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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麓山合戰 第三章

姑麓山合戰

第三章

「十二國聯軍方向,有煙火信號!」
陶盧定大聲道:「末將認為元帥所言甚當!天下雖大,但還沒有敢在我齊國大軍面前站直腰桿的諸侯軍隊!司城盪意儲妄圖以迷霧阻止我們馳援聯軍,我們就從背後給他重重一擊!」
伯將默然良久,終於吁出一口氣,道:「末將也是這麼認為。」
「遵命!」
上午 巳時三刻 津河口 齊軍大營
「把衛離找回來!」
「准你所議。」
「是!前方戰報說,徐軍在第一寨根本沒有任何駐防。第二寨被咱們一鼓而下,第三寨棄營而逃,在第四寨被咱們六個旅合圍,一個也沒逃得掉!」
預備全軍突擊意即在被包圍的情況下作突圍準備。前後還不到一刻鐘,聯軍發來的信息便急轉直下,高國仲情知事有大變,騰身站起。在場官佐同時跟著跳起。伯將料想高國仲立刻便會雷霆大發,頓時心揪得發疼,下意識地咬緊了下唇。不料高國仲急促地前行兩步,卻又停了下來,沉著臉望著王子騰。
高國仲聞言,心裏一動,道:「隨同巫如殿下前來我營的術士中,應該有人懂得驅雲散霧的方法,伯將,你去叫來問問。」
在一片混亂之中,只有一個聲音低沉穩定,那是從遠遠的妙峰坡方向傳來的持續不斷的爆炸聲。現在,霧氣四合,再也看不見閃光和火焰,爆炸聲穿過雲霧,變得悶聲悶氣。
伯將一陣頭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但情勢已然大變,實在出乎他的意料。王子騰默然無語,半晌方道:「末將也附議元帥的看法。」
陶盧定大聲道:「為什麼?」
高國仲的心情似乎也不錯。雖然被迫靠邊站,但自己的軍隊並未有所鬆懈,士氣還是頗為飽滿。見伯將被厚厚的甲胄憋得臉紅筋漲,他差點笑出來,便想提醒他鬆開衣甲。
王子騰心中一寒,脫口道:「難道說,聯軍大營已經失陷?」
高國仲掀帳出來,轟的一聲,數百名正在撤除中軍大帳的士兵一起行禮,高國仲擺擺手讓他們繼續。
王子騰皺起眉,道:「這是軍前會議,言者無罪嘛。伯將說的,我看有些道理。這麼大的霧,若是人力所為,那真是駭人聽聞了。費這麼大週摺,僅僅是進攻聯軍,我看得不償失。難道盪意儲不知道我們齊軍離著聯軍大營只有二十里?他要擊敗聯軍,為什麼不等到聯軍在姑麓山擺下陣勢,仰面強攻的時候?」
「末將定、末將騰、末將度參見元帥!」
高國仲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對伯將道:「你留下。我走之後,王子騰負責全營的調度,後面帳幕里的事,就交給你了。」伯將猛地想起巫如,不禁一絲寒意掠過心頭,道:「末將……遵命。」
誰也沒有料到進展會如此順利,才剛過巳時一刻,先鋒師氏便已佔領了妙峰坡第四寨。前方戰報傳到時,負責聯絡的中軍車右宗聰不敢怠慢,一口氣爬上牛犢崗,直接呈報給姬瞞。
姬瞞舒坦地閉上眼,似乎很快就在齊國女子妖艷傾城的奇異故事和妙峰坡陣前沉悶的雷鳴聲中睡去。
「那就派探馬吧。聽著,與王軍大營、十二國聯軍之間,每半個時辰一次回報,不可稍缺。任何緊急軍情,要立刻報到帳前。」
「屬下以死擔保!」
「胡說!」
「是!」
「可是……既然聯軍沒有按計劃行動……」
「去吧。」姬瞞揉揉被山風吹得有些發緊的臉,重新躺回座上。等在一旁的寺人(太監)仆熒見他閉著眼睛半天沒說話,躡手躡腳想要退下去,姬瞞卻又開了口,「仆熒。」
伯將低頭道:「末將以為,司城盪意儲不一定進攻聯軍營地。」
傳令兵卻不站起,伸出右臂指向帳外。
伯將一聽便知道不妥。監守巫族預備長老,那是何等的大事,參与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尚且一個個如臨大敵模樣,又怎麼有空抽身出來為齊軍驅雲散霧?
「是……」伯將自知說出來便要得罪人,卻不能不說,道:「末將以為……魯侯和各國重臣不是盪意儲的目標。」
陶盧定頓時語塞。隔了半晌,方道:「那聯軍的信號,還有這大霧,這人,怎麼解釋?」
「遵命!」
「屬下聽此地人講,姑麓山的霧,要到未初才會消散,到酉末又會起霧,一天沒霧的時候不過一兩個時辰。」
「哦?流了這麼多血,為什麼不包紮一下?」
「啊?」宗聰怔了一下才道:「右邊……沒有增援。咱們的火龍炮把龍脊大道守得死死的,一個人也沒有放過來!」
「首要的是告訴齊國人,無論發生什麼事,不准他們離開營地一步。」
「你講。」
伯將打了個透心涼的寒戰。他終於明白王子騰的用意。自己與他,還有這留守大營的八千人,已經倒過來九-九-藏-書成為擺在司城盪意儲面前的誘餌。凄寒的大霧如洪濤般漫入營地,漸漸隔絕了他的視線,將天地封閉在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中。
「是……」
上午 辰初三刻 津河口 齊軍大營
伯將深深低下頭,道:「末將……」
他的話音未落,侍衛在旁的斥侯官便喊起來:「十二國聯軍方向,煙火信號:三紅三綠,預備全軍突擊!」只見幾顆明亮的煙火還在上升中,可是轉眼間便消失在更濃的霧中。
「繼續講。」
「哦?這麼說,聯軍也陷在霧裡了?」王子騰用摺扇輕輕敲著自己的膝蓋,道,「好大的霧……不知道王軍此刻如何?」
「嗯?」
「司城盪意儲一刻鐘也不會被他們拖住。」陶盧定輕蔑地道,「就算是打垮十二國聯軍,也花不了一刻鐘時間。」
伯將頭上見汗,道:「末將以為……以為……如若這霧是司城盪意儲所布,那麼他也許會進攻……我軍大營。」
王子騰啪地收了便扇,與陶盧定並肩向高國仲極沉穩地一躬,轉身出帳。侍立在帳幕四周的官佐們立刻圍上前來,便聽見他倆大聲傳令,登車。官佐們往來調集部隊,車聲稜稜,人馬嘶鳴,齊軍左右行一隊隊開進已經布置好武器工事的陣地,中行則開始領取武器,集結在中軍帳幕周圍的鹿砦后,整個大營再次沸騰起來。
說到底,司城盪意儲會進攻聯軍嗎?儘管疑慮重重,他心裏卻仍舊固執地認為不會。在十萬大軍環伺之下,攻擊諸侯聯軍,在戰略上毫無價值可言,而一旦失敗可能就意味著徐國的最後敗亡。會嗎?……會嗎?
宗聰咽了口氣,道:「師亞夫在第三寨,現在正準備將中軍帳幕移到第四寨,直接指揮對第七寨的攻擊——前方有消息說,徐軍在增援第七寨,可能會有硬仗。」
「奇怪,」王子騰用扇子在手中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沉吟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聯軍與王軍大營或者我們都失去了聯絡?」
伯將脫口想說:「那也未必。」但這是軍陣會議,與大帳中議事不同,沒有上級命令,自己根本沒有說話的權利,忙咬牙忍住。
羊舌度頓了一下,遲疑道:「啟稟元帥,這、這不是他的血,他身上沒有傷口……不知道是什麼血,弟兄們說彷彿不是人血……」
「諸位所言皆有道理。」高國仲眉間隱有憂色,「我們齊軍縱橫天下,靠的不是人多勢眾,而是任何時刻都保持警醒和理智。伯將分析入微,確有道理,但說到底只是猜測。依我看來,目前我們對司城盪意儲的真實實力還不清楚。按我們先前計算,他在妙峰坡前線最多有兩萬八千軍力,但是從眼前的大霧看來,他的實力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征徐大軍雖然龐大,但戰線過長,司城盪意儲最有可能採取的便是各個擊破。眼下,我們不能坐等王軍的命令,更不能坐等聯軍喪敗——」他舉起一隻手,阻止伯將插嘴,「事有輕重緩急,魯侯殿下與國君有婚姻之親,又是國君的表兄弟,絕不容有任何閃失!因此,眼下最緊要的就是避免聯軍被擊潰,其他都在次要。」
他搖搖頭,決定換一個方向思考——倘若司城盪意儲真如傳說中的那般神勇,那他會像個庸人一般,困守山野,毫無作為,坐以待斃嗎?不會……不會的。他應該會抓住機會,給規模龐大但部署分散的征徐大軍來個突然打擊,扭轉戰略上的被動局面。問題是,什麼是司城盪意儲看重的機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但卻實力薄弱的聯軍?打敗聯軍有什麼好處?可以俘虜一大批山東諸侯的君卿。但討伐徐國不是與外寇爭鋒,朝廷絕不會與屬下的諸侯國做交易,以這些君卿換回朝廷赦免徐國的罪孽,反而會更加激起朝野上下對徐逆的厭惡……可是,如果不是聯軍……
眾人一時都沒有言聲,各自在心裏品位這話。伯將細細想想,自己早上確實把話說滿了。司城盪意儲絕不會料到,負責側翼攻擊的不是強大的齊軍而是相對要弱得多的十二國聯軍。如果被他捕捉到這個意外的消息,他會不會真的孤注一擲地來冒這個險,從而扭轉戰局呢?
昏暗中忽然響起凌亂的腳步聲,數十條影影憧憧的身影出現在霧中。伯將啪地一聲站起來,大聲喝止:「元帥行在在此!何人進見?」
「這個……」宗聰歪歪頭,「沒有發現右邊有增援的跡象。」
「是!」
「既然如此,司城盪意儲的實力毫髮未損,你在高興什麼?」
「如果司城盪意儲放手一搏,我想他的目標應該是:齊軍大營。」
「派出一隊斥侯,沿津河上行,二刻鐘之內要聯絡上十二國聯軍——帶上煙火信號,每行一里都https://read.99csw.com要發信號聯絡!」
「聯軍只是一個幌子。」姬瞞懶洋洋地打斷他的話,「大周的天下,還沒有人能擋住師亞夫的進攻。」
他抬頭望向那山,卻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了。霧氣迅速地增長著,已經遮蔽了妙峰坡方向衝天的火光,連那爆炸聲都變得又悶又啞。津河也已消失在霧中。可以清楚地看見,霧像一團團扯不斷的絨絲,絲絲縷縷地掛在大營附近的樹梢間。在齊營人喊馬嘶的喧鬧之間,隱隱聽得見霧氣飄蕩與潮水般的轟鳴。
伯將仰起臉,想了一想,又垂下頭。王子騰卻偏偏又留意到,道:「伯將,你說。」
才半個時辰沒有出來,齊營中已經大變。大半個軍營的帳篷都已被撤下,只剩遍地木杆、牛皮、帳幕等輜重,正對津河的方向已用赭粉按軍陣排列畫上標記,車騎、武器、投石器等武備已經安放就緒,但部隊尚未分派武器,只有少數當值軍士守衛。未當值的齊軍全部沒有穿戴盔甲,只披厚厚的布袍跑來跑去,在一干官佐的指揮下將營帳拆分整齊,挪到營后。按周禮,凡戰必列陣。但齊營面山而立,前面和左邊是繞山而流的津河,沒有地方列陣,因此要拆平營寨,在營內列陣——這些都是尋常戰事,齊軍早已熟悉,做起來輕車熟路,根本不需要他這個元帥操心安排。
「胡說八道!」
齊制,中行元帥之命言出如矢,絕無收回,眾人齊聲道:「遵命!」
「信號三紅一綠:保持聯絡!」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遠遠的津河上游,幾顆明亮的光球閃爍著,慢慢沉入覆蓋在林地上空的霧海中。
「遵命!」見高國仲再無吩咐,衛離極乾淨地行了禮,轉身出帳。一時便聽見馬蹄聲響,數十騎探馬旋風般衝出營去。
因為沒有直接的戰鬥任務,所以帳幕中氣氛十分的散漫,除了伯將,其他人都僅著內甲,沒有穿披風與厚重的外甲,王子騰甚至拿著把便扇不緊不慢地搖著。
「你自己去。」姬瞞滿臉嘲笑地打斷他,「把這話親自告訴師亞夫。攻下妙峰坡之前,你都留在前線,聽他調遣。」
他的心如同滾鍋般,翻起沉下,撲騰個不停。
「哦?這麼快?」
「遵命!」
高國仲點點頭,轉身出帳,隨行的侍從、奉劍官、及元帥僚屬官等列隊走過,大帳中轉眼間便只剩下右行輿司馬和伯將二人。
王子騰皺眉道:「這不是空話嗎?聯軍不向我們發出警報,我們豈會因為霧大就去增援他們?」
「那麼——」
「以聯軍的數量與質量來看,對征徐大軍並沒有決定性的影響,存不存在並沒有什麼戰略價值,且與我們強大的齊軍相隔不到二十里,一旦交戰,即會陷入合圍——末將想不出司城盪意儲進攻聯軍的動機所在。」
「這……」宗聰頭上頓時汗出如漿,支吾道:「小臣……小臣……」
「啊……是……是!」
「嘿嘿!」姬瞞被他逗樂了,仔細打量這個當了三年車右,自己卻懶得多看一眼的傻弟弟,問道:「聯軍開始進攻沒有?」
高國仲怔怔地站了一會兒。伯將在旁,心中滿是感慨。按齊國傳統,中軍元帥在打仗時應「呆若木雞」,穩坐中軍帳幕,一步也不能離開。他原以為只是禮教傳統,卻不料這果然是軍隊作戰的法則。不到萬不得已時,中軍元帥連命令都不能親自下,作為一軍的統帥,穩如泰山地坐著似乎更能令軍隊指揮如意——這些,都是書上學不到也聽不來的。
「是。」
王子騰待他坐了,注視他移時,方道:「我追隨你父親多年。他的智略,自有齊以來前所未見。聽說你的名字也有時日,今日一見才知道,原來你真的很像你父親。」
「那就是英雄所見略同了。」王子騰微微一笑,無所謂地繼續搖他的扇子,「這場大霧,掩蓋了多少物事,盪意儲在霧中,當可隨心所欲,往來無忌。什麼前營后營,左山右谷,現在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一團隨時會冒出徐軍精銳的簾幕而已。」
「王軍方面……進展得還順利吧?」
王子騰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扇子仍然不緊不慢地扇著,道:「我看那也未必,咱們還不清楚聯軍的形勢。即使盪意儲真的進攻聯軍,會不會是一種佯動?他能拿出多少實力來進攻?——伯將,你有話要說?」
沉默。鼓起。
「你們派斥侯沒有用。傳令太史寮全力調查,這一定是徐軍的詭計。」
伯將躬身道:「末將以為,這些術士懷有重大責任,恐怕不能有須臾暫離。」
羊舌度搖頭道:「聯軍發出預備全軍突擊的信號還不到三刻鐘,可依屬下看來,這個人的樣子好像是奔跑了整整一個早上,以至脫力而死……」
戰時使用的中軍帳幕設在已被拆為白地的九-九-藏-書二門前,這是一個用厚厚牛皮圍起來的無頂帳幕,中級以下的官佐及一百多名斥侯官守候在四面。高國仲走進帳幕,早已穿戴完畢、等候在這裏的左右行輿司馬、左中右行司馬等高級官佐一起站起。高國仲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姬瞞眉頭一擰,「怎麼搞的?」
「是!小臣這就發信號……」
陶盧定重重地喘了兩口氣,道:「那是你的看法!且不論魯侯與咱們國君親如兄弟,就算隨行的鄒、蘇、紀,哪一個不是咱們的姻親之國?如果一股腦被俘虜,山東十二國還能不能加入到征徐的行列中?若等到霧散雲開,咱們的盟國君侯人頭落地,咱們就提著頭去見國君吧!」
王子騰啪的一聲,扇柄在手中重重一拍。便在此時,中行元帥高國仲伸出一隻手,在場的官佐立時斂容,恭敬肅立。
不待他說完,陶盧定便打斷他道:「與聯軍聯繫上沒有?」
「屬下在。」
「哦?」
「目前不清楚,姑麓山南路出現前所未見的大霧,有可能兩軍的斥侯在霧裡迷了路。我們已經增派斥侯,但仍然沒有回信。」
伯將初次隨高級官佐一道參与軍前會議,顯得有些拘束,他遲疑了一下,道:「聽聲音還在攻擊,王軍方面有大批術士高手助陣,即使有雲霧干擾,也應該不會成為什麼問題。」
「霧什麼時候散?」
伯將感到霧氣像幽靈一樣鑽進甲胄,鑽進裡衣,滲入皮肉、骨骼。他突然覺得被提拔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還是個小小旅賁的時候,他可以帶著部下原地跺跺腳,活動活動身子,甚或是躲到弓箭隊的取火堆邊烤一烤。現在他得陪著高國仲一動不動地坐在齊軍大纛下,別說動彈,連咳嗽一聲的勇氣都沒有。腳底下的泥土變得越來越潮濕,冰冷的露水滲入鞋底,兩隻腳凍得像冰塊,他也只能咬著牙死死地苦捱著。
伯將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的霧氣,不由得打個寒戰。
「你當得起。」王子騰擺手讓他坐下,「你的智略的確過人,所言也很有見地。不過,我看你話並沒有說完。」
這就很在理了,連陶盧定也不禁點了點頭,轉臉看到地上死去的魯軍士卒,又道:「那我們如今怎麼處置?如果此人是在霧中迷路而活活累死的話,那聯軍被攻擊的時間應該已經不短了……恐怕此刻……」
這不是普通的霧氣,倒像是雲掉落在大地上,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吞噬了天地間的一切。泥地、岩石、甲胄上都在滋滋地冒著水泡,空氣變成了一股難聞的霉味。齊軍士卒悶聲悶氣的咳嗽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可是卻看不真切,霧氣已經使十丈以外的一切事物變得模模糊糊。負責陣列內隊伍調動指揮的官佐們再也不敢乘車,時時能見到他們從大霧中徒步出現,旋即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好,」姬瞞一拍團扇,道,「你去告訴師亞夫,叫他當心,司城盪意儲沒有動靜,聯軍也沒有動靜,後面可能不止一場硬仗要打——可是,攻下妙峰坡的時間一刻也不能更改。」
高國仲默默點頭,道:「那麼便只能等衛離回來了。」半響,又自失地一哂,笑謂眾人,「我老了,膽量不如從前。從軍三十年來,還沒有見過如此大霧。昔年隨同先君征討北冥時,雖也是漫天雪霧,卻也不像今日這樣濃密。」他閉上眼,彷彿又回到那北風呼嘯、冰天雪地的戰場,喃喃地念道:「……凍霧,冷,冰渣子滿天飄著。沒有陸地,咱們都住在冰山上……先周公命令各國軍隊以煙火聯絡,一舉打敗北戎的合戰,彷彿還在眼前……」
「我們已經身陷敵人的計略之中,」王子騰停下扇子,望著漫過帳幕的大霧,冷冷地道,「現在看來,聯軍的確不過是個誘餌。敵人也不會在半路上伏擊我軍的增援部隊。他們一定會等到大軍開出后,擊潰我們的營地,打通通往王軍側翼的道路。」
「王軍已向妙峰坡正面發動突襲!」
「有道理。」
陶盧定、王子騰與值更官羊舌度是帶著一小隊人過來的。一名魯國軍士渾身是血地躺在擔架上,放下時已沒有了氣息。羊舌度滿頭是汗,跪下道:「回元帥,這是魯侯殿下的親衛侍從……咱們的斥侯出營不到一里,便遇見了他,一進門便不成了……」
「不要緊。我們的拳頭已經伸出去了。」
高國仲站在甲架前面,一動不動地任由家臣們服侍著穿上層層重甲,半晌,才聽見他輕聲道:「衛離。」
伯將聽他提到父親,忙站起來,道:「末將不敢當!」
「津河水雖淺,可是寬敞,現在天氣嚴寒,河水流動緩慢。徐軍不可能在河對岸埋伏,然後渡河襲擊,現在必然已經渡河完畢,在我們與聯軍間的樹林里埋伏。我軍現在渡河,繞到津河上游,可出九_九_藏_書其不備。」
在瑟瑟發抖中,他開始懷疑起早上下的過於樂觀的結論。這霧看來不會是湊巧碰上的——難道盪意儲當真想要一搏?雖然不合情理,但戰爭又何時以合情理的方式進行過?會不會盪意儲已經明了王軍的計劃,知道了整個征徐大軍中的殺劫所在,這霧,就是預示著十二國聯軍的命運?
因正在穿戴甲胄,高國仲掙了一下,沒掙開。幾名服侍他穿衣的家臣停下手來,高國仲卻催促道:「快快,快穿。」一面喝令帳下,「撤去帳幕!」
「是!……殿下還要聽奴婢講那個故事?」
「末將以為,我軍出營之後,應直接渡河,翻過河對岸的松林坡,繞到聯軍營地的對面。」
「是!」
高國仲一動不動地坐在小几上,眉棱骨卻不由自主地跳起來。只見津河上空,幾顆明亮的光球閃爍著,慢慢沉入霧海中。
「與齊軍大營、十二國聯軍大營的聯絡中斷了。」
「十二國聯軍方向,煙火信號!三綠二紅:請立即與我方聯繫!」
大霧籠罩了八荒四合,獵獵作響。伯將不由想起了如今躺在幾里地之外的巫如,這個據說能耐通天的人物,已經影響大周的政局達二十余年,她的病情和今日的形勢,是否有某種聯繫?神一樣的人物病倒,該給天下帶來何種命運?遠的不講,單就眼前而言,她的突然病倒會不會和王軍莫名其妙的戰略變化有關係?有沒有可能,齊軍原來在總攻的計劃當中的角色,只是因為此事而臨時更改?王軍大營把征徐大軍的軟肋暴露在司城盪意儲的面前,到底是何用意……
看著宗聰摸不著頭腦地離開,姬瞞收起笑容,舉起左手。早已等候在車旁的一名黑甲騎士控馬靠近。
「奴婢在!」
陶盧定重重地哼了一聲。伯將硬著頭皮道:「諸侯國俘虜其他國君為人質的事,本朝沒有過。朝廷只能與外邦媾和,不會與屬國達成交換協議,所以魯侯殿下即使成為俘虜,于徐國並無多大用處,反而會激起天下對徐逆的仇恨,使那些現在還坐守中立的諸侯國倒向朝廷……」
「昏聵!」陶盧定喝道,「你早上大言不慚,說什麼司城盪意儲不會進攻!又說什麼王軍此戰必勝!現在情勢一亂,居然誰也沒有你變得快,司城盪意儲這就要進攻我軍了?!哈!進攻齊軍大營?!我齊國大軍縱橫……」
斥侯官出了一腦門細汗,道:「我方一直有斥侯前往,從卯時到現在已經派了六人,但一直沒有人回報,也沒見到聯軍的斥侯。與王軍大營的聯絡也從卯時起中斷,但相互間的信號聯絡沒有中斷過。衛離大人說,可能是受大霧所阻……半個時辰以前,衛離大人已率三十人親自去王軍大營聯絡。」
伯將道:「如果盪意儲真的拿聯軍當作誘餌,他的主力當在我們與聯軍之間。對聯軍的攻擊應是攻而不破,圍而不殲。」
「啟稟殿下……咱們已經把第四寨打下來了!」
所有的聲音混合成隱隱的轟鳴,數百面大旗在中軍行帳外卷過,被霧遮蔽得如同水墨山水,須臾間便消失不見了。
陶盧定大聲道:「舍已知之警告而循無根之猜測,坐等友軍喪敗,天下雖大,將沒有我們齊軍的容身之處!」
伯將心中一動,道:「是了——末將冒昧揣測,司城盪意儲以聯軍與我們齊國的特殊關係為誘餌,以大霧為陷阱,誘使咱們齊軍進入他的伏擊——如果能夠挫敗咱們齊軍,進攻堰都城的實力就可能折損大半……或許,聯軍的價值就在於此。」
「哦?」
「記住,」姬瞞叫住他,「這件事可能關乎全局。要加派精銳部隊,必須在一個時辰內恢復聯繫。」
一個沉悶的嗓門拖長聲音喊道:「行——」
王子騰見那屍身衣甲、手足被鮮血染滿,可是沒有沾血的額頭、胸口等處,卻滿是水漬,細看之下還隱隱有些白色的晶體。羊舌度見他看得專註,便道:「大人,此人臨死之前,曾經拚命地奔跑過,與霧氣混合,所以身上結了鹽霜。」
王子騰追隨他多年,自是知道他的心意,沉聲道:「傳令!」
「遵命!」
說得有點不著邊際,但姬瞞皺著眉,表示聽懂了,想了想又問:「右邊呢?」
「是沒放過來,還是沒有人增援吶?」
一時,帳外便響起了沉悶的鼓聲。元帥升車,鼓三通,下車,禱祝,鼓,復升車,鼓。伴隨著鼓聲的,是極細密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草地的雷鳴。中、左行軍團車二百四十乘,卒一萬七千人,分為十二個方陣,上百名百夫長騎馬往來於車陣和士卒方陣間,協調指揮,六通鼓之間便列隊完畢。
「畢竟是佯攻嘛,」右行司馬谷牧道,「聯軍術士眾多,他們很可能採取遠程攻擊為主,輔以小規模陣地戰,只要能夠拖住司城盪意儲https://read.99csw.com一個上午……」
「是嗎?」
伯將知已無可挽回,跪倒在地,大聲道:「末將有一個提議!」
前面傳來一連串爆裂巨響。在八百名力士的拉扯之下,大營右前壁壘轟然倒下,在列隊完成的齊軍面前展開四里寬的通道。
「如果我們不立刻行動,就不會傳來什麼好消息。」陶盧定打斷他道,「司城盪意儲一旦開始進攻,聯軍絕對撐不過一個時辰。」
「盧封臣,什麼事?」
羊舌度吁了口氣,道:「大人,咱們的人已經發回三次信號,從大營到津河的路已經打通。可是霧實在太濃,現在已只能以人力傳報消息,相信不久便可……」
高國仲點點頭,道:「如此甚好。時間緊迫,來不及給王軍大營通告了,這就開始吧。」他站起來,從跪在旁邊的侍衛手中接過配劍,一面從容地道,「中行、左行準備隨我出營,目標是,聯軍大營。右行留駐本營,由王子騰暫領中軍之職。」
和伯將想的稍微有些不一樣,王軍進攻的步驟其實是有變化的。
帳外甲士齊聲答應。大帳左側的帳幕立刻被整整齊齊地卸了下來,露出遠方半掩在晨霧中的妙峰坡。數十顆閃閃發光的符靈彈拖著長長的尾煙,擊中蔥鬱的樹林,許多地方立刻燃起衝天大火,還有許多地方則爆發出火龍彈擊中禁制后的淡藍色輝光。過了很久,才聽見一聲聲澎湃的轟響。
「回殿下,沒有!」
「聯軍要開始進攻了。」陶盧定苦笑一聲,「總共才一萬兩千兵力,怎麼打?」
「盪意儲有殺劫,我們也有殺劫,」王子騰慢慢地說,「聯軍就是我們的劫。如果盪意儲當真絕死一拼,把十二國聯軍殲滅了,王軍再大的勝仗也化為泡影了。」
「哦?那麼師亞夫在什麼地方?」
高國仲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仰望著漸漸消失的天空,道:「伯將。」
「報來!」
高國仲眯著眼看那霧氣在遠方蒸騰爬升,喃喃道:「今天這霧,恐怕不能散了吧。」
右行軍團的侍衛、官佐、僚屬等列隊進入行帳,升起右行輿司馬的狸貓旗。伯將這才回過神來。王子騰已經虛坐在中軍元帥座旁的小几上,表示權攝中軍之職。他仍然是不緊不慢地搖著扇子,見伯將手足無措,指著自己身邊的小几道:「你是中行司馬,現在在營中僅次於我,請坐。」
「是是是!……今天講的故事,說的乃是先王之時,齊國的臨淄城中有一女子,長得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陶盧定瞟了伯將一眼,道:「這話實在!換了我是盪意儲,沒準也要搏上一搏。要真把聯軍打垮了,姑麓山這場仗,還不知道誰勝誰負呢!」
「火龍炮的聲音連續不斷,沒有變化,王軍進攻的步驟應該沒有任何變化。」
山東十二國向來是齊國的盟國,且是由齊國的婚姻之家魯侯親自率領,陶盧定因恨坐冷板凳,說話未免忘了分寸。這話打擊面太廣,眾人都不敢應聲。陶盧定自己也馬上察覺到,見高國仲臉色難看,自己訕訕地住了口。
侍衛在帳前的斥侯官跪下回稟:「與聯軍的最後一次聯絡是在卯初,到現在為止已經一個多時辰沒有聯絡了。」
上午 巳時二刻 牛犢崗 王軍本陣
「大人的意思是——」
姬瞞卻懶得接,用眼角掃了掃這個滿頭大汗的遠房表弟,問道:「怎麼回事?」
陶盧定道:「這猜測未免也太牽強!聯軍與我們一樣,失陷於大霧中,可是我們並沒有遇到危險,聯軍卻已發出了預備突擊的信號。魯侯殿下及隨行各國大夫,豈是貪生怕死,被一點小小霧氣就嚇得如此張惶之輩?」
「屬下以為,很順利!」
「末將在!」
伯將道:「末將也是這麼想!大霧瀰漫,我們營地四周的緩衝地帶實際上都已無效,如果徐軍突然出現,那就是短兵相接了——」他忽然倒抽一口冷氣,道,「既然如此,為何大人適才不力阻元帥將我軍一分為二,留下……」
「為什麼?」王子騰頓時警覺起來,厲聲問道,「戰時應該半個時辰一次來往——衛離呢?為什麼沒有報告?」
陶盧定粗人一個,從來都說不過王子騰,他的車右陳完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可以猜測,盪意儲意不在僅僅擊敗聯軍。他可能想用重重大霧籠罩我們兩軍,阻隔我們增援聯軍,然後一舉突襲,擒獲魯侯和各國重臣,作為將來城下之盟時的籌碼。」
羊舌度跪前半步,從腰間拔出小刀,在死者身上熟練地一劃,衣甲應聲解開,果然胸腹處乾乾淨淨,血漬尚未浸入內衣。
守侯在帳前的十余名斥侯官忙不迭地跪下。王子騰與陶盧定對望一眼,點點頭,一字一頓地道:「命令,全營戰時戒備!左、右行立刻於營前列陣!中行守衛中軍帳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