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第十章

這他媽的死女人腦袋可真硬啊!
「是、是水……」
巫鏡抹去額頭的冷汗,咳嗽幾聲,抬起頭來時已變作一副沉痛的神情,恨不能手提三尺長劍直上崑崙,誰人不聽老隅所言,便做老鏡劍下亡魂!當然也只是陪巫隅坐著,不敢多吱一聲。
巫鏡的手使勁扯了扯白絲,白絲雖細,卻極有韌性,單手哪裡扯得斷。他又到處亂摸,想要摸到剛才挖坑的樹枝幫忙。
夜風帶來不知名的花香,巫鏡不禁深吸一口氣,心肺一片清凈。二十幾丈之外是一片緩坡,長滿蘆葦,月光照耀下白花花的一片。風大一點,蘆葦叢就呼啦啦地俯下身,風剛掠過,它們又煞有其事地豎起,白花花的漣漪就這麼一圈一圈地蕩漾開去。
「除非我死了,否則它不可能不見。」孥搖搖頭,淡淡地道,「所以我可以肯定,這是一場夢,或則說——蜃境。」
「是。」
「哧……」勿失笑道:「一件東西掉了,很正常嘛,怎麼會讓你有這種感覺?」
「也許……她另有所圖。」勿想起那日帝京之車右示出那面銅鏡時,馭牙驚恐慌亂的神情,沉吟道:「她一直潛伏不動,五十丈也絕對不是一個可以出手的距離,我覺得她在尋找什麼東西……也許那東西就在使臣手裡。」
叫了半天,錦袋一絲氣兒也沒冒。巫鏡一股血衝到腦門裡,爬到臨湖的一塊岩石上。岩石離湖面十幾丈高,他捏緊了錦袋,高舉起手,就要將它扔進湖中。舉了半天,他又慢慢收了回來。
嘩啦——
「鏡,最後想問一個問題,你願意回答么?」文錦出人意料地柔聲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會騙我。」
巫鏡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今天怎麼了,難道昨晚跟文錦掉進湖裡,中了邪么?巫族乃大神之後,昆崙山號稱神山,講究的是坦坦蕩蕩,為天下之大道,怎會勞命傷財,修建這麼多城池炫耀武力?老天爺!單是想一想,這罪狀就足夠下輩子也在冥窟里幽閉了!
他不要小命,自己該怎麼辦?天啊,自己跟他同乘一車,在監律司那些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傢伙們眼裡,已經是罪不可赦,跳進滄海里也洗不幹凈了……
巫鏡叫道:「呀,他們定是見我久不回去,出來尋找了。你……你跟我過去烤烤火么?」
「嗯?啊……我……」巫鏡猛地搖搖頭,從一陣天旋地轉中清醒過來。剛才那些奇怪的念頭是什麼?八隅城?商國?什麼亂七八糟的!
「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陷入了蜃境?」勿試探著道:「比如我,我就不好說自己是否在夢中。」
「嗯?」
孥皺起眉頭:「你認為是誰?」
巫鏡慚愧地道:「是、是,小臣亂說,該死至極!」
巫鏡介面道:「似夢非夢。」
「笑話!」
「不敢以辱大人!」巫鏡咬著牙說。因為腳痛,都忘了按禮,他本該顯出誠惶誠恐的表情。
「這就不知道了。」巫鏡搔搔腦袋,「聽說,首先得保證自己在蜃境里不死,你懂么?如果死了,人也就真的死了。」
影子看準方位,鑽過雲層,避開向上升騰的氣流,向壯闊的大地撲去。它一瞬間就越過了兩千丈距離,無聲無息地落到接近湖邊的一棵樹上。樹只是輕輕晃了晃,彷彿夜風吹拂。它饒有興緻地看著樹下那個焦躁不安的巫人。
蘆葦叢中再沒有動靜。巫鏡在周圍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人。他尤不放心,爬到岩石上向篝火方向望去,見巫隅和馭葉仍在烤著魚,才鬆了口氣。大概是什麼小野獸到湖邊飲水吧。
「不,不用了!」巫鏡忙躬身行禮。這是作為下臣應表之意。
他喘了半天,總算緩過了勁,咦,那個死女人呢?他轉來轉去的看,湖面始終靜悄悄的,見鬼,剛才踢到的難道是她?她會不會被自己一腳踹暈了,就此沉入湖底?
「這是我弄的!」
「沒有。但如果我們持續跟下去,總有一天會找到她的破綻。」
雖然落水處離岸邊只有一兩丈遠,但那片岩壁陡峭,無法攀爬。巫鏡拉著文錦遊了二十幾丈遠,才找到一片開闊平緩的河灘。
「幾乎辦不到。蜃境通常只有一個弱點。」
再往上,觀星殿……
「你、你好意思說?誰弄我下水?」
她一分神,白絲頓時散了,巫鏡奮力掙脫束縛,但見三、四個指頭上都有血,氣得臉都紫了。
她趕緊拍打巫鏡:「喂!這裏好多泥,快背我到上面蘆葦叢里去!喂!」拍了半天,巫鏡死活也不動,不知是不是昏過去了。文錦沒有奈何,只得強忍腳痛,一瘸一拐地跳到河岸上方的蘆葦叢里。
車駕只能乘兩人,這可頗傷腦筋。巫隅位列七人侍之一,那是神子親自賜封的職位,地位尊崇,甚至在預備長老之上。他一聲不吭地上了車,擺明了不肯自貶身份。看馭葉那嬌滴滴的樣子,手腳又瘦又白,讓她徒步跋涉,只怕不到兩個時辰就得背著她走。巫鏡只好硬著頭皮自己跟在車後走,心中鬼火直冒。
他回過頭,身後蘆葦叢隨風搖動,一些蘆花紛紛揚揚地飛起,向著起了一層薄霧的湖面飄去——哪裡還有文錦的影子?
「你……你能自省,也很不錯了……」巫鏡小心地道,「你在想什麼?」
「你成心弄我下水!」
真見鬼,這幾日過得渾渾僵僵,認真想的時候,以前的事怎麼也記不起來,然而不時會有一些奇怪的念頭閃過,讓人難辨真假。
「你的read.99csw.com同伴,那個巫人,名叫什麼?」
巫鏡雙手一攤:「脾氣大呀。」
落到地面的絲又瞬間鑽入土裡,象固定船身的錨鏈一般拉緊。所有的絲都綳得緊緊的,巫鏡剛才四肢著地、扭脖子抬頭看天的彆扭姿勢便這麼被固定下來,再也動不了分毫了。
巫隅不聽他後面的胡扯,沉吟道:「八隅……八座城池……樊桐嶺上也要建……是了,閬風嶺上建城,是西面的屏障……」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將石頭堆越壘越高。他壘出整片山脈,選出尖銳的石塊砌成山峰,細碎的石頭排成山脊,一塊青色的頑石塞在山谷間,那是樊桐嶺背後望山崩裂塌落的巨岩……
「你才是混蛋!」
「你……」文錦的拳頭在他腦袋上方懸了半天,終於恨恨作罷。
「想埋我,嗯?嗯?你這人真是壞呀。」
他見文錦爬起來,正背著他抹臉上的鼻涕,生怕她又弄個什麼古怪玩意兒出來,當即合身撲上前,從後面將她緊緊抱住。
媽的,扔進湖裡,太便宜你了!巫鏡惡狠狠地挖著,一面低聲咕噥:「把你埋進土裡,爬出來也成螃蟹了!讓你橫,讓你橫!你橫著慢慢爬罷!」
孥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閉上眼睛陷入沉思,這讓勿有機會饒有興緻的觀察他。他的臉修長,丹鳳眼,想來得自其母巫霜。
這真有意思。勿不禁想起了更多有關他的傳聞。
這下輪到巫隅奇怪的看他幾眼:「史書里所載?一百七十年前才創造出來,哪裡就失傳了?」
「三年……」巫隅兩根指頭輕敲木轅,「你出來的時候,樊桐嶺上的瞰雲宮應該要竣工了吧?」
文錦往後盪了盪,勉強伸出一隻腳,腳尖綳得筆直。她苦著臉道:「都怪你不好!我……我踢你踢得抽筋了……」
好在巫隅似乎也覺得把巫鏡累死了,無人可以養馬,時走時歇,讓巫鏡有時間喘氣。文錦也沒再出現。這麼走了三天,這天中午時分,巫鏡的腳已經痛得麻木了。他們鑽出一片樺樹林,走入一條河谷。
但此刻陷入夢境的他,卻完全將巫人的身份拋棄了。瞧他毫不掩飾的暴露出殺戮本性,幾乎迫不及待的要把力量展現出來,他似乎更願意回到那黑暗的洞穴,沒有道德、沒有責任、沒有約束,自由自在的追殺、逃亡……
今天,有個傲慢的傢伙——叛逆之徒——告訴自己,他即將顛覆天下均勢,讓黃帝無法從容登仙,讓昆崙山陷入火海,爾後重生……去他媽的,昆崙山又不是只鳳凰,想燒就燒,上面幾千號鮮蹦亂跳的人怎麼辦?
「哪裡?」
巫鏡累得幾乎虛脫,甩了文錦爬上河灘,再也動不了一根手指頭了。文錦跟著手足並用地爬過來,不想岸上全是淤泥,撐到上面手立即往裡陷去。文錦拔出手,立即聞到一股子泥腥味。
在巫鏡戰戰兢兢看巫隅壘石頭的時候,二十里之外,一棵高達五十丈的參天巨樹頂端,勿睜開了眼。
「你爹是誰呀?」
「這個月,便整整十三年了。」
「過來罷,所謂禮者,仁義之表也。」巫隅繼續用別人的車顯示自己的寬闊胸懷。
勿冷眼看他焦急的模樣,心中一動:巫劫對茗的關切,似乎已超出了尋常朋友的範疇……他故意嘆口氣,說道:「你說得對,使臣太強了,而且我感到他身旁又多了一人。現下我們只有靜觀其變。」
巫鏡心中突然一動:這地勢多像昆崙山啊。束木山、閬風嶺、樊桐嶺三山連貫,再越過雲海和雲梯,乘淵山和龍脊嶺象兩扇門,守護著天下之都八隅城。八隅城的第一道防線墉城,玄武岩鑄就的城牆長九里、高三十丈,就像那巨石一般,橫貫在兩山之間,將人族的軍隊阻擋在外長達四千多年,直到被商國的妲己率領師氏潛入,放火焚城……
「可是我不明白,為何會比她收入夢中?這不是蜃造出來的么?」
「證據呢?」
巫鏡背先著地,被岩石頂得差點喊錯老娘的名字,趕緊一翻身,文錦胸口便頂在了岩石上。她痛得眼淚奪眶而出,屁股狠命一倔,頂痛了巫鏡的小腹,又翻過身去……
「哦!」那便由著自己說了。巫鏡道:「小臣離開時,還未曾竣工呢。大人知道樊桐嶺那地方,只有一道山脊可通,一夫當關的地勢呢!所以工程緩慢。為這事大長老還跟人急過幾次。」
「有件東西,」他摸到自己胸前,說,「掛在這裏的某件東西不見了。」
他清清喉嚨,說:「我不知你是否聽過這麼一種……呃……夢境,叫做魘。」
勿的好友、鮃島察行司執政巫柄曾與巫劫爭奪預備長老之位,據他說,巫劫最厲害的不是巫人擅長的符文和念力,而是人族精通的先天之氣。只是他回到崑崙后,將這份力量掩藏起來,不再輕易表露。
他見巫隅注視著自己,硬著頭皮道:「但……人族不是我們的同盟么?哈哈,怎會有事?再說,還有黃帝呢!」
文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鏡,你在哪裡?」
「我……我哪有火種?」
「嗯?」巫鏡見問,立即站起身,「總有……三年了吧!小臣這段時間昏昏噩噩,記得不是很清楚。」
文錦卻也硬氣,死不肯出聲告饒,用手肘狠撞巫鏡的腰。巫鏡死死抓住她兩個手腕,文錦兩條腿便倒纏住他的腿,兩人一掙扎,一起滾進蘆葦叢里。不料此處是斜坡,兩九_九_藏_書人嘩啦啦地從蘆葦叢鑽出來,滾上了湖邊一片堅硬的岩石。
巫鏡聽了,心中砰然一動,重新坐迴文錦身旁,道:「你是不是覺得……身邊的事和人,總像在夢中一般不太真實,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巫鏡道:「原來你早出來了。這隻錦袋真厲害,竟能把這麼大個活人裝進去,還能一根指頭不少的活著出來!」
文錦收了笑,說:「反正就是……懵懵懂懂。」
巫隅面向四方依次行禮,並慎重地畫好符文禁制,才拍一拍車駕:「鏡,坐這裏來歇歇腳罷。」
好吧,別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了……但巫隅要做的事卻不能不想。長老會沒有動,意味著什麼?他不明白,卻知道跟長老會做對,基本上就是跟整個昆崙山做對。巫隅這個瘋子十成十是要碰釘子的,也許就在此刻,緝拿他的監律司已經在路上了。
文錦皺起眉頭:「這話我怎麼覺得那麼彆扭?算了,不跟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人計較。這是我母親親手做的,哼,豈是厲害二個字就可以形容的?我爹說,幾乎能與他製造的神器相提並論啦!」
巫隅斬釘截鐵地道:「鑄城!昆崙山乃天下之龍脈,大神將其賜與我族,實在已是佔盡了天時地利。只要傾我族之力,順天相,依山勢,鑄造城池,何愁千秋之安危?」他說得興起,走下車,撿了幾塊石頭堆成山脈模樣,又拿兩塊長石豎起,中間夾著一塊圓石。他指著長石道:「束木山和閬風嶺皆是三面絕壁,峭壁高五百三十丈,兩山相望,背依崑崙主脈。設若在中間鑄城,斬斷山脊,則即使黃帝親自征討,亦絕難輕易攻克。這就是我族命脈所在了!」
忽聽一旁的灌木嘩啦啦的響,幾隻麋鹿從裏面鑽出來,漠然地看他們一眼,便向河谷中心跑去。一隻小鹿頗為頑皮,在隊伍之外蹦跳。有一次它連續跳上五塊大石,可是在那之上還橫著一塊更龐大的巨石,再也無路可去。小鹿在巨石前轉了幾圈,還是只有原路返回。
眼見岩石的末端就在眼前,下面湖光閃爍,不知離水面有多高。文錦顫抖著道:「我……我不想……」
話音未落,兩人連顛幾下,飛出了岩石。他倆同時尖叫一聲,但聽耳邊風聲呼嘯,巫鏡魂飛魄散,突然想到要放開文錦的手,卻不想反被文錦死抓住不放。
文錦啊喲一聲,趕緊向下坐去,說時遲那時快,巫鏡奮身一撲,撲到鋪好的蘆葦上,文錦這一屁股坐下去便被他擠歪了。兩人狠狠地對撞幾下,但巫鏡比文錦高大得多,體肥肉厚,文錦哪裡擠他得動?她使勁掐巫鏡手臂,掐得手指都麻了,巫鏡只是不動彈。
「壞蛋……你真是壞呀,竟然還想弄壞我的絲。」文錦湊近了,盯著他的眼睛看,「你流淚了么?是不是很痛?要是你剛才得逞,現在陷在地底下嗚嗚哭的是我呢!哼!」說著又使勁地踩了兩下。
隨著極輕微的一聲,蛋驟然爆發出無數白色的絲線,朝著巫鏡劈頭蓋臉地撒下。這些絲線猶如活物一般在巫鏡身上飛速遊走,順著他的脖子、肩頭、手臂、胸膛、大腿……一路往下,霎那間就將他纏得嚴嚴實實,連嘴都封住,一聲也發不出來。
七人侍……南天門七人侍?
認識巫劫的人都稱讚他的為人,視其為昆崙山堂皇莊重的表范,可是卻很少有人提到當年商、周決戰之時,正是他率領的隊伍攻下守衛朝歌的四座衛城,縱兵屠掠,殺了兩萬三千名商國精銳,才讓腹背受敵的朝歌陷入火海。
是了,還有件麻煩事……
「你要把我埋了當螃蟹!你就是混蛋!你、你還……」文錦說得眼圈都紅了,嘴巴越撅越高,眼看就要哭出來。巫鏡舉起雙手,道:「好了好了,我堂堂男兒,才懶得跟你爭!」說著轉身向岸邊游去。
文錦並不急著讓白絲重新纏繞上去,在一旁袖手觀看,等巫鏡終於摸到了樹枝,她退開老遠,看準了方位,深深吸了一口氣,噔噔噔地衝上來,一腳踩在他手背上。啪咔!樹枝斷成數截,巫鏡兩隻手同時陷入泥中,好幾根指頭差點折斷,痛得白眼一翻,差點昏死過去。
巫隅一怔:「八隅城?觀星殿?」
「不了。」文錦說著站起身來,伸手拍落裙子上粘著的蘆花。巫鏡這才發現她的衣裙被水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胸部完美的曲線,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不禁看得呆了……忽地一驚,抬起頭,文錦正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
「千真萬確呢。別看蜃小,卻排在天下四大凶獸之首,據說連成仙之人有時都無法分辨蜃境與真實,便被蜃吞噬靈魂而死。」
巫鏡好奇地道:「三十六人符文陣……啊,我記得史書里有記載,是不是以伏羲八卦為本,以女媧七十二星圖為輔,組成的防禦陣?那東西……不是說,上古就已失傳了么?」
勿手指向北方那一片藏青色的山脈。站在他頭頂一根樹榦上的孥極目遠眺,問道:「她打算獨自穿越三千里北上?」
文錦看了幾眼,忽地摸到他手臂上一處紅色的地方,凜然道:「這是什麼……你是巫人,怎會有妖族的『源』紋?這是什麼紋?不像是火和木的……」
看著自己的車嘎吱作響,馬兒有氣無力,巫鏡恨得牙都癢了。禮儀尊卑對巫人來說可什麼都重,巫隅雖然現在是帶罪之身,但自己不爭氣的也是個逃逆之人,不敢妄想能與他平起平坐……九*九*藏*書他想到惱火處,曾想拍屁股走人了,奈何馬車在這時代可是一大筆財富,豈是可以隨便拱手與人的?所以憤怒歸憤怒,還是只有打起精神跟著。
這下兩人各佔了一半,文錦氣呼呼地折蘆葦桿出氣,巫鏡則面朝下躺著偷笑。夜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四周的蘆葦呼啦啦的響。這片蘆葦雖然茂密,仍不時被風穿透,吹在兩個濕淋淋的人身上。文錦雙手緊緊抱著自己,不住哆嗦。貼近了,巫鏡發現她衣裙上的那些鳥全聚在胸前的樹枝上,一個個縮成一團,似乎也在瑟瑟發抖。這些鳥兒多幸福呀……他坐起身道:「喂,升個火怎麼樣?」
「怪了,我最近也有這種感覺。」巫鏡舉起左手,「你瞧我這手,仔細瞧……像不像一柄劍?」
這話大了啊。這……這話一杆子捅破天了!
「唉……你這個小壞蛋呀。」
孥平靜地道:「有件東西我找不到了。」
河谷兩邊是高達百余丈的陡峭山壁,山壁下沒有大樹,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每年的山洪都衝下大批岩石,充塞了整個河谷。此刻已是深秋,河谷里幾乎沒有水,只在幾十丈之外亂石間,有一條淺淺的溪流。
巫族年輕一輩中許多人都對他當年為了一句承諾,獨自前往北冥,與周國士兵駐守菁城麓台,阻截雲中族的偷襲長達半個月,擊毀十三艘星槎,射殺前來督陣的黃繩府武平經年之事而津津樂道。卻很少有人知道,那次戰役的最後階段,在撤退命令下達之後,他殺死了準備撤離的百戶長,下令不顧一切死守。當周·王朝卿士·夏宮司馬少師從京觀堡壘趕到菁城麓台增援時,一百三十一名周國士兵只有三人勉強活下來……
巫鏡痛不可當,那兩根蘆桿更搔得鼻腔里痒痒麻麻的。文錦正踩得高興,耳邊突然噗的一聲巨響,卻是巫鏡打了個噴嚏,兩根蘆柑激射出去,其中一根差點插|進她的眼睛。
哼,也好!
它的上方,鍛冶所,三十六座高塔俯瞰西面及北山脊全貌;再往上,闔閱台和瀚星殿橫貫樊桐嶺。衛城是虎賁、石獸等侍衛的居所。碧瑰宮高九十丈,長寬皆兩百丈,其內道路縱橫交錯,九曲迴旋,勾勒出世間最大的一個符文陣。其乳白色玉石的外牆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也能看見。它們是隔絕凡人進入崑崙深處的關卡,亦是世間各國對於神山的象徵和標誌。
文錦瞪大了眼睛:「真的?」
巫鏡繼續悶頭往前游。
「是,多謝大人。」巫鏡躬身行禮,細碎小步從車后跑到右首,朝天一禮,朝巫隅一禮,巫隅回禮畢,這才惶惶然登車,斜著屁股坐在車架上。這雜碎般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誰、誰他媽成心了?這大冷的天下來好玩么?若不是你一出來就那麼囂張,我至於如此么?」
「與爾等同樂也。與爾同車也。」
文錦彎下腰,沖巫鏡的手吹了口氣,纏繞在他手上的白絲梭梭地散開。巫鏡的手乍脫困境,拚命亂抓,文錦眼疾手快一把搶出錦袋,塞進懷裡。
不過……說不定這也是好事,既然他能有此念頭,自己與他合力,也許就能提前突破蜃境。勿斟酌著道:「如果我說,夢境的發起者就是馭牙,你相信么?」
第二天一早,馭葉收拾停當,巫鏡在湖邊餵飽了馬,三人繼續北上。
巫鏡看了片刻,心情大好。湖中心隨波搖蕩的彎月,多象文錦最後那嫣然一笑啊。想到這裏,巫鏡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好罷……他吐出氣,轉身回到蘆葦叢中,撿起地上一根枯枝,開始使勁挖起泥土來。
「鏡!你在想什麼?」
「兄弟尚且會勾心鬥角,自相殘殺,何況人與我族從來就並非同一條心。」巫隅點點頭,「你看得很准,我們兩族之所以能維持千年和平,說來真讓人泄氣——僅僅是因為黃帝太強而已。當下的時代,看似平靜,其實濁流暗涌,危機四伏。黃帝統一天下太久了,他讓世間太平,讓四夷之輩不敢稍有妄念,卻也使得各族混雜,交通相通,種下動亂之源。有朝一日他真的登仙離去,留下的空白誰能頂上?試問天下,誰又有他那樣的本事?如此天下焉得不亂?但……但我族有誰意識到這即將到來的天下大亂,並且踏踏實實地做準備呢?瞰雲宮甚至就在傾宮背後,若戰火真的燒上崑崙,他們打算怎麼辦?讓血肉之軀沖在前面,保護驅妖震邪的三十六人符文陣?」說到這裏,巫隅情不自禁握緊了拳頭,繃緊了身體,然而憋了半天,終於只是嘆息一聲,垂下了手。
「這是拜姑娘那幾根可以平定天下、振肅寰宇的腳趾所賜!」巫鏡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續道:「我最近啊,總是覺得……這隻手不是我的。我這裏應該是一柄劍才對……你別笑,真是這種感覺啊!我甚至知道該如何運用,以念力控制長在這裏的……的附魔藤,再彈出劍鋒。真的!嗖的一下,能彈出五支銅劍呢!唉……」
這真可怕!
文錦的臉漲得通紅,見他冒出,破口罵道:「混蛋!」
巫隅是看得透,可看得透有什麼用?呸!長老會制訂的規則跟實際情況的距離,向來比昆崙山到中土還遠……
「夢境的發起者。」
許多天以來,雖然總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但過的還不算太糟糕,不過……今天是到了頭了。
憋了半天,巫鏡強笑問:「大人這都不知道?大人離開昆崙山多少日子了?」
他正想著,忽聽https://read.99csw.com孥問道:「你上次說,陷入蜃境的人,會被逐漸吞噬,魂靈消亡?」
這個念頭突然閃電般掠過,巫鏡一怔,印象中似乎只有南天門才有七人侍……記憶的閘門一開,他頓覺腦子裡抽風似的痛起來,趕緊甩開所有念頭。
「什麼?」
孥凜然道:「她要做什麼?還想行刺他么?那人太強,周圍二十丈內都在他的禁制控制之下,她根本沒有一點機會!」
或許,他最喜愛的,是這種面對死亡的感覺……
巫鏡一拍手,叫道:「正該如此!八隅城以此為根本,向上延伸到樊桐嶺,再建造觀星殿以鎮之,那便管他什麼人族妖族,或是仙靈精怪,統統都不用擔心了!」
她嘴角歪著,小下巴翹起老高,臉上掩飾不住的得色。走到巫鏡面前,她先繞著轉了一圈,確定絲線纏繞得非常完美,巫鏡別說動,粗氣都出不了一口,才伸出一根指頭,在巫鏡額頭狠狠一點。
巫鏡看著看著,驀地眼前一片金光,腦子裡那原本模糊的形象瞬間變得無比真切。最下方廣闊的墉城,總是擠滿了各族的使團和商隊,人潮熙熙攘攘,在巫鏡眼裡,它才是昆崙山真正值得稱道的地方。
兩人對望片刻,心中同時升起一種知己之感。巫鏡道:「我曾經聽人說,西海沙漠里有一種神獸,名蜃,長得跟蛤蟆似的,卻能吐出蜃漿,讓人入夢。人一旦進入蜃境啊,不會覺得是在夢裡,而以為一切都是真的。」
他回頭瞧瞧,遠處的篝火映出了巫隅和馭葉的身影,於是偷偷站起身,繞著湖邊走得更遠。湖邊的山石已經遮住了火光,風又是從篝火的方向吹來,就算大叫大喊,巫隅也聽不見了。他躲到一簇蘆葦叢后,掏出錦袋,低聲呼道:「文錦,喂!文錦……死人!出來!」
巫鏡血往頭頂沖,剛才和文錦相撞的地方鼓起老大一個包,被血沖得一抽一抽的痛。他強壓怒火道:「閣下的臉皮厚度,的確讓在下嘆為觀止!」
「啊?」巫鏡太陽穴一陣亂跳,忙躬身行禮道:「這……小臣胡亂之語……我聽說西海沙漠里有八足走獸,呀喲,可了不得!」
除非……這真的是傳說中的魘……
「……幹嘛?」
「鏡……鏡,老鏡!」
「要你管?」文錦鼻子翹得老高。
「隅……」話剛脫口而出,巫鏡莫名地一驚,「你問這個做甚?」
嘩啦,嘩啦……文錦分開蘆葦,施施然走了出來。她仍然穿著那一襲長裙,只是這一次裙子不再發光,反倒是她的臉在月色下幽幽發亮。她的裙子本來很寬大,質地又輕柔飄逸,並不適合在蘆葦叢里走,所以此刻都用絲線將裙角牢牢扎在腳踝上,順便把腳踝上的鈴鐺也包住,難怪沒有一點兒聲音。袖子則卷到肩頭,也用絲線捆紮牢實,露出兩隻瘦瘦的胳膊。
他剛才是以肚子痛要方便為由跑出來的,可不能呆得太久,於是回去更加奮力地挖坑。正挖得起勁,面前的草叢嘩啦一聲,一隻拳頭大小的蛋飛了出來,在巫鏡面前的地上一彈,高高躍起。
這下輪到文錦慘叫了。巫鏡的鼻涕一滴兒不漏的全打在她臉上,打得她連連後退,拚命抹臉,不提防腳下一絆,摔得四腳朝天。
「呃……」巫鏡歪著腦袋,一時回答不上來。瞰雲宮……見鬼,為何總有個印象,小時候常常跑到樊桐嶺,站在瞰雲宮僅存的青玉石地基上,遙望嶺下永遠翻滾不息的雲海?它什麼時候毀的自己都不清楚,何談竣工?
孥道:「那也不行。簡直胡鬧!她遲早會被巫人發現,那就糟糕了!」
巫隅臉上皮肉抽|動,眉弓一聳一聳的,彷彿在笑,又彷彿在跟人生氣,冷冷地道:「有什麼可急的。在那地方修建宮殿,靠三十六人組成的符文陣,就真的能保證昆崙山萬年無憂了么?哼。」
「你……說!」巫鏡猛拍胸膛,豪言道:「要問就問一百個!」
巫鏡只覺眼前金星亂晃,牙床都撞鬆了!他不由自主張開嘴巴,頓時灌了老大一口水。眼前的事物被他咕嚕嚕吐出的氣泡攪得一片模糊,他雙手亂抓亂揮,忽然抓住了一團軟綿綿的東西。
僅僅靠自身的變化就能分出夢境與現實,這份心智與自信簡直匪夷所思。勿艱難的咽下一口氣,第一次對將要和巫劫面對面交戰產生一絲憂慮——不知究竟要什麼樣的人和事,才能讓此人內心迷茫!但如果沒有迷茫,試問當世又有誰能真正戰勝他?
「背背我嘛……」
「誰救你上岸?」
文錦笑了笑,指著他身後說:「瞧,她來了呢。」
見鬼!
巫鏡一怔,這不是那個死女人的胸么?看她腰身瘦小,沒想到這裏還真大……千吃萬吃,虧不能吃,他正要細摸,劈臉被文錦踢了一腳,跟著又是一腳。這女人本來腿上功夫就厲害,此刻發了瘋的猛踢,巫鏡哪裡招架得住,只得往一旁游去,離她幾丈遠了,才重新浮出水面。
兩個傢伙已經被疼痛和怒火燒得失去理智,便這般連滾帶翻,又掐又踢,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咕嚕嚕地往下滾,已經完全停不下來了!此時兩人已在石頭上撞得鼻青臉腫,都嚇得忘了鬥氣,卻也因太過緊張,想不起只要兩人分開,自然便會停下這個道理,反而越抱越緊。
「滾開!」
「不知為何……突然有個可怕的想法,彷彿……彷彿我爹和娘親早已去世很久了一般。」文錦眨眨眼睛,眼眶裡隱隱有些水花。她嘆口氣:「最近,read.99csw.com總是莫名其妙的感傷,自己都覺得好笑……爹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死去?我真是有點糊塗了……」
「喂!混蛋!」
巫鏡轉身看去,只見遠處果然有一點火光正向這邊移來,火光照亮了馭葉嬌小的身體。他說:「你真的不打算……」
「誰從天而降踢我腦袋爾後死纏爛打要我幫忙?」巫鏡冷笑,「這事說到天上去,你也別想占理!」
忽聽身旁的蘆葦中一聲輕響,巫鏡怵然而驚,跳起身來,手裡偷偷畫著符文,低聲道:「誰?」
他說完這話,連退兩步,縮頭抱成一團,準備抵禦文錦的回擊。誰知等了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巫鏡睜開眼,只見文錦腦袋夾在兩個膝蓋間,怔怔的出神。她的髮髻在水中散開了,此刻彎彎曲曲地垂落在肩頭,月華便順著頭髮上的水靜靜流淌。
巫隅默然片刻,道:「不過你說得也沒錯,照我看吶,鐵定得失傳!長老會那些人的目光還停留在一千年前,以為憑藉符文陣鎮壓幾個妖孽、幾隻神獸,封禁雲海,阻止精、怪之物從崑崙登仙,就可以永保太平了……人族在做什麼?為何會出現比化殿下還要強大的黃帝?為何人族的軍隊可以橫掃雲中界,奪取凡間廣漠之地,而我們只是不癢不痛的當個守衛,守著這點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他們認真考慮過這些問題么?」
「不,更糟糕。」勿因為使用念力過久,有點頭暈目眩,扶著樹榦道,「那個巫族使臣離她不到五十丈。」
但是他說的那些事……巫鏡一想到那件事就止不住地五臟絞痛。貳負弒神子……這個該死的傢伙,若真失心瘋了,提著劍上昆崙山,看誰不順眼砍了就是,為何偏偏跑到西崑崙弱水旁那鳥不生蛋的地方,殺了化殿下?巫隅乃專門侍奉化殿下的七人侍之一,難怪會氣得狗急跳牆……
巫鏡一拍大腿:「是啊,他能耐大,做神器呀,乖乖!嘿,你娘親能耐也大,這個錦袋不是神器,還有什麼可稱神器的?生的女兒,哇,那就更加不得了!」
「吞噬靈魂?那……如果真的被陷入蜃境里,怎樣才能脫離呢?」
巫鏡再也走不動,一交坐倒,打死不肯起來。巫隅便將節杖一揮,吩咐就地歇息。馭葉跳下車,自去溪邊打水,順便準備吃的東西。
砰的一聲巨響,濺起衝天的水花,又嘩啦啦地落下。入水時的巨大衝擊力終於將兩人分開,巫鏡雙腳亂蹬,似乎踢到了什麼東西,但也無暇顧及,拚命撲出水面,大口喘氣。
巫鏡從懷裡摸出兩塊濕透了的火石,噼噼啪啪敲了半天,半個火星子也不冒,氣得一揚手扔進湖裡。他說:「那邊有火,你跟我過去烤烤?」
勿還想再說,可是喉頭莫名的一哽,再也說不出來。孥沒有玩笑……他內心的執作恐怕當世無人能及……他如果說「不可能」,那就絕對不可能!
「喂!」
巫鏡一個字也不敢接,背心都被汗濕透了,恨不能把自己縮成螻蟻,鑽進泥土裡去。我的老天爺!這附近沒有監律司的傢伙在偷聽吧?天地良心,我可什麼都沒幹!
她走到蘆葦最茂密的地方,選了個平坦之處,折下蘆葦,扯去碎枝,一一鋪在地上。弄了半天,終於在蘆葦叢中騰出一塊空地,地上也鋪勻了。她還沒來得及坐下,忽聽身後風緊,一條黑影分開蘆葦,搶上兩步,向自己猛衝過來!
巫鏡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奈何嘴巴被封住發不了聲。他勉強從鼻子里哼出兩聲,算是回罵。文錦沉下臉,立即轉身折了兩段蘆桿,插|進他鼻孔,這下哼也哼不出來了。
他惱火地撿起塊石頭,扔進湖裡,濺起一片漣漪,無數道金色的光環向外擴散,又相互碰撞、交錯。霎那間湖面閃現出無數個月亮,照得巫鏡眼的花了。
「你離開崑崙有多久了?」
「……」
「找到她了。」
「是啊?」
「不了……我這就要走了……再說,我也不愛隨便見外人。」文錦吸著鼻涕,眼珠子鬼鬼祟祟地轉動,不知又在想什麼。
文錦尖尖的指甲在他臉上不住手地掐,嘆道:「我啊,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信賴你,才將自身託付於你,好了,竟是這般結果。唉!看來萬事還是只有靠自己,世道艱難,人心叵測呀!我的寶貝錦袋呢?」
文錦洋洋得意,極罕見的矜持著垂下頭,輕聲道:「怎麼個不得了?」
巫鏡忙道:「是……那也……嗯……好……」
勿遲疑了片刻。他囚禁巫劫,將茗浸入蜃漿這事當然不能說,不過更要命的是,他自己尚且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巫劫被囚在青冥號下層的囚室里,即使蜃漿溢出,可也到不了那麼遠的地方啊?再說,就在銅瓮旁守護的踅為何又不曾見到?
「如果……意識到這一點,而從夢中醒來呢?」
他勉強回過神,隨口道:「沒什麼,小臣胡亂想想……大人分析得極是,黃帝一旦登仙,天下必將大亂。則我族該如何自保?」
巫鏡獃獃地看著它一直飛到三丈來高,才又打著旋地落下,等等……它墜落的地方似乎正是自己的腦門……這是鳥蛋么?若是鳥蛋,怎會彈起這麼高?黑燈瞎火荒郊野外,又是誰扔的蛋……巫鏡腦子裡一片混亂,什麼反應都沒有,砰的一下,被蛋結結實實撞在額頭。
想是這樣想,巫鏡躊躇半天,還是禁不住深吸口氣,一個猛子扎進去。誰知還沒來得及睜眼,腦門咚的一聲悶響,和正拚命向上躥來的文錦的腦袋撞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