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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不!」馭牙突然放聲尖叫,一把打開孥的手,另一隻手閃電般掀開匣蓋,搶出那隻銅鏡。勿剛道:「我們只是……」馭牙一躍而起,身體在空中橫著唰唰翻了兩個滾,雙腳一口氣踢出七腳,啪啪啪啪!孥不敢用力,被她連珠般的攻擊逼退了兩步,馭牙最後一腳卻是踢在勿的肩頭,將他踢進樹洞,同時借力向一旁的樹飛去。
馭牙顯然也沒料到對方的身份,重重磕了三個頭,顫聲道:「是,多謝大人!」
「我……不明白。」
馭牙嘴唇翕動,但開不了口,眼眶裡不知何時已積滿了淚水。她又看了一眼那面玉匣里的銅鏡,象是見到什麼至為可怕之物,只一眼便飛速移開,悄悄搖了搖頭。
「我……我猜的……」她慌亂的說。
這個姿勢她保持了好久,最終還是怔怔的放下。一陣恐懼掠過心頭,她手忙腳亂地將黃帝送來的那面銅鏡小心地藏在懷裡,原來那隻皮囊也重新系好。做完這一切,她只覺頭痛欲裂,再也無心睡眠了。
「汝,明白汝之宿命么?」
「記得。」
第一眼看見的是勿,他在洞口外盤腿閉目沉思——那幾乎是他休息的唯一姿勢——似乎對剛才她的境遇沒有絲毫察覺。白天自己情急之下踢了他一腳,馭牙很是難為情,不過看他的模樣睡著了,便輕手輕腳繞過了他。
那三人走到離樹洞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不知哪裡來的風吹得他們的白袍飄揚,隱約露出裏面皮甲包裹的肢體。當先那人將節杖一頓,霎那間雨紛紛向上飛去……勿定住心神,凝神細看,才發現只是某種力量從地上升起,將風雨完全隔離在外。那道看不見的屏障一直升到接近樹巔的高度,將方圓數十丈內都籠罩其中。暴雨、狂風,連震耳欲聾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四下里霎時寂靜下來。
「汝很聰明。汝一向如是。汝四年前已經做出抉擇,此次又該如何?」
「你是誰?」馭牙壯起膽子問,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回蕩。那影子動了動,轉過身來——雖然它只是黑漆漆的一團,馭牙卻覺得它轉過了身,而且還對自己點了點頭。
馭牙胸口憋得氣息吞也吞不進,吐也吐不出來,全身汗出如漿,就要支持不下去了……不行!最重要的問題還沒有問!她……
勿捂著腦門,低聲道:「她太激動了,再這麼急促地喘,也許會暈過去。讓她屏住呼吸!」
孥道:「好,那麼到北冥海之前,我來保管罷。」說著伸手去拿。
話到這裏噶然而止,馭牙眼前一黑,再也不受控制地一頭往下扎去……
守護黃帝的車右,幾乎就是黃帝的左右手,其身份之高,不下於十二神將。勿沒想到來的竟是如此重要人物,心道:「這個荒誕的夢究竟還有什麼花樣沒出來?」
馭牙緩過勁來了。只要還有活路可走,那便還有希望。她沉吟片刻,問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馭牙反身抱住孥,把頭埋在他胸膛,聽見他的心砰……砰……一如既往的平靜,於是自己也平靜了許多。
兩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馭牙手中的玉匣上,又向馭牙看去。她抱著玉匣呆立,神情有些迷茫。勿問道:「這跟你的是一對鏡子么?簡直一模一樣。」
這一幕怎的如此眼熟?彷彿千萬世之前,又或是某一個早已忘懷的夢裡,也曾有這麼一次,她揪緊了心,摸著堅硬潮濕的岩石,向一片水光走去。腳心冰冷,她的心卻火熱,那片光是多麼吸引自己呀……
「吾……為何要告訴汝?」影子的聲音變得飄忽,亮光開始往裡收縮,它就要離去……
馭牙大急,磕頭道:「大人!我實在未曾攜在身旁,求大人寬限數日,待我回北冥取……取來試之……」
勿在馭牙身後,明顯看見她身體一松,長出口氣。她恭恭敬敬地俯身磕了三個頭,道:「吾,貳負之女,名馭牙者,拜見帝京!」
她摸著狂跳的心,過了好久才勉強平復下來。她扶著洞壁慢慢站起來,小心地走出了洞口。
「我……我不明白……我一個字都聽不懂……」馭牙只覺得天旋地轉,但心底卻知道它說的每一字都至關重要,兩隻手死死抓著石筍,不讓自己就此昏厥。
嗒……嗒……那人不答,又一本正經地踱到右首洞壁處,爾後徐徐踱回來。
勿失笑道:「你倒可以拼拼,我倆怎辦?而且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它,此刻就在真正的界鏡身旁。」
「那意思是……她跟持有殊媾的人在一起?」
她的目光剛注視到孥,孥就立即回過身。他的臉完全隱藏在黑暗中,但是馭牙感到了他熾熱的目光,那黑暗的影子帶來的恐懼頓時少了許多,於是展顏一笑,向他招了招手。
驀地光芒閃動,驟然向外爆發,一下穿越了馭牙的身體。馭牙尖叫一聲read.99csw.com,全身都繃緊了,眼睜睜看著那片光幕向四周、向著高處擴散開去。原本近在咫尺的洞壁也跟著光急速移動,轉瞬之間,洞穴就擴大到幾十丈外。刺目的光幕最終閃爍了幾下,漸漸淡去,而洞穴比剛才更加明亮了。
孥獃獃地道:「幹嘛?」
勿艱難地道:「你……做什麼?」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覺得驚異。
「吾,乃宿命的安排者。」影子舉起了一隻手。
孥臉上第一次露出敬畏的神情,凜然道:「那麼這場暴雨,也只是要把咱們阻截在此,方可讓『之囤』慢慢尋來。看來黃帝是鐵了心要把這玩意兒交到你手上呢。」最後一句卻是對馭牙說的。
「……」
「界鏡。」
這場面既莊重,又說不出的彆扭,勿只覺得毛骨悚然。有一個念頭莫名其妙爬上心頭:此人在刻意掩飾什麼……
他……呢?
勿一下撐起身子,血當頭流下,流過他的眼睛,他也不管,厲聲道:「不要亂來!這不是靠近黃泉的洞窟,需要那麼多算計。在弄清楚來者是什麼人前給我安靜點!」
腳踏上去,冰冷,濕滑……
馭牙等了良久,終於開口道:「好……好罷,我……我……懂一些……我不知道這麼……這麼一路走來,是否……是否就是你、你所安排的那樣……」
「那……那麼,妹妹她……」
走出數丈遠,他們的身影開始模糊,彷彿正一點一點的從人變成影子……隨即又劇烈晃動起來。然而還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無聲的風吹著活生生的影子,馭牙倒抽一口冷氣,往後坐倒,卻坐進一個堅硬溫暖的懷裡。孥低聲道:「別動。」
那人聲音始終平淡,卻有一種從高天之上俯瞰萬物般的氣勢。馭牙不敢有絲毫抵抗,伸出右臂。那人伸手虛抓,嘩啦啦!骨飾和玉鐲驟然穿過手臂飛起,懸在半空不動,馭牙手腕上一個小小的刺青露了出來。那人點頭道:「然。」收回手去,飾物們又不可思議地重新落回馭牙手臂上。
雷獸之囤穿梭于天地間,須臾而至萬里之外,傳說世間絕沒有它找不到的事物,是黃帝收服的三大神獸之一。
「是什麼?」
勿磕頭道:「大人!吾主公此次南下,途徑三千里蠻荒之所,不測之地,是以未曾攜帶。請大人見諒。吾主公回到北冥海,自當取出試之!」
水聲淅瀝瀝,嘩啦啦,是那麼好聽。它們在光滑如玉的石壁間來回蕩漾,和著那些光……
「汝知道,否則四年之前,汝便不會做那個決斷。汝,因為看不清前路如何,迷茫,彷徨,如此而已。」
「我不想知道太多事情。」孥冷冷地道,「沒有不可以殺死的人。你要殺誰?」
「什麼?」
孥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你……你聽見什麼了?」馭牙心一緊,隨即莫名的期待——若是他聽見了什麼,倒也好……
出人意料的,帝京之車右只是簡單地道:「諾。」
她……她想……她伸手向前……一些光芒閃動……清脆的綻放之聲……鋪天蓋地的花……
怎麼?
「……」孥漲紅了臉,咬牙道:「那兩個侍從我可以任選一個試試。」
「基本一致。」
馭牙吞吞吐吐地道:「沒有……只是噩夢而已……」更加用力抱緊了他。
「執行者。」它兩手向下一劈,「汝之命運,便從此來。汝至親之妹,其命運亦從此來。」
「不。」
那人朗聲道:「樹內可是貳負之女?」
「讓人幫你出手。」
「判定者。」它舉起另一隻手。
孥無聲地笑了:「你覺得,我們便是陷入這般境界了?」
孥哼了一聲。他眼中凶光不減,那是一種決然的殺氣,若是旁人看見了,非被嚇一跳不可。馭牙卻突然覺得他像一隻凶暴的虎崽子,凶暴,但仍然還是只虎崽子。因為太小,不知道外面廣闊的天地,所以躲在洞窟深處,只知道終日吱吱地磨牙,誰來都是一口……她心中升起難以遏制的柔情,自己也說不清是愛慕還是痛惜。孥正要推開她出去,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她既這麼做了,勿也跟著跪下行禮。
想到他的心跳,馭牙忽地意識到自己還在孥懷裡,頓時臉上發燒,輕輕推開他站起身來。她驚訝地道:「雨停了?」
過了半響,勿才吐出口長氣,低聲道:「不見了……」
那三人皆著白袍,頭巾垂下來遮住了大半邊臉,只露出口鼻。如此大的雨,他們一路行來身上卻一點都沒被沾濕。不僅如此,當先那人手持牛骨節杖,嵌著刻有雷紋和風紋的玉石,頂端三根檀紫色鳳羽隨風輕輕飄揚,視瓢潑大雨如無物。這樣陰暗的林子里,他們如同三盞白色的燈火一般迅速接近。
「不知道……」勿坦率地道,「他們要來,要去,要生殺予奪九-九-藏-書,我們都毫無辦法。」
孥舉起雙手,退到樹洞裏面,道:「我不會過來,別怕!」他一把扯起被馭牙踢得昏頭轉向的勿,說道:「瞧,他也不會過來,我們都在這裏,誰也攔不住你。」
勿走出洞,暴雨依然如注,幾乎瞬間就讓他從頭到腳濕透。不過這樣一來,倒把覆在他眼前的血沖洗乾淨了,冰冷的感覺也讓他頭腦清醒過來。樹洞離地不到半丈,雨水象犁田一般,已把地犁得寸草不生,一股子泥腥味直衝腦門。但就在這樣的泥腥中,卻隱隱混雜著某種燒焦的味兒。
他轉頭看馭牙,卻發現她突然之間臉色雪白,看樣子若非強行忍住,只怕要跳起身來尖叫。她本來跪坐得筆直,此刻身體往左後仰去,既無禮也彆扭,勿記得她把銅鏡掛在左邊腰間,這倒是個最能掩藏它的姿勢……
驀地三人同時屏住呼吸,剛才那屏去暴雨和狂風的力量閃電般掠過,發出刺目的光芒,向那三道影子追去。強光閃爍,風聲狂嘯,等到三人重新睜開眼,一切已恢復平常,影子消失不見了。
馭牙一驚,呆了片刻,說:「不……不知道。」
他凝神向前看,十幾丈之外的森林似乎比剛才要稀疏了些,幾根粗大的樹木橫倒下來,砸斷大片灌木和矮樹。看來剛才那道雷電可幹了不少事。他看清了那三個順著倒塌的樹榦走來的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聲音有如金石,鏗鏘有力,平淡冷漠。彷彿從天而降的神之旨意那麼堂皇莊嚴,象混沌深處泛起的詛咒那樣冰冷堅硬。
帝京之車右道:「此鏡與汝,貳負之女,名馭牙者所持之鏡配為一對,當可保汝父無憂亦。請取來一試。」
孥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一時氣也不順了。馭牙繼續在他耳邊道:「我……我知道你流淚,是因為你再也看不見滄海了,然而……你……你也不曾看見過身邊其他的人……你和勿先生都是好人,能遇見你們,是我的幸運呢……」
「我……我是說……也許……這個人不是壞人……」
天幕之上有一層淡薄的雲彩,在高空風系的推動下由北至南急速飛行。它們從月亮下方越過,乳白色的月光就時明時暗。
明白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一片三丈來高的石筍擋住去路。光在石筍上方閃耀,照得洞頂雪亮,看來已經離光源不遠了。馭牙縱身跳上石筍,發現兩丈之外再沒有通道。洞頂和石筍之間的空隙不到一丈,一團光影就在這片狹窄的地方跳躍不定。
他舉起右手,按在左胸,左手按在右胸,向馭牙點一點頭。
「什麼事?」
「我……我……」馭牙全身戰慄,那件事在她胸中激烈震蕩,迫不及待地想要噴涌而出,但她卻又怕得要死……不經意間,額頭上再度汗如雨下。
「可是……我應該到哪裡去找?」
「汝,只需完成一件事,她,汝至親之妹,便永不可取代汝。」
他一邊說可怕,一邊也伸手抹了抹額頭的汗水,馭牙卻聽見他的心跳一點也沒變,既不快也不慢。難道愈是危險可怕的時候,他的心反而愈鎮靜?
馭牙心怦怦亂跳,還有無數事無數問題在她腦中盤旋,她叫道:「可是……你、你……」
該信任他么?她偷偷問自己,那件事……
「基本一致。」影子點點頭,「吾心甚慰。」
除了他,還有誰可以信任的么?心底有個聲音反問。
黑色的光包圍了她,既而繞著她旋轉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馭牙閉上眼睛,抱緊了自己,身體象在驚濤駭浪中一般劇烈震蕩。驀地耳中嗖的一聲,全身頓時一松,一跤坐倒在地。再看四周,卻仍在剛才睡覺的那個狹小的洞穴中,哪裡有什麼石筍、光影?
孥眼中凶光閃動,低聲道:「三人都非等閑之輩,至少先殺一個,才有絕對勝算。」
「是……」馭牙把頭埋進手臂中,深深吸氣。
馭牙摸著他的臉龐,柔聲道:「沒什麼……反正你別亂來便是,若我有危險,自然會叫你。」說著轉身出洞。
說到這裏她頓住了。清了清嗓子,她想開口,然而不知為何哽咽半天,後面幾個就是吐不出來。她有些慌亂,張大了嘴,突然之間,竟然連一丁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她走出了洞,才發現自己臉頰火燙。第一眼看見勿奇怪地看著自己,馭牙一下捂住臉,叫道:「怎、怎麼?」
勿半邊臉完全麻木,覺得似有水流下,順手一抹,滿手都是血。眼前的一切都在高速旋轉,然而仍能看見孥拍出的手掌沒有收回,而馭牙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想要阻止他再一次攻擊。
勿感到馭牙正陷入一種絕望邊緣,甚至都能聽到她的心砰砰亂跳的聲音,不覺詫異。馭牙偷偷側過臉來,無助地看了勿一眼。
馭牙急道:「我、我、我停不九*九*藏*書下來!我、我一急就、就……」
「界鏡?」
馭牙道:「你不是命運的執行者么?你今天來,不正是要告訴我這些事,好讓我預先知道該如何抉擇——就像四年前那樣么?」
周圍靜悄悄、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她呆坐半天,忽地一個激靈,正要跳起身來,有件事物從懷裡落出去,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馭牙本能地撲了上去,果然是那柄銅鏡。
馭牙向不遠處的山崖走去。山崖邊一排參天大樹,月亮剛好落到樹冠下方,月光在無數粗大的樹榦上勾勒出一道道亮線。馭牙的目光跳躍著,搜尋著,直到看見其中一棵樹榦上那個寂寥的人影。
「吾,乃帝京之車右,」那人莊嚴宣布,「奉帝京之命,授汝一物。」
「她……」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會怎樣?」
馭牙知道他的脾氣古怪,對於顯而易見的答案,他通常絕不多費口舌,於是又問:「可是,那名巫族使臣太厲害,我……我連界鏡都無法拿到,又如何能取得殊媾?」
勿眼睛一亮——這不是馭牙腰間掛的那面銅鏡么?他再凝神細看,不對,是另一隻……但無論造型、銅質還是色澤幾乎一般無二,略有不同的是其上有一個未見過的文字,將鏡面完全覆蓋。
「界鏡,在汝至親之妹手中。惑鏡,在汝手。界與惑鏡重合,方是伏羲之鏡。」
馭牙猛地坐起身,一顆心砰砰亂跳。她張大了嘴,喉嚨卻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別說發聲,連吞吐氣息都無比艱難。她憋了半天,終於狠狠一拳打在胸口,才啊的一聲哽出來。
馭牙眯起眼睛,渾身每一根寒毛都立了起來。她顫聲道:「你……你究竟是誰?」
孥搖搖頭,伸出一隻手摸到她臉上:「你滿頭冷汗。」
他覺得有水迷了眼,用手一抹,才發現是自己的汗水。真見鬼,那三個人明明是黃帝的使者,社稷重臣,卻給人以極怪異的感覺,極……勿沉重地搖搖頭,腦子裡一片混亂。帝京之車右帶來不可思議的壓迫感,簡直象太行山當頭壓下。而被太行山壓住的感覺,他可比任何人都清楚……
孥和勿一起抬頭,真的,不知什麼時候,雨竟然完全停止了。它來得既快又猛,去得卻更加快速。剛才洞外一片陰霾,十丈外什麼也看不見,現在卻只見一束束明亮的陽光穿透樹冠照射了下來。林間殘留的霧氣在陽光的照耀下四處躲藏。風也沒了,被肆虐過的森林里,只聽得見一滴滴水落下,打在滿地殘葉上的噗噗聲。
「你到底要說什麼!」孥惡狠狠地道。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馭牙的聲音變得無比疲憊,「象中了魔一般……我拿著它,心中便只是想這是假的這是假的,然而當它隨著她沉……」她硬生生哽住,把後面幾字吞入腹中,才續道,「我抱著奪來的鏡子,它卻在我懷中死去,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那個時候我便意識到,她帶走的,才是真正的伏羲鏡!」
她就那樣抱著銅鏡,趴在冰冷的地上,心中又是高興,又是痛苦。她摸到腰間掛著的那隻皮囊頓了頓,一下扯斷袋子,高高舉過頭頂,就要將它遠遠扔出去。
那持玉匣之人厲聲道:「汝何人?敢妄言,其可死矣!」說著啪的一下合上匣子,退回原位。
「你是說……她得到了殊媾?」
呀,馭牙這才發現自己果然一身的汗,頭髮也濕透了,一縷縷黏糊糊地貼在臉頰。孥冰冷的手指撫過哪兒,哪兒就是一陣清涼,隨即又立即變得火燙……她什麼也不管了,傾身向前,一下撲入他懷中。
馭牙從指縫裡看見那人手中的節杖,驚道:「你是誰?」
她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會兒,忽地注意到左首隱隱有一片光。奇怪,那片光忽隱忽現,彷彿在召喚自己……馭牙扶著石壁站起身,向那片光走去。
「嗯?」
「命運,不可逆轉。」他鄭重地說。
下方山巒中一片盆地里,有一汪月牙狀的湖,月光下反射青白色的光,從高處望去,好像它才是照亮這片天地的光源。
「那人要見你。」
「很有可能。否則那麼大的雷,怎能如此收發自如?而且我等在此避雨,他們怎麼就那麼容易就尋來了?」
「我手上,可我……」馭牙忽地一凜,摸到懷裡黃帝送來的那隻玉盒。一種命運輪迴,無法可阻的念頭在她心中驟然升起。
他的頭本能地一側,砰!厚達一尺有餘的樹壁驟然爆出一個孔洞,無數木屑激射而出,劈頭蓋臉將勿打翻在地。馭牙反手急拍,將襲來的木屑擋下,一面尖叫道:「你瘋了!」
他一直文弱,此刻突然爆發,自然有一股逼人的氣勢。孥一怔,下一掌便發不出來了。
影子沉默了。
帝京之車右等了片刻,又一次道:「汝取來一試。」
馭牙的眼睛亮https://read.99csw.com起來了:「殊媾?殊媾是什麼?我……我該如何得到?」
是了,光……七彩的光芒。它們在跳躍、舞動,在恣意飛翔……洞穴之外尖利的風聲,洞穴之內清朗的水聲,都是它們的歌。它們已經唱了多少年了?十年,百年,還是幾千年?
「走了……」
「吾問,汝,如何確定,汝手中的,汝至親之妹首先選擇的,是錯的?」
「誰?孥?還是勿?」
「你必須取得殊媾。」他在離馭牙兩丈的距離站定了,說,「沒有它,界鏡與惑鏡永遠也無法合二為一。此刻惑鏡被倉頡所寫之符文封住,不過一旦與殊媾合體,則符文將自行消去。」
那人還是不答,開始繞著馭牙轉圈,一圈轉下來,馭牙身旁就留下了一個渾然天成的圓形。他連續轉了三圈,又向前後方向各走了幾十步,待得再一次站在馭牙面前時,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紋路。馭牙審視良久,忽地明白紋路的意思了:無論她沿著哪一條線走出去,總會重新回到起點。
馭牙大口大口地喘氣,但越喘得急,胸口卻越覺得憋悶。她把銅鏡緊緊抱在胸前,眼淚象斷了線的珠玉般往下落,顫聲道:「這、這是我的,誰、誰也不能拿走!」
持玉匣之人重又走上前,馭牙忙膝行兩步,雙手高高舉起,不敢置信地接過玉匣。帝京之車右道:「汝,須親將此鏡,與汝之鏡交於汝父。汝知之乎?」
馭牙心砰的一跳,只見一個身著長袍的年青人站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看著自己。那人眉目如女子一般纖細精緻,頭髮白得耀眼,隨意地垂落在他肩頭,使他整個人看上去好像在發光一般。但那雙眼睛透出來的目光卻無比冷酷強硬,她只與他對視了一眼,就心驚肉跳地垂下頭。
影子向南飛行,掠過長空,仿若一縷微風。
馭牙屏住呼吸,在邊上慢慢蹲下。這真可怕,光影中有一個人。
洞穴低矮,她低著頭,踩著滿地的碎石追逐那片光芒。洞穴曲折蜿蜒,每當馭牙覺得迷失了方向,心中慌亂時,那片光就在更深、更遠的地方閃爍,偶爾傳來也傳來一兩下清脆的叮咚聲,每一聲都撞得她的心砰砰直跳,引著她繼續前行。
「命是你無法可預測,無法可阻止,亦無法可迴避的東西。有的時候,命就是你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東西。比如,黑的變成白的,死的變成生的,又或者……你變成我,而我……」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抓住自己的命運。她的速度不可謂不快,卻一把抓進了一片虛空,一片瀰漫于整個天地的、凝滯而冰冷的、黑色的光……
「命運,可以選擇。」他補充道。
那人道:「吾,奉帝君之命尋找貳負之女。汝可是貳負之女?」
「不知道為什麼,總舉得……很早以前,很早很早以前……好像在另一個夢裡,曾經見過你。」馭牙的聲音越來越小,飄渺不著痕迹,「彷彿……曾經見過你流淚的模樣,而……而那麼想你……你看得見滄海,那麼大,沒有邊際的滄海。我……我只看見你……」
這是完全相反的兩個答案,馭牙聽得呆了,但是影子似乎並不打算解釋。馭牙憋著氣拚命想拚命想……「抉擇!」她突然叫道,「這、這又是一個抉擇?」
檀紫色鳳羽……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只有黃帝親自委派的使臣才有資格使用這樣的飾物。那三人堂皇莊嚴的步步逼近,氣勢排山倒海而來,勿倒退兩步,一時不知該跪下迎接,還是掉頭逃跑。
踏上最後一級石柱,那人回過頭來。不知是垂落的頭髮遮住了臉,還是本來她的臉就模糊難辨,怎麼也看不分明。她的那身玄色衣裙倒格外清晰,從腰到胸織有騭鳥,騭鳥的尾羽和翅膀一直延伸到後背,袖口和下擺則是倒雲紋。
孥盡量柔聲道:"瞧,我們倆不是你的家臣么?我們會保護你的。你別喘得太急,否則暈過去了,那鏡子豈不是要掉到樹下去?
孥縱身躍起,無聲無息地越過十幾丈距離,落在她面前,低聲道:「你做噩夢了?」
影子第一次略帶感情的嗯了一聲。馭牙從中聽出了鼓勵,於是鼓起勇氣道:「我……我發現……我選對了。不,是我曾經選對了,可是卻不知道那是對的,所以……」
馭牙走前幾步,單膝跪下,但不忙行禮,先問:「敢問……是找哪一個?」
「如果……如果有人……要殺死我,你……你會為我而殺……殺……殺了她么?」
馭牙獃獃地點點頭,片刻,又莫名其妙地拚命搖頭。她鄭重地將玉匣放在地方,而後更加鄭重地跪坐在玉匣前,閉目沉思——勿和孥卻覺得她其實是驚慌失措,不知該那這東西怎麼辦。但她不說話,兩人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它在呼吸……
孥撫摸到她的頭頂,問道:「你read•99csw•com在怕什麼?」
帝京之車右左首那人上前兩步,捧出一隻玉匣。那匣子四四方方,並無任何神獸圖案或是風、雷之紋,但古樸大方,看色澤也絕非等閑之物。那人小心翼翼打開玉匣,將匣身略傾斜,讓馭牙和勿看清楚裏面的東西。
嗒……嗒……那人踱起步,從所站的地方一直踱到左首幾十丈之外的洞壁,又嗒……嗒……的踱回來,節奏沒有一丁點改變。走的線路也筆直,是以他走了一個來回,布滿塵土的地上始終只有一行腳印。
只聽洞外有人大聲道:「不要出手,我們沒有惡意!」
「沒有……」馭牙放開他,退後兩步,說道:「我只是……說說而已……你能這麼想,我已經很高興了。夜深了,你早點休息吧。」
馭牙聽他說得坦然,趕緊抓住他的手。孥眉頭緊皺,喝道:「退開!」馭牙不退反近,乾脆合身抱住他的手臂。孥本待將她震開,但感到她溫暖滑膩的肌膚貼過來,頓時一怔。他惡狠狠地道:「快退!」
「汝既為馭牙者,伸出手臂。」
那人露出微笑,那一瞬間他的目光變得柔和,雪白的頭髮無風自舞,即使如馭牙這樣的容貌也相形見拙。他說:「你會明白的。告訴我,這一次你真的還會殺死她么?」
「難道不像么?」勿挑釁地看著他,反問道:「你記得最遠的一件事,是年、幾個月,還是僅僅幾天之前……」
「所以,汝將汝至親之妹沉入湖中,卻奪來了錯的。」
粗大的石柱一根,又一根……向上向前,慢慢蜿蜒成路……
說是人,其實並不確切。一來它非常小,還沒有馭牙的小腿高;二來它是一團……影子,光中間的影子。
「是!大人將欲同行乎?」
「那一聲之後,還有閃電么?」
「她,無法阻擾你。她,即將取代你。」
她一下縱出十來丈,眼見就要鑽入林子里,孥大聲道:「等等!他們可能還在左近!」她才渾身一震,落在一棵樹榦上,回頭叫道:「不要過來!」
孥道:「當然,那是你的。別人若敢來搶,我第一個饒不了他,好么?」
孥自言自語道:「什麼洞窟?」似乎有些紛亂如麻的片段在腦子裡轉,但他一個也抓不住,心中沒有來一陣茫然失落。
「……沒了,」孥一下醒悟,「難道是傳說中黃帝的雷獸『之囤』!」
馭牙掏出一塊布,要給勿包紮。勿自己拿來壓在傷口處,瞪孥兩眼,轉身出洞。
「可怕。」孥說,「真可怕。」
帝京之車右沒有回答,轉身徑直沿著那根倒塌的樹榦走去。他的兩名侍從則警惕地盯著馭牙和勿倒退著走。走到樹榦邊緣,他們才一轉身,就那樣踏著虛空而去。這三人昂首挺胸,邁著外八字一步一頓,走得堂而皇之,好像剛從逐鹿城五鹿宮朝見了黃帝出來一般。他們衣袖飄然,身上配掛的玉勾、玉闋、骨鈴相互碰撞,卻沒有一絲聲音發出。
馭牙揉揉眼睛,這下看得更清楚了,光照亮了四周,它明明處在光的中心處,卻始終漆黑一片。馭牙盯著它看了半天,忽見它微微向拔高了一些,不久又縮回去……
「將,界鏡,惑鏡,用殊媾串之,二合為一。一旦伏羲鏡重生,並交與汝父之手,汝,將得到永恆之青春,汝將,登臨仙界。」
「剛才那一下就打在我們旁邊的雷,你還記得么?」
孥冷冷地道:「我不是對你。」
孥深吸一口氣,望著林間那些鬼鬼祟祟飄來飄去,偏生五彩斑斕的霧氣,嘆道:「真好看!這事……你怎麼看?」
洞穴外的風沒有吹進來,但長裙卻自己飄舞起來,彷彿被那些從水池裡倒映上去的光托起一般,於是騭鳥展翅欲飛。她冷冷地說:「你知道命么?」
過了良久,馭牙終於慢慢向玉匣摸去。勿屏住呼吸,眼見她的手指哆嗦著都摸到了玉匣表面,卻又象被什麼蟄了一下猛地一下收回。
他說出這話,連那持玉匣之人都愣了一下,勿和馭牙更是驚異地抬起頭。帝京之車右道:「吾,奉帝京之命,將此鏡授汝,汝擅自珍惜。予她。」
馭牙抬頭獃獃地看著空曠的洞穴,無數石筍從上面倒掛下來,但因為離得遠了,它們象一柄柄倒懸于頭頂的劍,看得馭牙毛骨悚然。忽聽有個人淡淡地道:「原來你還記得我。」
馭牙沒想到外面竟有人,驚疑之下放開了手。孥收回手臂,身體明顯的一縮,再一次憋足了勁。勿知道這個夢兇險異常,斷不會有不相干的人出現,忙忍著痛道:「等等!你……你也得等問明白了再動手啊。」
馭牙聞言低聲對孥道:「你就在洞里,別亂來……」
那人道:「無論你做何選擇,只記住一條,千萬不要回頭。最後給你一點提示吧,她已經在你的北方了,如果不趕快,你會追不上呢。」
輪到馭牙沉默了。
「名,馭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