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麓山合戰
第六章
伯將心知他負不起責任,關鍵時候撂挑子,但眼下已容不得自己猶豫觀望,便道:「那好!你跟我來。」
衛離道:「不對啊,剛剛明明看見徐軍從這裏經過,難道連他們自己的人都陷在裏面?」
伯將沒有去理會周圍響起的歡呼聲,他眯起眼睛看看狼煙四起的河谷,再偷眼看封旭,那人一臉沉心靜氣的模樣,一扭頭看見伯將正幽幽地看著他,忙道:「伯將大人,這八隅禁制,威力還不錯吧?」
伯將便看下面,范武正在河洲上跑來跑去,大聲喊叫,指揮齊軍士卒將河洲上原有的木柵欄加固。他聽見伯將招呼,便抬頭喊道:「大人!是敵人!派了幾個弟兄過去,還沒靠近就被射死了!」
「你給我死守浮橋,絕不許失守。」
封旭艱難地咽口口水,道:「大人,可否容我……」
「把死人變成行屍?」姬沖道,「做什麼,難道來打掃戰場?」
封旭閉一閉眼,再仔細看,才看清楚那屍體的左肩和身體已經分開,一直裂到腰際,雖然也被燒得焦黑,卻分明是刀傷所致,這個死者顯然在被燒之前就已死於這可怕的刀傷。
「遵命!」
范武睜大了眼,道:「遵命!」見伯將無話,轉身去了。
轉眼間,眾人紛紛丟下兵刃,自報家門。一時間,魯、衛、刑、縐、虞……參加攻徐的各國人士幾乎到齊。這些人都是各諸侯國的斥侯,大多數都互相認識,只是在黑蒙蒙的霧裡待久了,人人都已是驚弓之鳥,雖然從樹上下來,還是一個個賊頭鼠腦地四下觀望,擺出隨時準備操兵刃拚命的架勢。
他是周公親信,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眾人見他識得此霧,更是振奮不已。盧封臣道:「八卦九宮陣法,是上古時黃帝所用過的陣形,依照八卦的相生克原理,分為乾、坎、艮、震、中、巽、離、坤、兌九宮,這本是極陽極正的陣形,但是自來又許多分支,據說某些入了邪道之人,還將此陣分為什麼生死驚變等等九個門,各門相互生克,循環不息,除了生門,其他的門都是兜頭路,轉來轉去,總要轉到死門裡。看來咱們是著了道了。」
那齊軍哭道:「大人!河裡漂著的,全是這樣兒的……咱們撈起來二十幾具,全、全都……」
封旭大怖之下,連聲音都顫抖了,道:「這、這這這是……縱屍?」
伯將心下咯噔一聲。馮斂在旁道:「大人,這一定是司城盪意儲派來偽裝成貴國軍隊的。卑職這就請示鴉越香大人,準備發動禁制。」
一名齊軍士兵似乎悲不自禁,在地下磕了個頭,泣聲道:「大、大人請看……」小心翼翼地掀開屍體上覆蓋著的燒焦的甲胄,露出下面的衣衫。
被他踩在腳下的人半身麻痹,掙扎著將手中兵刃拋出,道:「在下、在下魯侯殿下侍衛、孔汲……」
伯將打斷他道:「死人已矣,沒有知覺,不用去管。盪意儲如何知道你布下此禁制的,我也不想再追究。我只問你,還有多長時間?」
「大人……」
封旭看看自己的手腕,伯將雖然暴怒之下用力捏緊,但他只需手上符文一閃,便可將他電出去十丈八丈遠。他鎮定下來,微笑道:「大人,你我這樣身份的人,關心的不該是王室的秘密,而是如何盡職保護王室的秘密——您說是不?」
伯將還沒湊近,便聞到滿鼻子難聞至極的燒肉的臭味,他捏著鼻子仔細辨認,駭然發現這是一具燒焦的屍體,濕淋淋的,顯然是剛才被火龍縛燒死的偽齊軍屍體順水漂下,被河灘邊的守衛打撈上來。
范武道:「是!屬下已經在浮橋對岸建立陣地——請示大人,留多少人在對岸?」
同時間 牛犢崗側 王軍前陣
便在這時,上游西岸的林子中無聲地升起兩道紅色煙火信號,微微閃爍后即消失不見。
伯將想說「別慌」,但話堵在嗓子眼裡沒說出來。他的心思轉得特別快,馮斂想到偽裝,他卻已經想到更遠處——司城盪意儲如果想要以偽裝之齊軍偷襲的話,應該是很不錯的戰略;依靠大霧的籠罩,再加上齊軍自亂陣腳,分為兩部分,更可製造混亂,奇襲必可奏效。可問題是,為什麼這些人都站著不動?齊軍派人聯絡,便將人射死當場,這不是自露行蹤?行蹤敗露后,還是一動不動,沒有爭取最後機會奇襲,這沒法解釋,顯然偽裝云云說不大通。
二人沉默地站著,臉上沒有表情。伯將吸著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道:「我們每一步,都落在他的圈套里。他算得很精。吸引王軍主力進攻妙峰坡,吸引我軍主力救援聯軍,再用大霧將我們封在這裏,連妖族布下的禁制,他也事先想好了破解之法,就地取材,罔顧逝者之尊嚴……咱們自己,卻連今日為何九*九*藏*書而戰都搞不清楚。周公殿下和如殿下有太多的秘密,連司城盪意儲都知道,只有我們蒙在鼓裡……今日若老天無眼,我齊國大軍可能全軍覆亡在這迷霧裡。」
「那要看司城盪意儲採用什麼樣的戰法。」
姬瞞團扇一扔,轉頭看時,整個妙峰坡狼煙四起,一時竟沒看出哪裡有變,倒是仆熒眼尖,叫道:「殿下請看,妙峰坡頂,似乎我大周的旗幟和徐逆的旗幟交纏在一起——奴婢眼拙,怕是看錯了罷?」
伯將道:「我也沒打過仗,這是第一次——看來我們眼下,還得靠那個什麼八隅禁制多拖點時間呢。」
「……」
「這是我的意思!」見封旭終於過來,伯將快速地說完,站直了身體道,「封大人,你的火龍縛,還能堅持多久?」
他走了幾步,改變主意,道:「對岸不要留人,守不住,咱們不能無謂地消耗實力。浮橋不得命令,不準截斷。」
伯將拍拍他的肩頭,道:「你要當心,灘頭爭奪可能十分激烈。記住,敵人比我們更想要保全浮橋,所以,不要死頂死撐,不妨多和敵人周旋幾個回合。還有……浮橋……要做好緊急拆除的準備。」
同時間 迷霧中的津河谷
說話間,已經走到臨時帳幕中。伯將看看周圍,木柵欄上已有妖族布下的水火禁制,大概勉強能抵禦兩次火箭或者火龍炮攻擊。沒有地毯,腳踩爛泥,沒有頂棚,幾十名士卒吃力地踮著腳高舉盾牌——這離他夢想了一百遍的屬於自己的中軍大帳相差實在太遠,想想覺得滑稽,突然有種想笑的衝動。
便在這時,上游密林中響起一陣哨聲,聲音凄厲。本來大霧中聲音顯得沉悶,分不清方向,但這哨聲尖利異常,眾人都聽得清楚,是從上游東岸方向傳來的。
封旭奇道:「怎、怎麼貴國的軍隊會……」
河東岸也發現敵情,河洲隱然間已陷入包圍,徐軍已隨時可以發起攻擊。伯將把頭盔往頭上一扣,一面對封旭道:「我手下只有四百多人,最多還能支持一個時辰。」
伯將與馮斂跳起來,一口氣衝上三層甲板,那名甲士閃在一邊,指著上游的方向道:「大人請看!齊軍!」
果然,在幾十丈外河上游一處淺灘上,站著黑壓壓一群人,看不清楚面目,可是青色的甲胄、黑色長袍,確是齊軍裝備。伯將心頭一喜,叫道:「不是敵人——是咱們的大軍!」
蒙素顫聲道:「這……這是周公殿下的意思?」
馮斂將伯將按坐在甲板上,一把拉下舷窗,大叫:「關上所有舷窗!張開禁制!」全船上下頓時響起噼噼啪啪的聲音。早已列隊站好的術士一起貼近船舷外圍,口念指划,同時在船的周圍張開強力禁制。
伯將奇道:「怎麼你——」
遠處傳來火龍狂暴的咆哮,在林中快速穿越,發出砰然巨響。火光在伯將臉上跳動,看不出他什麼表情,只聽他道:「這些是真正的齊國人——是齊國的死人。」
伯將扭頭看那箭,箭簇兀自顫動不已,從尖到簇都是綠幽幽的,還有的地方沾著污血,十分恐怖。這毒發作奇快,浮空舟外傳來受傷者的慘叫,不過三五聲便沒了聲息;突然,又有幾人凄厲地叫起來,幾聲之後也即寂然。范武啞著嗓子喊:「別碰死人的身體!準備盾牌!」
伯將將手中剩下的石頭拋到地下,拍拍手,道:「開戰了。」
「大人,難道巫如殿下……」
姬瞞抓起杯子兜頭就扔過去,仆熒往下一撲,趴在地上,堪堪躲過,道:「殿下莫急,奴婢看見有人來了!」
伯將道:「盪意儲應該已經在附近了——這裏四面環水,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敵人無法乘舟順流而下?」
「不行。」伯將一口回絕,「浮橋上面就是大營,如果我們不守浮橋,就等於把大營的後背讓給敵人。另外,只要死守住橋,就和大營還有一絲聯繫,孤城難守——咱們不能輕易地和大營失去聯繫。」
幾十名士卒高舉盾牌,列隊圍繞在伯將等身旁,頓時遮得密不透風。范武行禮道:「大人,屬下已為大人準備好帳幕,請大人登帳。」
「看清楚是哪支部隊嗎?是不是中行元戎大人回師了?」
「屬下在!」
「回殿下!是、是奴隸……」
站在三層高的船樓上,霧氣似乎稍微淡薄了一點,看得見周圍灰撲撲的樹冠,霧氣像大團大團的白紗掛在樹梢,樹冠相接,他使勁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出下面黑色的河面。
「妙峰坡方向有變!」
宗聰心下升起不祥之感,道:「百……百夫長。」
眾人見他神情鎮定,不容置疑地下命令,車騎尉馮斂恭恭敬敬地跟在後面,便知浮空舟已經易主。這些人都是王軍中的精銳,又比伯將更知內九九藏書情,大敵當前,早已惶恐不安,難得有人做主,立刻齊聲答應,行動起來。
簡單交談之後,眾人面面相覷。他們分別從不同的地點、方位、時間進入這片大霧中,在霧中跋涉了整個上午,卻不約而同都到了這裏。有些同路進入的還試過分成幾個方向探索,但是無論怎麼走來走去,永遠都是回到這灘爛泥中來。盧封臣坐在樹根上,默謀良久,把嘴裏咬著的草根吐出來,道:「這霧不簡單,單憑霧氣,就可布下八卦九宮之陣,實在厲害。」
這一拔不要緊,只見腳下草地、大路旁的落葉堆、樹根下、樹榦后、樹葉中乃至樹頂上,同時冒出好多人的肢節屁股;窸窸窣窣一陣響動,有的拔劍,有的挽弓,刀槍劍戟,一時齊備。
過了半晌,衛離已支持不住,偷眼看去,似乎人人都已僵硬得發抖,尤其是那兩個挽弓的,不停地鬆開弓,又使勁挽開,越來越沒有力氣。有一個乾脆就放下弓,獃獃地坐在樹頂看著這詭異的場面。
「下遊方向!齊軍——三百人!」
齊國立國之初,與地處東方海邊的東夷打了幾十年的仗,東夷中就頗有縱屍高手,給齊國人留下過極其恐怖的回憶。東夷降服后,所有縱屍師都被齊國處以極刑,但縱屍一事對於齊國人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事了。
宗聰雲里霧裡地磕了個頭,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等到回過神來,已經大汗淋漓地站在自己車旁。
他尚未說完,封旭已然大悟,道:「不錯!我立刻安排。」
眾人都默默點頭,誰也不敢張嘴,生怕忍不住吐出來。衛離心中早有不詳之感,慢慢細想那怪,道:「那東西……那東西莫非……」
僅僅片刻時間,齊軍已經將原來河洲上的柵欄用隨身攜帶的牛皮、衣甲等嚴嚴實實地加固起來,在靠近上遊方向,還用木柵欄圍成帳幕模樣,只是沒有頂。范武見伯將在重重保護下走出,後面居然還跟了十余名術士,連忙大叫:「第六隊!盾牌保護!第七隊,豎起屏障,快快快!」
那火龍繼續向前穿插,一直到划完一個完整的圓圈,才縮短成一個火球,落在地上跳動幾下,消失不見了。
衛離道:「那種不祥之物豈是尋常能見到的?我只是在想……我齊地民間素有傳言,說道我國先太祖公奉先周公殿下之命,闢土東海的時候,曾經和東夷交戰多年。東夷術士有一套邪法,稱為縱屍,可以操縱屍體為己所用,十分惡毒,我國小兒有童謠,『跳屍的三品,臭屍的觜閿』,說的就是這麼一種怪物,專門替縱屍者吃死人的腦髓,所以屍臭難聞,是全天下最惡臭的生物。」
趕來報信的正是高氏家臣蒙素,他的身上被霧氣浸透,水淋淋地跪在地下道:「是在下的人,東岸樹林,兩發紅色,發現敵蹤!」
午後 末時三刻 小湯河河洲附近樹林
伯將不再搭理他,徑直走回帳幕,招來范武、蒙素,簡單地道:「聽好,與我們交戰的,已經確認是天下聞名的司城盪意儲大將。」
果見一車飛馳而來,轉眼間便到面前。定睛看時,卻是已被發配到前線的中軍車右宗聰,只見他沒戴頭盔,披頭散髮,狼狽之極,駕馬跑到跟前,自己從車上翻下來,匍匐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啟、啟……啟奏殿下……咱們、咱們被打散了!」
按周制,無論什麼樣的戰鬥,第一重要的是為領兵之人建立帳幕,不讓雙方主帥在戰鬥中面對面。伯將點點頭道:「好。這些術士由你去指揮他們協助建立壕溝和陣地。」
但這些想法還在他腦子裡打轉,便聽范武大叫道:「敵人來襲——舉盾!」數百支箭穿破白紗霧牆,剎那間已在眼前,馮斂把他一扯,一支半尺多長的箭擦著他的身體錚的一聲釘在甲板上。下面梆梆梆一陣亂響,有人長聲慘叫,還有人大喊:「箭上有毒!」
衛離背上冒出老大一身冷汗,在這嚴寒的霧氣中頓時凍僵。他持劍在手,僵直不動,其他冒出來的人便也不動。一時間,樹林中十余雙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竟是鴉雀無聲。
「你是高氏家臣,不是國家大臣,不需要對外交禮儀負責。」伯將道,「這裡有太多秘密說不清楚,咱們得提防著有人最後關頭丟卒保帥,把咱們都賣給徐逆。」
被火龍驅散的濃霧迫不及待的重新降下。四周密密叢叢的樹影中,傳來數不清的細碎聲音。一個、兩個、一群、兩群……帶著赤金頭盔的徐國士卒漸漸地顯現出來,隔著河水看不清徐人的面目,只有手中的兵器星星點點地閃著寒光。
那火龍高高躍起,在十余丈高的空中快速盤旋,緊接著重重地一頭紮下,穿進樹林,所過之處樹叢頓時變成一把read.99csw.com把巨大的火炬,煙焰遮天,火頭一下子就燒乾了樹葉,卻點不燃樹榦,就此消失。火龍越壓越低,穿過樹榦的間隙,靠近地面的灌木叢也化為飛焰——火龍龐大的軀體壓下河谷,站在河谷中的數十人躲避不及——或者根本沒有躲避,轟然巨響中高高飛起,身體髮膚一瞬間就焦黑枯爛,如灰泥般墜下。
一名紫袍妖族男子道:「大人,執掌八隅禁制的八人,現下不在此地。我是朱提部的,名字叫做封旭,這艘浮空舟的船長。這些都是我的部下。」
盧封臣耳朵尖,忙問:「衛兄弟,難道你見過那妖物?」
話未說完,河灘上傳來驚恐的喊叫。伯將和封旭對視一眼,並肩走出,卻見一大群齊軍抬著一堆黑乎乎的東西趕來,見到伯將,慌忙跪下,將那堆東西抬出來。
「不對吧!」仆熒在車下叫道,「奴婢怎麼看見第八寨門口還有咱們的大旗?」
蒙素道:「大人的戰法果然高明。予與不予之間,多少時間拖過去了。」
偽齊軍彷彿不知死活,繼續蹚水而來。一跨過那條看不見的界線,數十丈長的火龍便飛騰而起,大霧再一次被映照得通紅。
「真正的八隅禁制,在什麼地方?」火光熊熊中,伯將幽幽地看著封旭,問道。
片刻沉默。
「好。」伯將盯著他道,「把你的人配備給我的部下。可能馬上就要與敵人正面交手了,我需要動員所有的力量。」
那聲音近在咫尺,且來得毫無預兆,衛離本能地向旁一跳,卻不料落腳之處軟綿綿的,有人大聲慘叫。衛離嚇得又是一閃,鏘啷啷,拔劍在手。
一面急匆匆往樓下趕,一面招呼浮空舟里的人:「不需要這麼密集防禦,每層甲板六人!妖族火雲使、水瀾使立刻到大廳集合!浮空舟升起風帆,準備起航!」
封旭道:「照此下去,不到一刻鐘便會失效,到那時……」
盧封臣啊的一聲跳起來,叫道:「原來如此!他們要把剛剛戰死的人拿來作為攻擊武器!」
「你的火龍縛已經破了。」伯將冷冷地答道。
伯將遠遠地看著水瀾使們退回河洲。他手裡握著幾顆石頭,每一次火龍騰起,就扔一顆到地下,現在已經很久沒有再扔了。封旭緊張地站在他身邊,正要說話,忽聽河對岸再次響起久違的火龍咆哮聲,但這次火苗只堪堪升到樹梢的高度,便猛地縮成一團,閃出一道刺得人睜不開眼的強光……等到強光消弭,火龍已化成數百絲微弱的火苗,散入霧中,須臾不見。
伯將心頭火起,一把捏住他的手腕,道:「真的有八隅禁制嗎?還是只是想騙我們放下心來,死守此地?這……這浮空舟里,到底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秘密?」
「如今三面都已有敵蹤,只有浮橋一面沒有,敵人渡河攻擊不易,定會搶奪浮橋作為通道,咱們何不……」
范武臉漲得通紅,大聲道:「是!屬下明白了!屬下願親自守衛浮橋!」
「全靠他拖住杜宇,你才有命回來報喪!」姬瞞照臉啐了一口,道:「要是全軍後撤,人家踢也把你們這些王八蛋統統踢下坡了!一群蠢貨!師亞夫為什麼不在前軍親自指揮!啊?!」
盧封臣道:「不會。識得八卦九宮陣的人,無論在哪一門中轉悠,都不會迷路,反而可以利用各門之間的生化關係,快速地在極大的陣中穿行——那群人帶著那麼個妖物,必然是去攻擊我軍的,怎麼可能迷路?」
伯將道:「我是清河伯,齊軍中行司馬,參与知曉巫如殿下病情的十二人之一——在王軍趕到之前,這裏由我負責——布下八隅禁制的是誰?」
「三個方向都有了。」伯將心中暗自嘆息一聲。合圍本是意料中事,問題在於司城盪意儲的進攻,似乎頗有些不擇手段,現在埋伏在樹林里的,不知道是些什麼,己方也無從著手準備。他想了片刻,轉臉對對封旭道:「封大人打過仗沒有?」
「你呢?」
「所以,從現在起,一切都不能再讓他如願。」伯將篤定地道,「齊軍征戰天下百年不敗的記錄,不能毀在我們手裡。范武——」
封旭爆出一身冷汗,忙細看那屍體,卻無明顯標誌,伯將道:「他們身上穿的裡衣,是他們母親親手縫製的白麻衣,天下只有臨淄子弟才會在出征時穿著,別處哪裡仿製得來?」說著挽起自己袖子,露出裡衣,果然是一色的白麻,只是和士卒穿的略有精粗之別。
封旭滿臉是汗,道:「這、這司城盪意儲真是瘋狂之極,竟然以貴國士卒的屍身……」
「回殿下:如殿下所料,杜、杜宇就就在第八寨!」宗聰面紅心跳,氣喘如牛,想起剛才死裡逃生的光景還禁不住發抖,「躲在寨里,寨門洞開……咱們第十一、第十六旅以為寨中守衛已經棄營而出,沒有https://read•99csw•com留意……被杜宇打亂了!前軍潰散,小臣……小臣好容易……師亞夫正在調集六個旅,準備……」
伯將只看了一眼,頓時全身僵住,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這……這是……」
「交換。」
衛離心中一動。那盧封臣據稱乃天下劍術第二的高手,雖是周公家臣,卻是赫赫有名的周公黑衣親兵隊的隊長,在朝廷中也享有盛名。他當即丟下手中劍,道:「在下齊國斥侯官衛離,久仰盧大人大名。」
范武走上一步,趴在柵欄上,道:「大人請看——那些偽裝為齊軍之人,似乎有點不對勁。」
「大人!煙火信號!」
那二人對望一眼,垂頭不語,臉上肌肉抽|動,極力壓抑狂怒的心情。火龍不停奔騰咆哮,大火離河洲越來越近,已經可以清楚地聽見樹葉發出的噼啪聲。
封旭道:「我跟隨周公殿下時日也不短了,不過離這戰場嘛,卻從未這麼近過。想來大人是久經戰陣了。」
馮斂伸手將他扶起,低聲道:「大人,現下這裏由你負責,你說了算。」
負責警戒的士卒大聲呼喊,又是數十支箭從上遊方向射來,沒有掩護的人慌忙低頭亂竄,亂箭射在盾牌上叩叩直響。
封旭點頭道:「不錯。所以,大霧消弭之時,就是元兇畢露之時。大人只要能堅守到那時,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很不錯。」伯將點點頭,道,「我更希望祝融八方火龍縛沒有千人的限制,那麼無論天下什麼人進攻此地,我們都可以高卧無憂了。」
他一提到那妖物,在場的人頓時個個臉色難看。孔汲道:「那東西……那東西……真是臭得可怕,好像渾身上下都是……屍臭氣?」
妖族人性子散慢,對中原禮儀教化向來看不上眼。這個人說話前面不忘加上「大人」兩個字,已經算很是客氣了,看樣子居住中原已久。伯將點點頭道:「徐逆主帥司城盪意儲可能已將殿下作為目標,為了巫如殿下安全,你必須立刻準備升船遠去。」
伯將知他說的是實情,且不說浮空舟無法升空,就算真的升起,難保司城盪意儲沒有什麼法寶可以臨空擊落浮空舟。他皺緊眉,沉吟道:「這霧妖氣逼人,必是妖術所致。既然是妖術,在大太陽底下總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王軍就在左近,加上我齊國大軍、十二國聯軍,總共有十余萬大軍環侍,只要能拖到大霧散去……」
封旭額頭上的符文金光一閃,卻又馬上平靜下來,道:「大人是朝廷重臣,發令我等豈敢不從。但是妖霧瀰漫,這霧似水而沉,似氣而膩,浮空舟實在無法升空!」
那群呆立在上遊河口處的偽齊軍,彷彿突然被哨聲喚醒,一個個動了起來。
姬瞞眼神不大好,虛著眼看了半天,連林子和樹都分不清,更別提什麼旗幟。憤怒之下,姬滿蹬了仆熒一腳,卻也沒多大力道。仆熒道:「是!是!奴婢細細看來……彷彿是第八寨的方向,許多旗幟糾纏往來……嗯……不對吧?咱們的旗幟在往下退……奴婢真是眼花了不成?」
「我知道。」伯將無所謂地說,「天下就沒有不可破的禁制。我想知道,它能支撐多久?」
在場的人全部匍匐在地,不敢稍動,一時間鴉雀無聲。姬瞞呆了半響,這才覺得不是味兒,因轉頭望向仆熒。仆熒道:「奴婢聽說……師氏中有人排擠軍司馬,甚至謠傳師樊要取而代之……這師氏嘛……」
伯將在大廳中稍等了一下。他以為鴉越香會從幔帳後面出來,當面對峙,可是沒有人出來,那人也沒有再接嘴。十余名術士集中到大廳中,大部分都是妖族,身形矮小,穿著樣式奇怪的衣服,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臉上全是各種各樣顏色不一的符文。
從柵欄中望去,數十丈之外的敵人密密麻麻地站著,不動、不語,不成列,不成隊,十分怪異。
「什麼?」
伯將嚇得一跳,叫道:「哪裡?是誰的信號?」
衛離皺眉道:「詳細我也不清楚,聽說被觜閿食了腦髓的死人,才可以變成被|操縱的行屍。」
眾人都是中原人士,乍一聽到這些邊僻之地的傳說,都覺又驚心又噁心,有幾個終於忍不住吐出來。
通常情況下,如此集密的禁制可以防禦數十發以上的火龍炮攻擊,但此刻浮空舟外還有數百人無可依靠。伯將一把扯住馮斂,道:「外面還有幾百個人呢!大家同為朝廷效力,豈可見死不救?」
不到片刻工夫,范武已經將齊軍在小小的河洲上全部部署完畢。第六隊約一百多人守在浮橋口,中間安插了數名妖族火雲使。四名妖族水瀾使在盾牌陣的掩護下下到河中,很快,河水的流速開始減緩,漸漸變得黏稠,等到白色的寒氣升起,水面已經變成一片銀白。由於凍結太快,連水面的浪花和漣漪的形狀都完整地保存下來read.99csw.com。冰面之下,數百具燒焦的齊軍屍體一動不動地懸浮著,伸著殘缺的手,張著黑洞洞的大嘴,十分恐怖。
盧封臣三十多歲,一臉精悍,引人注目的是他右邊額上一道刀疤,斜斜地劃過眼角,右眼被擠成小三角眼,看人就未免顯得有些陰險。他聲音雖然鎮定,可是跟大家一樣,衣服骯髒,手腳掛破,全身散發著惡臭。其餘人就更是邋遢,超過一半以上的人都和衛離一樣,解開衣服往外一捧一捧的倒蟲子,場面蔚為壯觀。
他在踏足中原之前,曾聽說過人族術士之中,有一類專門以操縱其他生物的,稱為操縱師,而有些墮入邪道的操縱師,據說和幽冥黃泉有過交易,可以操縱死者,號為縱屍師,為天下極邪惡的法術,妖族中沒有操縱這一說,所以他也一直以為只是傳說,沒想到竟然親眼見到。
封旭道:「如果我族水瀾使一齊施咒,可將河水暫時凍結一兩個時辰,但是,冰層凍結,又怕有人涉冰……」
幔帳中那人尖聲叫道:「大胆!好大胆!這裏的部署,豈能由你一個外臣來干涉!馮斂!馮斂!」
他捂著鼻子道:「這人什麼來歷,可有什麼線索?」
刑國的姬沖奇道:「吃人的腦髓?做什麼?」
剛才報信那士卒道:「這位大人難道看不出……這是已死的人?」
范武道:「大人,屬下以為……」
「聽著,」姬瞞從車上滿臉嘲諷地望著這個新任的奴隸,「暫時把腦袋寄在你頭上。帶六百人從小路上去,增援奚谷渾。如果被杜宇破營逃出,要你二人的命。滾。」
伯將道:「不用怕,如此最好——把冰層凍得很薄,一踩就破……」
站在身旁的甲士搖搖頭,道:「大人!你帶來的人已經接觸過了,對方先行攻擊。」
伯將遲疑了一下。他升為高級官佐還不到四個時辰,還不習慣親自對每一件事做出決定,猶豫道:「嗯……不要太多……三十……不,四十人。」
封旭道:「這祝融八方火龍縛,已是天下一等一的禁制,待得火龍力量耗干之時,雖然縛破了,徐軍也必然損失慘重。眼下只等司……」
姬瞞不等他說第二句,先回過頭來找仆熒。仆熒見機不妙,不等御腿伸來,自己就一頭倒栽下車。姬瞞手邊找不著可以扔的東西,氣得兩眼發暈,只好又轉過來,道:「你、你你你、你說!」
封旭道:「八隅禁制的確是破壞力驚人的強大禁制,但……也不是不可以破的。」
「你聽著,現在在這裏,重要不是什麼殿下,而是戰役的輸贏。」伯將兩眼放光,惡狠狠地道,「司城盪意儲要的東西,絕不能給他。萬不得已時,哪怕殺了巫如,也絕不讓他如願。」
伯將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放開了他的手。
封旭道:「我的手下,可任由大人差遣。」
伯將深深吸氣,儘力保持心裏冷靜。封旭雖看得摸不著頭腦,卻也知情況大大不妙,問道:「大人,這——」
有個聲音咳嗽一聲,朗聲道:「這裏妖氣瀰漫,大家都把兵刃放下,小心一不留神傷了自己——在下是執政周公殿下家臣盧封臣。」
「其實也未必滿了千人就一定能破,」封旭笑道,「這千人限制,不過是極言我妖族這祝融禁制的霸道而已。實際能傷多少人,全看火龍的力量可消耗到何時,若是布下這縛的人修為高深……」突然間臉色大變,張口結舌,再也說不下去。
「那、那是……師亞夫的掌旗手,奚谷渾。前軍尉師樊大人下令前軍後撤到第六寨整頓,他違抗軍令,邀集了兩百名亂兵,正在第八寨門口的崖上死守!小臣……小臣差點被他害死!幸虧小臣……」
「那個奚谷渾是什麼爵秩?」
伯將搖搖手,不准他說下去,把下巴向正自茫然的封旭背影歪了歪,低聲道:「你給我盯緊他。」
「什麼?!」
馮斂大聲道:「伯將大人已經接管本船!」
同時間 津河岸 浮空舟「寄雨」
「……」
姬瞞惡狠狠地獰笑一聲,道:「好!好!好得很,師氏果然有眼光。去給我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搞鬼——傳令,革去師樊一切職務,命令師亞夫親自指揮,告訴他,我要在第八寨活捉杜宇!」
伯將咀嚼他這句話,總覺得不是隨口說出的敷衍話,內里大有深意,不禁眉頭越皺越緊。封旭微笑道:「早知伯將大人生性狐疑,果然如此。」
「回大人,沒有旗幟,沒有車騎,喊話、發旗語都沒有反應,就只一動不動地聚集在那裡!」
伯將點點頭。有一群妖族的人幫忙,自然要輕鬆些。但司城盪意儲還遠未暴露實力,想想實在可怕。他望了一眼紫色幔帳,自他開始發令以來,那人一直奇怪地保持著靜默,這時候也不及多想,站在門口的兩名車騎尉舉起盾牌,護衛他走出浮空舟。馮斂等自去守衛巫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