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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執行者。」他兩手向下一劈,「汝之命運,便從此來。汝至親之姊,其命運亦從此來。」
文錦跟他馬著臉對望片刻,忽地莞爾一笑:「你凶起來總不太像回事,看來壞雖然壞,卻還是個小壞蛋。你跟我急什麼呢?要急也是他急呀。」說著晃晃手中的錦袋。
「在閬風嶺南端至高點鑄宮,或在北坡設立封禁,哪種更能抵禦來自西面山脊的攻擊?」
「是人?」
你的目的是什麼?他在心中更加大聲的喊道,如果可以給我死亡,你想要什麼?要什麼?!
她和那人對視片刻,那人不知是被她高傲的目光懾住,還是被她的話震動,眉弓抽|動幾下,別過頭去。
巫鏡趕在第一波衝擊到來前猛撲在地上,一掌拍在「折忽」的紋路之上,耳邊頓時聽見尖銳的嘯聲,「折忽」同時向四個方向展開,與「擎具」正面相撞的部分被擠壓得差一點就破裂。見鬼!這是以巫鏡那勉強算得上一段的能力將「折忽」以防禦展開,哪裡真能抵擋貨真價實的六段「擎具」?他拼了老命死死頂住,但不可思議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身體被壓得氣也喘不過來,心道老鏡休矣!
「這……小臣對閬風嶺素來不熟……」
「原來你也知道。」觸士不二點點頭,聲音了多了些感慨,總算有點人味兒了,「我一直以為,四年前只有你姐姐見過我。」
那人雙目緊閉,面色鐵青,腦門上掛著水草,一襲銀白色的長裙順水飄蕩,腳踝處那幾串鈴鐺隨著巫隅把她抱出水面而叮噹作響——不是文錦是誰?
「為何?」
孥喝道:「將氣息吐出來!」一掌拍在他後背命門,氣息發出,順著勿的經絡遊走。須臾,勿哇的吐出口血,終於把濁氣噴了出來。
文錦冷笑道:「是么?可為何我得到的消息,那位昆崙山派出的真正的使臣,前天才剛剛抵達逐鹿?」她把「真正」兩個字咬得死死的,說得巫鏡背脊一陣冰涼。
「不知道……太強了,簡直……不可思議,怎會有如此……啊!」他突地渾身劇震,象被人當胸狠狠打了一拳,憋得脖子都變成了紫色。
文錦將手中的錦袋揚了揚:「這個……嘿嘿,我……我跟了你們兩天,好容易才找到這個機會,呼……我也見過許多巫族使臣,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厲害,若非中計,十個我也別想近他的身呢……難怪膽敢孤身一人到逐鹿挑釁!」
「聽著,」文錦一把捏住巫鏡的鼻子,雙目一瞬不瞬地盯死了他,低聲道:「我可是在救你的命。我不知道巫隅究竟怎麼想,不過他違逆昆崙山的旨意已經很清楚了。你若跟著我,就有機會在巫隅出來之前,親自向貳負或昆崙山的使者澄清,否則……哼哼!」手指頭狠狠一擰。
巫鏡失聲道:「文錦!」
「這……」
「你……你他媽的……拼出小命要做什麼?」
「汝……面對將死之宿命時,便是這樣逃避的么?」
「嗯?」巫隅本能地嗯了一聲,突然之間,他的身體發出奪目的亮光,一下站起了身。巫鏡向他狂奔而去,然而為時已晚,文錦藏在手中的錦袋口牢牢對準巫隅,他掙脫不了了!
「吾來此,是要告訴汝一件事,」觸士不二忽地壓低了聲音,但唯恐馭葉聽不清楚,他跨前走了幾步,他腳下那塊方方正正的岩石跟著他移動到溪水之上,一直抵到馭葉面前。觸士不二蹲下身,湊近了馭葉,道:「吾來告訴,汝如何證明自己的辦法。」
馭葉站起身來,轉身走上岸邊的石頭,飛快披上外衣,一把抓起岩石上的飾物,往車駕的方向走去。
「那自然要你管!」文錦走到巫鏡身前,拍著他肩膀道:「以後這一路,還要多包涵呢。」
觸士不二凜然道:「你們姐妹兩,對此神器還真是不可思議的敏銳呢……可是,即使把這面銅鏡交到你父親手上,也無法更改這結局——你,或你的姐,其中一人必須獻祭。」
馭葉呆了片刻,說:「你叫什麼?」
巫鏡把這些禁制一一數來,腦子裡不禁一陣暈眩。他,昆崙山少有的曠世奇才……好吧,也許算不上什麼,但好歹也曾見過同族高手設立符文陣,別管用多長時間,能一次設下三道四段符文的,已經是鳳毛麟角,可以入職八隅司了。這傢伙一口氣布下整整五道六段禁制,中間還加上一個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的八段,簡直如同兒戲……
站在不遠處的孥看他神色驚慌,問道:「怎麼?」
觸士不二默然不語。
「為什麼?」
「強么?」
「有人死了?」
「我們是破壞,還是助她達成,才能脫離此境地?」
該死!自己怎麼都不能置身事外了么?監律司的人呢?媽的,怎麼還不出來抓這瘋子走?
孥過了片刻才道:「她是有目的的,而且很固執。」
忽聽那人道:「吾名,觸士不二。」
「汝,不想聽吾所以到此,為何么?」那人問。
馭葉在這巨大的聲浪里渾身戰慄,艱難地道:「我……我該怎樣才能……」
「你……」勿的心幾乎從喉嚨里跳出來。
馭葉打心底里感到了他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他簡直很認真的苦惱著,但不是那種有人欠他錢的苦惱——比那糟糕得多,彷彿天下人都欠他一屁股債,根本沒辦法把心中鬱悶宣之於口,所https://read.99csw.com以才生生給憋成這副德行了。
霎那間,勿驟然深陷重重濃雲之內,一丈之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他伸手出去,無數黑色的雲在指尖縈繞,翻滾。他慢慢站起身來,說道:「閣下真乃神人。」
「我不知道,真的。我想最可能的,就是夢境將按照那份執念發展,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所有的禁制同時散盡了!
「因為她找得到貳負!我聽說貳負隱居在北冥海邊上,北冥海寬幾萬里,那麼大的冰原,沒她帶路我們上哪兒找去?」
「你搪塞我,可否想個更好的借口?」巫隅也不看巫鏡,冷冰冰地道,「要入冥窟,先得在閬風嶺的絕壁之上收斂心神月余,不熟?」
觸士不二嘆了口氣,緊皺的眉頭舒展開,慢慢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巫隅消失了!
「嗯?啊,是。」
可是——巫鏡鼻尖一陣酸麻,忍不住用手使勁抓撓——為何有種感覺,他這看似強悍得匪夷所思的符文陣中,存在一個極大的漏洞?
「汝,偷竊天命之人。」那團影子說,「汝,真的以為,可以永遠躲避命運的審視?汝,真的以為,可以永遠居於人間與黃泉之間?」
「是……真的。」
是什麼?他不知道。他看來看去,只勉強看出「折忽」上的兩個符文相互交錯之處,那應是攻守轉寰的地方。漏洞?在哪裡?
嗖!
「最好是達成,」勿慎重地道:「如果徹底破壞,讓她斷了此念,也許我們能從夢中醒來,但……她也許會死。」
「首先爆發的應該是這裏。」
怎麼了?自己不是曾經那麼渴望死亡么?當毫無感覺地「活」了幾百年後,怎會突然重新留戀其生命來了?嘿……
他要學巫隅那樣跳,非摔死在亂石里不可,只有老老實實順著石頭慢慢往下爬。好容易爬到谷底,第一眼看見馭葉站在巫隅身後,似乎沒有受傷,而是受了驚嚇,手捂在臉前。嘩啦啦的水聲響個不停,巫隅蹲在水邊,正把一個人從水裡拖出來。那個人是……
「強。」孥環視四周,在亂石間跳來跳去的看了半天,不時趴在地上象狗似的嗅來嗅去。「這裡有血,」有一次他說,還抓了把泥土在嘴裏嚼了嚼,「但是很淡……也許只是被震得吐了點血絲……是個女人。」
巫鏡瞪圓了眼睛——
巫鏡又驚又怒,幾步退開,叫道:「你……你……」
「呃……」巫鏡絞盡腦汁,硬著頭皮道:「小臣以為北坡乃是迎風面……」
「汝必須做出選擇。汝,必須了結這段宿命。殺死汝至親之姊,奪得惑鏡,以殊媾串之。記住,機會只有一次,若伏羲鏡重生失敗,不僅汝族,整個天下都將沉淪。此,非虛言也!」
「怎麼了?」
「我不是逃避宿命,」馭葉轉過身,從上往下俯視那人,說道:「我只是並不認為,你,鬼鬼祟祟之人,無禮者,會跟宿命扯得上關係。我爹說,哪怕是神,也逃不出宿命二字。你膽敢自稱宿命的安排和執行者,足見多麼愚蠢。你不肯說出名字,咱們就沒有談話的可能。」
溪流對岸的亂石堆上,同樣是六段「擎具」,而且因為同時埋設下六段的「浮軸」,使「擎具」的範圍闊寬了一倍以上,一直覆蓋到河谷上方。
「不行!」孥丟了樹枝,站起身來嘆道:「太強了!彷彿還沒有徹底爆發就突然中斷,否則這片河谷還要坍塌得更嚴重。但肯定不是針對馭牙的,不然她根本沒有機會逃走。」
「我知那是真的……」馭葉疲憊卻倔傲地看著觸士不二。
他正焦頭爛額地應付巫隅的無數提問,忽聽「啊」的一聲尖叫,正是馭葉。他驚得跳起身,眼前一花,巫隅已經如一道煙向下掠去,沿途砰砰砰地爆出數道藍光,有幾道已經越過溪流,封禁到對岸亂石之中。一些山石因此而崩塌,嘩啦啦地滾落下來。
他轉了幾圈,再沒發現新的線索,重回到爆發點,用根粗樹枝往下捅。溪水很淺,其下明明是泥濘,勿見他居然捅得很用力,不覺凜然——有股匪夷所思的力量將河床底下壓實,所以才如此堅硬。他抬頭看了看天。
「很強。」孥突然說。
「不太清楚,可能是某種符文。我估計力量穿透到了泥下三尺,或許還要深。」
嗖!
觸士不二莫名地連哽兩下,後面的話竟然沒有說出來。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巫鏡渾身一激靈,回過神來了——這不要命的傢伙裝進去的可是巫族的七人侍之一!
「真可惜,雖然你有如此決心,但事實卻是殘酷的。貳負之所以會得到這個天罰,是因為……」他故意頓了片刻,直到馭葉那張高傲的臉終於掩飾不住焦急慌亂,才續道:「因為他,毀壞了神祗賜予世間的神器——伏羲鏡!」
「有件事物正在飛速接近她……」勿閉目探尋,不經意間出了一頭的毛毛汗,道:「好強的念力……」
嘩啦——
馭葉幾步跳下岩石,嘩啦嘩啦地衝過溪流,衝到那人面前,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小,顫聲道:「是……你!」
「判定者。」他舉起另一隻手。舉起兩手,他從楔形變成了更加滑稽的三角形。陽光彷彿害怕接近他一般,他的袍子漆黑,地下連影子都沒有。或許,他根本就是一道影子……
巫鏡暗罵自九_九_藏_書己愚蠢,被這女人暗算幾次了,還不汲取教訓。他強忍手臂上的酸麻,道:「好吧,我、我認輸了……不過你抓的可是我族使臣,罪可不小,昆崙山震怒之下全力追查,你怎麼也不可能躲得了的,你可想清楚了!」
「小心,」觸士不二鄭重地道,「對於神諭,要心存敬畏。你對你的父親這麼輕視么?」
「但……為何神諭是懲罰?為何要將滅族之禍加諸於我族,強迫父親拿我、我們姐妹獻祭?我族難道不是伏羲大神最忠實的部族之一么?」馭葉以手指天,怒道,「帝京以仁、義而治天下,我父以忠、勇、智、信而著稱於世,豈有敗德之舉?豈有害民之行?大神若果真無端降此神諭,吾不服,天下不服!」
馭葉猛地轉過身,不料動作太快失去平衡,她一跤摔倒在石堆中。尖利的石鋒掛破了她的手臂,鮮血直流,她卻渾然不覺,失聲叫道:「是你?」
勿回過神,問道:「你能看出是哪種符文么?」
右首,文錦漂來的方向,是六段的「擎具」,這玩意兒一旦爆發,方圓十丈內連石頭都要碎成齏粉。
「汝,何以敢問吾之名?汝,凡塵之人,何以敢問宿命的根本?」
只有兩步之遙了,巫鏡手心裏全是汗,見文錦瞧也不瞧自己,只是玩弄錦袋,他憋住一口氣,突然奮身撲上,一把抓住了錦袋。
馭葉根本沒注意他的古怪神情,厲聲道:「你究竟想說什麼?當初你為何膽敢假傳神諭,要父親獻祭我們姊妹?」
孥蹲在溪流間看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勿站在不遠的亂石堆里,問道:「是什麼爆發的?」
巫鏡捂著鼻子,臉漲得通紅,在文錦的咄咄逼視下連退幾步。
「瞧她還在喘氣兒,給她留兩天的食物,咱們這就上路。」
「吾要取汝而魂魄,讓汝墜入黃泉之底,永生永世陷於血池冰凍之中,舉手之勞爾。」
「那……那你如此捉弄於他,又是為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巫鏡正色道:「我只是一名御者,有些事本也不是我能了解的。」
「這……可是……可我……」
「看不出來。」
那人站在一塊方方正正的岩石上——奇怪,馭葉也不記得剛才看見過這塊岩石,它方正得好像刀劈斧砍出來的——穿著一襲黑色的長袍,把他全身上下罩得嚴嚴實實。卻也襯得他的頭像太陽一般閃閃發光。
馭葉身邊驟然爆出一片渾圓的水幕,那是她腳下的水被不知名的力量激發而向上湧起。水幕撞到觸士不二身前兩寸的地方,驟然壓扁,象撞上一片堅硬的山石。它那種古怪的形狀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就轟然爆裂開來,水滴向兩側激射,打得周圍的岩石和水面啪啪作響。
巫鏡哭笑不得,見文錦笑嘻嘻地將錦袋拋來拋去的玩,心中一動,起身向她走去,一面哭喪著臉道:「我也不是想凶你,我們不是朋友么?只是你在我面前抓了使臣,我回去怎麼說?風急雨大,一個雷劈死了大人?說不過去嘛……說不過去,我也是死路一條啊……」
等到呼吸終於平復一點了,文錦伸手抹去覆在眼前的血,眯起一隻眼,正對上巫鏡的目光。文錦呸地吐出口血絲,隨即沖巫鏡點點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傳說……僅僅是傳說,因為到目前為止,我認識的人里沒有一個相信它真實存在過。咳咳……傳說,如果有某人,或某件事物,擁有過於執作的念頭而從未實現,當被蜃吞噬時,蜃境就會發生變化。」
勿閉上眼睛,片刻后喃喃地道:「奇怪……」
「吾乃,宿命的安排者。」那人舉起了一隻手,即使如此,他的手也被黑色外袍包著,看不到一點兒肌膚。
他躺了好久,終於從天旋地轉中稍微清醒過來,自覺沒有骨折,才緩慢撐起身體環視四周。
馭葉被這句既非詢問又不大象介紹的話弄得莫名其妙,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人等了片刻,打鼻子里哼出一聲:「嗯?」
「你不是有車么?同去同去!等見到貳負,我自然會把使臣大人放出來,相信到那時,昆崙山和逐鹿的使者也應趕到了,大家有什麼話當面說。如此一來,你也可免去侍奉不周、棄主潛逃之罪,豈不是好?哈哈,哈哈!」
「呃?」
馭葉臉色頓時慘白,手本能地摸到腰間的布袋。觸士不二道:「啊,便是它了。可惜那只是伏羲鏡的一面。」
馭葉一驚,叫道:「等……等等!殊媾是什麼?我……我怎樣才能得到它?」
「她消失了……她隱藏了自己的氣息。她要做什麼?」
她猜得沒錯,巫隅儘管在為昆崙山萬年大計考慮,但他的確有不臣之心……只有先於他面見崑崙的使者,撇得乾乾淨淨,自己這條小命才有保障……
「呃?」
當看到那團白色的繭時,巫鏡一哆嗦。彷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繭子抖了一抖,散成無數根白絲披散下來,徐徐索索地收回到文錦的手中。
「汝,知道汝之命運么?」勿的身後,濃雲之內,一團比雲霧更黑暗的影子說。
勿點點頭:「她一定被深深震撼了,慌不擇路就向西跑去。我猜她不會死心,晚上還會回來繼續跟蹤。」
在巫隅左首,溪流下游,儘管符文已經消失,禁制展開,巫鏡卻知道他設下的是六段「虎首」,read.99csw.com主水,展開將激起至少二十丈寬的水幕。
她在水裡呆立良久,暈眩的感覺逐漸消失,剛要上岸,忽地一震,全身寒毛頓時根根倒豎——只見一個人直挺挺地浮在水面,正順著溪流漂漂蕩盪地向自己衝來。
那麼說,巫隅所言非虛,他真的公然反抗長老會的決定咯?巫鏡腿肚子哆嗦,道:「姑娘說的事,我不敢聽,不敢信,更不敢妄論!我只是車前小卒,天下大事,哪裡輪得到我多嘴?但憑使臣大人吩咐而已。不過姑娘將使臣大人收入袋中,這……這我可不能不管!」
「怎麼?」
砰——
「趴在我背上來!」孥說著身子一蹲,咯咯聲響,那麼粗的樹榦竟被他壓得可怕地向下彎曲。勿緊緊抱住了他,叫道:「沿著河谷走,西南方向!」
文錦搶在他之前大喊:「救我,巫隅!」
過了半天,馭葉終於勉強停止了顫抖,精疲力竭地坐起身子。她的頭髮濕透了,披散在眼前,看不見她的臉,不過她弓著腰,兩手無力地垂下,似乎意識到與觸士不二相差太遠,已經放棄進攻或是防禦的打算了。她喘著氣虛弱地問:「你……打算做什麼?」
「我們畢竟身處事外,所以對世人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你們昆崙山和帝京的立場。不過對我來說,好奇的卻是這位使臣大人的立場。」
看樣子儘管設法進入到了巫隅的防禦中心,而且巫隅最後放出的禁制被「錦離」吞噬,但仍然讓文錦受傷不輕,匍匐在地,額頭上流下的血把眼睛都迷了。她到此刻還喘得厲害,豐|滿的胸部上下起伏,煞是駭人。裙子上的鳥兒哆哆嗦嗦聚在一起,有幾次她胸口挺得太高了,鳥兒們紛紛滑落下來。
「我……」勿剛說出一個字,突然哽住。
「我要怎樣你才肯殺我?」勿脫口而出,然而五彩光芒閃動,彷彿有千萬個靈魂從他身旁呼嘯而去,一瞬間天地又重新變得明亮。他向前撲倒,氣息全然封閉,渾身劇震。
巫隅身旁同時展開了數道禁制,卻被他一早設下的「錦黎」紛紛吞噬。砰!砰!河谷沸騰起來了!方圓二、三十丈內全部陷入被激發的「擎具」中,珊瑚狀的電光瘋狂閃爍,巨大的力道壓得岩石紛紛破裂,繼而化為碎屑,順著拔地而起的狂風飛入空中。
船身永遠在輕微的晃動,偶爾還會劇烈震兩下,那時走道里便會傳來警戒銅鑼的聲音,傳令兵跑來跑去,樑柱和無處不在的連接銅條吱吱咯咯的響……他長吁一口氣。
巫鏡正四肢著地的往上頂,驀地加諸在背上的力道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一下蹦起老高,在空中翻了兩個滾,摔入石堆,摔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巫鏡想起巫隅曾說讓馭葉帶路的事,忙道:「你瞧,她不是我族的人,可是為何使臣大人偏偏要帶上她?」
文錦嘆了口氣,轉身往河谷上方爬去,一面道:「帶上她罷!這地方几百里無人煙,別給野獸叼了去。等到下一個村落時再留下她不遲。」
「我沒有見過你。可、可在夢裡,一千次,一萬次的夢到過你。」馭葉咬著牙道,「當父親砸開冰層,將我沉入湖裡時,這個名字就刻在了我的心口,一輩子也忘不了了!」
「那只有不顧一切地完成此念了?」
馭葉傲然道:「閣下錯了!若真是神諭,我敢不敬畏?但閣下所傳的神諭里,我看不到可敬畏之處,反而看見的是背叛、不忠、陰謀!我的父親,定是受到了你的蠱惑,我懷疑他殺死化殿下也是基於此。」
「原來如此……我猜,你自願帶巫族使臣前去尋找貳負,不是復讎,而是要親眼證實,對么?」
這可不行!巫鏡這兩天冷眼旁觀,巫隅可並沒有把她當尋常侍女看。自己就算撇乾淨了,巫隅暴怒之下,不敢拿長老會怎樣,也會對自己下手,若有她替自己美言兩句,也許就過去了。再說,文錦來歷不明,又太過強悍,單憑自己拿她不住,多一個自己人總是好……當即叫道:「等等,不能丟下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使臣大人與我族的立場自然是一致的。」
他猛地回身,被孥突然散發出的殺氣震得衣衫無風自舞。孥的兩個眉毛都立了起來:「很顯然,她打算出手了!」
「不想。」馭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之火,走得越發快了。
馭葉和觸士不二的身體同時劇震,觸士不二後退兩步,臉色一時變成紫色,但立即便恢複原狀。馭葉則像被人當頭狠命敲了一棒,向後踉踉蹌蹌連退四、五步,那股力量仍沒法消退,一下摔倒在溪流中。她匍匐在水裡,單薄的身體抖得骨架都要散開一般,牙關交錯,咯咯咯的響個不停,撐了幾次都沒撐起來。
禁制泯滅產生的衝擊力四面亂射,馭葉本處在「錦黎」中央,但她被這一幕嚇得倒退兩步,一隻腳探出了「錦黎」的範圍,立時尖叫一聲,被狂風拉扯出去,向上翻滾著飛去。巫隅那幾乎透明的身影從容的放棄了最後一次發出禁制的機會。他向上伸出手,想要抓住馭葉,馭葉在空中轉過身,也拚命向他伸出手臂。兩人的手只差那麼一點就要……
「汝瞧,那不是來了么?」
「閣下認錯人了。」
「你……你是黃帝的使者?」
「汝乃……」他說,聲如金石,毫無生氣,「貳負之女,馭牙https://read.99csw.com之妹,馭葉。」
文錦道:「不,我便是我。如果硬要說代表誰的話,我乃汨羅柒渡離大水隱的使者。」
馭葉偷偷做個鬼臉,繼續順著崎嶇的岩石往上爬。奇怪,剛才並未離開車駕多遠,在谷底時還曾看見車上的旗幟,為何此刻卻再也看不到,連一聲馬嘶聲都沒有?
文錦冷冷地道:「我也知道。」
「哼,你知道就好。你自命神諭的使者,總有一天我會看破你的真面目!」
奇怪,這個名字巫鏡一點印象都沒有,妖族五老會向來同進同退,從未聽說有其中單獨一位派什麼使者的……他偷偷打量,文錦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雙腳上都沒有「源」紋,她釋放白絲等物時,也從未見到有「源」紋發出的光芒,怎麼看也不像妖族人……
馭葉獃獃地看著他。
文錦把錦袋掛在脖子上,塞入懷中,面無愧色地道:「我行事素來磊落,不妨告訴你,我的目的,跟你們是一樣的。」
觸士不二坦然面對馭葉憤恨的目光,說:「的確,那個為你父親帶來神諭,要求以你們姐妹中一人獻祭的,就是我。你……」
巫隅略一思索,點頭道:「嗯,你說得對!應在南端建造宮殿,以克正面攻擊,但同時在北坡峭壁上鑿洞,埋設禁制,則可萬無一失。我看……就按玉沉霄池之符文鑿壁罷。這樣,即使有仙、怪、精等僥倖躲過閬風嶺上設置的觀星殿,從城池後方翻越,也斷不可能攀越這面峭壁。」
「看來只有如此……她不動,咱們也不動,就看她……咦?」他突然一怔,眼皮連跳幾下。
他挺直了身體,重新恢復到馭葉第一眼看見他時的姿態——雙足併攏,雙手環保,活像一根倒立的楔子。他的黑袍無風自動,開始向四面散開,黑袍的邊緣變得模糊起來……
馭葉放開合在一起的雙手,手中捧著的水落下,濺起好些水花。幾條本來在她腳邊徘徊的小魚紛紛閃避,鑽入一旁的岩石縫裡。她怔怔地看著溪流對岸那個彷彿憑空出現的人。
「呃?你也要去殺……不不!去見貳負?」
就這麼短短眨眼間的功夫,方圓幾十丈內的河谷象被那天晚上的擎天巨柱狠狠砸了幾下,又被人每一寸地都犁過一遍似的,石頭化作齏粉,河岸塌陷。谷底被「擎具」和「錦黎」兩大禁制相撞時產生的不可思議的力量壓平了,溪流擴大到五丈來寬,橫著漫過谷底,到處一片泥濘。馭葉摔在泥濘中,昏厥過去。
嗖——
「還想什麼,跟著我走,不會錯的!對了,那女子是巫隅的侍女么?」
他的臉上一絲兒血色也沒有,又瘦,高聳的眉骨和鼻樑使他的眼窩深陷,雙頰修長,看上去目光更加深邃,也更讓人毛骨悚然。他緊緊抿著嘴唇,皺著眉頭,目光從那漆黑的眸子里射出來,不停地四處掃射。偶爾停在溪流邊唯一的活人馭葉身上,他的眉頭就皺得更緊。
「我們奉命出使北漠,與你何干?」巫鏡色厲內荏地道:「對使臣大人無禮,乃是死罪!還不快將大人放出來,自己綁了,祈求大人饒命?」
她驚慌地站起身,發現自己仍赤|裸的站在水裡,哪裡有什麼尖利的聲音?不過是風懶洋洋地吹過河谷罷了。面前亂石嶙峋,別說方方正正,稍微平一點的岩石都沒有。她怔了片刻,忽聽一聲馬鳴,回頭見河谷上方,那面使者旗幟在風中飄揚,巫鏡含糊的說著什麼,只是隔得遠了聽不清楚。一切跟觸士不二出現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一……面?」
入夢已經十幾天,事情的發展已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青冥號狀況如何?如果蜃漿真的泄露出去,船上的人一旦入夢,星搓非墜毀不可。雖然目前他還活著,難保下一刻不會突然死去。他想到這裏,身體就不由得一陣冰冷,隨即自失的一笑。
實際上,他的腦袋的確在發光,不過是那雪白的頭髮強烈的反射著陽光。他胸前衣服隆起,看姿勢應是雙手抱在胸前,雙腿並在一起,衣服繃緊,如此一來活像個上寬下窄的楔子。
巫隅自己腳下則設下了接近八段的「錦黎」,將馭葉也包括在內——之所以說接近,是因為巫鏡記憶之中,甚至還沒見過四段的「錦黎」,是以根本不知道這究竟是幾段的。只是憑那禁制發出淳厚的紫光,用他想象力的極限猜——不敢猜只有神子才能做到的最高九段,只能猜八段了。
「嗯……咳咳……」巫鏡想到巫隅已被囚禁,這裏就只有自己代表昆崙山了,盡量沉穩地道,「那麼,汨羅的立場是什麼?」
「這附近有香味兒,」孥鼻子抽了抽:「兩個女人……不過沒有馭牙。」
樹榦猛地向上反彈,孥借力高高躍起,離地足有七、八十丈。他展開雙臂,如御風飛行一般向前方的森林掠去。勿忍著強烈的陽光,頂著風喊道:「要小心,夢裡出現的任何事物都是有目的的!」
一陣尖利至極的聲音突然響起,霎那間馭葉只覺那聲音象直接鑽入頭裡,忍不住拚命捂住耳朵。周圍的一切都在高速旋轉,岩石、灌木、溪流……統統扭曲變形,混雜一團,幾乎無法辨認。馭葉頭暈目眩,一交坐倒,不料卻噗通一聲坐進了齊腰深的水裡。
「為什麼!」馭葉突然奮力一掙坐起來,幾乎撞到觸士不二。觸士不二臉上瞬間露出一種無法九-九-藏-書忍受的痛苦神色,用衣袖緊緊捂住鼻子。岩石退出一丈多遠,他的臉色才稍微緩和。
文錦提起錦袋湊在眼前,道:「你別擔心,我絕不會傷他,甚至還能幫他快些趕路呢。」
孥搖搖頭。
文錦咯咯咯地笑道:「你呀,一點兒痛就那麼大聲叫,也不怕人家笑話。放心罷,鳥兒啄兩下,又不會真的死人。」
文錦噗哧一笑:「你呀,什麼時候都不忘先把自己撇乾淨。可是撇得乾淨么?崑崙使臣抵達逐鹿,帝京立即下令召回所有神將,但仍然封鎖著前往崑崙之路。有消息說,昆崙山已經提出條件,要求三族統馭之權,不出意外的話,帝京也定會答應……試問你們此去,難道是要提前向貳負賀喜么?」
「汝知道,汝懷裡的鏡子是真是假?」
「什麼變化?」
巫鏡吐吐舌頭,心道:「不愧是七人侍之一,這般速度,只怕老劫都做不到……老劫?老劫是誰?老劫……啊,腦袋好痛……為何想到他,總覺得很危險?看來這個老劫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是巫族最四平八穩卻最有效的防禦禁制,傳說伏羲大神在進攻天界之前,就曾經命三十六名族人同時展開七十二道「錦黎」之陣,封禁他登仙之路……他的身後,自己的面前是六段「折忽」,亦攻亦守的架勢,大概是打算視自己當時的位置而定。
巫鏡被她溫暖的小手握著,心中一動。忽見數只鳥飛到文錦的袖口處,同時往下一啄,巫鏡手背頓時一陣劇痛,「哇啊」一聲,拚死丟了錦袋拔出手。不知文錦用了什麼狠辣的招數,就這麼瞬間功夫,他的手背整個都腫起來,疼痛立即變作麻木,漸漸的手臂都舉不起來了。
「啊……」
文錦眉毛一挑:「驚異么?」
「對,還有另一面,兩面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伏羲鏡。」這下輪到觸士不二欺身上前,氣勢逼得馭葉連連後退,倒在亂石之中。他俯身向下,長袍遮蔽陽光,他的臉躲在陰影里,象一塊萬年不變的頑石。他的聲音彷彿從遠古奔騰而來的雷霆,巨大,淳厚,無可阻擋,充塞天地:「汝所持有的是界鏡,另一面惑鏡在汝至親之妹,馭牙手中。汝若能將兩面鏡合二為一,讓伏羲鏡重生,並且交於汝父之手,則天罰自會終止,汝,汝父,汝族將得到萬年繁盛的賜福,登臨仙界!」
「沒……」勿咬牙說道:「我……發現她了……快去……」
天上的雲一線一線,從東拉到西,顯示出高空有極強的風。東邊天空已經陷入了深邃的青紫色夜幕里,一些星辰開始在雲后閃爍,西邊的雲卻仍在燃燒。這樣的天氣,青冥號星搓通常會側向迎風,拋射出十幾具定風錨,展開風翼。
文錦和巫隅同時轉頭看向他,一個是奇怪的詢問,另一個則略顯驚慌……巫鏡的心狂跳起來,叫道:「別……」
「為何是女人?」勿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不覺好笑。看來他當年在黑暗洞穴里倒是個捕獵的好手。
巫鏡的目光終於重新移到了文錦身上,正好看見她在巫隅懷裡睜開了眼。他還是無法開口說話,往下看,只見文錦的姿勢有些奇怪——她被巫隅整個抱著,右腿卻不經意地彎曲,象是用力撐著身體……
這一下太過容易,文錦幾乎毫無反應,只是系袋口的繩索還握在她手裡。巫鏡正要使蠻力拉扯,文錦笑道:「你要麼?給你便是,值什麼?」說著手掌一翻,覆上巫鏡的手,袖子順著她白皙的手背滑下,將巫鏡的手也罩了進去。
她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如電,死死盯著觸士不二,一直盯得他的脖子生生縮了兩寸,黑袍裹得更緊。巨石偷偷又往後退了半尺。
「這正是我想問的呢——你們要做什麼?」文錦坐起身,長裙立即無風自動,裙角從岩石堆里鑽出,依著文錦的坐姿徐徐展開;腰間和長袖上的飄帶也蠕動起來,該纏繞的纏繞,該伸直的伸直;鳥兒們紛紛散開,在裙面各處飛舞,卻並不發出嘰嘰喳喳的鬧聲——務必體面得當。裙子上有兩處劃破的地方,絲線們偷偷相互交錯、排列,爾後死命拉緊,搶在文錦發現之前自己補好。
「我也發現了,就是還不清楚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貳負乃黃帝十二神將之首,已至半人半神之境,若非真正的神諭,他會甘心遵從么?」觸士不二搖頭嘆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很可惜,那的確是神諭,絕對不可拒絕、不可違背、不可逆轉之神諭。」
完了!他頭上冷汗直冒,知道自己已經徹底陷入這女人的圈套之中了!
「啊?這……」
「我們呢?」
「是……」巫鏡無可奈何地咽口唾沫,「大人所慮極是……」
「果然……,」觸士不二隔了半天才說,「貳負當年打算越過馭牙而將部族交於你,將北冥之主的封號給你,果然是有道理的。當今之世,膽敢面對神諭而理直氣壯的,你……你……」
觸士不二漠然看著她在溪流里拚命掙扎,冷冷地道:「不要以為你的『瞳』對誰都有效。你的那些伎倆在我眼裡,根本不值一提。若不是你還有未盡的宿命,此刻已經死了,懂么!」
「汝何來此念?」
他本該驚異地喊出她的名字,然而在那一刻,巫鏡突然失語了。某種奇異的感覺抓住了他,讓他那雙本該能看出文錦破綻的眼睛留意到了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