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巫鏡道:「那也得這匹死馬醒過來才行。你先說你要往哪邊逃?」
這個時候,那黯淡的紅光差不多已完全消失,但天空中仍有些亮,隱隱照出四周山谷和森林的剪影。雲層壓得很低,風聲咧咧,不過再沒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這些亂風吹得甚是寥落。
「……怎麼幫呢?」巫鏡仔細打量那串玉石,的確非是凡品,咬牙道:「醜話說在前頭,我除了這一身忠肝義膽,浩然正氣,沒啥別的,要幫不了可別怪我。」
巫鏡記起文錦說過,不要怕,便無人能傷自己,愈加從容,雙手一攤:「我就這麼一輛車,一匹死馬,閣下要是不信,請仔細搜搜。對了,剛才狂風吹跑了我幾塊紅山玉石,正好借閣下燈火一用。」
女子抓牢了繭身,十根指頭慢慢陷入白絲裏面,忽地輕斥一聲,雙手一提一拉,嘩啦!屏障驟然散成千萬根比頭髮還細的絲。
勿剛想說他們可以乘浮空舟啊,話到嘴邊才想起,這個時代,只能驅使神獸飛行。使用南天門內的玄英用於製造浮空舟還得再等幾百年,採集鴻蒙內的清氣驅動星搓則更久。他斟酌著道:「如果昆崙山遣神獸前來,時間就會大大縮短。」
女子舉起一隻手——手臂上的三鳥立即發出喳喳喳的聲音,兩隻成功地從肩頭飛到背後,剩下一隻似乎不願垂到手肘,飛到袖口附近,就在那裡繞著手腕轉圈,它那青色的光芒照得女子的手彷彿一塊寒石。
巫鏡正看得發獃,忽地兩、三隻鳥飛到胸口,沖他嘰嘰喳喳一陣亂叫。他嚇了一跳,抬起頭,那女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巫鏡神色尷尬,忙道:「不過……荒郊野外,大家萍、萍水相逢,便卜一卦又如何?敢問尊駕要算什麼?」
他裝作對孥的射擊毫不在意的樣子,說道:「何以見得那條蛇便是事情的關鍵?它雖是神獸,但當今之世,以人、巫等族力量對付神獸,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過了老半天,陽光沿著石壁一寸一寸地爬下來,快要照到山谷中部了。馭葉躺著尚且焦躁難耐,巫隅還是一動不動。馭葉暗嘆一口氣,終於明白,要這個男人心意慌亂實在是艱難的事。她打個哈欠,裝出就要醒轉的樣子。
砰!
巫隅點點頭:「是。」
她知道夢中的人是誰了!
見鬼,根本沒有弦,連弓身都沒有,他……他只是在開玩笑,還是當真如傳說中那樣,已經領悟到了無射至射的境界?
「犀肩骨……」巫鏡很慚愧,同時覺得這個女子很不好相與。這年頭,餵養的牛可比野生犀牛貴重多了,她也不知道對自己這個流浪之人說話謙虛慎重一點。
女子催促道:「快呀!他們就快到了!」
「你先看看。」
巫鏡不敢置信地看那錦袋,仍是那麼扁扁的,看不出有任何變化,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手指頭都碰到了一起,裏面什麼都沒有。她……真的被吸進去了?還是僅僅是個幻象?
孥卻不回答,站起身,把賽圖的弓拉滿了,試試力道。不料弓身突地發出啪的一聲響。孥一怔,隨手抖了兩下,弓身頓時斷成數截。他惱火地用力將弓扔出去,林子里劈劈啪啪一陣響,不知有多少樹榦被弓身打斷,老半天才重新沉寂下來。
這次刺殺徹底失敗,賽圖死了,她連明天該往哪個方向走都不知道。泉水熱氣蒸騰,加之剛才拚死一搏,精力耗盡,她靠著岩石休息,不知不覺睡著了。
「本事尚在其次。」
馭牙被巫隅彈了一指,渾身冰冷,到後來幾欲昏厥。所幸此地多有地泉,孥在山中找到一眼熱泉。馭牙在熱水裡泡了一個多時辰,胸口的寒冷才逐漸消退。
那女子毫不遲疑,伸手取下脖子上掛著的一串紅玉項鏈。她的脖子修長,又白,不知是不是剛才跑急了,臉和脖子上有許多汗珠,有一些往下流淌,流入絲裙中。絲裙被汗濕了,把胸部的曲線完美地勾勒出來……
女子手一揚,劈面扔過一件事物。巫鏡一把抓住,入手綿軟,不像要置他死地的東西。他無暇細想,就要給她擲回去,那女子叫道:「拿好!我問你,想要命不想?」
馭牙狠狠一掌拍在岩石上,掌心拍出了血都不知道。等等,那面銅鏡……她竟然還留著!是了,是了!她……她要拿給父親瞧……她要說出真相……不行!
「你必須記住,我們巫人始終要以觀測星相、鎮守天門為宗旨。你太不羈,隨心所欲,這是大忌!此次罰你入冥窟靜思,也是大長老的一片苦心,明白么?好好想想為父的話。」
「如果你還有記憶的話,」勿偷偷想,「應該知道巴國現在崇白虎者早已式微,雙頭神蛇則成為巴國正統神祗,廣為祭祀。」
「呃?」
是蛇便怕棍子,那兩條蛇渾身哆嗦,偷偷縮到巫鏡身後,正待硬著頭皮從頭找過,忽聽人頭魅蛇乾著嗓子叫道:「你們幹什麼?還不趕路?走!走!」
他坐在地上,四面摸了摸,泥地上什麼也沒有,那個囂張的傢伙的所有一切都隨著那聲「便是我啦」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等等……他摸到了一雙足印,用手比劃比劃,發現比自己的腳要小得多,而且沒有穿木屐,他甚至能摸出十個腳趾頭的輪廓。
「為何?」
她痛苦得使勁抓扯頭髮,額頭在石頭上撞得咚咚咚的響。她猶不能解恨,忽地跳起身來,把頭上戴的,脖子上掛的,腰間別的骨飾、玉飾等統統扔進溫泉池中。清脆的水聲在林間九*九*藏*書回蕩,池子里泛起層層漣漪。
「娘親呀……娘親……多麼令人感慨……」腦袋嘆息著。它嗦嗦嗦地移動到了巫鏡身前,紅光從背後照亮了它碩長的身體,身體上那一圈一圈黑白相間的條紋隨著它的蠕動而忽伸忽縮……這是他媽的一條下賤的人頭魅蛇。
孥環視四周,喊道:「馭牙?哪裡去了?」
巫鏡一時不知該拿她怎麼辦。要說動手打她,一來拉不下臉,二來,她閑閑的說那怪物是她兄弟,也不知是真是假。黑暗中危機四伏,可得謹慎才行……他把手湊到眼前,發現手背被勒得通紅,怒道:「你……」
「我跟你明說罷,那真是我哥。爹嚴令我馬上回去,我哥就是專程來帶我的。你要能幫我瞞過去,必有重謝!就算真的被識破了,有我扛著,絕不會連累到你。」
便在此時,不遠處忽地傳來一陣聲響。馭葉一下坐起身,聽了一會兒,驚異地道:「主公,是馬!」
頭頂突然嘩啦一聲響,勿嚇了一跳,卻是馭牙跳了下來。孥見她神色緊張,只當她聽見了最後那句話,趕緊道:「我、我們只是猜測……」
女子腳趾頭掐住巫鏡手臂上的肉使勁一扭。媽的,她手腳瘦瘦長長的,看似風吹即倒,力氣倒不小,痛得巫鏡抽口冷氣。他回頭看,果然見到遠遠的漆黑的山谷里,亮起了一點燈火。風吹得很大,那燈火卻不搖晃,徑直朝兩人而來。
巫鏡一根眉毛都不敢亂動。
文錦雙手高高舉起,笑嘻嘻地大聲道:「便是我啦!」
巫隅是個很奇怪的人,他收自己為奴,卻從不以奴婢對之。一切應用之物,他總是先讓自己挑選。他心裡頭算計的事多,通常睡得晚,起得早,但遇上貪睡的自己后,哪怕有天大的事,也要等自己醒來再說。
巫鏡小心地道:「你……你是何人,砸我頭頂,意欲何為?」
她腰間系著一條錦帶,更是流光溢彩,上綉著七枝海棠。不時有鳥兒飛到海棠繁茂的枝葉上,啾啾叫幾聲,方鑽入其間,不知所蹤。
「有些事,不是我可以決定的。」
「她不會問,她只會踢、踩。這是在唬我了。既然你要花心思唬我,想必有所顧忌。」巫鏡這麼想著,突覺輕鬆不少,說道:「誰?閣下看走眼了罷?剛才地動山搖,天上裂了口一般往下掉石頭,哪裡有什麼女人?」
女子嘆了口氣,臉色第一次軟了下來,眉頭微斂:「好吧,那……就算幫我?」
等等……巫鏡揉揉眼睛……那些鳥真的在飛!它們在裙子表面或快或慢的移動,或展翅從袖口飛到肩頭,或全身收緊,一頭從胸前俯衝到裙角,再迂迴到背後……遇到褶皺時也跟著彎折,等到從另一邊出來時,有些鳥還抖抖身體——巫鏡似乎都聽見了它們拍打翅膀時發出的撲棱聲。
「我、我、我憑什麼要拉、拉車!」人頭魅蛇被木棍的聲音弄得身體都軟了,憋著勁嗖一聲躥出老遠,還回頭叫道:「不許跟來,賤民!」
太陽一開始躲在濃霧之後,大地明亮的時間比平時晚了很久。當第一束陽光突然射穿霧氣照耀下來時,象撕開的一道口子。馭牙看著這束陽光,疲憊地嘆了口氣。
孥搖頭道:「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是感覺,那使臣的力量固然遠超想象,其堅定的必勝之心更是讓人徒生懼意。聽他說到天命二字,簡直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臣服在他面前。可怕……」這支箭滿意了,他收起箭,又說了一句:「可怕!」
它們同時鬆口氣,拚命往前爬去,燈火亂晃。巫鏡搶上兩步,對人頭魅蛇道:「你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啊!我的玉石呢?」
燈火搖搖,人頭晃晃,三條蛇急急趕路,須臾就轉過了一片山石。它們爬行的嗖嗖聲又過了好久才終於被風吹散了。
當那人嘆息一聲,轉身離去時,她突然睜開眼了!趕緊一回頭,只見那人身著長裙,裙上綉著一隻飛舞的鷲鳥。不知哪裡來的風吹得寬大的衣袖揚起,霧氣繚繞,雲紋翻滾,騭鳥彷彿欲展翅飛去一般……
巫鏡道:「我……我該怎麼做……這玩意兒……」他把袋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終於找到袋口,對準了女子。
人頭魅蛇一下變了臉色,呲牙咧嘴,一條分叉的長舌伸出來,發出嘶嘶的聲音:「撒謊!你敢撒謊!我要吃了你!」
這話好不突兀,但勿一下就明白了孥的意思,臉色變得凝重,沉吟道:「不錯。如果真如他所說,順天命,應神諭,那才真正可怕。但果真如此么?殺死一條蛇,即便是昆崙山的神獸,就真的值得不惜與黃帝交戰么?黃帝已經強大到殺死數名大神,昆崙山憑什麼跟他斗?」
孥毫不懷疑,重新抽出一支箭繼續修整。勿凝目看他的手臂,果然,在手肘的地方,有些不起眼的微小痕迹,不注意根本看不見。那便是龍鱗了……巫劫的母親是巫人,父親是巴人,但一直有人說他身具龍血,看來不是繆傳。然而這龍血是哪裡來的呢?
馭牙猛地一下坐起身,心跳得砰砰作響,一口氣憋在胸中,半響喘不過來。
「你勒痛了我的腳呢。」女人不講道理地說。
直到這時,巫鏡才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倒,全身像被抽了筋一樣軟。今晚發生的事太多太快,又太匪夷所思,他腦子裡渾渾僵僵,呆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又跳起身。
那顆頭有鼻子有眼,與人無異,卻光溜溜的一根軟毛都沒有,某種讓人噁心的暗紅read.99csw.com色從皮膚里透出來。如果他不是一幅愁苦臉,神態象老頭一般,幾乎讓人以為他剛從娘肚子里鑽出來。
「趕路?不。」人頭魅蛇轉過身,不到一半的身體豎立起來就比巫鏡高得多,低下頭,湊近了巫鏡。巫鏡明明看見它的身體在幾丈之外,腦袋卻近在咫尺,心裏又是噁心又是恐懼。
對於這些事,周圍的人頗有微詞,馭葉卻坦然受之,有時候故意也要多睡會。巫隅永遠皺著眉,掛著一絲冷冰冰的微笑,然而每當她故意做了什麼事,他的眉頭就會微微舒展,而微笑也會自然許多,雖然往往只是一瞬。
「巫人不是傻瓜,黃帝如今勢大,天下景從,貳負是他手下第一神將,怎可能單憑一隻神獸被殺就交與他人?這不是自取其辱么?那條蛇的來歷定然不簡單,所以使臣才敢單獨面見黃帝。而之後黃帝一直沒有動靜,也定是因為對方佔盡道理,他不能公然反對。至於他是否暗中做什麼,就不得而知了。但……形勢逼人!」
「是……每天夜裡,我都會夢見母親,她一個人蜷縮在黑暗中,瑟瑟顫抖……」
「你說,文錦。」
他笑到後面,乾巴巴的毫無笑意。只見孥握實了木頭,右手虛引不存在的弦,往後如拉弓狀。他的姿勢愈來愈渾圓,連勿都感到了一種強烈的繃緊感,不覺再退兩步。
「父親……」
「那只是夢罷了。」
巫鏡不知哪裡找了一根棍子,這裏敲敲那裡捅捅,惱火地道:「沒有?再好好看看,哪裡就真的丟了呢?那該死的東西,什麼玩意兒,鋪天蓋地地砸下來!天地自有公道,真砸壞了我的寶貝東西,我他媽上崑崙也好、逐鹿也罷,總要找人評理去!」
五十里之外,另一處谷里,霧氣已經散盡了,馭葉卻還沒睜開眼睛。
「噓!」女子豎起指頭,往外頭指了指。巫鏡嚇一跳,緊張地俯低身體。女子側頭聽半天,說道:「好,過去了。」
她想起賽圖和勿還在山上,想要等巫族使臣離去后再返回去查看。孥告訴她,親眼看見賽圖要強行突破禁制,被三道禁制穿透胸膛,當場喪命。馭牙放聲大哭,執意要回去找他的屍首。
隆隆……喀喇喇……父親退出大門,再不回頭。門上的十七道齒分別從上下兩個方向依次扣緊,每一對齒勾閉緊時,都發出砰然巨響,數不清的紫色符文閃爍其間,封鎖一切,封閉一切……
他想起文錦說的連夜駕車向北,不到明天午時不能停下的話,當即走到馬匹前,狠狠一腳踢去,叫道:「起來!不用再裝死了!媽的,再不起來,等下就真的死了!」
巫鏡咳嗽一聲,盡量字正腔圓地道:「文錦……」
馭牙捂著嘴不說話。孥喊了兩聲,一屁股坐在樹根上,自言自語道:「她自己會回來罷?」
馭牙聽出是孥的聲音,鬆了口氣。想要出去,卻不想一陣莫名的心慌。對了,自己雙眼紅腫、頭髮散亂,這副模樣若給孥瞧見了,情願死了算了!孥的腳步聲逐漸走近,就要轉過大樹,馭牙一縱身跳到樹上,藏到茂密的樹冠中去了。
巫鏡坦然點頭。
人頭魅蛇嘴裏吐出一縷黃色煙霧,表明它的怒火上升到了某種程度。它的人臉都略微變形,盡最大的兇惡之態吼道:「我要吃了你……我……」
孥丟了木頭,拍著手道:「不趁手。」
「鏡,你真的覺得……你的母親,仍然在世么?」
孥說:「你竟知道雙頭神蛇。中原各部族皆視我族的神蛇為不詳之物,強名之為彤蟲,你是哪裡的人?」這支箭顯然沒磨好,他不耐煩地揮了幾下,扔在地上,一腳踩斷箭身。
「這弓畢竟吃不住你的力氣。」勿試探著問,「你自己的弓呢?」
「呃?」
妹妹……她終於找來了!她……她要做什麼?她一定是心懷怨憤才回來的,她非要逼得自己了斷了才肯罷休么?這個賤人!
錦袋一聲不吭。
「別開玩笑了。我瞧你還是有點蠻力,腦子也挺機靈,大概能徒手擒虎。然而說到射箭,卻勉強了……子不聞,脊為體,羽為魂么?」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馭牙一躍而起,手摸到腰間,才想起短劍已經丟了。只聽有人說:「是這裏了。」
說到最後,她禁不住淚如泉湧,四肢百骸彷彿一絲兒力都沒有了,跪坐在池邊抽泣道:「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可父親說,命運就是命運,無法擺脫……你是妹妹,就算為我而死又如何?嗯?既然我們兩隻能一個活下來,為什麼就不能是我呢?為什麼老天會選擇你……你……你要怎樣才肯放過我?你說,說啊!」
眼前的女子婷婷而立,眸子里閃著非同尋常的幽幽的藍光。然而真正讓她艷若仙子的,是她那一襲長裙。裙子不知由什麼絲織成,通體透出銀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方圓兩、三丈的範圍。裙上以金、紫、青色綉著無數飛鳥,栩栩如生,彷彿個個正展翅飛翔……
「何以見得?」
「咦,你還真睡著了呢。」身後突然有人說。
女子眉毛微微上揚:「就算算……有沒有人追來。」
「這是牛肩胛骨?」女子問。
「為何如此說?」
終於,中間最大那對齒也咔咔咔地接近了。它比大門足足厚半丈,隨著一陣急速的鉸鏈捲動之聲,它的中間伸出三十六對小齒,按照千百年前就預定好的次序一一相互連接,融合,拉緊……父親的背影迅速變成了一條灰色的線,既而徹底消失。read.99csw.com
「是……我明白了。我會順應命運的,父親……哪怕尋遍天下,我也會順應自己的命運!」
他從背上皮囊里掏出一支箭,用一柄看不出什麼質地的刀磨著石制箭頭。他磨一會兒,削一會兒,務求每一道稜角都磨得鋒利。勿在一旁看著,忽道:「你是巴人?」
她鼓足勇氣,盯著水裡的倒影看了良久,道:「是你!是你逼我的……是,我……我做了那事,但……那又如何?你自己沒聽見他們說的話,便是活該!我又哪裡知道……哪裡知道你……你會被沉入……水中……」
他們在谷中一塊隱蔽的山崖上棲身。陽光還照不到身上,呼嘯著穿越山谷的風又冷,她把熊皮攤裹緊了,翻個身繼續睡。
女子把剛才取下來的玉石項鏈揚了揚:「不白幫的。」
孥聽了,歪頭若有所思。片刻,他從地上撿起一小段木頭,在手裡掂了兩下,問勿道:「這個做弓,如何?」
「住嘴!小心你的言語,少言慎聽方是大道!命運如是,你要相信。我們昆崙山能數千年屹立不倒,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侍奉正神,順應命運!」
「但是……這個做弓也不錯。」木頭仿若有魂魄一般,在孥的手裡飛速轉著。他眼中漸漸射出一種光來。
昨天晚上,她在淤泥和溪水裡潛行了半個時辰,好幾次差點憋死。孥用箭偷偷在泥中鑽一個孔隙,讓她呼一口氣,又立即轉移。繞是如此,也被光束追了好久,直到最後從一條隱秘的支流離出山谷,才逃出光束追逐的範圍。
如此想著,算胡亂翻了幾次,道:「中平,無咎。也算好卦了,應該無人追來。」他剛要收了骨頭,那女子突然一腳踏來,把他的手和廉價犀骨踩得死死的,腳踝上的鈴鐺嘩啦一響。
「他們不會。」孥說:「飛廉畏熱,無法離開崑崙生活,再說按禮,宣國事者必須坐駟馬之車。萬事不能違禮,此乃立國之本。不過那人很有本事,也許能讓他得到馬匹也說不定。」他說得順口,根本沒意識到身為巴人,為何會對巫族的事如此清楚。
折騰良久,他終於放棄,狠狠罵道:「好,你愛待就待在裏面罷!我可不奉陪了!」舉起錦袋,做勢要扔得遠遠的。可是舉了半天,卻嘆口氣,悻悻地放下手,把錦袋揣入懷中。
「那邊!」
「最好的法子,是等待……」孥沉吟道,「兩邊的勢力都太大,我們無能為力。」
馭牙被恐懼與憤怒同時煎熬,一時頭痛欲裂。那件事……那件小心翼翼埋在心底深處,自認為這輩子除了她之外再無人知曉的事,此刻突然被撩撥起來,再也不受拘束地噴涌而出,在她身體里橫衝直撞。
「喂,去哪裡?」
巫鏡極慢極慢地轉過頭,看見了一顆幾乎貼到他肩頭的腦袋。
巫鏡一直靠著繭身,根本沒有任何反應,就從一片白絲間穿了出去。他驚恐之下雙手亂抓,可是白絲們長了眼睛一般紛紛躲避,連一根毛都抓不住!終於啪啦一聲撞斷車欄,摔落下車,腦袋撞到塊頑石,當即昏死過去。
「那很難說……」巫鏡的口氣略有鬆動,但一想到剛才受的羞辱,不肯就此罷休,又道:「誰知道我幫你會不會惹禍上身?我還想高壽延年呢。」
巫鏡打個寒戰,一把捂住嘴。女子用腳尖踢了兩腳昏死在地的馬,惱道:「死馬,還不醒來。喂,你,快把馬弄醒!」
「那……意思是不能白算?」
「你,把那東西拿好,袋口對著我。」
兩人同時深吸一口氣,半響,同時呼出來。勿點頭道:「是啊。我在山上,聽那巫人使臣離去之時說了一句天命在吾,心裏就知道,他佔了大道,斷不肯饒人。」
夢中,依稀有個人靠近了自己,低聲說著什麼話。馭牙眼皮如有千斤重,無論如何也睜不開,可是她知道這個人跟自己很熟悉,非常非常熟……那人說了很久,她一句也沒聽清。
那兩條蛇連連點頭,各自散開。它們倒也甚是靈活,須臾功夫就在四周繞了幾圈。其中一條繞過車駕時,馬兒剛好蘇醒。它虛弱地睜開一隻眼,見那條蛇濕滑的身體從眼前爬過,喉嚨里發出一陣顫音,又從容昏厥。
「他們向北去了。」孥說,「馬已經死了,這附近的部族村落也絕對不會有人肯給他馬匹。他們至少得走一個多月才能進入草原,想要前進到北冥海,恐怕得兩、三個月了。」
話音未落,孥的手指突然彈開了想象中的弦。勿只覺一股難以描述的力道——彷彿勁風,又彷彿融金之火——狠狠地壓迫過來,在他還沒意識到是該躲避還是硬頂的時候又瞬間消失。
巫鏡強笑道:「怎會怕你?我……嗯……所謂邪不勝正,義不畏暴,這個……就是說……」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是巫人,會卜卦么?」
「呃?問鏡……」
「那麼可以決定的人是誰?……他?」
「的確,你不像會使弓之人。」勿故意露出輕蔑的樣子,「這山林里猛獸極多,還是找些木頭削成槍,用作防身。」
她以為濃霧散去至少要兩個時辰的功夫,然而僅僅過了一刻,濃霧就徹底消散,天空一片澄清。刺目的陽光一束束穿過樹梢投射下來,林子里到處都有細微的動靜,不能見天日的鬼魅們忙不迭地躲進樹洞蟲穴之中。
「我是宋人……你們不知道的一個小國,就在巴山峽谷下游,所以知道巴人的事。」
隆隆……隆隆隆……
「嗤!」勿掩嘴而笑。他感覺到自己離
https://read.99csw.com某個一隻盤繞在他心中的謎團越來越近,手心裏已滿是汗水,腳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他順手從旁邊扯起一根草,笑道:「你那朽木若能做弓,我這根草便是神箭了,哈哈,哈哈!」
呼啦——
嗦嗦嗦,嗦嗦嗦……身後還有兩個聲音,紅光忽焉在左,忽焉在右,照得巫鏡的影子不住搖晃。他冒險側頭看了看,只見兩條略小的蛇在身後盤橫。它們的人臉只能算略具雛形,五官皆在,卻怪異的扭成一團,說不出的難看。每條蛇嘴裏叼著一盞燈火,不知是什麼在燃燒,風這麼大,火焰卻動也不動一下。
聲音傳進馭葉耳朵里,她覺得很愜意。這意味著天日昭昭,大道猶存。
「我見你手臂上的刺青很特別,是蛇。」
她掀開攤子就要跑,巫隅沉聲道:「止,不可失禮。」
遠處一棵大樹的樹冠上驟然爆出一個空洞,沒有聲音,然而勿象被人當頭狠命敲了一棒,耳朵嗡嗡作響,一時天旋地轉。木削和樹葉的碎片過了好久才稀稀落落地墜下來,林子里嘩啦啦的象下了場小雨。
「我……在找一個人。一個女人。」人頭魅蛇說,「就是剛才跟你問路的那一位。」
「喂……你!喂!」他搖著錦袋,「出來呀!你在裏面吧?喂?文……文錦!」
「父親,兒子有該遭天譴之言,然而不說又實在忍不住……為什麼當時父親……放棄了?」
巫鏡從懷裡掏出幾塊細碎的骨頭,兩手合攏搓了幾下,撒在地上。他蹲下身,手指翻開一塊骨頭,審視片刻,又翻一塊。
女子把食指舉到嘴前,誠摯地說:「你最好小聲一點。雖然現在他的頭至少已在百里之外,卻也能輕易聽見你的叫喊。」
「呃?」巫鏡這才發現抓在手裡的東西是一隻錦袋,袋子上綉著一隻身體巨大、五頭三足的怪獸,這是……巫鏡背脊莫名的一涼,在什麼地方見過……啊,記起來了!那隻曾經裝滿混沌,卻被天罰擊中,墜入縉山冰湖之內的神器「具離」表面就刻著這種神獸,據說是能吞下整個天地的鯤獸……
勿現在腦子裡有一千個疑問,但縱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在弓的問題上繼續深究,怕他的意識突然在夢裡清醒。還在桫欏城時,他就已經看破了典的不死之體,難保不會看穿夢中的自己。這個巫人看似隨和,其實真正出手的時候之狠辣果決,誰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孥聳聳肩:「沒有。」
孥把箭尖湊到眼前,眯著一隻眼看上面的紋路:「巴人的首領廩君蠻以白虎為神,我若是巴人,也該刺虎才對。」
「我怎知那是什麼?再說……嘿……」他左手幫著扯右手,那女子彎下腰憋足了勁踩住,臉也漲紅了,說什麼也不肯放,「再說占卜之事,准與不準自有天數,哪有……哪有說不準就……就翻臉的……」
但很快天空中就亮起不詳的紅光,狂風呼嘯,大地震動。馭牙驚駭莫名,孥背著她順山勢而下。他似乎能在黑暗中視物,盡量沿著僻靜漆黑的山谷走,一口氣跑出幾十里才停下來。
「是!」
「我乃崑崙巫人,非是賤人!那我的車駕呢?」巫鏡用棍子可可可地敲車,敲得人頭魅蛇渾身止不住地痙攣,「你得幫我拉出去呀!」
突然之間,文錦全身散出一層輝光……不,她整個人徹底散成了一片光、一團霧,那笑顏如花的臉再也看不分明……跟著嗖的一聲,所有的輝光一下鑽入巫鏡手裡的錦袋裡,消失不見了!
早在鮃島的時候,勿就聽聞巫劫不僅武力過人,更難得的是心思敏銳,連六大預備長老之首、崑崙八隅城君巫昊都自認急智不及巫劫。此刻在夢中,他雖然只有十六、七歲,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無法遏制的少年的躁動,臉上卻始終擺出一幅老成模樣。勿問道:「你認為,這件事真正的關鍵之處在哪裡?」
接近天亮時分,大地才徹底恢復了平靜。孥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片刻回去尋找勿,馭牙一個人泡在溫泉里,心中一片茫然。
「勸君慎言,」女子皺起眉頭說:「那是我兄長。」
「走!」馭牙頭也不迴向前跑去。
「北冥!」
勿看向孥,孥也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兩人一起搖搖頭。
勿點頭道:「廩君蠻的確以白虎為神,直到現在……咳……嗯……恐怕許多年後都會如此。不過你刺的蛇是雙頭,這是巴國南部才獨有的神蛇。」
過了老半天,漣漪才逐漸平息,池子再次平靜下來。隱隱卓桌的,池水映出了馭牙顫抖的身影。
女子手搭涼棚向紅光消失的方向眺望。巫鏡低聲道:「那怪物是什麼東西?殊為醜陋,恐非人世之物!」
「是文錦!」女子嚴肅地說。
女子嫣然而笑:「小事一樁啦!絕對沒有問題。你只要不怕,便絕對無人能傷得了你。不過我提醒你,等那人走後,你最好連夜駕車向北走,不到明天午時不能停下,懂么?」
「貳負……你認為巫人會拿他如何?」
天悄悄亮了。
那女子力氣雖大,不料泥土鬆軟,巫鏡的手一點一點的擠開泥土,眼看就要抽出來,女子突然一抬腳,巫鏡收不住勁,一個筋斗坐倒在地。他不肯示弱,翻身爬起,那女子退後幾步,怒氣沖沖地看著他。
遠處,暗紅色的雲霧仍在翻騰,雲霧下方的山谷里不停的隆隆作響,但隔得遠了,聲音已經有些沉悶。從北往南,每隔幾十丈就有一個巨型的坑洞,坑洞邊緣隆起大堆泥土石塊,應是那怪物的足印…九_九_藏_書…巫鏡愣了片刻,才想起剛才天崩地裂的一幕。他不敢置信地摸摸腦袋,自己還沒死?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肯定不僅僅是神獸。」
女子回頭瞧他兩眼,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你怕我?」
「命?我跟你拚命!」巫鏡眼珠轉了兩圈,嘿嘿冷笑道:「哼,我明白了……那燈火是來找你的,對不對?只怕不是我不想要命,是你吧!」
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它的身體抽搐幾下,靠近頭部的地方,一些本已張開的鱗甲嘎啦啦地又重新閉合,一幅不知所措的樣子。因為巫鏡正把後面兩條蛇拉著往車駕走去,一面道:「你,照照右邊……對了,就是那片岩石,好好找找,石頭縫裡都要找遍。你跟我這邊來,記著,是這麼大的玉石,紅山玉,光照著跟血似的,你知道有多貴嗎……」他一邊比劃玉石大小,一邊雙腳亂踢亂踩,將文錦留下的腳印徹底抹去。
「我、我哪裡知道你的玉石?」人頭魅蛇怒道:「又不是我弄丟的!賤人,可退!」
巫鏡倒提著錦袋又拍又甩,手都甩酸了,別說活生生的人了,一絲兒氣都沒甩出來。他湊到袋口瞧,一開始只看見裏面黑咕隆咚,看久了,隱約看見些光芒,但是眨眨眼睛,那些光芒又立即消失不見,讓巫鏡很懷疑只是看花了眼。
「會一點。不過運數在天,義理在策,對族外之人,不能隨便算……」
巫鏡不動聲色,把狂跳的心和大喊饒命的衝動死死壓在肚子裡頭。聽說這種蛇剛生下來時跟尋常蛇沒什麼區別,吃的人多了,就變成了人的模樣……但那串紅玉石掛鏈可不便宜,至少得值三十頭牛……他佯裝鎮定地道:「夜這般深了,閣下還在趕路?」
「幫?憑什麼?」
「呃?」巫鏡想明白了她這句話的意思,連退兩步,隨即想到豈可怯懦於人前,又強迫自己站住,手躲在袖子里偷偷畫著符文。
倒影默默無語。
馭牙跳起身來,幾乎就要衝動地張口狂喊。她使勁咬著手指才沒喊出聲。對,銅鏡,她有銅鏡,但……但那又能證明什麼呢?什麼也證明不了……她居然還掛在胸前,這個瘋子,她真的瘋了!
這一腳雖然把他的手指都踩進泥中,不過腳本身柔軟,倒也不甚痛楚,但是臉面可丟大了!巫鏡先是一怔,既而臉漲得通紅,拼老命使勁拔手。那女子也用力死踩著不放,冷哼道:「無人追來,那邊是什麼?」
「請主公示下!」
勿咳嗽一聲說:「無弓無弦,如何射……」
「什麼?」
紅光照亮了錦袋上的鯤獸刺紋,它那五個腦袋隨著光的移動而忽隱忽顯,好像在頻頻點頭。巫鏡嘆口氣,正打算進一步窺看錦袋裡面,驀地背心一涼,霎時全身都僵硬了。紅光……哪裡來的紅光?
「難說。如果巫人在天下部族面前宣布要將貳負處以極刑,只怕不做也得做。黃帝……應該會救貳負吧?」
「是了。」他從眩暈中清醒過來,死死盯著孥手上的木頭,「傳言縉山之役,他全憑念力射擊青冥號,看來是真的了!想來周軍攻陷徐國堰都城時,他在百里之外射穿徐國司城盪意儲的,也是這樣一箭。此人號稱昆崙山七百年來最強之人,果然不是虛言!」
今天,沒有了馬車,千里無人煙,茲事體大,這個高傲的人會不會繼續佯裝無所謂的任她睡呢?馭葉矇著頭,有些擔心,又有些憧憬,不過任性的念頭很快佔了上風。巫隅就坐在幾丈之外,屁股象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這條山谷貫通南北,谷底遍布各種動物的腳印,還有兩條車轍印,一寬一窄。北上的車駕比南下的窄小,但載貨較多,是以車轍深得多。兩側的山壁象被神人用斧頭劈開一般筆直。太陽升起,照亮了左首面東的光禿禿的山壁,反射著刺目的光。右首的山則仍然昏暗,一些來不及返回地底的孤魂們哀哀長鳴,拚命往石縫裡鑽。
巫鏡一下睜開了眼,耳朵兀自嗡嗡發顫,心怦怦地亂跳。這是哪裡?
「娘親的遺物。」巫鏡黯然垂頭,把錦袋塞進懷裡。他伸進懷裡的手抖得幾乎痙攣,不過腦袋看不見。
這事發生得太快,巫鏡唯一的反應就是倒退兩步,一跤坐倒在地。等他回過神,哪裡還有文錦的影子?她彷彿將光、聲音統統都帶走了一般,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寂靜,連那盞紅燈光都看不見了。
想到這裏,巫鏡本能地摸摸手臂,被那傢伙的腳趾頭掐過的地方在隱隱作痛……那便不是夢了!她真的鑽到錦袋裡去了!
「他的本事可真不小。」勿苦笑兩聲。
高達三十丈的冥窟第十七道門即將關閉,從外射進來的龍涎燈光逐漸黯淡下去。當大門徹底關閉,十年內都不會再有一束光射入這間冥室。
馭牙哭了一陣,噩夢帶來的恐懼漸漸消退,心情稍微平和下來,才發現已是霧氣四處瀰漫的清晨。她不敢多看自己的倒影,走到一棵老槐樹下慢慢梳理頭髮。陽光射下來時,她好像聽見了什麼響動,於是抬起頭獃獃地瞧著那道陽光,和圍繞著陽光猛烈翻騰的黑色的霧氣。
「你在看什麼?」那腦袋開口問,聲音之晦澀難聽。
巫鏡一翻身跳起來,叫道:「睡著?我、我是他媽的摔昏過去了!你……」他獃獃地住了口。
「蛇。」
只見孥扶著勿走到樹下。勿頭上身上到處是血跡,想來昨晚洞穴爆裂時被岩石砸到。他顫巍巍地撐著樹身坐下,不住喘氣。不知為何,馭牙覺得他忽然間比昨日老了十幾歲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