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麓山合戰
第一章
伯將道:「是。」但高國仲已繞過帥位,站到了大帳外面,他趕忙一低頭,跟了出去。
伯將睜開眼,抹了一把臉,覺得手心比臉還要涼,自己躺在門樓上,快要凍僵了;離天亮還有一陣兒,但是在這硬梆梆的木樓上也實在睡不著了,索性站起來。他趴在木製女牆上向下望了望——站在營門四圍的士兵卻仍是一動不動,偶爾只聽見一兩聲衣甲輕脆的撞擊和松木火把迸濺的聲音。
王軍其實是可以繞過去的。姑麓山左側流淌津河,右側是矮小的章丘,無論從哪一邊都可以輕易地突破徐軍薄弱的防線,直抵徐都。但是,不知出於何種考慮,周公姬瞞卻在姑麓山前停了下來。三月三日,稍事休整后的王軍正式布陣姑麓山腳。王軍、師氏佔據入山道路前的牛犢崗,山東十二國聯軍居山北麓,準備攻擊徐軍側翼,齊軍居中,策應王軍。按執政周公的部署,大軍在姑麓山對峙徐軍主力,召公的另率一軍在掃平徐國附庸后,從魯盪原直入徐國,或進攻堰都,或進軍盪意儲的身後,進行戰略合圍,時間與形勢都在王軍一邊。
齊軍斥侯官衛離跟在最後。他是奉命在王軍大營聽調的,不知為何跟了回來。伯將與他極熟,但此刻見他一臉肅然,緊跟在王軍車騎後面,進了二門。
數十名齊軍官佐轟的一聲站起來,彎腰行禮,依班次鷺行而出,剎時間走了個乾乾淨淨,大帳前半截空落落的,只留下伯將一個人,站在離門最近的位置上,頗有些滑稽。
下到河邊,小河潺潺流動,他們從搭在河面上的小浮橋上走過,走到河心的島上,這島本是一片長滿荒草的河洲,河洲上建有一些簡單的柵欄,似乎是從前徐軍廢棄的小營地。因為四周森林密布,地勢又低,無法展開軍隊,因此雖然是齊軍大營的背後位置,卻沒有派兵駐守——早上神秘進營的那八乘王軍兵車連同那艘浮空舟都停在河洲的中央。百余名身穿黑甲的甲士一動不動地圍在浮空舟周圍,這些人不執戈矛,腰間懸劍,卻是高國仲隨軍帶來護衛自己的封邑親兵。
「你說什麼?」
聽到來人如此呈報,眾兵將倒也罷了,伯將卻大吃一驚。他雖為小小元尉,但襲有伯爵之位,因此與高級官佐一樣每日收到朝廷邸報。巫如據說乃是巫族年輕一輩中傑出高手,與天下聞名的巫劫、巫咸等同為巫族預備長老,將來巫族長老的不二人選,身份地位與人間帝王相當。此次來到中原,連天子也禮敬有加——只聽說有巫族加入對徐討伐戰,誰曾想竟然是如此身份之人!
當先四乘一聲不吭,從容入門,車聲凌凌,徑直往中軍大帳去了。眾人接著便聽見一種輕微的聲音,彷彿數百隻蜜蜂一起振動翅膀,營前的地面彷彿到了正午時分一般反射著強光,唬得眾人不敢抬頭,死死地伏下身子。伯將爵位在身,卻也不敢怠慢,低下頭不敢逼視。那浮空舟離地一尺多高,慢慢滑過,隱約聽見裏面有些模模糊糊的人聲,似乎還有人輕嘆一聲——他心中沒來由地怦怦跳動,待抬起頭來,浮空舟已進入了二門。緊跟在後面的四乘車也跟了進去。
高國仲雖然對王軍大營的決策一肚皮的不舒服,但畢竟對王軍的勝負也頗擔心,伯將這一分析,心中鬆動,臉上卻不帶出,咳嗽一聲,道:「這是所謂洞穿七札了。伯將不容易,一是看得多,二是思得細,關鍵時刻派上用場了。」他輕描淡寫地表揚兩句,臉色已經拉下來,說道,「你們平日口口聲聲說齊軍強於天下,我看也稀鬆平常。齊國是大國,更是諸侯之首,天底下的小國都在看著我們!如今我們既然已有軍令在身,奉命行事,才是我們齊軍的本份——只知道爭尺寸之功,蠅頭小利也津津有味,算什麼英雄?辦砸了差事,等著全天下看我們的笑話吧!」
「小聲點。」高國仲橫了他一眼,伸手掀開身後帳幕,道,「你進來看看。」說著閃身而入,厚厚的帳幕放下,隔絕了一切音聲。
那山黑沉沉地屹立在凌晨前的夜色中。
陶盧定頓時語塞。這問題其實在座的官佐們大多談論過,司城盪意儲自蹈死路,這是人人都看得清楚的事,至於為什麼,那就眾說紛紜了。因傳說徐君堰早已得了瘋顛之症,便有說法,是瘋了的徐君強迫盪意儲出陣迎戰;也有人說,這是司城盪意儲主動迎戰,以避畏戰之嫌。這些說法原也說得過去,可這時候被伯將當場問出來,陶盧定倒猶豫了,覺得這些說法太過牽強簡單,只怕說出來當場就要被駁翻。想了一下,陶定盧九*九*藏*書道:「也許司城盪意儲受迫於形勢,或者迫於壓力——徐國破亡就在指日之間,他身為徐國上卿,難道不應該以死相爭?」
中軍大帳後面,不知何時已被黑布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連頂上都用黑色紗布籠罩。黑布圍成一條僅一人可過的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後營。高國仲一言不發,走在前面,伯將只得緊緊跟上。轉過幾個彎,下了一條長長的階梯,便聽見了水聲。伯將知道這是后營坡下的小河溝,名字叫做小湯河,再往前兩百余丈便匯入了津河。小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道路兩旁雖然被黑布遮蓋,卻隱隱看見長戟露出,顯然沿途都有守衛。
「前天王軍大營的作戰會議已經講明了,妙峰坡名為一坡,其實是兩道坡,在這裏——」他用手在妙峰坡前一劃,道,「從正面看,很難看清楚,但這裏其實是一條平溝,橫亘整個妙峰坡,是鶴崗與熊岩前的一道崗。屬下以為,這條溝與龍脊大道交匯之處,就是整個妙峰坡的殺劫所在。」
這話,連高國仲也問住了。這個問題在王軍大營的會議中也討論過多次,連執政周公在內,人人都拿捏不住,議來議去,只能以「必有陰謀」四字概括之。伯將這麼問出來,似乎竟然有了答案,高國仲不禁站起身來,背著手踱了幾步,這才指著伯將道:「說——說說看。」
高國仲驚訝地望著他——伯將的父親是齊國八卿之首,他上一次見到這小子時,他還穿著開檔褲呀呀學語。原以為這愣頭青入伍不過是想在繼承卿位之前混點軍功當底子,自己也一直把他當下級旅賁使用,沒放在心上——現在看來遠不是這麼回事。他隨口說的這些分析、推斷,自己倒也有所認識,但還沒有宣之於口,就被這個貌不驚人的年輕人說了出來。甚或有自己都沒想到的地方,經他的話一一印證,立時便赫然開朗。
他哈了一口氣,看著白色霧汽慢慢消失。徐原的春天,又冷又干,十分的難熬——家鄉這陣子,已經在為下海做準備了。父親極力推薦自己來參加高國仲的軍隊,原以為高國仲與父親關係非同尋常,自然是要關照的,誰知到了徐國前線,自己與其他下層出身的旅賁一樣,干最苦的差事,值班巡哨,累得半死。高國仲前夜還發出命令,天明時即將自己與其他四名旅賁統統升為元尉,名義上是升了,其實是為著發配到更艱苦的左右兩軍去當差做準備。伯將一肚皮的不舒服,巡夜時偷偷睡覺,也算是小小地發泄一下。
陶盧定漲紅了臉,強壓怒火道:「說得倒輕巧——兵凶戰危,豈是你一人說了算數的?」
眼見他一步步走向浮空舟,伯將忽然醒悟過來,這裏面必有重大隱情。按朝廷禮制,軍中重大機密必須有兩名子爵以上貴族共同主持;齊軍營中,陶盧定國人出身,不過封男而已,王子騰也是王室支族,只襲子爵,只有他們二人爵位高於子爵,擁有參知朝廷極重大事件的權利——重大事件就是重大責任,天下絕沒有白看的稀奇,伯將想著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大人請看!」那十夫長眼尖,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是王軍的旗幟!」
此刻,守門的軍士都已驚醒。那馬蹄聲越來越響,伯將兀自支愣著,忽然想起自己當值營門,忙輕聲喚道:「弓手——」
大帳內一時間鴉雀無聲,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之間,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雖然襲有爵秩,但齊軍一向只認軍職不認爵秩。伯將入伍不到三個月,因有爵位不能與普通士兵同列,才新晉的旅賁,在官佐中位列最末,一向只能幹點打雜、守門之類的事情。前頭幾次軍前會議,眾人對他連點印象都沒有,此刻突然一下顯山露水,就把左行輿司馬堵了個啞口無言。
此事震動天下,終於鬧到不可收拾。穆王十一年春,周天之氣流轉,推動北冥琨城再次上升,回到上層天界。一直受雲中族控制的羌人遁去極北之地,北方戰事剎那間消弭無影,朝廷總算騰出手來。十一年七月,下詔令徐堰毀棄城牆,稱臣納貢,徐堰斬殺使臣。王即以召公為將,率領郗、衛、鄭三國軍隊,進攻徐國屬國。至十二年正月,王親拜執政周公為統帥,調集六師、前商師氏、齊軍、山東十二國聯軍,總共一萬三千乘兵車、十八萬八千馬步兵卒,征討徐國,規模前所未見,甚至超過國朝初期對羌、狄及雲中族的全面戰爭,天下大震。巫、妖二族在軍中派遣了大批使節、術士,名義上隨同討逆,實則是嚴密監控。
遵照中行九_九_藏_書元帥高國仲的命令,從前日開始,晝夜兩班當值的軍士增加一倍,陪同當值的官佐增加了三倍,幾乎所有旅賁都只能三天睡一晚上,情勢看上去十分緊迫,伯將卻在夜裡偷偷地打瞌睡。在他看來,一切都如同眼前的徐原一樣平靜,甚至可說是寧靜。戰爭似乎仍然離得很遠。作為統領山東十二諸侯國、大周朝實際上的諸侯領班—— 齊國,其在封邦建國以來參加的所有戰爭都是在遠離本土的異國他鄉進行,以巨大的諸侯盟軍,鎮壓撮爾小國,戰爭變成了遊戲、示威和像伯將這樣的年輕人炫耀進階的資本。打完這場仗,伯將就滿二十歲了,將要繼承父親的爵位,成為齊國八卿之一。下一場戰爭,他就將成為行司馬,統率一師,不再只是如今這樣的小小旅賁。
進入大帳,眼前便是一亮。外面剛剛黎明,大帳內卻點滿火把燈燭,亮如白晝。齊國上卿兼朝廷夏官少司馬、中行元帥高國仲身著紫紅色錦袍,面色陰沉地坐在帥位上。衛離懷抱一卷羊皮,站在他身後。諸將參拜完畢,各自落座。伯將爵秩雖高,但剛剛入伍,職務排在最低,只能坐在靠門的小几子上。
高國仲早知道會如此。王室輕慢齊國,實在不是一天的事情了,其中內幕,他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這口氣他也忍了很久。但他身為二萬二千名齊軍的統帥,不能沒有立場。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聽見一人道:「列位大人可以放心,王軍的確有必勝的把握。」
傳說姑麓山是座神山,從中原往升仙界的仙人都要經過姑麓山的雲霧叢林,才能抵達崑崙之墟的南天門。這山也是徐國的最後屏障,翻過姑麓山,徐國的堰都城就在眼前了。杜宇撤退到山上的第二天,徐國發舉國之力,男子八歲至六十四歲全部徵召入伍,由司城盪意儲親自率領,增援姑麓山的防禦。
伯將定睛看去,卻見兩乘兵車從前面的樹林中並駕而出,車身玄黑,各御四匹黑馬,御者居左,站在車右的甲士黑甲紅袍,一人高舉一面大旗,赫然便是王室的龍旗與周公的蛙旗。車聲隆隆,將晨霧都驅散了。後面又是一模一樣兩乘車駕。
心下強壓著訝異,高國仲沉吟道:「各位可都聽見了。伯將說的,也還頗切中道理——執政周公雖然年輕,但其人智略超群,師亞夫大將更是久經戰陣,若說連他們也考慮不到這些,那便是笑話了。伯將,你退回班裡去。」
陶盧定盯著伯將足有半晌,問道:「伯將?你個小小元尉——你說什麼?」
他粗重地喘了幾口氣,走回帥座坐下,厲聲道:「傳令:全軍立刻整營,埋填鍋灶,收拾帳篷,辰時起在營內列陣,隨時準備開拔增援王軍!——伯將你留下來,其他人散吧。」
「這是天下大勢。」伯將道,「豈有以撮爾小國以當天下者?豈有以區區兩萬疲敝之卒,而當十八萬虎狼之師者?豈有以一山而擋十四國者?難道大人不覺得奇怪,司城盪意儲起舉國之兵,來防守這毫無天險可守、無迴旋餘地、無城池之固的姑麓山,難道還真的指望能擋住王軍的步伐?不要說這山前的十八萬大軍,若是加上召公殿下的大軍,前後夾擊,石頭也磨成粉了——司城盪意儲天下名將,會明知故犯如此大錯?」
衛離臉現尷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諸位……王軍大營昨日亥時軍前會議已經決定,今日辰時開始,全面進攻妙峰坡,以今日為限,掃平徐逆頑敵。」
「十二國聯軍將從巳時一刻開始,從妙峰坡右側向徐軍第十二、十四、十六三個營寨發動佯攻,進一步阻止徐軍左右相顧。我們……居中……待命。」衛離說到這裏,吞了口口水,便轉頭望向高國仲。
齊軍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臉上都是不可思議的神色。王軍仰面強攻由司城盪意儲率領的徐國主力,居然將強大的齊軍放在一邊觀望,僅僅動用十二國聯軍那些又小又窮的軍隊作側應——這也叫「算無遺策」?
天空中星芒閃爍,斗柄流轉,無數星星從烏柏嶺的山頭落下,又有無數星星從熊岩的頂上升起。星光投射在徐原冷清的大地上,樹林、灌木、草叢都沉沉睡去,夜梟無聲地掠過大地,不知名的鳥在林子里凄慘地哭號,津河水彷彿在夢中汩汩流淌。
那司城盪意儲更是非比尋常,關於他的傳說廣及大周的每一個角落。穆王元年,為紀念先王擴土攘夷,舉國諸侯比武,年僅十四歲的盪意儲以徐國小吏之名,勇奪諸侯國六藝第一,名動天下,甚至有傳聞說盪意儲際遇不凡read•99csw•com,才有如此本事。徐堰在數年間稱霸南疆,盪意儲受封司城之職,為其東征西討,居功至偉,且深得徐國軍民愛戴。增援前線不過三五日,便沿姑麓山修建了三十七處營寨,看樣子打算死守不退,要在這裏與王軍決一高下。
進據徐國的第七日,王軍的主力部隊就與徐國軍隊正面接觸。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由徐國副將杜宇率領的徐軍並非浪得虛名,面對數萬大軍絲毫不落下風,雙方在鹿原夏泉關惡戰十余日,直到充任左右軍的齊軍和山東十二國聯軍先後趕到,前後夾擊,徐軍才被迫退出夏泉關,退保徐原雉水關。二月二十八日,從晨到昏,六萬大軍輪番攻打,終於迫使徐軍撤至徐原東側的姑麓山上。
衛離指著地圖道:「諸位請看,這是重新繪製的形勢圖。昨日午時,召公殿下的前鋒已經渡過漆水河,離姑麓後山只有不到六十里路。為防備司城盪意儲察覺後撤,周公殿下命令,必須在今日上午展開總攻,拖住徐軍主力。王軍大司馬師亞夫大將負責今日早上的攻擊。諸位請看——辰時開始,王軍十二個旅,師氏十一個旅,將以妙峰坡左側鶴崗為目標,沿山脊左側而上,採取越寨攻擊戰術,攻擊徐軍第一、三、五、七、九等營寨,同時間,將以王軍兩個火龍炮旅和師氏六個發石車陣地,持續攻擊妙峰坡山脊正中的龍脊大路,以阻止右路徐軍增援,分隔徐軍部隊。戰役目標是到午後三刻,佔領鶴崗,姑麓山天險盡入我手,迫使司城盪意儲後撤……如果那時候,召公之軍能夠按時到達姑麓山後山,將形成在峽谷中包圍盪意儲之勢,如此,則為我軍的全勝。」
「哦?」
伯將回頭一看,只見數里之外的津河河畔,不知何時亮起幾盞燈來。他心下一緊,撲在女牆上看時,那些燈火晃晃悠悠,迅速變大,伴隨著的是隱隱的馬蹄聲,但河邊晨霧繚繞,一時也看不分明。
徐國的新君徐堰自穆王元年即位以來,叛王不尊,停貢不臣,乘著朝廷連續十年對羌、狄用兵,及與雲中族在北冥對壘,大陳軍備,國內空虛之機,連續蠶食了附近十六個異姓小國和六個姬姓國家,本來位僅敘子爵,卻在一夜間擴大為侯國版圖。穆王八年、九年,連續兩年益封徐子為伯、侯,實在是朝廷騰不出手來收拾,不得不懷柔罷了。哪曉得徐堰乘著王室退讓,變本加厲,從穆王八年開始,就大規模營造宮室、城牆,規模遠遠超過諸侯的規制。穆王十年,徐國造車萬乘,建六師,無臣之心昭然天下。王室因北境戰事緊急,只派了使臣嚴厲叱責。徐堰深知王室空虛,故意禮遇使臣,並遣使獻上貢物;使臣前腳剛走,後面徐堰就關上徐都大門,接受十六國朝賀,南面稱王。
伯將嚇了一跳,忙道:「是!末將……」
伯將靜息屏氣,等著高國仲發話。臨行前,父親一再囑咐,不得在軍中顯擺。自己今天當眾將倒了左行輿司馬,想起嚴父,不由得一陣陣心慌。隔了半晌,才聽見高國仲喑啞的聲音,說道:「伯將,你過來。」
衛離大約是料到會有如此反應,臉色微微發白,走到大帳中央,將抱著的羊皮展開,赫然便是姑麓山的山形圖。上面密密麻麻布滿標誌,黑色的徐軍營寨,布滿整個妙峰坡,白色的是大周王軍,依山下寨,連綿近百里。
夜特別長,但終有過去的時候。近處黑茫茫一片,遠方卻清晰明亮,東方的天空剛剛還是漆黑一片,現在已緩緩地慘白地亮了起來。伯將在門樓上慢慢踱步,來回走動,幾名坐著的軍士見他走來,忙不迭地站起行禮,伯將素不拘禮,一面打哈欠一面按他們坐下。一名十夫長屁股乍一碰著樓板,又一下撐起來,指著營門外,叫道:「元尉大人——您瞧!」
他獃獃地看了一會兒那山,覺得壓抑得慌。家鄉的山沒有這麼高,也沒有這麼昏暗險惡。他心裏哼了一聲。也許只有徐國才有這樣的山。什麼樣的國,有什麼樣的山水,也出什麼樣的人,哼,難怪呢!
他顧不上走樓梯,從門樓上一躍而下,在泥地上連著踉蹌幾下,一迭聲地喊:「快快快!快開門!」自己端正冠袍,在門前單膝跪下。眾軍士忙推開大門,跟著跪了一地。
伯將站起來,欠身道:「是!屬下有一個猜測,那就是,司城盪意儲把姑麓山防禦當作疑兵之計,就如同他在妙峰坡上布下的陣勢,其實一捅就破。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堰都城拖延時間。此刻堰都城下,必有重大陰謀,而且必然耗費彌時。為著徐國存亡計,竟然不read•99csw.com得不先有杜宇死守夏泉關,後有盪意儲親赴前線,故布疑陣,以他威震天下的名頭,吸引全部進攻徐國的主力——這是其一。」他見陶盧定還要開口,馬上加重口氣,道,「其二,既是疑陣,疑者,詭也,必為虛幻之物。盪意儲絕對不會把徐國的主力耗盡在這裏,他還要守城,沒有了軍隊,堰都變成空城,什麼陰謀也沒有用。他一定已經知道,自己已處於兩路大軍的夾擊之中,因此,一旦正式交戰,盪意儲必然立刻收縮防禦,屬下擔心的就是他完全放棄抵抗,一觸即潰,若被他逃回堰都城中,終是禍害。」說完舔舔嘴唇,若無其事地又坐下。
沉默多時,右行輿司馬王子騰開口道:「仰攻妙峰坡,以下擊上,僅以不到八萬軍隊攻擊,且王軍大部是車騎部隊。將敵營一分為二,越寨攻擊,其實只攻擊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營寨,不知如何進行?十二國聯軍以不到一萬兩千的兵力進攻右翼司城盪意儲的大營,如果司城盪意儲不救杜宇,直接攻擊十二國聯軍,把他們擊潰,王軍的側翼便暴露無疑——請問又如何應對?」
他怔怔地站了一會兒,便看見中軍營內一陣騷動,一面綉著黑色狐狸的錦旗快速升上旗杆頂端。那是緊急召見旅賁以上官員的信號。伯將回頭吩咐眾人:「仔細看護營門,有什麼事情立刻奏報!」抓起自己的頭盔,奔向中軍營地。只須臾間,三十多名旅賁以上官佐便已齊聚在中軍大帳門口,值夜班的一個個臉青面黑,剛起床的更是忙著整衣正冠,一一依職位分班列隊。左行輿司馬陶盧定、右行輿司馬王子騰二人臉色凝重,見眾人匆匆站定,對望一眼,同時一掀帳幕,帶頭走了進去。
大帳中轟然一聲。王軍大營決定全面進攻妙峰坡,作為右軍的齊軍居然到了凌晨時分才得知消息,而且僅僅是低級傳令官的通報。眾人不禁面面相覷。
伯將看了看他,嘆口氣,道:「大人——王軍已經看透了司城盪意儲的布陣方略。為什麼只攻擊一、三、五、七這四座營寨,而跳過二、四、六三座營寨?諸位想想看,徐軍了不起兩萬八千人,卻遍布三十七座營寨——司城盪意儲天下名將,絕不會把兵力平均分配——這些營寨中有虛有實,前面這些營寨,統統沒有什麼價值,更沒有強有力的防禦,根本不能在對進攻造成多大阻礙。王軍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趕在中午到來之前,找幾個寨子作為暫時的落腳點,以支持強攻第九寨,現在看來,只要火龍炮保持不間斷的攻擊,是可以做到的——徐軍左右兩翼根本就沒有時間相互增援嘛!一旦佔領第九寨,上可以攻擊杜宇的鶴崗大營,下可以翻過龍脊夾攻右方的徐軍,妙峰坡的天險,其實就是敵我共有了。請諸位大人留意:仗打到這份上,也就沒有什麼勁頭。司城盪意儲不撤也得撤了,除非他想把全軍葬送在這裏,依屬下看來,絕無此可能。」
明明是緊急軍情,可是高國仲坐在帥位上卻一言不發。在場的官佐大眼瞪小眼,在一陣壓抑的沉默中,只見他舉起左手招了招,似乎是在示意衛離發言。眾人便又注目于衛離。
「是。」伯將沉吟一下,指著地圖,道,「列位大人請看,這是徐軍的陣列圖形。徐軍此次布陣,沿妙峰坡而下,結營連環三十七座,這條龍脊大道,將整個妙峰坡分為對等的兩半,司城盪意儲居最高處的熊岩,杜宇居鶴崗,正好把垂穆峽谷夾在中間——看似牢不可破,其實頗多破綻。」
司城盪意儲顯然也看穿了周公的計略,這是明擺著的事情,要想不被合圍,除了撤回堰都城外,就只有尋求與王軍決戰一條路。奇怪的是,一連過了十天,召公已經打到了魯盪原的邊上,徐軍卻既不出戰,也不後退,姑麓山上半點動靜也沒有,兩萬八千多的徐軍彷彿睡著了一般——白天只看見山濤起伏,晚上連營火也不見一處——這麼不合常理,必有所圖,司城盪意儲舉世名將,不可能不放手一博。周公下令各國,晝夜提防,死守營寨。
「屬下說——」伯將坐在位子上向陶盧定微一欠身,大聲道,「屬下以為,盪意儲不會進攻。不管王軍露出多大破綻,今日一定會攻克妙峰坡。」
在眾人死一般的沉默中,陶盧定咳嗽一聲,道:「你說的……是徐軍的勢,或者有些道理。試問你又怎麼認為王軍這次穩操勝券?」
伯將已走回自己位次上坐下,聞言微微一笑,低聲道:「盪意儲不會進攻。」
高國仲冷冷地掃視一遍諸將,道:「你們都聽到了,王軍的部署可謂九*九*藏*書算無遺策——還有什麼意見沒有?」
聲音不大,在亂轟轟的大帳中顯也顯不出來,卻偏偏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漸漸的,大帳靜了下來,人人都用驚訝的眼光看著那個坐在末席的小小元尉。
高國仲深喘了兩口濁氣,連連點頭,道:「說說看!」
整個樹林,忽然被照得透亮,一束束的光從林中射出,整齊劃一地向後甩去,彷彿無數根光的槳在划動。齊軍中驚訝之聲剛起,便見一艘中型浮空舟從林中緩緩飛出。浮空舟通體雪白,上下兩層,一張紫色的風幡掛在船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標誌。浮空舟之後,又是四駕一模一樣的兵車護衛。
他在十字中心上點了點,望一眼周圍專註的眾人,道:「這裏駐紮的是徐軍左陣第九寨。我敢說,徐軍的重點防禦也在此處。諸位請看,一、二、三、四,這四個營寨,離王軍展開攻擊的正面不到八里地,完全落於火龍炮與投石器的攻擊範圍之內,即使不用符靈彈,半個時辰之內也足夠把它們打個稀巴爛。司城盪意儲在坡正面布下這麼多營寨,一是分散我們對第九寨的注意力,二是延緩進攻,使左右徐軍能夠在高於十字線以上的垂穆峽谷,完成換防和支援,鞏固高地的防禦。」
「你講。」
「是。」伯將用手在圖上比劃了一個十字,道,「諸位請看。這條溝與龍脊大道交匯成一個十字,左上是鶴崗,右上是熊岩,左下右下則是依龍脊大道分開布陣的徐軍左右兩軍。龍脊大道是山脊,又高又寬,沒有任何遮擋。在十字中心以下,王軍的火龍炮和投石器可以將大道守得死死的,徐軍很難翻過大道,將左右軍陣連成一片。」
伯將在王都見過不少浮空舟,但只用紫色風幡,沒有懸挂旗幟的卻前所未見。那當先的兩車已到門樓之下,其中一名甲士將手中王旗一舉,朗聲道:「我等奉執政殿下之命,護送巫如殿下前來齊營。爾齊國官佐速速開門跪迎!」
但高國仲已站在浮空舟右側門的帳幕前,伯將只得硬著頭皮跟上去。燈影昏暗,看不清高國仲臉色,只聽他輕聲道:「聽著。你我二人,身擁朝廷重爵,所知所見所做,皆有責任,與常人不同。」
伯將輕笑一聲,道:「以形勢而言,徐國已是必亡之國。以戰事而言,徐國人口不足二十萬,舉全國之力發兵不過四萬,除了投降,唯一的自保之法就是死守堰都城。那徐堰經營堰都城十年,號稱天下第二都,城高池險,儲備充足,如果死守,運氣頂了天,只怕還能求得城下之盟。可是杜宇和司城盪意儲卻棄堅城而出,冒著被合圍的風險在野外與王軍交戰,為什麼?」
伯將本來頗後悔自己多嘴,但被陶盧定這麼輕蔑地盯著——他的爵秩遠在陶盧定之上,也實在忍不下這口氣——站起來向高國仲一躬,道:「元帥,末將的一點粗淺見識。末將以為,王軍此戰戰法凌厲,必告全功。」
拂曉寅末三刻 津河口 齊軍大營
「王軍故意忽略我們齊軍,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左行輿司馬陶盧定介面大聲道,「打從我國封國以來,凡是征夷討逆,咱們齊國哪次不是前鋒主力?王軍如果覺得不再需要咱們齊國,那還把我們千里徵調到前線來做什麼?簡直……」說到這裏,他一眼瞥見高國仲陰沉的臉色,咽了口口水,氣哼哼地不再說話。
他要說什麼,在座的都知道。自打出兵征討徐國以來,號稱天下第二強的齊軍就坐上了冷板凳,連著兩場大戰均未沾邊。打不了仗就無功可立,齊軍官佐大多是國人出身,全靠軍功提升爵位,早已深感不滿。這下子,連可能與徐國的最後一戰也撈不上了。陶盧定自己也是國人出身,靠軍功升為齊左行輿司馬,他這樣一口氣問出來,在場齊軍官佐頓如炸了鍋一般,氣勢洶洶地責怪王室「不公」,師氏「亡國後裔,跳梁爭功」,大聲嘲笑者有之,交頭接耳者有之,高聲抗議者有之,憤憤不平者有之。
「那麼,」他的話音剛落,坐在首席的左行輿司馬陶盧定便道,「中軍發起進攻之時,齊國大軍和山東十二國聯軍,做什麼?」
伯將鞠躬稱是,轉身退回到大帳最末的角落裡去。偏偏陶盧定抵死不服,大聲道:「一個小小元尉,說話未免大氣。司城盪意儲是傻子?會坐著讓人掀了他的營寨?王軍強攻左路,右路交給聯軍——那些小國軍隊,能頂什麼事?若被盪意儲看出漏洞,一輪衝擊就衝垮了,到時候王軍側翼失陷,再補救也就打亂了部署,能不能按時攻下第九寨,那就難說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