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姑麓山合戰 第七章

姑麓山合戰

第七章

封旭立刻大叫「冤枉」。真是「刀殺人不死,磚砸一個坑」,伯將這麼大的屎盆子閉著眼往他頭上扣,壓不死也臭死,無論如何也受不起。
衛離罵道:「記清楚,砍你腿的就是齊國人!齊軍大營會被你這種蠢東西攻破?」
衛離揪住那人衣服,一路倒拖回來,道:「這傢伙是這伙徐逆的頭目,恐怕知道些內情。」
他想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劍,頭低下來,便覺得光明、聲音、呼吸,一切都在恍恍惚惚中慢慢遠去;全身是血的齊軍士卒不停地從他的身旁爬過,掙扎著刺出最後一槍、砍出最後一劍;前面的人牆倒下了,再也看不見齊國人站立的身影……他害怕自己睡去後會倒下,於是拼力將手中的斷槍戳進地下,緊緊抓住,而後,緩緩地吐出最後一口氣。
彷彿天上落下個炸雷,封旭與蒙素兩個人同時張大嘴巴,半晌合不攏來。
盧封臣大喊:「縛馬索!」正打算撒丫子狂奔的眾人回過神來,紛紛將剩下的縛馬索一股腦地亂扔,觜閿頭上、身上、腳上中了不知多少,它被大火燒灼,根本顧及不了這些亂墜如雨的東西,只顧亂沖亂撞,突然間前肢再也提不起來,跟著後肢也提舉乏力,掙扎了幾下,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轟然倒地。
「哪裡還有許多呢?」封旭苦笑道,「這個乾龍爆裂縛,需要施展的二人動作、力道、符文都一模一樣,只能由雙胞胎來做,幾百年才出一對——大人你看那二人,可還有力氣再來一次?」
若是三個時辰之前,伯將必被自己的話嚇死,但是眼下已是生死關頭,他早料到那人會反對,冷笑一聲,道:「這裡是齊國駐軍之處,所有物品、人員全部都要征入軍伍!來人呀!給我拆了這幕布!」
這聲音分明就在面前,伯將低頭一看,只見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鳥,羽作五彩之色,唯有頭頂一溜白毛直到背脊,尾羽短得分不出來,整個身子圓滾滾的像一個五彩的毛球,喙色雪白,後部極寬,幾乎橫貫整個小腦袋,然後急劇收縮,形成一個尖嘴,兩隻烏溜溜的眼珠閃著金色的光。它見伯將面露驚訝之色,斥道:「看什麼看!蠢東西!滾開!」
封旭揚起手,一溜尖細的金星從他指尖冒出,射向浮橋,轉眼便沒入橋中。橋下發出一連串的爆裂聲,早已密密麻麻貼在橋底下的人族火雷符文被引爆了。那符文都是被伯將強行徵用,從浮空舟內壁上撕下來的,威力實在驚人,粗大的圓木橋面被徹底炸成兩截,連帶上面數不清的人一起高高飛起,落下時濺起數丈高的水柱,轟隆隆聲傳出數里之外。
齊軍的長槍陣密不透風,將最前面的徐軍一一挑翻,但是只扎得透一排人便沖不動了。范武帶頭拔出劍,躍上槍林,照準一個當頭就撲下去。兩邊齊軍徐軍跟著像潮水一般倒在不足十丈寬、兩丈長的橋頭陣地內。雙方士兵都已是殺紅了眼,在人擠人、劍抵劍的狹小空間里,什麼戰法、武藝統統都用不上,所能倚仗的,不過是一把蠻力、拚死的決心和不知道有沒有的運氣。砍、刺、斬、抱、滾、掐、摳、咬……死的人根本不知道是怎麼死的,活著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一開始還有殺喊聲、怒罵聲,很快慘叫聲便蓋過了一切……
伯將張大了嘴,喃喃道:「這……這……」
蒙素親眼見到自己的部下全部填入坑中,最後只有六人出來……他抹了把臉,道:「大人……咱們……守住了……」
衛離早就在留神提防,立刻就地滾開,觜閿停不住身體,往前一撲,幾乎撲到魯國孔汲的身上,孔汲沒有準備,看見觜閿那血淋淋的大嘴就在面前,牙縫裡還嵌著些肉絲手指,臭氣撲面而來,驚恐中急急往地上一滾躲開,已嚇得差點站不起來。
「傳令,把全部人都調到浮橋方向,」伯將猛地抬起頭,「嚴防死守!」
范武大喊一聲,盾牌陣兩邊分開,一百名士卒平端長槍,跟著他沒命地向前衝去。由於徐軍已經接近橋頭,弓箭隊停止了射擊,眼見齊軍百多桿長槍衝出來,站在橋上的徐軍已是無路可退,全體一聲喊殺,紛紛跳上河洲。
他眼角什麼東西晃過,一下想起來,見那個被撞倒的傢伙正暗自爬開,他也不說話,走過去一劍砍在他腿上,那人立刻大聲慘叫起來。
「全靠封大人的幫助,」伯將笑容滿面地道,「本將來請封大人再幫忙一件事。」
蒙素聲帶哭腔道:「大人!徐逆還沒有上來,難道大人不等到他們踏進來……」
所有的人都被喊醒了。河洲上全部齊軍都沖向橋頭,而陣地里已到了分辨不出敵友的地步,只看得見大大小小血葫蘆般的人頭、肢體滿地亂滾,活著的人抱著咬,外面的人就用長槍一排排地扎……對岸的徐軍也放開手腳,只管往著人坑裡放箭……齊國人頂著箭雨,從血坑裡拖出了十余個倖存者,便被迫在亂箭下退回浮空舟,一點數,能站著的總共五十四人。箭落了一刻鐘,直到坑裡再也沒有響聲。
那觜閿卻不急著攻擊,巨大的嘴巴慢慢蠕動,偶爾read•99csw.com會有一些人的肢節從嘴角露出來,只看得每個人的肚子都抽筋一般翻滾。濃霧裡火光一閃,盧封臣舉著一根火把走近,觜閿立時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叫嚷,連帶嘴裏的人肉都吐了出來,它那條巨大的尾巴在地上甩來甩去,盧封臣慢慢靠近它,它卻連連後退,看樣子怕那火光得緊。
伯將大聲道:「大家聽著!馬上請巫如殿下移駕到舟外!準備升起浮空舟,撞向對岸!」
「一、二……三……五……」他趴在窗前數了數,回過頭來道,「徐逆還有五百步卒,兩百騎兵,弓箭手不詳……我們還有勝算。」
「大人請看!兩岸還有徐逆的旗幟……」
范武肩上中了一箭,還好無毒。他一面由著人包紮,一面焦急地看著浮空舟上的伯將,等待他下令。可是眼看著徐國人已經到達橋中央,上面還是一聲不吭。
眼前陡然一亮,伯將伸手遮住眼睛,等到慢慢適應,禁不住心臟里劇烈地跳動起來。
眾人只覺眼前彷彿霹靂一閃,跟著巨大的爆炸聲震得大地搖晃,以伯將的「中軍大帳」為中心,一條長三十丈、寬五丈的火牆陡然出現在河洲上,那火青純灼|熱,連五六丈之外躲在盾牌后的齊軍都被烤得鬚髮焦黃,被大火包圍的齊軍行屍剎那間便灰飛煙滅,消失無蹤。這火延伸進河水中,竟然也不滅,水被瞬間蒸發,爆發出巨大的聲響,小湯河上游頓時被一層厚厚而灼|熱的水汽包圍。一些站在河東、西兩岸離上游近的徐軍被這水汽沾上,燒得皮開肉裂,慘叫著一群群地往河水裡跳。
蒙素道:「是!是!」暗地捏了自己一把,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已經起了很大作用了……」伯將喃喃道,「徐逆用一萬人進攻大營,若加上游擊在外、吸引聯軍的兵力……分在這裏的兵里,能有多少?五千?……兩千?」
伯將不由自主地從地上跳起,這小怪鳥怒罵連聲,可是卻不敢真的上前追趕。
只見一個上身赤|裸的女子,斜靠在一張黑色半圓的玉盤上,雙臂被黑色皮繩緊縛在玉盤的鎖眼內,自腰以下已經完全蛇化,一條又長又粗的青色蛇尾盤在一根玉柱上,被銅鏈緊緊鎖住。
封旭心想不知是誰大胆,但這關頭只能苦笑。伯將大聲道:「你以妖族雇傭之身,挾持巫族預備長老巫如殿下,妄圖與叛逆司城盪意儲合謀,罪該萬死!」
衛離喜道:「大伙兒掏火摺子啊,這妖物原來怕火!」
伯將坐在甲板上,閉著眼慢慢地跟著哼唱。第一遍唱完,他一抹臉,從地上站起。
伯將趴在窗上,怔怔地看著那些僵直的屍體,道:「……開始吧。」
這句話如同黑夜裡的一道閃電劃過伯將的腦海,他稍一猶豫,一把推開馮斂,負魁尖叫著躲開。他拔出劍,徑直走到巫如之前,回頭對驚呆的眾人道:「今日我齊國伯將,遭逢危難之時,為大局計,不得已而為——你們在場的都是見證。」說完高高舉起劍,用力扎了下去。
外面傳來一陣模糊的聲音,是浮空舟下的齊軍在唱歌。其歌辭唱道:「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這是齊國人人會唱的情歌小調,本是齊軍士卒們遠離故土時聊以消遣的,此刻唱起來,卻另有一股悲壯之意。起先是一人唱,慢慢的,每一個人都跟著哼起來。沉悶沙啞的歌聲中,遠離故土、邁向生命最後關頭的齊軍將浮空舟舷梯前的陣地做了最後的加固。
徐軍連綿不絕地從橋頭殺入陣中,在人坑中活著的齊軍士卒迅速減少。高氏家臣也已捲入戰團,他們雖然精於劍術,但在這樣幾乎只能憑本能搏殺的旋渦里也施展不出來,一團團的人擠來擠去只能砍砍砍……堆滿屍體的人坑不斷擴大。范武連殺數十人,已經氣血翻騰,眼中望出去一片血紅,耳旁一個齊軍士卒嘶聲慘叫,他勉強轉過臉來,卻見不知何時,自己的身後已經沒有齊國士卒的身影,黑壓壓的一片徐軍正爬過屍堆向他圍過來……范武舉起盾牌砸過去,把已經砍得彎曲的劍扔在一邊,想從地下拔起一根斷槍,便在這時,胸前一涼,同時有四把劍透胸而過。
后陣的齊軍不約而同地往前沖,冒死衝上浮橋,用盾牌密密層層地組成一條通道,將前面的人接應回來。等到范武等全部退回河洲,立刻又是一陣狂喜的呼喊。
負魁大罵道:「蠢東西!你把巫如殿下當成什麼了?昨天晚上捉拿她之時,被她親手打倒三十多名高手,才勉強拿住——你沒看見巫如殿下躺在什麼地方?她若離開那玉盤半步,只怕立刻就會把這裏殺個乾乾淨淨!你要怎麼把她移到外面去?」
那縛馬索乃是一根三尺長的麻繩,兩頭各縛著赤金獸頭配件,打著旋飛出去,一接觸賓士的馬腿立刻便被捆得結結實實。這是所有國家斥侯們必備的器具,跟在他身後的各國人等紛紛效法,一時間赤金的、劣金的、石頭的、木頭的……各式縛馬索滿天亂飛,二十余匹戰馬接二連三地倒地,甚至連一半的徐國騎兵都給https://read.99csw.com縛住了,滿地打滾。
「這裏由其他人來負責,你先安排另一件事,」伯將道,「準備升起浮空舟。」
那人一怔,罵道:「齊國人?齊軍大營已破,哪裡來的齊國人?」
一時間,除去一兩聲凄厲的喊叫,津河谷中只剩下連綿不絕的水聲。大雨嘩啦啦地落了足有半刻鐘,河洲和河裡已全部染成紅色。雙方士兵都愣在當場,竟無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盧封臣被熏得臉青面黑,實在抵受不住時便探頭到自己衣領里吸氣,拿著犀牛角火把逼近觜閿。換了其他畜生,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但這觜閿天生吃人吃慣了,怎受得住眼前這麼多活人的誘惑?它又叫又跳,四條爪子不停地刨地,突然大叫一聲,轉過頭來照著離它最近的衛離就是一口。
幔帳中儼然另一個世界,地面、牆面、天花都用幔帳裹得嚴嚴實實,無數紫色透明的符文漂浮在明亮的空氣中。用劍劃破幔帳的正是馮斂,他和其他七名騎車騎尉並排站立,在他們身後是八名身穿寬袖長袍的人,看這服色,應該是巫族人。這八人圍成一個圈,圈中的景象更是駭人聽聞。
衝出來的人披頭散髮,嘶聲狂叫,從衣甲上看正是剛剛逃走的騎兵之一,不知為什麼又徒步逃了回來。他意識混亂,毫無方向感地衝撞,忽然間從他身後的濃霧中伸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將他攔腰捲起,沒入霧中,接著一聲慘叫和著一連串骨裂肉爛的聲音,在場的人個個全身寒慄爆起。
「徐逆不會過來!」伯將一把甩開他的手,大聲咆哮道,「齊國的活人和死人打個你死我活之前,徐逆都會站在對岸看!封旭,我要探頭出去,你為我守著!」
那沙啞的聲音介面道:「知道了吧,蠢東西!無論如何,也絕不能讓如殿下離開這裏半步!」
盧封臣淡淡的道:「不說算了。來呀,把他拖給觜閿,讓他也變成不生不死的行屍。我們走!」兩個人答應一聲,走過來拖起烏伯純就走。烏伯純親眼見過觜閿如何用它那條鑽子一樣的舌頭生生頂進人腦子,把腦漿脊髓吃個精光,那真的是生不如死萬劫不復,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他拚命掙扎,奈何被人夾得緊緊的,眼見那觜閿雖然被絆馬索絆住,火燒得吱吱亂響,居然還在拚命亂掙,一對混濁小眼惡狠狠地望將過來,那張猙獰的大嘴更是張得大大的,舌頭亂彈……
伯將驚嚇過度,坐翻在地,一顆心劇烈亂跳,全身麻痹,不知痛癢。那女子貌如二十五六歲的人間女子,容色絕美,只是一張臉蒼白得可怕,雙眼緊閉,一動不動。身上並無傷痕,只是人身與蛇尾交接之處,有一層隱隱的黑色透過皮膚,甚是詭異。他從前聽人說過,巫人平常效仿其祖女媧,化為人形,用雙足行走,只有在本族中或是需使用強力法術時才會回復其本來面目。難道這個身受重刑的女子,便是聞名天下三十年、昆崙山顯赫的預備長老巫如殿下?
不出盧封臣所料,牛角號剛一吹響,便見前方霧氣擾動,蒙面的徐國騎兵已持槍沖了過來。衛離留意觀察戰馬的步伐,等那群騎兵開始縱馬快步調整,便知他們要開始躍起衝刺,他大叫一聲,帶頭將手中的縛馬索扔了出去。
河對岸再次響起那個尖利刺耳的哨聲,數不清的徐國步騎從河岸兩側向著浮橋方向聚集。一隻由兩三百人組成的弓箭隊出現在河岸上,密集地向河洲傾倒箭雨,齊軍那二十幾張弓完全沒有作用,所有的人都躲在盾牌和妖族水瀾使匆匆撐開的水盾下;不時有齊軍無聲地倒下,倒下一個人,立刻有人從後面頂上,齊軍的陣線非但沒有動搖後退,反而一步步地逼近浮橋。
「已經完了。」伯將站著看到最後,也沒見到范武出來。他扶著牆慢慢坐下來,居然還笑了一下,道,「所有的辦法都用盡了……」
負魁叫道:「大胆!好大胆!巫如殿下乃至尊之體,天下木石刑具,豈可加諸于殿下之身?」
封旭雖見過數不清的戰爭,卻沒有見過兩三百步兵迎著幾倍於己的敵兵而上的,不由得嘆道:「這些人願為大人死戰,大人好魄力。」
馮斂知他會如此,咳嗽一聲,道:「這便是巫如殿下,現在被真正的八隅禁制所錮。巫如殿下叛族背周,朝廷已經有旨意,就地鎖拿,嚴行禁錮,等待巫劫殿下前來親自押回崑崙。」
盧封臣搶上前,將火把往觜閿轉過來的尾巴上一按,那觜閿全身都是人油人膏,頓時著了,藍色的火苗順著尾巴就往背上躥。觜閿巨大的身軀一震,回過頭來,它雖然厲害,畢竟只是個妖獸,拿自己的身體可沒辦法,轉眼之間,整個背上都著了火,變成一團巨大的火球。觜閿嘶聲慘叫,聲音震得人耳鼓發疼,放開四肢亂沖亂撞,林子里雖然潮濕,卻也被它點著了好幾處大火,眼看這麼下去,等到把它燒死,整個林子都會燒起來。
伯將冷冷地看著他,道:「死者已矣,不要計較這麼多。」
范武抹了一把臉,滿手的汗和血。圍在他周圍的士卒一面從盾牌縫九九藏書隙間緊緊地盯著徐軍的動靜,一面默默地從懷中掏出玉錢,咬在牙齒之間——齊俗,死後口含玉錢,人人都知道最後關頭到了。
在場的齊軍士卒齊刷刷跳起,妖族人則同時後退到幔帳邊上,剛剛還在相互支持的雙方頓成敵我兩派。伯將大聲道:「我們都是大周的臣子,誰敢陣前叛亂?」說著昂首走到幔帳邊上,厲聲道:「讓開!我秩在伯爵,誰敢攔我?」
蒙素張口結舌,竟然一時站不起來,道:「大……大人?」
在場的人都茫然地抬起頭來。封旭顧不得劍架在脖子上,大聲道:「萬萬不可!巫如殿下貴體違合,絕不能移動半分!」
對岸的徐軍陷入一片沉默,似乎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這種事。兩三千人組織的攻擊,第一輪就被兩三百人意外地來了個下馬威;所謂再鼓而竭,徐軍人人都覺氣餒,士氣動搖。幾名在現場指揮的官佐雖然打起精神大聲呼喊,卻也頗有些喪氣。
「可是大人……」
馮斂道:「這……這是巫昊殿下送給周公殿下的負魁,卑職等奉命,絕不能讓它離開如殿下半步。」
封旭掄圓雙臂,舷窗前立刻出現一個巨大圓形水盾。伯將探出頭去,沙啞著聲音大聲喊道:「我齊國武人,生為齊國而戰,死埋異國他鄉,身雖不歸,魂魄必將返回故里!齊國武人可死不可辱——本將現在就要給這些戰死的同袍一個解脫,你們都聽著了?」
蒙素扶住伯將身體,問道:「大人,怎麼樣?」
衛離沒想到他們會是這般反應。後面盧封臣一行人正要對付觜閿,這些騎兵腦筋轉得快,寧肯丟下同伴也要去保護重要的東西。他取下自己身上背的十二寸長的小彈弓,梆的一響,那領頭的背上中了一石,倒栽下來。
下午 申時二刻 半個小湯河河洲
封旭乍一張嘴,頓覺脖子一涼,斜眼看去,蒙素手裡一把寒森森的劍已經架在自己頸中。他額上的符文本能地亮起,依他的能力,十個蒙素也燒死了,但蒙素手裡的劍立刻跟著往下一沉,即使將他震飛,這一劍只怕也要把自己腦袋抹下來。他爆出一身冷汗,沒敢動。
轉眼之間,第一個徐軍方陣消耗殆盡,第二個方陣開始上橋,而浮空舟下只有少量的齊軍還在等待命令。
衛離大喊道:「我乃齊國衛離是也!授首者何人?」
齊聚在浮空舟左右的齊國士卒齊聲沉悶而緩慢地回應:「喝——哈!」
一隊騎兵越眾而出,排成三列,快速地沖向浮橋,此刻齊軍陣線離浮橋還有幾丈遠,這些騎兵一旦越過浮橋佔領灘頭衝擊,單薄的齊軍陣線只怕一輪都頂不下來。范武大喊道:「第六隊!跟我來!」舉著盾牌便往前沖,後面嘩啦啦跟上數十人。他們剛一踏上浮橋,橋面跳動,徐軍騎兵也已登上另一頭。范武大喝一聲,與三名士卒的盾牌連在一起,咬牙全力往前。
伯將更有何怕,坦然上前,雙手掀開幔帳而入。
突然,一個聲帶哭腔的聲音嘶喊著:「徐逆過不來了——殺……殺啊——」
身後兩名齊軍士卒大聲答應,還未起身,只見一道寒光一閃,一把劍將幔帳從上到下劈成兩半,那劍十分鋒利,幔帳竟然紋絲未動。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伯將,你自己進來!」
衛離拔出劍,從一大堆殺得亂七八糟的人馬身上爬過去,找准那個正在掙扎的傢伙就是一劍,那人背上疼不可當,身手卻仍然敏捷,反手一刀擋開,自己在地下連掙幾下站了起來。
蒙素在旁提醒道:「大人!徐逆開始進攻了!」
「好……好!」伯將強忍喉頭的哽咽,道,「燒得好!上遊方向可暫時無慮了——這樣的禁制,越多越好!」
伯將快步走下樓梯,走到大廳中央。封旭正在用木術療傷之法給一個個重傷員治療,見他過來,滿臉都是笑意,道:「大人好果決!」
稍一停頓,徐軍中哨聲大作,弓箭隊重新開始向著河洲狂瀉箭雨,河岸邊的步兵開始集結成團。因徐國地處西南,其軍隊沒有像中原國家一樣普遍地使用大型方盾,只有較小的圓盾。好在此刻徐國佔據絕對優勢,齊軍除了躲在盾牌後面,根本探不出頭來,更別提射箭了。徐軍以四百人為一個方陣,前後共排列三個方陣,推進到浮橋邊,前陣變窄,登上浮橋。徐軍顯然吸取了剛才的教訓,陣形雖然變窄,卻人擠人擠得緊緊的,后隊擠前隊,這一次,齊國人縱使拼盡全力也無法把他們擠退了。
饒是徐軍訓練有素,卻萬沒料到在自己布下的大霧中竟然還會有敵人的埋伏,眼見草叢中躍起一條條黑影,刀光閃爍,先前倒下的同伴一個個慘叫連連,後面幾騎沒被絆倒的騎兵猶豫了一下,一個頭盔上飄著白羽的大聲喊叫,這幫人立刻打馬往回就跑。
兩人噹噹噹噹,斗在一起。衛離是齊國有名的劍士,那人又受傷不輕,頓時落於下風,但他手裡拿的刀比衛離的劍重得多,衛離連刺幾劍,他只一味揮舞,衛離的劍一碰上他的刀,往往被震開老遠。衛離也不急著放倒他,圍著他快速read.99csw.com轉圈,一劍一劍地引得他全力舞動刀,片刻之間,那人便已氣喘吁吁,腳步凌亂。
在齊國人的歌聲之外,另有一種聲音——徐軍咬緊牙關,開始砍伐樹木,堆積泥土,準備搭建新的浮橋。小湯河深只五尺,看樣子只需一刻鐘不到,便可以填出一條通道來。
他哭得聲嘶力竭,下身關卡全面告破,狼狽已極。可在場人人心裏滿是同情,心想如果自己被拿去喂那妖物,只怕十八代親祖宗都要攀咬出來,不由得一陣陣地打冷戰。
衛離等見它雖然全身著火,燒得幾里地內惡臭不堪,可是卻不死,倒在地下兀自嘶叫亂咬,不禁心寒。若不是盧封臣燒了貴重的犀牛角鎮住它,又用犀牛角火燒著了它的身體,站在這裏的所有人只怕一個也沒法逃得掉。
范武一手執盾一手執劍,從人坑這頭殺到那頭,又從那頭殺到這頭,他力氣奇大,一張盾牌往人臉上一壓便一通狂砍,往往砍得人七零八落,只砍得徐軍膽寒,繞著彎躲他。但他只往人多的地方扎堆,躲也躲不開。他砍完拿槍的,便轉過身來砍拿劍的,一名徐軍小卒被人擠得和他撞個滿懷,范武盾牌一舞,把他手中的劍打得高高飛出。不料那小卒亡命地往前一撲,緊緊抱住了他的雙腿,范武將盾牌用力砸下去,頓時半邊腦袋都砸沒了。但那小卒雖死,兩隻手卻緊如鐵箍一般。范武大喊一聲,沒有掙開,眼前也騰不出時間來掙開了,反正都是人擠人,也不擔心會倒下,他半拖著屍體,轉身殺入人群中。
封旭全身一顫。就在這時,徐軍陣營前方的步兵突然分開,伯將心念電轉,大聲喊道:「范武!頂上去!」
幾乎與此同時 迷霧中的津河谷
那沙啞的聲音又再度響起,叫道:「不許!你好大的膽子!」
刺穿他的徐軍見他兀自不倒,一起大喊,將他推得連連後退,撞倒一大片正在廝殺的人。十余名齊軍士卒哭喊著撲過來,和刺中他的人打在一起……范武慢慢後退,直到腳後跟撞上一堆屍體,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
十餘人慌忙又收起火摺子。這觜閿一向橫行無忌,碰到它的人無不驚恐慘叫,四散奔逃,今日死在它口中的人往少了說也有七八十個,偏偏今日被盧封臣拿著犀角火把追得亂跑。此刻看到這仇敵居然又攆了過來,禁不住狂性大發,對著盧封臣咆哮連連,口氣吹得火把明滅不定,可是在場的人大多沒有擔心火把滅了會怎樣,倒是頗為擔心盧封臣怎麼受得了它嘴裏那股味兒。
負魁大聲嘲笑,道:「傻瓜!傻瓜!這千年寒玉盤乃是這艘浮空舟的底座,你要怎麼搬出去?若非周公殿下的這艘『寄雨』,天下又有誰能禁錮巫如殿下這麼久?」
蒙素拔劍在手,道:「能為大人效力,在下三生有幸。請死於大人之前!」伯將面無表情,道:「不行,你還有任務。」轉頭對封旭下令:「炸斷浮橋。」
伯將從舷窗探出頭去,只來得及看一眼自己的「中軍大帳」,站在他身旁的封旭就叫道:「大人小心!」一把拖回他身體,自己迎在窗口,右手迎風一掄,畫出一張透明的水盾;幾支箭無聲地穿在水上,雖然箭頭已刺破水盾,卻再也前進不了,隨著水濺落在地板上。
伯將回過神來,道:「既然是周公殿下的旨意,小臣豈敢違背?我不要你們離開如殿下,但這艘船,必須立即徵用!」
他大聲道:「難道不能把巫如殿下解下玉盤,用其他方法禁錮身體?」
伯將臉拉得老長,道:「我軍現在已經陣亡十之八九,徐逆已經在填河,馬上就要殺過來。這裡是齊軍的大營,一切由我齊軍說了算!既然你大叫冤枉,那好!馬上就讓你證明清白——聽著,馬上升起浮空舟,目標……撞向對岸!」
封旭還未說話,蒙素搶道:「大人!大人請三思!這些都是齊國的子民啊!大人難道忍心將他們丟棄在這異國荒山?!」
他大喝一聲,猛地轉過身來,幾名劍尚插在他身體里的徐軍被拖得連滾帶爬。他終於從地下拔出了斷槍,可是剛一舉起,又有幾劍從前胸透到后胸。
伯將對封旭點點頭,道:「封大人,開始吧。」
「這些人是為死去的同袍而戰。」伯將冷冷地道,「而且不是死戰。我必讓他們戰勝而歸。」
雙方在橋中重重地撞在一起。徐軍雖是騎兵,但在橋上完全沒有速度,被盾牌一頂,不得不停下,後面齊國士卒發一聲喊,不要命地往前擠,馬匹站立不穩,接二連三地往橋下墜落,頓時被擠下去幾十匹,徐軍拚命打馬後撤,河岸上亂成一團。范武等一直衝到橋頭才停,擠得徐軍人仰馬翻,百餘人落水,沒有騎士的馬匹水淋淋地爬上岸,亂跳亂跑,連徐軍的步陣都沖亂了。
他見越來越多的異國人站到衛離的身後,心知自己的同伴勢必已全部陣亡,這人倒是乾脆,一刀將衛離逼退,隨即轉手便抹向自己的脖子,衛離大喊:「攔下他!」卻已來不及。不料斜刺里一人狂沖而出,重重地撞在那徐逆身上,那人被撞得往前飛read.99csw.com起,刀也脫手飛出,擦著衛離的臉飛過,落入草叢中。
「司城盪意儲已經力竭了。」伯將肯定地道,「徐國三姓小國,哪裡來的這許多人?不要管,兩側的徐軍就算破冰上岸,也成不了氣候。盪意儲想用行屍來消磨我們的士氣,在四面布下旗幟誘使我們分散力量,咱們不上這個當。」
站在最前排的齊軍陣形無聲地裂開,兩群人高舉盾牌護衛著兩名妖族火雲使走出,這二人相距兩丈,又都被盾牌圍得重重疊疊連天空都看不見,卻同時開始舞動身形,時間、力道分毫不差,兩人齊轉了幾個圈之後,縱身跳起,雙臂上的符文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閃光。
一個巨大身影穿過霧氣,帶來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正是觜閿。盧封臣竟沒能將它截殺。在場諸人雖然久經戰陣,卻從未試過如此近地和一隻妖獸面對面,個個腳下發軟。衛離舉劍橫在胸前,左手背在背後輕打手勢,示意大伙兒慢慢後退。
他胸口氣一松,下身一熱,便再也綳不住了,翻過身來拚命在草地上亂抓亂刨,一面慘聲哭喊:「饒命饒命!大人饒命啊!大人我我我我……說!我說我說我說!」
伯將也沒想到蒙素說動手就動手,也嚇出一身冷汗,但劍既拔出便無法收回,他沉下臉,厲聲道:「封旭,你好大胆!」
雖然齊軍也有不少人擁擠之下失足落水,但這一回合已是大獲全勝,河洲上的齊軍忍不住齊聲歡呼。徐軍一時竟看得呆了,直到范武揮軍後撤,才清醒過來。徐軍步兵士氣凝滯,不敢上前,弓箭隊瞄準浮橋上幾十人狂射,齊軍雖有盾牌,但浮橋又擠又滑,又要後退,立刻被射下去十餘人,眼看一個都不能退回本陣。
馮斂道:「這事來得突然,朝廷的命令也是昨夜才送到。六天以前,召公殿下攻破徐國的屬國隨,抄查隨國太廟時,找到隨君與司城盪意儲的書信往來,其中提到如殿下的名諱。報到昆崙山八隅城,才發現如殿下借職務之便,私下竊走數件神器,至今未還。當時就由天子與巫族長老會聯名下旨,在軍前鎖拿如殿下。隨同拿下的還有如殿下的四名隨行侍衛。鎖拿時被如殿下傷了數十人,動用了八隅禁制才將她制服。但隨軍的術士能力有限,八隅禁制堅持不了三個時辰。今天早上,周公殿下親自下令,移駕到小湯河。此地是方圓數百里內地穴最深之處,陽氣枯竭,陰氣深厚,可將八隅禁制的效力發揮到最大。」
封旭打了個哆嗦,強笑道:「請大人下令。」
蒙素見他臉上表情,已是深深的絕望,不知怎麼的自己心裏也一緊。他是幾番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早應該見慣生死,可是見到伯將這樣子,卻打心裏害怕,這才發現,雖然跟隨這個年輕的統帥還不到三個時辰,自己居然天真地開始跟著做起勝利的美夢來。
伯將道:「徐逆殺到這裏,左右都是一死!來!」
盧封臣道:「衛離,這是誰?」
伯將一把把他扯起來,道:「你跟我來,待會兒看我的眼色行事,不準遲疑。」
那人強行忍住劇疼,傲然道:「我烏伯純堂堂徐國武人,豈、豈會告訴你這些鼠輩?……趁早殺了我,免得我……」
盧封臣喝道:「不要亂動!這不是普通的火把,這是犀牛角,才可以克制住它。」
伯將沒想到巫如竟然暴虐如此,仔細看看,她全身都鎖得緊緊的,八名巫人站在她周圍,雖然巫人服制保守,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但露在外面的手都汗津津的,青筋暴突,估計正在全力施加一個強力禁制。
伯將萬沒料到會是這麼個局面,急得滿頭大汗。徐軍可能已經搭好浮橋,這裏所有的人馬上就要屍橫就地……
伯將搖搖頭。雖然只是極短的一眼,他已看清楚,「中軍大帳」其實已經失陷,現在從河裡到河岸上都站滿了齊軍的行屍。這些行屍形容十分恐怖,絕大多數還在淌著血,都是新死不久,從河岸下到河裡,哪怕水漫過頭頂也渾然不覺,一個個又從河底下走上來。他們既無攻擊性,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單純睜著無神的雙眼前進。守衛河洲上游的齊軍既不知如何作戰,更不忍心與這些昔日的同袍作戰,舉著槍一步步後退,最後一排的背已經抵到了浮空舟上。
他道:「難道不能把玉盤搬到外面去?」
兩名妖族人對看一眼,微一遲疑便側身讓開。封旭頓時眼前發黑,暗自叫苦。伯將跪倒在幕前,道:「情況緊急,小臣不得已移動殿下的尊體,請殿下贖罪。」
盧封臣一聽大喜。走過來用劍尖捅捅那人,道:「好乖乖,大逆不道的妖人,竟敢用滅倫的妖物來為害人間——你叫什麼名字?操縱這邪霧之人,想必也跟你們有關,說,主使的人在哪裡?」
徐軍接近橋頭了。突然,一個鎮定的聲音道:「范武,頂上去。」
那火呼呼呼劇烈地燃燒了片刻,待那兩名火雲使同時垂下手臂,便立刻消失不見,除了一地的焦黑和逐漸瀰漫開來的水蒸汽外,再也看不出存在過的痕迹。兩名火雲使似乎用力過度,同時癱軟下來,被齊軍士卒抬入浮空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