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麓山合戰
第四章
谷牧掃了他一眼,沒吭聲。這個毛頭小子,連幾發火龍炮都嚇得直往地下蹲,煞白著個臉,居然還好意思當面開黃腔,裝出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范武又驚又怒,聲帶哭腔:「屬下誓與部下共……」
「奴婢在……」一個凄慘的聲音從車下傳出。
「還夠時間禱祝嗎?」
在一切平靜下來之後,只聽裏面一個聲音喊道:「整隊!伯將大人返駕本陣!」
擺設在緊靠中軍大帳的火龍炮陣地立即開動,轉動火龍發出嘖嘖聲。負責陣地的炮正官大聲指揮:「炮位,左前蒼龍!距離?——」
他望向河岸的方向,除去一地亂七八糟的齊軍屍體,什麼也看不見。徐軍的前陣已經撤回下去了。戰鬥來如閃電,短短的片刻之間,數百人屍橫就地,去如幽靈,重新將大地交還給茫茫大霧。
位於陣型兩側後方的弓箭隊傳來咔啦啦的上弦聲。弓箭隊的軍官將一張長長的掛著配重物的旗幟升到隊伍前方的旗杆上。風將旗幟吹起,配重物被帶起了三個。弓箭兵們將瞄準方向向上風口偏移。
他見機極快,雙手在地下迅速將枯枝爛葉刨出一個小坑,將臉掩住,全身僵直,一動不動。
「火箭——放!」
炮位手大聲回應:「敵方炮位四百丈!」
地面隨著這聲音顫抖起來。
中午 午初二刻 津河對岸 齊國中軍前軍探馬不等車停下便跳下來,在地上連著兩個趔趄,順勢跪倒在高國仲的車前,大聲道:「啟稟元帥,前軍來報,沒有發現津河口,左行輿司馬大人說,可能還要再走一刻時辰。」
伯將卻沒看見,繼續道:「只有一百丈,兵車已經不夠距離衝擊。他們一定會以步兵直接與我方進行白刃戰,請大人留意!」
伯將緊抱著頭,從地上剛剛坐起,適才從他頭頂越過的那一騎卻又從陣中殺了回來,他腳底一軟,坐倒在地,只覺頭頂一涼,半截赤金盔飛上了天,馬尾巴在他臉上一掃,那馬便躍出了鹿砦。第一輪殺入陣中的騎兵紛紛跟著躍出。
姬瞞臉上半點表情也無,聽完了,便道:「告訴盧封臣,我只給他一個時辰。」
「是!」那人在地下重重一叩,喘著氣道,「早上起便下了大霧,將津河兩岸封得嚴嚴實實,咱們還以為是普通的霧。第一隊斥侯奉殿下之命進入津河岸,不到一刻鐘便損失慘重,據他們回報,霧裡面有東西,絕非尋常之物!」
這些念頭閃電般地劃過腦海,還沒等他喊出聲來,遠處的第一隊已經陣形大亂。
只聽谷牧高聲叫道:「后營!一百丈!打!」
「弓箭手——準備!」
這個身影一開始還時時消失在大霧中,但是當他逐漸前行,便完完全全地顯了出來。他身著徐軍士卒衣甲,平端著一根大旗,當他走出樹林,便將大旗立了起來。
「起——槍——!」
仆熒嚇得魂飛魄散,但已經來不及閃開,姬瞞一腳踹在他咧開的大嘴上。仆熒一個倒栽蔥滾落到車下。
鬼哭狼嚎的風卷著霧團如浪濤般澎湃撞擊,隱隱約約的營舍、旗幟和兵車都被霧濤拍打得搖擺不定,在低洼處,積水已漫及腳踝。
那百夫長看了一眼王子騰,見他不緊不慢地搖著扇,便知道眼前這主兒說話算話,忙道:「遵命!末將這就去辦!」
「——大約是徐國逆賊。」
姬瞞懶懶坐回,揉揉額頭,忽然想起什麼,又坐了起來。
「左前玄武!八十丈準備!」
「半渡而擊」這幾個字劃過伯將的腦海。但別說朝廷有規定,敵不成列不戰,就算真有半渡可擊,營中剩下的這四千兵也根本分不出力量來進攻大霧中的敵人。這時候才想起來,原來大霧並不完全是戰略作用,眼前,這大霧事實上已經完全掩蓋了敵人的行蹤。
「你這殺才,你到車底下去幹什麼?」
王子騰嗯了一聲,道:「不成列怎麼行?敵人就在近旁了……這霧怎麼樣?有沒有毒?」
兩軍陣前又是一片可怕的寂靜,只有那數百面著火的盾牌燒得噼啪作響。徐軍收縮成一排,盾牌密密相連,像一道城牆橫在齊軍之前。從盾牆后伸出無數長槍,徐軍大概是打算以此盾陣作為前沿陣地,與齊軍打一場短兵相接的陣地戰。
谷牧朗聲應道:「是!」
這一次,火龍彈沒有爆炸。一百丈外透射出數十道淡藍色的電弧光芒。
谷牧望向伯將。伯將捂著怦怦亂跳的心,叫道:「一百六十丈!」
「我是中行司馬——伯將!」
大地抖動,數百匹馬同時發力躍起,彷彿一道黑漆漆的潮水向著一地的齊軍倒過來,范武張大了口,眼睜睜地看著馬肚子從自己頭頂越過,這一刻彷彿十分漫長,飛揚的馬蹄、劇烈起伏的馬腹、捆在馬身上的奇怪的帶子和徐軍騎士蹬著的方形赤金塊……一一閃過眼前……
百余個聲音跟著叫:「前陣——全體趴下——」
為高國仲駕車的是齊國下卿管宜達,稟道:「回元帥,本陣派出的斥侯,沒有人回報。霧氣太大,遮天蔽日,恐怕一時難有回報。」
「…九九藏書…奴婢不中用,失足墮車……」
可是突然出現在齊軍面前的徐國騎兵,卻彷彿中了邪一般擁有出奇的速度和可怕的力量,彷彿是長在馬背上一般。他們像犁刀一般輕易地割開了前陣三百人的長槍陣,潮水般地湧進齊軍本陣,馬蹄飛踹,刀光亂閃,一時間人頭亂飛,每一騎都像怪獸般在前線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數百支箭從頭頂嗖嗖嗖掠過,伯將不由自主的一縮脖子。徐軍早有準備,舉起盾牌,梆梆梆一陣密集的響聲,徐軍前進的步伐一絲不亂。
「四百丈準備!」
中午 午初 牛犢崗 王軍前陣
伯將忽然回過神來,忙叫道:「等等!等一下!」
空氣中傳來陣陣呼嘯,數十枚火龍彈落下,發出震天動地的爆炸聲。
第一隊百夫長高舉劍,向前一指。三排士卒將又密又長的槍林齊刷刷地放倒,平端在手。第一排嘩嘩嘩走出去十步,第二排跟上,接著是第三排。三百多名齊軍一聲不吭地踩著鬆軟的草地前進。雙方士卒的距離迅速縮短,弓箭隊停止了射擊。
在他被人團團圍起來的時候,短暫的陣地戰結束了,人和馬的屍體在狹窄的陣地上堆積如山。密密麻麻的士卒站在這山上,沉默地凝視他。他在馬屍上絆了一下,數不清的手伸出來扶住他,把他一路抬上屍山。
伯將一時忘了繼續前進,獃獃地望著那盾牌牆壁。他腦中拚命思索,這是什麼意思?單薄的一層陣型,站在離敵陣不到四十丈的地方,能頂什麼用?這是計謀——突然,他意識到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第二次殺入的徐國騎兵,和第一次一樣,沖入之後,單騎作戰,騎士操縱馬匹,一邊快速旋轉一邊切瓜砍菜,齊軍的劍遞不到騎士身上,長槍卻又太長,而且徐軍來速極快,百余騎隱然連成一長排陣線,齊軍前隊被急劇壓縮,後面人擠人,長槍全部舉得高高的,放都放不下來。眼看著前陣的齊軍像被暴風刮過的麥田一樣倒下,齊軍士卒欲退無路,個個驚惶狂叫。
「我(他)是中行司馬伯將(大人)——」數十個聲音亂七八糟一陣回應。
管宜達道:「沒有。元帥,中軍是否停下,等待探馬回報?」
范武被他一把拖倒,正自懵懂,眼前黑光閃動,黑馬再次躍入,從他二人頭頂越過,殺進陣中。齊軍士兵被第一輪衝擊打得暈頭轉向,前陣共兩千多人已經亂成一團,軍官們大聲約束,但前陣全是步兵,原來是預備兵車衝擊的,對這些幽靈般來去的騎士計無可出。齊軍的兵車都集中在本陣中。兵車雖然可以克制騎兵,但是相距前陣太近,步兵大亂后,無法馬上清出前面的車道,干著急沖不過來。
某個什麼地方颳起一陣風,雖然衛離感覺不到,可是卻看得見漫天大霧中一團凝結不散的霧氣,像一支手從白茫茫中伸出來,越伸越長,直向他面前而來。衛離打個透心涼的寒戰,就勢往旁邊一滾,這一下失去平衡,翻進一處低洼地中,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頓時全身上下都被爛泥糊滿。
伯將掙扎著坐起來,抹一把臉上的泥土。他現在幾乎已在整個齊軍的最前線,眼前的六排長槍兵之前是剛剛搭建起的鹿砦和壁壘,再前面便是空蕩蕩的津河岸了。霧氣在頭頂如怒雲翻滾,偶爾露出一點津河岸邊的凄慘的憧憧樹影。
「打下第七寨有什麼好高興的?」姬瞞滿臉不屑地說,「半個時辰之前就該拿下了。從這裏開始,都是陡峭山崖,前面都這麼不利索,後面還不知道……」一語未畢,便見一名黑衣騎士策馬狂奔而至,連通報都等不及,連闖幾道侍衛圈。姬瞞情知事有大變,不自禁地騰身站起,偏偏仆熒跪在了他的袍角上,這一站沒站穩,又一屁股跌坐回座上。
這一次,火龍彈在齊營背後的山林中激起衝天大火。別人倒也罷了,伯將大大地鬆了口氣,幾乎一屁股坐倒在地。
一大蓬燃燒的箭羽從頭頂上嗖嗖掠過,徐軍前排立刻一片火海,便在這時,從遠方的樹林中再次響起那似金非金的怪響之聲,徐軍的步伐突然隨之停頓下來。
伯將一把抓住他的手,臉漲得通紅,連喘帶咳,喊道:「快!通、通知中軍大帳……這、這是……!」
「一百六十丈準備!打!」
這兩人依作戰的規矩一唱一答,初次參戰的伯將實在等得難受,忍不住插嘴道:「敵人前陣離我們已不到百丈,兵車已不夠距離衝擊。」
二十丈、十五丈……雙方士卒已經看得清對方頭盔下血紅的眼球和緊咬的牙齒。齊軍開始緩慢而整齊的加速,從走變成小跑。三百多支兩丈長的槍一旦進入衝刺,產生的破壞力非同小可,然而徐軍的陣線沒有絲毫鬆動。
「敵人用火龍炮攻擊我們,是要在大霧中判斷我們的陣型,而且張開禁制,頂住了我們第一輪反擊,按理馬上就要開始進攻。」
中午 午初二刻 津河 齊軍大營九九藏書
一百六十丈外,便是津河口。乘著大霧的掩護,敵人已經前進到齊營陣前,帳中人人臉上變色。
伯將在旁插嘴道:「鹿砦、壁壘修建好沒有?」
頭頂勁風刮過,第二批沖入齊陣的徐國騎兵果然再次退出,從鹿砦的縫隙看出去,只見他們打馬在草地上狂奔,衝出去三十余丈又轉回身來,第三輪衝擊便在眼前。伯將跳起來,大聲喊:「大家跟我一起喊!」
范武等人沙著喉嚨狂叫:「全體趴下!槍放倒!」
現在已經看不見河岸。齊軍的營地比河岸高出一點,是在一處極緩的坡上,雖然大霧瀰漫,但兩里之外的河岸還是偶爾會露出一點身影。但是現在,那排嚴嚴實實的盾牌恰好遮擋了齊軍的視線,只看得見遠方樹梢,卻再也看不見河岸邊的動靜。
伯將道:「聽我的命令——待會跟我叫,把聲音傳出去!都聽見了!」他加大聲音,周圍十余名和他們一樣匍匐在鹿砦下的士卒雖不認識他,卻識得他的衣甲,這麼高階的官佐跟大伙兒一起趴在泥窩裡逃命,大家的勇氣頓時增長,應道:「是!遵命!」
「放!放!」
陣前出現了一段短時間的安靜。在鹿砦邊上,聚集了一大團齊軍,他們全是在徐軍殺入時,被與本陣截斷開的士卒。他們肩靠肩,背對鹿砦,緊緊地圍成一個半圓,直到最後一名徐軍騎兵被數桿長槍挑下馬來,這個陣型也毫無變化。
霧已經失去了本來面目。
仆熒正講得口乾舌燥,見是個話縫兒,忙跪下道:「給殿下賀喜!」
「請大人登車禱祝!」
空中傳來熟悉的呼嘯聲,火龍彈刷刷刷掠過頭頂。第二輪攻擊開始了。
最開始是微微顫動,沒有幾個人注意到,突然間地皮便像鼓面一樣劇烈地振動起來,伯將的腳底都感感隱隱發疼。他暗叫不妙。只一轉眼的工夫,徐軍的陣形已經大變,露出十余條約兩人並肩寬窄的通道。
兩三排箭雨過去,徐軍中零星有人倒下,其他人開始加快腳步,漸漸從走變成小跑,但是長長的陣型仍未改變。第四排箭放出時,徐軍前鋒離齊軍前線只剩下五、六十丈距離。
他還未起身,便聽得一聲長長的、凄厲的聲音,似金非金,在極遠極遠處響起,大霧冰冷沉重,人們相互靠近說話都是又悶又啞的,這聲音穿透厚厚的大霧,居然還是震得人耳鼓隱隱發疼。
沙啞的聲音將命令一聲聲傳遞下去,轉眼間就傳遍了右行七十個方陣。齊軍每二十人一組,由四名力士合力舉起長方各一丈的巨大盾牌,每面盾牌上都畫著禁制符咒。前後還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遠遠的霧中又是一陣翻滾,十余發火龍彈飛來,打在齊軍陣中,除了兩發打在盾牌邊緣再次爆發之外,其他的都只激起巨大的淡藍色電弧和震耳欲聾的爆響。其中一發就落在離中軍大帳不到十丈的地方,震蕩傳來,伯將雖有不甘,還是嚇得本能地一縮。
「遵命!」那騎士見姬瞞無話,掙扎著從地下爬起,上馬飛馳而去。
高國仲道:「不行。傳令下去,全軍加快行程,半個時辰內,趕到津河口。」
「東、北、西三面,沿河岸而立。」
那百夫長昨天晚上還在跟他喝酒胡鬧,今天便已上下相隔,不敢怠慢,叩頭道:「回大人!鹿砦和壁壘已經建好,按大人的吩咐,為防兵車衝擊,鹿砦間隔為三人並肩,壁壘間隔為四人並肩,都是按目前陣列的形狀所建!」
「有多少人?」
「廢話少說——和齊國聯軍都沒聯繫上嗎?」
似乎沒有什麼聲音,可是,過了一會兒,便覺得寒氣逼人,慢慢地從頭頂的方向侵襲過來,他臉貼在地面,什麼也看不見,卻分明聽見一種低沉的轟鳴聲,彷彿春雷,又彷彿數百匹馬在同步行進,泥里的水被什麼東西壓得吱吱直冒。
三百多名徐軍騎兵擠在馬屍與鹿砦之間,進退不能,面對兩千多名清醒過來的齊軍,他們沉默地舉起刀。幾乎沒有喊殺聲,齊軍蝗蟲般地越過馬屍堆積的小山,槍挑劍砍戟刺,簡單的戰鬥之後,徐軍騎兵連人帶馬無一倖存。
「是!大人!」
「屬下不知!」
范武卻毫不遲疑地從地下躍起,大聲呼喊:「快快快!整隊!保持陣形!前六排,長槍出列!」
「很好。傳令全營,把兵車就地捆紮,各部隊準備短兵,靠壁壘、鹿砦的部隊要準備好長槍,作好衝擊的準備。」
王子騰微微一笑,道:「備戰吧。準備白刃戰。」
「小心!」伯將抓緊他的手,不讓他馬上把自己拖起來,反倒往地上躺,叫道:「等這一輪過去!」
中午 午初三刻 津河 齊軍大營沖在第一排的六十余匹黑馬衝過二十余丈的空隙,如同閃電一般,鹿砦之後的齊軍大半連神都沒回過來,便覺得頭頂一片風聲,那些巨大黑色的身軀高高躍起,一跨丈余,跳進了齊軍陣中,許多人看都沒看清楚便人頭落地,頓時大亂。
在難耐的寂靜之中,數十、數九九藏書百個身影默默地從樹林中顯現,他們每人都拿著一人多高的巨大盾牌,排成一字,緩緩地推進。在他們身後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一共是六排人組成了第一個進攻的方陣。他們已經步過了火龍炮的最近射程,踩著鬆軟的黑土,一聲不響地列隊前進。
十餘人一起高喊:「大家跟我一起喊——」
大地向著陣地的前方傾斜過來。
范武身在最前線,徐軍一隊隊從他的頭頂越過,殺入陣中。他是第六隊的百夫長,眼看著手下的兄弟們人頭滿地滾,一咬牙大叫一聲,抽出劍,卻被伯將死死拽住。他用力掙扎,伯將一把揪過他的耳朵,輕聲道:「不要緊!他們要靠馬力來衝刺,現在速度已滯,他們馬上就要退出去。」
長槍陣是步兵陣形中為了抵禦敵方兵車的正面衝擊而設,但是由於槍支過長,而且通常是連續數排的重疊,需要前、中、后三排兩列共六人抵擋一輛車,因此士卒之間的間隔較鬆散。但是眼下徐軍讓出來的通道僅兩人寬,足見將要出來的絕不是寬大的兵車。如果第一隊士卒直接衝進敵陣,雖然冒險,但卻可以將敵陣的通道完全破壞,阻止徐軍的衝擊部隊……
齊營中一片寂靜,彷彿連風聲都消失了。
谷牧漲紅了臉,大聲道:「四千臨淄子弟已可當天下之人!」
伯將心中大叫:「糟糕!」
雖然遭到突如其來的打擊,但是久經陣仗的齊軍並沒有些微騷動。對方的火龍彈稍一停頓,各隊的百夫長就從盾下冒出來,大聲整隊。被火龍彈擊中的盾牌冒著輕煙,許多禁制符文已經破壞,經不起再次的轟擊,這些盾下的齊軍士卒便被迅速地分散到其他隊列中。最初被擊中的隊列多有傷亡,隱約聽得見傷員痛苦的哼聲。
人群緩緩分開,為他們守衛的中行司馬大人讓出一條通道。伯將遲遲疑疑地走過通道。這裏每一個人他都似乎認識,卻又陌生,而且從未試過被如此多滿臉血污的人緊緊盯著、團團簇擁。他一面走,一面緊張地四下看。
好像受到齊軍反擊的打擊,突然間,對面不再發射火龍彈,齊軍大營的上空安靜下來。
王子騰沉吟片刻,道:「可以升火。傳令,士卒必須列陣,按陣形排隊,每五步置一火盆,火燒旺點;輪流跺步、舉槍,總之,要全部都動起來,不得懈怠!不準再死人!」
「陣型如何?」
轟然巨響,躍過鹿砦的百余匹戰馬直直的摔入槍林之中,頓時人仰馬翻,齊軍士卒躲閃不開,被壓在馬下;馬上的騎士也飛起老高,四仰八岔地落下來。第一排馬匹倒下,第二排、第三排退避不及,亂七八糟地踩在同伴的身體上,一片嘶鳴慘叫,卻再也前進不了一步。
前三列長槍兵齊刷刷站起,從十個壁壘口中列隊穿出,快速在鹿砦前方列陣。伯將雖從未真正經歷過戰事,卻也知道這是防止對方步兵強突壁壘的唯一辦法。他望向車陣方向,谷牧已經在數十名甲士的護衛之下登上戎車。但是壁壘、鹿砦都沒有拆除,兵車根本無法出陣,他這樣只是為了便於指揮。
「孩兒們準備好了嗎?」
在場的十余名官佐一起跪下,大聲答應。
「壁壘和鹿砦已經準備完畢,足以抵擋衝擊。」
「我們有多少人?」
范武嘴張得大大的,再也合不攏來。伯將卻一躍而起,大喊道:「前陣突擊!」
火龍彈再次激起劇烈的禁制光芒。
遠處又是幾聲悶響,聽起來好像霧氣在蓬勃噴吐,砰砰作響,只見霧中突然閃現幾個螺旋狀的雲空,幾枚拖著長長火焰的火龍彈直落下來,正中齊軍前營陣地,頓時燃起幾團大火,數十名齊軍立刻倒在熊熊大火中。
數百名士卒齊聲答應著,快速地轉換隊型,伯將趴在隊列中,倒像成了絆腳石似的,士卒紛紛從他身旁繞過,有些跑得快剎不住的便從他頭上跳過。
齊軍陣中開始擂起又密又急的戰鼓。敵人的前鋒再跨過四十丈距離,兩軍就要相交了。前線的士卒潮水般地湧向壁壘,伯將被推攘得立足不穩,眼看離車陣只有十余之遙,卻無論如何再也前進不了一步。轉眼之間,聚集在壁壘前的齊軍已達十二排,一千六百多人。除了前三排長槍兵外,其餘皆執長戢,官佐們拔劍在手。
「打!」
站在前三排的士卒同時向前一步,單膝跪下,平端起一丈多長的槍,在陣前擺出一排長達一里的明晃晃的槍陣。
衛離跳下馬,趴在地下,抓起一把泥土,仔細觀看。味道又濕又黏,的確很像沼澤的濕土。但是,隨軍嚮導曾經說過,姑麓山是神山,方圓數百里之內都沒有沼澤。他小心地舔舔土,馬上吐了出來——腥臭無比,絕不是普通沼澤的泥土。
這許多念頭在他心中如電閃過,但左行車右谷牧比他想得更快,只聽見他大聲下令:「第一隊!壓上去!把他們打散!」
「前三排——準備!」
「是!瞄準陣前!最近距離!」
伯將一躍而起,叫道:「快查!」
其中一人道:「https://read.99csw.com回司馬,醫官和典儀官都看了,沒有毒!但是太陰冷潮濕,典儀官說,恐非人間所有!典儀官叫請示司馬,為士卒升火避寒!」
徐軍已經開始衝刺,距離前陣已不到十丈,距離近的齊軍腳肚子發軟,眼睛一閉便趴了下來,後面的人有樣學樣,兩千多人頓時如同割倒的麥子般匍匐在地。
「再摔兩次我看看。」
黑衣騎士滾鞍下馬,雙膝還未著地便急道:「報殿下——與聯軍和齊軍大營的聯絡已被截斷!」
顯然徐軍也知道,這大霧無法徹底遮蔽他們想要偷偷逼近的齊軍陣地。齊軍已經先入為主的認為自己處於包圍中,徐軍的統帥顯然想利用大霧中突然出現的軍隊,給處於防守中的齊軍以錯覺,讓他們錯過擊破這陣線的最佳時機。但這實在是兵行險著,這麼薄薄的一線,幾乎一瞬間就會被突破,甚至是全軍覆滅——除非逼近齊軍陣地的是必須嚴格保密才能起到作用的特殊武器。
他一直聽得到水聲潺潺,從四面八方傳來,彷彿河流圍繞在四周,可是縱馬四處奔跑,卻什麼都看不到,唯一的變化是腳下的草地越來越濕潤,不知是因為這濕悶的霧氣,還是他迷路走進了沼澤。
率領齊軍沖在最前面的第一隊百夫長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應變極快,舉起劍高喊:「全體——立樁!」三百多名齊軍同時身向後仰,減緩衝刺的速度,同時順勢將長槍斜立而起,每人只踏出五步,便生生地停住,三百多支長槍斜斜地倒插在地上,剎那間便由進攻陣型變成刺蝟般的防禦陣。
他轉過身,吃了一驚。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周圍的人已經無聲地跪了下去,槍林劍叢中,只有他一個人挺身而立。
谷牧好似聾了一般,動也不動,大聲道:「檢查傷員!」又道:「火龍炮準備!」
左右應道:「是!」立時便有數騎衝進大霧中。那名百夫長還要伸著脖子看,伯將道:「還不快去布置?」唬得爬起來便跑。
又是十余發火龍彈呼嘯著落下,乒乒乓乓四面開花,伯將實在難耐,捂上耳朵,大叫道:「瞄準陣前!按最近距離打!」
伯將從軍以來,已經經歷過夏泉關和雉水關大戰,但都沒有親臨第一線。這幾顆火龍彈掀起的大火可以說是有生以來離他最近的戰場,嚇得全身不由自主地一跳。他猛地回過頭,以為帳中諸人都會臉露驚懼之色,卻不料周圍眾人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右行司馬谷牧從容站起,大聲喝道:「張盾!」
管宜達道:「遵命!」大聲傳下令去。長長的中軍隊列在濃霧中如見首不見尾的長龍,在隆隆的車聲中加快了腳步。
「來者何人?」
谷牧一怔,守在帳前的傳令官馬上下令:「炮隊暫停!」
他雖然年輕,可是擔任齊國的斥侯官已近十年,算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了,隨齊軍征討天下,每一場戰役中都曾奔走于各國的山川湖澤,論到對地形、風水、戰場環境的判斷和辨認,齊軍中無出其右者。但今日的大霧,又濃又密,地面特徵完全被遮蔽在一片白茫茫中,根本無法辨別方向。
高國仲道:「不行!哪怕人連人,也得立刻探明周圍情況。傳令前軍,半刻鐘內,要在津河口建立陣地。要立刻派人與聯軍聯繫上——對了,衛離找到沒有?」
伯將哈出一口汽,凝視著那白霧慢慢上升。他倒不是特別冷,父親給他的海貂皮裡衣,是王室賜給父親的珍寶,據說得三、四十年才能湊齊一件,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寒意。可是手腳還是凍得像冰一樣寒冷。他看看王子騰,端坐不動,周圍燒著四盆火,居然還有閑情搖扇子,不禁苦笑一聲。
谷牧這才明白。他看了一眼穩坐不動的王子騰,下令:「右前朱雀,一百六十丈!」
「回殿下,沒有!斥侯官盧封臣已經親自率第二隊進入霧中,另外,已派四十騎死士飛馬直奔兩軍大營,目前暫無回報!」
「四千!」
高國仲在盼望著衛離的回報,衛離卻已經陷入絕境。從辰時三刻到現在,他不知道自己在漫天大霧中走了多久、多遠。身邊的士卒一個個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他一人一騎,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幾乎沒有什麼區別的林子里,上下左右,東南西北,連地勢高低起伏都分辨不出來。
那寒氣慢慢從頭而頸,擴散到背,好像一桶冰水從頭頂倒下來一般,衛離咬緊下唇,一聲不吭,只覺得身體漸漸失去知覺。那寒冷感覺爬上大腿、小腿、腳,如此許久,慢慢將他凍結,失去了一切意識……
齊軍面面相覷。眼看著徐國的騎兵已經開始加速,頃刻間便要殺進陣來,怎麼這位行司馬大人卻讓大家趴在地下送死?但是中行司馬的地位遠高出就在他們身邊發獃的百夫長,這命令又不能不聽。當下便有百餘人猶猶豫豫地跪下。
「何時進攻?」
仆熒舔舔乾燥的嘴唇,媚笑道:「我王師又得大捷!看樣子,師亞夫大人把第七寨打下來了!」
伯將趴在地下,才勉強躲九九藏書過越過他頭頂的那名徐國騎士劈下的一刀。那一刀既快又狠,從他頭頂三寸掠過,劈柴般接連砍飛一顆人頭兩支手臂,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又是一刀勢大力沉地砍下,兩名齊軍士卒徒勞地舉起盾牌,盾牌一劈兩段,跟著兩隻手掉在地下。
「放!」
大霧掩護下的進攻開始了。
「仆熒呢?仆熒?」
「嘿嘿嘿,你這狗才,摔得倒挺好看的。上來。」
帳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幾名百夫長氣喘吁吁地過來,一進門就借勢跪在地下,道:「回……回稟輿司馬!霧……霧太大了!咱們的士卒連站都站不穩,已經不能成列……還、還死了七個人,都是叫這天殺的霧給活活憋死的!」
谷牧轉向王子騰,道:「大人,敵人已經在我軍營前列陣。」
高國仲皺眉道:「前軍太慢了,為何到津河口僅十里地,走了這許久?加快速度,必須在半刻鐘內抵達津河口——游擊探馬有回報嗎?與大營的聯繫呢?剛剛的雷聲,查明沒有?」
「是!」
正在一片混亂中的前陣士兵個個抬起頭,不知這位中行司馬大人發什麼神經。四下中頓時安靜下來。
「講!」
齊軍的箭已經從吊射改為平射,徐軍第一排的盾牌被射得如同刺蝟,饒是徐軍盾牌堅硬無比,也有數不清的箭從縫隙中透射進去,前排的徐軍士卒倒下,第二排、第三排的人便立刻頂替上來。那名舉著大旗的徐軍早被數十箭穿透,翻倒在地。後方自有人搶上前來,將大旗舉起。
那枚火龍彈呼嘯著落下,沒有任何野戰經驗的伯將根本不知道它會落向何方,茫然地向路邊的人群中躲閃,幸虧跟在他身後的中行第六隊百夫長范武及時撲上來將他按倒在地。幾乎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只感到彷彿一桶灼|熱的熱水從身上澆過,空氣被蒸得發燙,有那麼一會兒幾乎無法呼吸。伯將緊咬牙關,只覺腦中說不出的難受和暈旋。
姬瞞懶懶地問:「何喜之有?」
二十發火龍彈緊貼眾人的頭頂掠過,人人都感到一陣灼|熱之氣從頭烤下。那些火龍彈堪堪飛出八十丈遠,先後落下,在地面爆炸,卻不見任何動靜。
范武一直緊跟在伯將身後,看見頭盔升天,頓時心下冰涼,撲上來接住他的身體。他已準備好被血和腦漿子噴一臉,卻看見伯將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在落到下巴上的下半截頭盔後面轉悠,心中狂喜,叫道:「大人!」
「前陣全體趴下!」
那道煙火信號從妙峰坡前斜斜地射出,越升越高,到極高處一閃,爆出幾朵明亮的火花,旋即消失在青天下。
突然,一個身影出現在離齊營最近的樹林前。
數十名百夫長不敢乘馬,在營地中喘著粗氣四處奔走,大聲訓斥士卒:「都起來!都起來!不準坐著!起來!」怎奈大風如怒馬賓士,齊軍士卒只能一團團緊緊地擠靠在一起,才能勉強站穩。霧氣又濕又冷,彷彿要鑽入人體內,將鼻子、氣管、肺部乃至心臟統統凍結起來。一開始還能聽到滿營的咳嗽聲,到後來所有的人都緊緊捂住口鼻,冷得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伯將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拽住,突然間停止了跳動,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聽不見周圍左近的士卒的話語,天地間變得異常安靜,只有一種奇怪的嘁嘁嚓嚓的聲響。這是風刮過陣地時,吹動數千名整齊劃一的齊軍士卒的甲胄、盾牌和刀槍如同草海一般起伏的摩擦聲。
周禮,戰時只能御車,不能單人乘馬;因為馬背上只有一塊布墊著,韁繩不能像套在車上那樣挽過馬的腹部,而是需要挽在馬的前胸和脖子上,這樣當快速行進時,騎手根本無法在馬背上保持平衡,而用力拉韁繩又容易使馬窒息。另一方面,騎在馬背上的騎手在衝刺時,無可借力之處,無論是砍殺還是突刺都沒有什麼威力,因此只有打探和傳遞消息的斥侯才配有單騎。
伯將快速穿過陣線,向谷牧所在的兵車壁壘跑去,身邊有人大喊:「前三列——向前!」
「不知道夠不夠……」
中午 午初 津河 齊軍大營
這是一道所有齊軍士卒從入伍的第一天起便開始操練的命令,根本勿需任何思考,一片白花花的人肉地板上,突然齊刷刷地立起密如刺蝟的槍林。
谷牧滿心不贊成這種說法。他從軍多年,曾經指揮兵車在三十丈的距離發起過衝擊。但王子騰偏偏對伯將的話信用不疑,停了扇,道:「谷牧。」
陣地前方傳來雷鳴般的聲音,徐軍第三輪衝擊集中了前兩輪共三百余騎,規模空前,此次衝擊可能會一直到達車陣方止,到時候前陣怕是鮮有活人了。伯將大喊:「奉元帥命!全體趴下!槍放倒!」
伯將看見那前沖的陣形中爆發出一團白霧,那是齊軍在衝刺中同時噴吐出的霧氣,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等待聽見沖入敵陣前的那一片殺喊聲——然而什麼人的聲音也沒有,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空的是一種從未聽見過的隱約的雷鳴聲。
好大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