓圈便迅速消去……馭牙看得很清楚,那是賽圖射來的箭,它們正面擊中禁制,好像射中的是頑石一般撞得粉碎。為何第一箭能突破四層禁制?馭牙心中升起一個念頭——他根本就是引誘自己前來……
賽圖的聲音迅速遠去,馭牙繼續向前狂奔,象只靈巧的小鹿一般,利用樹木和凸出的岩石快速彈跳,緊緊追趕那輛也加緊奔跑的馬車。
「為何?」巫隅淡淡的問。
馭葉抬頭看去,那裡,西面山巒之上,厚厚的雲層當頭壓了下來,一片難以形容的紅光在雲中跳躍,彷彿整個天空燒起來了。
「死了。他原是赤京的車右。」
馭葉黯然道:「父親……我死也好活也罷,對他而言根本無所謂。倒是姐姐,只怕從今而後會寢食難安呢。」
他拚命把禁制推到十來丈的高度,但藍光霎那間就衰弱下去——禁制完蛋了!下一瞬間,他就將要跟蚯蚓為伍了!
勿瞪大了眼,隱約看見光亮中心是兩隻小鳥https://read•99csw•com。據說呼更鳥是昆崙山冰川之上的靈獸,能嗅出數里之內任何人或是妖族的氣息。不過現在風是從山谷下往上吹,他們屏住呼吸,呼更鳥一時應無法發現。
驀地汩哇一聲怪叫,比馭葉牙能想象的最尖銳的聲音還要尖銳,彷彿不是傳到耳朵里,而是直接在人骨頭上刮過一般。馭葉只覺得內腹一緊,周圍的一切頓時圍著她高速旋轉起來,她痙攣地直起身體,脖子越伸越長,片刻,哇的一口吐出來。
……對了,是眼前這小女子的神情。
鏡面上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分明。馭葉盯著鏡子看了良久,那些模糊的影子好像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它們好似鬼魅,慢慢活了過來,在鏡內的世界蠕動著,竊竊私語……
女子舉起右手,手腕上好幾串鈴鐺發出嘩啦一聲清響——直到這一刻,長裙才紛紛落下,遮住了她那雙讓人心驚肉跳的雪白的長腿。那人順著她的手往上看去,藍光垂死地閃了兩下,便即消失。
砰!
他嘆了口氣,道:「我還是失算了,原以為他的目標是你我,沒想到前面的箭射破禁制,趁我反擊之時,竟從車底彈過兩隻,射死了馬。他的目的應是阻撓我們的行程。此人真不可小覷也。下次若是再見,得打起精神才行。」
馭牙聽見孥的心第一次跳得厲害起來。
巫隅走下車駕,沒有看馬,只拿過御者的手。手份外白皙纖弱,卻是一雙女子的手。右手的掌心處有一條烏黑的痕迹,幾乎將手掌一分為二,可以想見當時那一箭強行穿過時的力道,若非有禁制保護,手恐怕已經被割成兩半了。
賽圖慢慢拉開了弓,弓身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也隱約散發出一層紫色光芒。他利用山石和灌木的掩護,不讓下方的巫人看見。
它們從山後轉出來,象兩團鬼火般忽明忽暗,隱隱照亮了那條土黃色的路。它們拐過山角,在原地上下徘徊了好一陣,好像在探索周圍的情況。片刻,山後傳來一聲呼哨,光芒才繼續飄飄悠悠沿著道路前進。
巫隅反手一拍,馭牙身體周圍藍光一閃,頓時失去重量般飄了起來。他手指虛捏,拉得馭牙整個人好像風箏一般跟著車飄飄悠悠向前。
馭葉出了一會兒神,問道:「請主公息怒,奴婢有一事不明白。」
賽圖已經連續站了兩個時辰不曾挪步,只是間或虛拉滿弓,對著那條黃線空放一箭。他側耳聽風聲,估算著箭的落點。他的弓長達一丈,粗如轅木,簡直就是一根木棒,不知用什麼神獸的筋做的弦才能拉開。
馭牙吃痛,本能地用手捂頭,手腳能動了!身體的重量剎那恢復,她往下墜落,身體發出紅色微光,一下穿越了白色光芒,重重摔在泥地上。她在地上連滾幾圈,滾入路旁的草叢才勉強停了下來,一時間頭暈眼花,不辨東西。
車駕上沒有車右,只有一名頭上戴著青玉面具的御者。巫隅站在車左側,象徵昆崙山的白龍旗在他頭頂迎風翻飛,看不清他的模樣。
「什麼也不是。」巫隅的語氣中有一種不肯掩飾的輕蔑,「在黃帝的兒子中,他只排在第七位而已。」
忽聽嘩啦一聲,馬車被捲起老高,接著又轟然落下,砸在她身後兩丈遠的地方,頓時碎成數段。一些小的部分紛紛被風颳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亮光不停閃動,有兩束光投到溪流下游,在水面散開;兩束投在右邊叢林之中,轟然分散……頃刻之間,方圓一、兩里內全是蠕動的小光束,他們被徹底包圍了。
馭葉一怔,一陣狂風忽然從谷口鑽進來,卷著無數草葉枯枝,從兩人身旁刮過,周圍山上的灌木和草叢發出呼啦啦的聲音。馭葉被風吹得迷了眼,轉過頭用手按著頭髮。
下一刻,吼叫聲噶然而止。
小小的、細緻的、生氣勃勃的臉……
隨著圓環和文字消失,幾十丈之外,大大小小的藍色光束們也紛紛失去準頭,向下墜落,被山風一吹,化作無數閃爍的銀色光點。風越吹越高,亮點們被卷到高空,星星點點的煞是好看,過了好久才漸漸隱入漆黑的山的剪影里。
逐鹿城一片混亂,赤心力交瘁,徹底病倒。但黃帝一日不表態,她死也不肯離開,只讓馭牙和賽圖兩人悄悄離開涿鹿城,星夜兼程往家裡趕,希望在巫人或黃帝的使者到達之前面見到貳負,讓他有所準備。
馭牙和賽圖聽到這個消息,立即決定刺殺巫隅。勿覺得他既然敢孤身前往逐鹿城宣戰,單是這份膽識就不容輕視,建議還是謹慎為好。
「是……幽魅在山上還找到一個人,要上去看看么?」
巫隅不說話了。
勿脫口叫道:「糟糕!」眼前一花,賽圖和馭牙一前一後衝出隱蔽的山洞。勿腦門爆出層冷汗,拚命往外一撲。
但馭牙對其嗤之以鼻,賽圖更是笑道:「巫族自命神子,不過依仗大神之勢而已。在我族面前根本不堪一擊。若非帝君尊奉正神伏羲,蕩平崑崙有何難事?」
那人偷偷抹去額頭的汗。腦門上被那女子踢中的地方還在痛,但……敢多說一個字么?況且——他咽口口水——女子閑閑地靠在車欄邊,左腳幾個好看的腳趾頭在車架上一點一點的。每輕點三下,一頓,又重重點一下,腳踝上套著的五圈小鈴鐺就淅瀝瀝,淅瀝瀝地輕響。
打頭的一根柱子慢慢舉起,凝重得象從淤泥中拔起象腿。它往前幾乎越過了兩個山頭,才再一次沉重地落下。在它落下的同時,第二根、第三根……所有的巨柱都跟著動起來了。無數鮮紅的長長的亮線在巨柱周圍快速地飛來飛去,忽而聚集,忽而分散,象蒼蠅纏著死肉。
但只亮了一瞬,圓環剛展開到第二圈,賽圖的箭竟已強行突破,只被禁制微微減緩了一下力道和速度。它突破禁制時發出尖利的嘯聲,直向巫隅胸口|射去!
馭葉顫聲道:「是……是腿?」
「你是巫人?」
馭牙一擊得手,https://read.99csw.com哈哈一笑,騰身而起就要離開車駕。驀地放聲尖叫道:「你!是你!」她眼睛瞪得渾圓,臉色驟然雪白,似乎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御者雖然戴著玉石面具,也立即側過頭去,不讓她看自己。
就在馭葉覺得全身都要被震散的時候,一根長得似乎可以從把天都扎透的尾巴搖搖擺擺出現了。它乾淨利落地把本已被摧殘得奄奄一息的山巒徹底掃平,最後一個四棱箭頭一般的尾巴尖甩了兩下,撲剌剌地在大地上拉出一道醜陋的疤痕,終於都鑽入煙塵中不見了。
「是你!」馭牙聽出是孥的聲音,激動得渾身發抖。孥抱著她,在草叢的掩護飛速向山腳下跑去,一邊跑一邊順手撿起石塊往遠處亂扔。
那兩團光芒沿著山路行進了十幾丈后,山腰拐角的地方又明亮起來。這一次光亮大得多,好像月亮要從那裡升起一般,一束束光在樹木間快速穿行。勿的心沒有來砰砰亂跳,賽圖悄無聲息地後退兩步,抽出了一隻箭。
「……是……」
馭牙左手手腕上的玉鐲忽地一閃,手中便出現了一把青色的玉制短劍,向賽圖點點頭。勿被她突然勃發的殺氣震得一交坐到。便在此時,嘣的一聲脆響,賽圖出手了!
這禁制遠非托起馬車奔跑這麼簡單,她明明那麼有力量,此刻卻覺得連三成都無法使出,離馬車就短短的兩丈距離,怎麼也無法追上。忽地紫光在左首持續閃動,三丈之外,白色光芒劇烈翻滾,最外面一層看不見的幕布上爆出一個又一個渾圓。
突然之間,那人眼中的一切彷彿都凝滯了。那女子張開雙臂,身體舒展得很直,那一襲絲質長裙隨風展開,莊嚴得象一朵盛開的荷花。裙子上的七彩顏色極之絢爛,不知嵌著什麼珠玉,到處都在閃爍,它們的光芒彷彿照亮了整個天地。女子頭上的長發緊緊束成一束,即使此刻並不是那麼從容地落下,也沒有一絲亂髮,倒如蛇尾一般拖在後面。
女子上下打量他幾眼,似乎覺得在荒郊野外能遇到個有名的還真不容易。鏡剛才被一連串駭人之事嚇得腳這會兒還軟,便裝著繭內空間太矮,不得不蹲下的模樣。
孥伸手捂住馭牙的嘴,馭牙知道他的意思,當即屏住呼吸不再說話。越往下接近山谷,灌木就越稀少,凌亂的山石增多,彼此犬牙交錯。想來應是夏天山洪爆發時衝下來的。這時節溪流很小,孥扛著馭牙兩步就跳過了谷底的小溪。
孥低聲對她說了句什麼,可惜泥水正好灌入耳朵,汩汩直響。她兩隻手的手指幾乎掐進孥的肌膚里,感到他炙熱的身體,心道:「便是這樣……也好……」
巫隅站起身,問道:「人呢?」
砰!
驀地四匹全身發光的白馬沖了出來,後面拉著的馬車亦通體籠罩在白光之中。馬車的速度很快,卻聽不到馬蹄和車輪的聲音。待駛得近了,才發現馬蹄和車輪都離地一尺來高,在一條看不見的路上奔跑著。
這個念頭還沒想完,忽聽辟——啪剌剌——
「嗯?你是想問,為何我要把誅殺貳負的事告訴她,讓貳負有所警覺?」
哪裡是出路呢?那人茫然四顧,四面都被衝天的煙塵圍得水泄不通,巨石和泥土象瀑布一般在幾十丈之外傾斜。見鬼,自己身處震動中心,倒暫時保住了小命,如果再遠一點,非給活埋了不可。那只有繼續待在……
轟隆……轟隆……開天闢地一般的巨大響聲持續著,黃帝之子緩慢地——然而一步就跨越十幾里的移動著。他的腿遠不止十二條,在小半個時辰的時間里,至少有六十四跟柱子般的巨腿從濃雲中鑽出,踏碎山脈,在馭葉眼前掠過,又鑽入飛揚的塵土之中。
「你又為何沒有出手?」巫隅道,「剛才你若出手,她絕逃不了,對么?」
她以為他跑累了腳軟,想要掙紮下來,孥卻把她抱得更緊。馭牙聽見奇怪的汩汩聲,一低頭,卻見孥陷入河邊的淤泥之中,已經到了腰部。
絲織成的屏障就像一個……繭,外面縱使翻天覆地,也進不到裏面來,甚至連傳進來的聲音都小了許多。巨柱墜地的隆隆聲、鬼哭一般的風聲、泥土樹木濺落的聲音……再也聽不清晰,全都混合成了一片低沉的鳴響。它雖然一直顫抖著,但顫得越厲害,那人卻越有種安全感。這莫名的安全的感覺是哪裡來的?
「以後別這麼傻,那麼快的一箭,你抓它作甚?若是我放出禁制的再慢半分,你的手豈不廢了?」
玉石劍身在剛才與自己對砍中已經缺了一塊,但劍柄上的瑪瑙石仍完好無缺,她甚至依稀感到上面殘留的馭牙的汗水……她解開衣服,拿出胸前掛著的一面粗糙的銅鏡。剛才替她擋住馭牙攻擊的,便是這塊銅鏡。那麼猛烈的攻擊,銅鏡上卻連一點兒痕迹都沒留下,倒是她胸口被壓出了一團銅鏡大小的紅暈。
但他終於勒住了韁繩,心中的絕望第一次勝過了怒火,因為巨柱很快就從幾根變成幾十根,而天崩地裂的範圍則似乎從幾十丈一直延伸到了天邊……
那女子輕聲笑了笑。
「她已經認出來了。」馭葉道:「否則看我的眼神不會那麼驚慌。她認出了這東西。」說著伸手入懷,撫摸|胸前某件事物。
她眼珠子左邊瞧瞧,目光如掠過虛空一般掠過自己,又往右瞧瞧,好像在聽著某種詭異的旋律,配合腳尖的節奏……
她究竟是誰?
「誰……什麼東西?神?龍?」
巫隅剛要回答,忽地一凜,順手一招,徹底收了依附在車駕上的光芒,輕聲道:「別動。」
女子劈面踢翻了正看得目瞪口呆的傢伙,落在車駕上。她只略一躬身,卸去剩餘的下墜之力,隨即站直,說道:「咬著自己的手!」
但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刺殺失敗,唯死而已……
馭葉一顆心砰砰亂跳,再看巫隅,見他仍站在原地,衣衫在風中狂舞,反而給人一種穩如泰山的感覺。見到他這模樣,九*九*藏*書馭葉心中稍安,頂著風向他爬去。
「呃?」那人被踢到面門,眼前正金星亂冒,聽了這沒頭沒腦的一句,本能地咬住了手腕。
巫隅盯著她的眼睛問:「她寢食難安,你會高興么?」
「為何?這是當然的啊,僅憑我們兩人,如何應付得了?即使身為使臣,恐怕也會遭到攻擊。黃帝也許會正大光明與崑崙作戰,然而他的部下,那些被你羞辱的部族長老們,難保不會……」
「你,」女子突然說:「有名么?」
巫隅說得對,當時姐姐驚慌之下盯緊了自己的眼睛,那時若要下手,她一點兒機會都沒有。可是……
開天闢地一般巨大的聲響隨即襲來,他的耳朵立即除了尖銳的鳴聲什麼也聽不見了。馬車周圍所有的東西,岩石、樹叢、灌木、來不及逃回老窩的野獸……統統被這聲浪撞破、刮斷、切碎,既而被狂風卷上半空,闖進被某種無法形容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暗紅色光芒照亮的濃雲中。
「好!」
他雙腳一併,身體憑空翻轉,腳在山石上死死蹬住,山石被他蹬跨了一大片,悉悉索索的往下塌去。這麼一忽而,他已掉轉方向向山上跑去,手中的弓身舞得呼呼作響,將衝到前面的石頭一一打碎。
十幾束小光束躥上了河岸,其中一些發現了他們的腳印,開始沿著河谷兩側同時向前。更多的淤泥湧上來了,漸漸漫過馭牙的腰,胸脯,脖子……她胸口憋悶難受,被淤泥掩蓋的身體冰冷,即將被活埋的恐懼讓她渾身顫抖。
越過一塊岩石,兩人眼前忽然一亮,一道藍色光芒就在十幾丈外的溪流上方遊走。因河谷中巨石眾多,它搜索得很慢很仔細。幽幽藍光照亮一處又一處縫隙、洞穴,又冷冷地離開。夜風咧咧地從河谷上游刮下來,光芒的尾巴被風吹亂了,點點藍色小光點落在岩石上,漸漸消融。馭牙彷彿都聽見了它在岩石上爬行的徐徐索索的聲音,急的快要落下淚來。
巫隅撫掌朗聲道:「此箭何剛猛如斯也。汝何人?」
大地的震動已經成了一種常態,幾乎沒有止息的時候,隆隆的聲音在山谷間來回震蕩,人的肌膚就隨著這響動爆出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
「馬?」
茗……斷然不會潛伏偷襲,然而眼前這人簡直經驗老道,她胸前的琉璃珠、骨飾等物,都用布緊緊紮好,風吹得再大也不發出一點響聲。那面銅鏡被她挪在了腰間。奇怪的是,無論勿怎樣凝神觀看,鏡子表面都漆黑一片,什麼都映不出來。這是面什麼鏡子……
「那是個死人。」巫隅的臉色沉下來,「靈魂沉淪,死亦未死。管他做甚?天自罰之。」
勿本還想再勸,轉念一想,或許茗只有在心情激動時才能尋到弱點,突破夢境。如果她要殺掉巫隅,必有一番惡戰,這個夢也許就能中斷……
女子皺起眉頭:「你怕什麼?」
儘管提前設下了禁制,但第一輪衝擊過後,禁制就已經支零破碎,那人早就該在第二波來時被刮上天,直到風托不住他略顯肥胖的身體,再從容落下,砸入土裡,高貴體面的死去。但他卻憑著不可思議的運氣和難以遏制的怒火,硬是駕著馬車在一片混亂之中左沖右閃,時速時緩,躲過了四、五次衝擊。
「啪……剌剌……剌剌……」
她的臉……啊,她的臉!那人腦口轟的一聲——他記得這張臉!
隨著兩邊山體和溪流被光的洪流逐漸照亮,包圍圈迅速縮小。馭牙咬咬牙,剛想說拼了,忽覺孥的身體慢慢向下沉去。
好吧,即使他不記得哪裡見過,但至少記得那雙如點漆般的眸子,多麼有神的眸子,雖然它們一直緊盯著自己,卻讓人覺得它們不停地轉來轉去,打量周圍的一切……
奇怪,通常巫隅身旁有一層禁制,不會有如此強的風吹到身上才對呀?她勉強眯著一隻眼看巫隅,他不知何時已收回了所有禁制,白袍在暗中咧咧起伏,他卻紋絲不動,也不說話。
群鳥早已歸巢,夜間活動的野獸還未出沒,這是一天中僅此于黎明前的靜寂時刻,連蟲鳴聲都聽不到。太白金星從山頭升起,夜風刮過,山林便悉悉索索地發出些微嘆息……
卻見御者一反手,硬生生將箭抓在手中。他手裡一定同時展開了禁制,箭立即就變成了一束火,瞬間燒成灰燼。
站在車前的御者忙退到後面,跟巫隅對換了位置。他繼續虛提馬鞭,一面緊張地看著巫隅。巫隅手上一道符文若隱若現,但擔心擊碎車駕無法趕路,遲遲不肯放出,耐心地等著馭牙自己露頭。
好吧好吧!他……他不能確信真的見過這雙眸子,不過這明明看上去嫣然而笑,卻說不出的倔強頑固的神情,一定在什麼地方……
轟!隆隆隆……
巫隅輕撫她的臉頰,好像在對自己小女兒說話,聲音極盡溫柔:「汝父犯下逆天之罪,吾唯有誅之以存汝族,明白么?」他屈指在她胸前一彈,道:「去吧!黃帝之子亦在追趕,汝替吾告之,吾承天命,順神意,概莫能阻!」
「是。」
屏障下落到離那女子頭頂一尺左右,前後左右艱難地晃動著,發出尖銳的吱吱聲,但再也不往下降了。那人獃獃地咬著手臂,不敢相信它竟托住了那根擎天巨柱……
巨柱遮天蔽日地落下來了!
屏障甚至還沒來得及延伸到地面,頂端就沉甸甸地往下落了一截——那傢伙的門牙為此又往皮肉里深入了兩分。
巫隅笑道:「汝,貳負之女,能逆天乎?吾奉命誅汝父,與汝無關。可退矣!」他伸手摸到馭牙臉上,馭牙心中大急,然而身體硬得象塊頑石,連側一下頭都不行。
頭頂爆裂出一陣撕裂般的聲響,然後轟然震蕩開來。那人被劈頭蓋臉襲來的氣浪打得差點滾下車去,他頂著風勉強抬起頭,只見頭頂上方的雲霧向下瘋狂噴涌,但在一百來丈的地方就噶然而至——那根突破雲霧的巨柱卻沒有絲毫停止的樣子!
「你說貳負?不像。」巫隅在那道傷九*九*藏*書痕上來回撫摸幾下,御者只覺一陣清涼,痛楚頓時減輕。他沉吟道:「這個人彷彿知道禁制的弱點,甚至好像知道禁制能自行轉移弱點,是以不論我怎麼變幻,每一箭都剛好射在那一點上。若是人,斷然不能如此通曉我族的禁制,但若是我族之人,又怎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黃……黃帝之子?」馭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他……他不是人么?這是他的化身?」
彷彿為了回答她,突然,一根擎天巨柱從雲霧中突出,慢慢降下,落在山的背後。山後揚起巨大的塵土,大概有大片山石被撞得崩塌,大地遠在隆隆聲傳來之前就劇烈振動起來。馭葉一開始還以為天真的破了,掉下這麼個事物,然而緊接著又是一根伸出,落在那根柱子之前,接著又是一根,又是一根……片刻功夫,六根巨柱探出雲層,插入大地。
「那……那我們還能……」馭葉沒敢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嗚——
稍早之前,離此七十里左右的另一處山谷里,有一個人正駕著馬車亡命狂奔。
身後的道路上,傳來一連串清脆的金玉相擊之聲,聽得馭牙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通常情況下只有極強的禁制猛烈撞擊時,聲音才會如此尖利。她看不見,但立即意識到是那道光擊中了巫隅的禁制。
她在巫隅製造的透明的地面上滾了幾下,又順勢跳起身,埋頭急跑。每一步踩下去,足底都顯出一層淡淡的光環,只覺冰冷刺骨。白色光芒在車駕四周延伸不過五、六丈的距離,許多芒尾被風刮落,馭牙彷彿聽見它們細聲地哀嘆著離去,隨即被身後緊緊追趕的黑暗吞噬。
巫隅點點頭:「認出了便認出來罷。也好,從今天起你不必再戴著面具了,讓她,讓你爹好好瞧瞧,你是怎麼一步步又走回去的。」
看著那小山般的東西撲面而來,即將把以他為中心,方圓幾十丈寬的一切碾成齏粉,那人長舒了口氣,面色從容地道:「去你媽的……」
巫鏡被她居高臨下的注視看得背上發毛,心道:「死不足惜,豈能丟了昆崙山氣節?」扶著繭壁勉強站起來,扶好了頭冠,整頓衣服,咳嗽兩聲:「敢問閣下之名?」
砰!
巫隅手中的劍比馭牙長了近一倍,他身不轉,頭不回,卻想腦袋后長了眼睛一般,居高臨下用劍猛劈。馭牙硬頂了兩下,手就痛得幾乎抬不起來。眼見第三擊當頭劈下,她突然放開旗幟,馬車向前疾馳,那劍擦著她的頭皮飛過,只切飛了一縷頭髮。
一波之後,又是一波,一波接著一波……上達天頂下入黃泉的柱子砰砰砰地落下來,有一段時間,大地象水面一般泛起漣漪,山巒崩斷,大地裂開,吞噬一切……
勿不知道那白色光芒究竟是什麼,但顯然是巫族某種厲害的禁制。奇怪,他瞬間想到了一個問題:黃帝之後,或者說夏國五鹿城沉淪之後,神人血脈分散,人族力量的確已遠不如這個時代;但為何巫族和妖族的力量也降低如此之多,以至人族仍然能夠保持三族鼎立的態勢?
大多數石頭胡亂地落入灌木叢中,但有幾十塊大石卻閃耀著藍光,劈頭蓋臉向正沿著山坡極速向下奔跑的賽圖和馭牙砸去。賽圖聽見身後風聲有異,沉聲道:「我斷後。」
下一刻,她徹底陷入黑暗之中。
馭葉垂下黔首不語。
她驚異地看向劫,被他灼灼目光嚇了一跳,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於是跟著他一起深深呼吸。
然而那光芒卻又不象是真正的火光,它黯淡、模糊,夾雜著一些讓人心生厭惡的土綠、灰褐色彩。雲霧翻滾、躁動,不停地向下方伸出觸手,又滾滾向內吞噬更多;山頭的樹木在風中起起伏伏,光芒的映照下,天地好像都變成了某種巨獸讓人毛骨悚然的內臟。
近了……更近了……十丈之外一塊巨岩擋住了山脊,馭牙深吸一口氣,在岩石上猛地一踢,借力高高飛起,向車駕俯衝而去。
屏障外傳來一個沉悶的哼哼聲。那傢伙聽了,腦子裡莫名浮現出一隻正在奔跑的野獸,腳下一絆,於是悶哼一聲。把它放大一萬倍,大概就會是現在這個仍在山谷間隱隱回蕩的聲音吧。
巫隅一笑,大步沿路往前走去,邊走邊大聲道:「開戰與否不在黃帝,而在吾!天命亦在吾!你終究會明白,天命所在,雖千萬人又何懼哉?走罷!」
巫隅手一揮,截斷她的話語。他問道:「為何黃帝已決心要戰?」
山洞猛地爆裂,無數石塊向外噴射。勿僥倖避開了衝擊,卻被震得飛出數丈遠,差點摔斷腿骨。
風卻不知什麼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比它的到來還有迅速詭異。馭葉拚命用手頂住胸口,也著實沒什麼可吐的,但還是乾嘔了好一陣才勉強停下。忽覺一隻溫暖的手摸到頭上,馭葉慌忙道:「主公,奴婢……別……別弄髒了……」
就在他奮起最後的餘勇,打算狠命罵娘時,嘩啦一聲——也許根本就沒有聲音——有個美麗的女子穿越虛空一般透過了殘存的禁制,當頭落了下來。
風在耳邊呼嘯,手臂和腳踝上的骨飾卡剌剌的響著,她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車駕周圍白色的光芒彷彿都被她的殺氣嚇到,紛紛向四面散去,巫隅的咽喉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正在閉目沉思的巫隅點點頭。他的右手攤開,數十個藍色的小圓環在手心前以不近相同的速度轉動著,其上的鳥篆文字時增時減。他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手一捏,象掐斷了什麼東西,旋轉的圓環們戛然而止,既而變得模糊,一瞬間消融在空氣中。
馭葉搖搖頭,既而又點點頭,神情落寞。巫隅輕聲道:「你能想開就好。我不在乎她是誰,你,好好的活著罷。」
這麼一忽而,車駕又離開了幾丈。車右在前虛提鞭子,發出清脆的聲響。駟馬同時長嘶一聲,驟然加速。馭牙忽見身旁暗了許多,光芒正在迅速離去,焦急之下猛地向前一撲,短劍朝著巫隅胸膛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