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人便是我。」
「小臣一百三十一歲。」
東北方向的雲越來越黯,那片山脊已經完全被吞沒。閃電開始頻頻出現,只是離得太遠,雷聲傳來時,已變成一種沉悶的低鳴。然而西面天空特別明亮而澄清,彷彿故意要顯出那團黑雲的不同尋常一般。馭葉輕聲道:「主公,快下雨了,是否……」
「主公……」馭葉在旁邊道:「要奴婢去帶他回來么?」
「我聽說——」勿也扯這嗓子道:「雷會選最高的樹打,我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
巫隅道:「你所犯之罪,我不清楚。不過現下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我定當為你洗清污名,讓你得以重返崑崙,如何?」
他低聲道:「你察覺到什麼么?」
馭葉提一口氣,衝到前面,一翻身縱下山崖,巫隅加諸在她身上的禁制讓她輕若鴻毛般落在大道中間,離疾馳的馬車也就五、六丈遠。
「很年青嘛。」巫隅點點頭,「你剛才說,打肯定是打不起來的……為何?」
馭葉後退兩步,那人這才看清她是一個女子,身上的掛飾甚是華貴,別說玉石的色澤特別考究,單是那串以犀牛頂骨所制的骨飾就絕非尋常之人能戴。這些動輒能值一、兩百個奴隸的東西在她胸前隨意晃悠,那人一時只覺得口乾舌燥,勉強咽下後面罵人的話。
「我也覺得不太真實。或者該衝出去瞧瞧?」孥俯身向前,凝視洞外。馭牙忙回身摸到他的手臂上,輕聲道:「別……」
「蜃這種獸不大,形如蛤蟆,通體青白。」勿長跪在地,找到一根樹枝,沾了雨水,就在還算乾燥的樹洞壁上畫出一隻蛤蟆模樣的怪獸來,「但它卻位列四大凶獸之一,原因就在於它能吐出蜃境。」
馭葉聽那車駕就要駛過他們隱身的山崖,這架車過後,也許再等上半年也沒有車經過。她急的恨不能飛身跳出去,巫隅卻仍然慢條斯理替她整理垂下的鬢髮,直到她看上去完美無缺了——也更加急不可耐了,才攤開雙手:「去吧。」
「那是做什麼?」巫隅提高聲調,「黃帝被我族羞辱,勞師遠征崑崙,就為了狩獵?」
巫隅點點頭。於是馭葉在山崖下尋了一處平坦的地方,鋪上狐皮,侍奉他坐下,又跑回昨晚棲身的地方將東西搬來。巫鏡對著破車苦思半天。車架昨天晚上被從天而降的文錦弄破了,不過修起來倒不是太難,關鍵是車軸斷了,峽谷內灌木叢生,偏偏沒有堅硬紮實的木料。
他突然在巫鏡面前停下,用指頭狠狠點巫鏡的額頭:「是了!這些斷然不會是你的想法,誰告訴你的?你與何族私通?回答我!如若從實說來,或許我會求大長老看在你年幼的份上,饒爾一命!說!」
「我倒是見過這麼大的雨,卻沒見過持續如此久的。」
「小臣實在不知道那位使臣大人的用意,亦不敢胡亂猜想。不過……」
「小、小臣……似乎因擅離職守,叛出冥窟而被逐……」
他一抬頭,只見巫鏡已經披頭散髮奔出十丈之外。巫隅屈指彈出,巫鏡腳下藍光閃動,頓時一跤摔得四腳朝天。頭冠亦飛出老遠,撞得粉碎,他一時天旋地轉,爬不起身來。
巫鏡抹著嘴道:「聽說有一名我族的使臣,公然向黃帝宣戰了!」
「絕不可能!」
一開始,他們冒著小雨走。森林遮天蔽日,況且對孥和馭牙來說,這點雨根本不算什麼。然而僅僅過了一刻鐘,他們就不得不躲進一個樹洞里——雨已經不是一滴滴、一線線的落下,幾乎是一柱接著一柱、一片連著一片的傾瀉下來。
馭葉還沒回答,巫隅忽地開口道:「為何不能輕易北上呢?」
骨碌碌……骨碌碌……一隻輪子慢慢滾出幾丈遠,撞上山壁。風聲呼嘯,塵土漫漫,卷過馭葉的身體。她閉上眼睛憋住氣,等到睜開,一把劍已經抵在咽喉上了。
勿道:「你當真了?不過蜃境之妙,就在於入夢的人真的以為一切都是真實的,而夢之外的世界,反而變成夢了。」
「我聽過。」孥說。馭牙則搖搖頭。
但巫隅的聲音越來越大,竟然凌駕在這一切喧囂之上:「我瞧得見天幕之後的天幕,深淵之下的深淵!我知道天命在哪裡,天命指向哪裡!他們妥協是因為他們膽怯,他們膽怯是因為他們茫然!盲人安能疾走,鯤鵬卻能高飛!好罷!我便要來打破這妥協,破壞他們的美夢!殺掉貳負,黃帝就不得不考慮另一種可能——被神拋棄的可能!他們既然敢弒殺殿下,那麼我……我就要讓昆崙山陷入火焰,再浴火重生,成為真正的凡界之主!鏡!你將看到崑崙雲海永遠……鏡?」
「這是考驗。」巫隅堅定地說:「神的考驗。對人族、我族的考驗,對天下的考驗!」
「你指哪方面?」少年老成和桀驁不馴同時交織在孥的臉上,隨時隨地氣勢逼人。
巫鏡心口砰砰亂跳,一口氣出不來,憋得幾乎窒息。巫隅的臉在他眼力變得猙獰扭曲,那些話語象從天外傳來,一字字撞得心臟生痛:「否則……投入冥窟……永世不得脫身……你要仔細想清楚!」
巫鏡點頭稱是。過了一會兒又問:「你們從哪裡來?」
馭葉耐著性子倒退三步,才扭轉身體,噔噔噔地跑開。靠近山崖,她看清楚了馬車。
巫鏡道:「幾天前,小臣在離此一百多里的村落歇腳,聽到了貳負
九*九*藏*書於弱水之邊斬殺大蛇之事。黃帝既不接受交出貳負的條件,亦不出面向天下部族宣布戰爭,這、這裏便有玄機!」那麼……為什麼這樣接近天罰的暴雨會出現在茗的夢中?
「如今這季節,北上可沒什麼買賣可做……哦不,我是說,要是遇上暴雪可不得了。」
遠?他的確差得很遠……
「小臣死罪……昆崙山須得西進,方是正道。」
「這是改天換地的時刻,你知道的。天命擺在你面前了,遵從,或是忤逆,你心中早已有底了,對不對?跟我來,我族重掌大地的時代即將在你我手中開啟!」
「聽說……」巫鏡的聲音越來越小,「他獨自向北而去……」
巫隅笑了。
那是一輛東北部族裡很普通的馬車,車駕只夠御者和車主兩人,連車右的位置都沒有。車輪碾過顛簸的山路,嘎嘎吱吱的響著,彷彿隨時都可能散架。拉車的馬已經跑得大汗淋漓,歪著嘴巴,眼神渙散,駕車的人仍猛力虛抽鞭子,喝道:「快!再快些!」
「是。」
「小臣……不知道。」
「我……我什麼都沒想……」巫鏡猛搖腦袋。
「兩百二十年前,黃帝統帥人族,為正神作戰,先後斬殺大神夏耕,神祗共工、珞父、蕣龍、鄂龍,征討雲中界五大浮空島,戰功赫赫,古今無一。正神登臨神界,將九州萬億生靈悉數託付於他。」巫隅赫然轉身,目光如炬,喝道:「縱使他與吾族勢同水火,但仍是天下之主,爾區區叛逆之人,安敢出此大不敬之言?」
馭葉侍奉巫隅以來,還從沒見過他如此發怒,嚇得趕緊跪下。巫鏡耳朵里嗡的一聲,獃獃地看著他,連磕頭都忘了。
孥沉聲道:「你想說什麼,說便是了,別做不相干的事。」
「唉?」
正在他一籌莫展時,馭葉氣吁吁地跑回來,扛來一根打磨精緻的車軸。巫鏡大喜之餘,問她哪裡來的,馭葉笑笑不答。使臣大人被偷襲墜車的事,可不能隨便亂說。
巫隅端坐在他面前,道:「黃帝也許答應了使臣,只不過不肯在他的臣民面前示弱於我族。也許就在此刻,奉命捉拿貳負的使者已經在路上了呢?」
「他要回崑崙?」
「然而我,我啊!」巫隅右手高高舉起,五根纖長而有力的手指張開,卻又回過頭來看著腳下的大地,身體就在伸展與迴旋之間的奇怪地綳得筆直。彷彿看見了他索求的手,天用長長的紅色的閃電、山崩地裂般的雷聲、呼嘯而過揚起直衝雲端的沙塵的狂風熱烈回應。
巫隅瞧了一眼馭葉,見她離得遠聽不見這邊的動靜,繼續道:「聽著,鏡,仔細聽好!你也許覺得我狂妄,但我還是得說——是的,我要去見貳負,我要擒下貳負,我要把貳負的命捏在手心裏返回崑崙。」
「哦?」
「什麼?」勿甩甩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
樹洞外的世界被雨霧完全掩蓋,天色也昏暗,只有電光閃動時,才能隱約看到雨霧之後的森林的影子。這雨……不會是誰的把戲吧?
巫鏡硬著頭皮道:「如果小臣猜得不錯,黃帝不會一直沉默下去,不久就會派遣軍隊前往昆崙山。」
那人並沒有注意到馭葉在頭頂上方十來丈的地方追趕,抽幾鞭子,就舉起手,對著手心裏某件事物叫道:「喂!你還不肯出來么?該往哪裡走你倒是吱一聲啊!」
「什麼?」
轟隆隆!雷聲接踵而至,好像一百面蚩尤之雷鼓同時敲響。電光撕裂雲霧,雷聲震破空氣,大地瑟瑟顫抖。幾乎同時,一股狂風穿透峽谷,吹得巫鏡一個趔趄,毛髮倒豎。他頂著風放聲尖叫:「你瘋了!你……你想遭天譴么?」
巫隅繞著巫鏡大步走著,象一團四面遊走的雷霆,道:「此等言辭,是身為臣子能說的么?嗯?吾族可與黃帝血戰,卻絕不可失禮。禮,乃世間大道,吾族以禮治天下,爾何其荒唐?罪該萬死!你……你從哪裡聽來的胡言亂語,就敢在此亂攪舌根?你失心瘋了么?嗯?」
「不要。」馭葉腦袋歪到一邊。
過了足足一個多時辰了,暴雨仍沒有一絲一毫減弱的意思。
他顫聲道:「小……小臣不敢!小臣……小臣沒有聽誰亂說,自己妄自揣度而已。小臣自離開崑崙,獨自顛沛求食,至今無尺寸容身之地,怎會與他族私通?小臣死不足惜,但通敵之罪萬萬不敢當,請大人明鑒!」
「放開我……」巫鏡突然間覺得渾身無力,臉上濕濕的是淚?他連抹都不抹一下,雙手撐地絕望地想爬得離巫隅遠一點。
巫鏡張大了嘴巴,臉色瞬間慘白。
馭葉道:「你是巫人么?」
「在我看來,那便是宣戰了。」巫鏡聳聳肩,「雖然打肯定是打不起來的」馭葉不知如何跟這個傢伙講,乾脆轉頭不理他。正在靜思的巫隅卻赫然睜開了眼,向巫鏡投來深深一瞥。巫鏡沒看見,繼續道:「形勢如此,咱們可不能輕易北上了。使臣大人是要北上哪個部族?」
巫隅一揮手,馭葉趕緊起身,準備避雨之物。他繼續問道:「這就是你揣度的黃帝不會真心開戰的理由?」
「你說得對。這麼多年來,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把人族看得如此透徹的族人。」巫隅說著,一屁股坐在巫鏡身旁。他卸去使臣的身份,好像繃緊的弦突然放鬆,禁不住用力伸展肢體。末了,撿起
九_九_藏_書一塊頑石在手中把玩,說道:「黃帝既能弒神,又豈會對我族肯卑躬屈膝?所有的一切,他都在為最後的登仙之路做準備。他必然如你所料的那樣,做好全面戰爭的準備,同時暗中求和。而我族也定然……」他狠狠地將石頭扔了出去。「逐鹿!」巫鏡壓低了聲音道:「聽說,逐鹿城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你知道么?」
他忽地心有所感,轉過頭,與孥注視自己的灼灼目光迎面相撞。勿皺了一下眉,孥的神色沒有絲毫改變。
地面閃過兩道淡淡的藍光,車輪驟然生了根一般定住,發出砰然巨響。馬兒被拉得縱身立起,長嘶聲只叫了一半就噶然而止——差點被韁繩勒斷脖子。馬車的主人飛身撲向前,要不是最後時刻狠命扯住了馬的鬃毛,一定把腦袋砸進地里去。
「是!」
「不。」
「媽的,憑什麼?先問問我的劍許否!」
馭葉一凌,這人說的竟是巫人語言。但見他穿著鹿皮長衣,頭上也只簡單的梳著髮髻,沒有戴冠,怎麼看也不象是巫人。
「……絕不……」
過了老半天,巫隅沒頭沒腦地問:「你知道那名使臣的去向么?」
無數陰險的念頭開始在巫鏡腦海里閃現。不不不,這些忤逆之念想也不能想……他閉上眼睛拚命想摒棄。然而越是壓抑,這些念頭就越發不可收拾地翻騰亂躥,到最後差點從他嘴巴里吐出來。他下意識地捂緊了嘴巴,倉皇地站了起來。
經過幾天不眠不休的思考、探索,以及無數次不擇手段的試圖讓自己清醒,勿覺得自己逐漸要接受一個事實了——這不是夢。這是蜃境能達到的最高境界:魘。
現在形勢突然明朗了!
巫鏡見問,忙躬身行禮,回道:「是。貳負的封地遠在北冥海,由此北上,一共三百七十個部族,除了三十個羌方外,其餘皆是他的屬臣。我族正因要他的關係與黃帝交惡,天下間傳得最快的其實不是謠言,是壞消息。」他說到這裏偷偷瞄了一眼馭葉,續道:「大人此時北進,無異羊入狼群之中矣。敢問大人此次北上,是要往羌方哪個部族?」
「不敢。」巫隅用力的重複著,把這兩個字嚼碎了,費力地吞進肚子里。
「那他既不開戰,亦不肯接受使臣的條件,作何打算?」
「那當然。黃帝的眼光早已投向天空,哪裡會在乎這些。其實真正讓我不解,讓我憤怒,讓我切齒痛恨的,是長老會。」
好罷,他承認,自己被這暴雨震撼了。他覺得象一隻蚊蠅,而外面是一道自己飛也飛不過去、避也避不開的巨大的瀑布。真奇怪,這跟第一次見到天罰時的感覺何其相似。當面對高達三十丈的、橫貫目力所及的整個海平面,奔騰呼嘯而至的海浪時,他就曾因覺得自己是即將被滾滾車輪碾過的螻蟻而毛骨悚然。
「小、小臣罪該萬死!」巫鏡使勁磕頭,「自被逐離開昆崙山以來,小臣悔愧無地,痛心疾首,兼之備受顛沛流離之苦,神魂俱失,當日冥窟中的情形,不……之前所有的事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那人道:「我才不是巫人!我是黃帝之國,樂青部落子民。怎麼,你又是什麼人?」
「嗯。」巫隅點頭道:「我出使各族多年,但你的名字從未聽過,想來並非何等大罪,沒有傳於方邦使者知之。你起來罷。」
巫隅沿著階梯一步一頓地走下來,光的階梯發出咚咚的悶響,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好像雷鳴一般,在狹窄的山谷中來回滾動,隆隆身震得馭葉的耳朵都發麻。那人腳一軟跪倒在地,叩首顫聲道:「昆、崑崙之罪、罪臣……被逐者鏡,叩見使臣大人!」
即使受盡屈辱,巫鏡還是忍不住道:「難道大長老真的打算和解?」
不,絕對不會!即使是沾過混沌的郁、典、封同時出手,或許能造出這樣的雨、雷和風,但絕不可能持續如此久。他試著讓思緒透過雨向外延伸,看暴雨的範圍究竟有多寬,但直至思緒被雨徹底沖斷之前,也沒有一點兒衰弱的跡象。
「是……」巫鏡抹去汗珠,艱難地道:「小臣想,大長老大概最終也會接受黃帝秘密奉上的和解條件,畢竟人族輔佐正神多年,功蓋天下,這個……以解不宜結……後面的,小臣實不敢說了。」
巫隅的手不停摸著下巴,光溜溜的下巴都被摸的變紅了,目光始終在巫鏡身上掃來掃去。馭葉見他老半天都不說話,心裏替巫鏡著急。
「我是問,是不是蜃造出的夢境,會引導入夢的人逐步死去,從而趁其心情激蕩、魂靈潰散之機,將其吞噬?」
「準備正面與我族交戰?」
「那不是我族的神獸蛇。那是……」巫隅突然喉頭一哽,捏緊了拳頭,指骨可可作響,咬著牙道:「是……是……化殿下……」
他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你跟我一樣,並不真的想從容到老。」
巫鏡沉吟片刻:「黃帝……會答應的。」
「小臣一個字都不敢亂想!」巫鏡咬緊牙關,打死不認。忽然眼前一黑,巫隅湊了過來,鼻尖差點撞上自己的鼻尖。巫鏡嚇得一屁股坐翻在地,叫道:「小臣可什麼都沒說!」
這道光向上飛起幾丈,立即掉頭向下,在接近山崖的地方一閃,憑空出現了一級光的階梯。它繼續往下,每隔一段距離就閃爍一次,其中一段分離出來https://read.99csw.com,變成一級階梯。須臾,階梯就彎彎曲曲的從山崖一直延伸到車駕旁。
早上的時候還晴空萬里,此刻已看不見太陽,厚厚的雲慢慢壓了下來,壓在不遠處連綿百里的山脊上。雲呈一種古怪的黃灰色,彷彿砂石混雜的土地翻轉過來,倒掛在天上。一絲風也沒有,凝滯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大雨將至的味道。巫隅隨口道:「你今年多大?」
「我倒想聽聽,我此時北上如何不明智了?不說明白,一樣死罪!」巫隅的聲音再度嚴厲起來,「直起身來,許你揣度!」
三百多年的歲月對人來說實在太老了,他自問心早已比太行山最深處的岩石還要堅硬。眼前這個巫人據說跟他年齡相仿,但作為巫人,他才正值青年而已。然則為何他的心竟也堅韌如斯?
「不,不不,」巫隅湊到巫鏡眼前,壓低聲音道:「除了神祗,還有誰能殺得了殿下?即使貳負動了手,那也只是神假手於他。鏡,你明白么?」
馭葉見巫隅伸出手,以為他就要發出禁制,身體往後一縮。巫隅卻只是摸了摸下巴,慢吞吞地道:「那麼……你是從哪裡看出黃帝不會與吾族一戰?」
「或許……黃帝擔心難以說服天下,又或擔心貳負聽見消息先行躲避,打算拿下他之後,再做打算呢?」
「黃帝被我族使臣羞辱,若不向崑崙進發,軍心必餒,這是為君者的大忌。所以無論如何,黃帝都會擺出正面交戰的姿態,」巫鏡道:「然而真要開戰,卻也不能。黃帝即將登臨仙界,靠的並不僅僅是助正神討伐天界,否則早在兩百年前他就該成仙了。不,他的威信更來自這兩百年來凡間承平,萬物興盛。而一旦天下兩個最強族群相爭,哪裡還有太平可言?他老人家登仙之路,恐怕就要艱難許多了。就為這一點,小臣敢斷言,黃帝絕不會真正動手。也許此時此刻,他的使者已經在昆崙山,與長老會密談了。」
「為何這麼說?」巫鏡奇道。
巫鏡咚咚磕了兩下頭,道:「是……見過使臣大人!」聲音卻不甚驚異。
「你哪裡來的自信?」巫隅看著他饒有興緻地一笑,剛才的雷霆之怒如同它的突然降臨一樣,又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難道是你在逐鹿細作告訴你的?」
「我大致也能猜到你的想法。」巫隅冷冷地道:「我也想過,想過千次萬次。實不相瞞,我乃化殿下的七侍之一。十六年前,化殿下在弱水附近失蹤,長老會竟然沒有展開任何搜尋。」
啪!啪啦啦……隆隆……隆……
周天之氣,扭轉一切。
「也不可能。」巫鏡果決地一揮手:「黃帝被正神封為凡界之主,已然半人半神,即將登臨仙界,貳負再強悍,生與死也只在黃帝一念間爾;世間部族再多,唯黃帝馬首是瞻,帝令所至,誰敢貳心?即便是我族,說句該當死罪的話,單論武力和調動世間各族共同作戰,可能……咳咳……可能亦比黃帝稍遜一籌……不,這些根本不是黃帝會考慮的事。」
孥道:「如果入了夢,卻又無法醒來,在夢中渡日,豈不兇險?再說蜃造出夢境,可絕非讓人做美夢這麼簡單。」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巫隅神色自若,「貳負能位列黃帝神將之首,憑的是可與蚩尤單打獨鬥的神力,你我與他相鬥,除了自取其辱沒有任何結果。但其實你也明白,這件事說到底跟你、跟我,甚至大長老都沒關係,也不是黃帝所能左右的。唯一能控制事情發展的……」他舉起手,沒有象巫鏡那樣用袖子遮臉,而直接指了指上面,用一種低沉而神聖的口氣說,「是神。」
打馬的人驚呼一聲,猛拉韁繩。馬兒慘叫,馬車各處啪啦啦亂響。然而速度太快,哪裡說停就停得下來?車屁股后煙塵滾滾,徑直向馭葉衝去,眼看就要將她撞倒。車上的人破口大罵,馭葉反倒露出了一絲笑容。
馭葉嘆口氣,正要再說,忽聽有人朗聲道:「吾,乃崑崙之使臣,假道北上。遇佞盜之徒,失駟馬之乘。但征君之車駕一用,君肯諾否!」
勿靜待雷聲滾過,續道:「這雨讓我想起了一種神獸,名叫做蜃。」
勿嘆了口氣。
「不,鏡。」他抬頭向上望去,黑雲仍在瘋狂地翻滾,電光一道接著一道地在雲山之間閃爍。光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巫隅冷峻的臉。然而巫隅的眼中沒有黑雲、沒有閃電。他的目光穿越這一切喧囂和狂亂,向更高遠、更飄渺的天穹頂端看去……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某種……無可遏制、無法扭轉的力量,不動聲色間已將上天之怒推動,向北、向更北的地方移動……
巫鏡使出渾身解數,用石塊、木槌敲得咚咚作響,馭葉在一旁幫他。敲了一陣,巫鏡見不遠處的巫隅閉目靜思,偷偷問馭葉道:「使臣大人要上哪裡去?」
「北上。」
「放我走……」巫鏡翻轉身體,疲憊地躺在地上,低聲說。
巫隅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說!」
那人聽到「崑崙使臣」幾個字,渾身猛的一哆嗦。他脖子僵硬地轉過去,只見半山腰的一處山崖上升起了一道光芒。
巫鏡傻傻地搖頭:「不明白……」
「奴婢不敢說。」
勿耳朵被雷聲震得嗡嗡作響,老半天才聽見孥的聲音:「……」
「你……媽的,想、想死就滾、滾、滾一邊死去!」那人驚怒交集九*九*藏*書,臉漲得通紅,小眼睛眯成了一線,不知是不是剛才扯馬鬃時被馬倔了一蹄子,左邊額頭老大一塊青腫。
瀆神者。
巫鏡大喜,重又跪下叩首道:「小臣,願追隨大人,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只是馬車已損,請大人稍等片刻,待小臣修繕完畢,再請大人登車!」
他和巫劫都是被茗強行拉入夢中,他因對蜃漿的熟識而保有神智。巫劫雖然迷糊,但勿看得出,他對周圍的一切都將信將疑,似乎始終處在半夢半醒之間……勿心中一動:「如果他能醒來,以他的念力,說不定能破除魘呢?」
巫鏡臉上豆大的汗珠一顆顆滴落下來,說道:「小臣今日胡言亂語,其中犯上妄論之處,雖百死而莫能贖。然而忠於我族之心,天、天地可鑒!」
「聽著,鏡。」巫隅向他伸出一隻手,「跟我走吧。」
「你連大長老之意都敢亂猜,怎的倒不敢說我?」巫隅站起身,冷冷地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擅自前往逐鹿向黃帝施壓,鬧得天下嘩然,是為不智。如果大長老接受了黃帝的條件,我繼續北上追討貳負,更是不忠了,是不是?」
巫鏡,冥窟逃亡者、崑崙棄人、老實的小本買賣人、無家可歸者、被追逐和殺戮者,面對的則是同僚、膽大包天囚禁使臣大人的兇手、象徵昆崙山尊嚴的節杖的偷竊者、脅迫人族的挑釁者、可恥的叛逆、狂妄之徒、以玩弄和羞辱自己為樂的混賬東西……他明白自己為何流淚了——哪怕是站在昆崙山的對立面,他也差巫隅十萬八千里……這可真他媽的讓人氣餒!
「似乎?」
巫隅見她雖被突然降臨的天怒嚇得臉色慘白,目光仍然堅定,便道:「你聽見什麼了?」
「你想到了。從此之後,世間再無神子。我昆崙山,即將沉淪了……」巫隅垂下了頭,如喪考妣。
「三……三年之前。」
馭牙正看得出神,突然啪的一聲,孥一手打斷了樹枝,又順勢在畫上亂抹一氣,將畫面抹去。馭牙啊的一聲驚呼,勿丟了樹枝,並不說話。
馭葉把東西收到一片岩石下方,轉回來時,正好從巫鏡背面經過,見他焦急惶恐無從發泄,兩隻腳偷偷哆嗦不停,差點笑出聲來。巫隅嚴厲地看了她一眼,她趕緊走得遠遠的。
巫鏡大聲道:「小臣沒有私通外族!況且此事哪裡需有人告之?如今各部族長老在逐鹿城鬧得不可開交,要求一戰的聲音震耳欲聾,黃帝若是答應了使臣,又不向外公布,等到貳負被我族處刑,他豈非失信于天下?」
雨聲震耳欲聾,間或夾雜著隆隆的雷霆,呼呼的鬼哭一般的風聲,以及被雷霆、狂風和暴雨輪番肆虐的樹木們劈劈啪啪的斷裂之聲。馭牙蹲在樹洞邊,每次眼前一閃,她都不由得心中一緊——雷聲幾乎趕在閃電消失之前就在耳邊炸響,震得這棵千年老樹瑟瑟發抖。
驀地眼前一片雪亮,緊接著開天闢地一般的雷聲就在耳邊炸響。馭牙靠洞口最近,嚇得尖叫著往裡縮,一下撞進孥的懷裡。她抓緊了孥的手臂,渾身止不住的顫抖。直到孥的手摸到她肩頭,輕輕拍著,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定了一些。
「已經定了調了。」巫隅嘆口氣,「長老會飛鴻傳信給使臣大人,令其與黃帝的使臣棄姬盟于汲水。我族的條件是,虛河以北、艮山以西的土地,以及渥、不潔和獨火三族的統馭之權。」
「放心。」巫隅摸摸她的頭,「天命在我手裡呢。」
勿暗自吞口氣,心中暗道:「你究竟是誰,到底想要做什麼?」
巫鏡驚慌地看著巫隅手伸向天空,一副索要巨債的模樣。驀地眼前一閃,一道長達幾千里的閃電從遠處滾滾雲山裡射出,就劈在對面峽谷上方。
巫隅點點頭,又搖搖頭,續道:「不知道,我……不能說……你叛出崑崙,其實我也差不多。化殿下失蹤后,長老會立即任命我七人鎮守南天門,不得擅離。但我是怎麼也不可能棄殿下於不顧的,於是秘密逃離崑崙,遍尋天下。沒想到找了十六年,終於還是……」他嘆了口氣,憤怒地一揮手。
「那麼……你認為他要做什麼?」
「你不知道?」巫隅冷笑一聲,「不知道就敢妄下結論?」
巫鏡渾身戰慄,腦袋幾乎要鑽進土裡。半響,巫隅才冷冷地道:「汝因何獲罪被逐?」
「似乎不大明智。」
他忽地站起身,大聲道:「可是你看清楚了么?無論長老會的裝聾作啞,還是黃帝的忍辱求全,全因他們都看見了這場考驗,卻都沒有看清隱藏在背後的究竟是什麼。所以他們默契的、幾乎行動一致地採取了最可靠、最穩妥的法子——維持現狀!可那是神要求的么?那是神希望看見的么?」他伸出手來,吼道:「那是神的初衷么?」
「我不……」巫鏡捂著臉,幾乎哭喪著道:「或許你是對的,但愈是改天換地的時候,愈是要人老命。你幹嘛不去找別人?我不要建功立業,只想平凡到老,從容滅跡!」
馭牙忙穿好衣服,走到巫隅面前躬身行禮。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聽得見車輪的軲轆聲,它們在堅硬的凹凸不平的路上飛奔,不時彈起老高,又砰然落下。清脆的馬鞭聲不絕於耳,間或有人大聲吆喝著什麼,不過穀風咧咧,他的話語始終斷斷續續,聽不分明。
馭葉見他如此粗俗,只道他真的不是巫人,不過會巫九*九*藏*書人的語言而已,便直接了當地道:「我要徵用你的車駕,可速退!」
想到這裏,他抹去臉上的雨水。這雨水遠沒有郁發出的水冷,唯其如此之多、如此之磅礴宏大,讓他內臟好像被什麼人揉成一團似的難受。如果真的是魘,可如何是好……
狂風夾帶著雨不停地刮到她臉頰和微微墳起的胸口,她卻紋絲不動。雨水順著她凝脂般的肌膚滑動,脖子上的骨飾相互碰撞,聲如堅玉。一些或青或紫色的光芒在骨飾間偷偷閃現,有些甚至沿著骨飾的紋路透出來,表明它們遠比看上去的要有來頭得多。閃電短暫停止的間隙,陰暗的樹洞便被馭牙身體發出的一層輝光照亮……
巫隅走到巫鏡面前,默默不語。他的雙腳一著地,光的階梯立刻化做點點星塵,紛紛散去。
巫鏡霎那間明白事情絕非想象的那麼簡單了。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恰恰在他剛才的猜想上——這幾乎是一場巫族必須拚死決戰的戰爭,為何竟如此平靜,波瀾不驚?想到化殿下被殺……天吶,哪怕只是想想,他全身寒毛都倒立起來。如果真如巫隅所說,長老會密令使臣提出和談條件,難道……難道謀害化殿下的陰謀,長老會也他媽的參了一腳?
「鏡!」巫隅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低聲而急切地道:「鏡君!」
「離我們很近呢!」有一次,雷聲震得馭葉幾乎跳起來。孥湊在她耳邊大聲道:「你坐進來!」
「正是……聽說蜃境之唯妙,連許多修仙得道之人都無法看破。它也專門選擇讓靈力極高之人入夢,如此吞噬一人,勝過百千尋常人。一旦進入這般境界,幾乎必死,所以才能位列四大凶首之列。」
「怎會有這麼大的雨呢?」馭牙聽見他倆說話,插嘴道:「總覺得……這麼大,象夢一樣不太真實……」
馭牙搖搖頭。
他冷眼看馭牙,只見她單膝跪著,貓著腰,一手撐地,一手若有所握似的摸在腰間,眼睛半眯地望著外面的雨。這姿勢怎麼看都象是隨時準備沖將出去……為何這位養尊處優的女子總是想要跟人拚命?
「你在想什麼?」巫隅問。
「天下間傳得最快的,果然是謠言。」馭葉看他一眼:「哪裡是宣戰?不過是要求黃帝交出貳負而已。」
馭牙歪著頭想了想,說:「我們不是天天都會做夢么?那有什麼兇險的?我還挺喜歡做夢呢。」
巫鏡小心地道:「你……你真的認為是貳負弒的殿下?」
「哧……黃帝哪敢下這個手。」
忽然,樹枝從勾勒變成了輕點,於是山巒之間生出了森林、灌木,河水流淌,龍魚出沒。道路開始縱橫交錯,房屋崛起,熙熙攘攘的人來人往,牛嘶馬鳴,狗咲雞唱,一切惟妙惟肖……
「我不是使臣。」巫隅的眼睛幽幽發亮,深深看入巫鏡的眼眸中,低聲道:「真正出使逐鹿的使臣大人此時還沒到呢。你目光閃爍,你不相信?是了,使臣節杖。我囚禁了使臣大人,才取得節杖和車駕。到達逐鹿之前,我假大人之令,命的盧族奉上進獻黃帝的物品和侍女。牲口是真的,黃、鍾我沒有,只以犀角、瓊枝代替。不過這些東西在露面之前就統統投入火中付之一炬了,人族長老們有幾人見過真正的黃、鍾?更遑論它們焚燒的味道。怎麼樣,這個計劃到目前為止都天衣無縫,是不是?然而之後,我需要藉助你的力量了。我怕一個人面對貳負時,會控制不住轉身逃跑。有了你就不同,有你……你為何顫抖?你怎麼了,幹嘛流淚了?」
巫鏡卻閉嘴了,想了片刻,以寬袖子遮住面目,偷偷指了指上面,爾後趕緊俯下,叩首道:「小臣胡亂猜想,請大人責罰!」
「換哪裡?」
巫隅出現在山崖上時,馭葉見那人雙腿一彎,就要跪下,卻又猶豫著往後躲,不禁有些奇怪。使臣代表昆崙山大長老,能為使臣效力,當是莫大之榮譽。但他卻戰戰兢兢魂不守舍,看樣子若非懾于巫隅的氣勢,早就撒腿跑了。
「不過我族估計也差不多,」巫鏡一拍手,「想要天下大亂,嘿,難呢!」
巫隅歪著頭想了半天,說:「有意思。我倒想聽聽黃帝考慮的是何事?」
巫鏡嚇了一跳:「真是長老會?」
「說得很是。」勿點頭道:「陷入蜃境的人,通常會死在夢中。為何?因為這就是蜃捕食人之魂靈的法子。」
貳負弒神子!
「逐鹿。」
巫鏡仰天無聲地笑了。
他走到巫鏡面前,蹲下,耐心的等他自己撐起半邊身,呸地吐出一口血痰。
「簡單一點說,就是夢境,但又和尋常夢境不同,關鍵就在於這個夢境不是做夢的人能控制的。」勿手裡的樹枝不停,漸漸地,從蛤蟆的嘴裏吐出的一縷氣變成了一幅浩大的畫卷,卷里有延綿萬里的山脈,有蜿蜒盤橫的河流,雲霧忽卷忽舒……
巫隅站起身,背著手隨意地走了幾步,抬頭看天。
「蜃境是什麼?」馭牙好奇地問。
「聽說……我也是聽說的!」巫鏡取出一隻皮囊,仰著脖子灌了一口,抵給馭葉,「你要不要?」
「何時離開崑崙?」
「大人有要緊事情,暴雪又怎樣?只要天不塌下來,你只管駕車便是。」
巫隅沉默了。遠處的電光愈加密集,他的臉龐卻反而隱入陰暗之中。巫鏡看不清他的神情,一顆心始終在喉嚨口上上下下,但怎麼也不敢開口詢問。
「我是說這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