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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麓山合戰 第八章

姑麓山合戰

第八章

盧封臣稍一停頓,拿定了主意,手中劍順手一甩,咣的一聲,一道閃電從劍上折射出去,剛剛爬出泥濘的孔汲又慘叫一聲重重倒下。他兩手往腰后一摸,解開腰帶,對衛離大叫:「老衛!把劍舉起來,搭我一程!」
前面的路幾乎已經不能行走。泥里滲滿了烏黑的血,踩上一腳就往外吱吱地冒,一團黑氣縈繞在灌木和樹榦間。這黑氣與霧氣完全不相融,散發著強烈的血腥臭味,多吸兩口便覺得劇烈的頭暈目眩。
他慢慢前行,馬蹄落處,地面立刻凍成一小團硬硬的冰。眼前齊國士卒排成長列,後面排著好些妖族術士,他卻完全視若無睹。齊軍都在盼望著伯將發出號令,眼看他離伯將只有不到六七丈的距離了,伯將還是一言不發。
盪意儲冷冷地道:「你別以為你裝硬氣,我便會放過你。」
虎賁尉姬如朔道:「啟稟殿下,恕屬下等不能奉命!妙峰坡方向眼下勝負未分……」
盧封臣慢慢站直身體。站在禁制中的那三名術士似乎對大難臨頭已有覺悟,停下手中的符咒,望著從周圍泥地中爬起的人。他們中的一個人忽然放出一道火焰,但那道火焰還沒從他手中飛出,便同時有三支箭穿透了他前胸後背,火焰失去控制,蔓延開來,那一身黑袍裹著的軀體頓時慘叫著變成一團火球。
那騎士本已要縱馬從他身上踩過,如果被那冰蹄子踩實了,一百個伯將也是死。聽見伯將這麼喊,他倒停了下來。
伯將道:「不錯,便是我。這裏一切事情,都由我負責,他們聽命行事,與他們無關。」
衛離心知他已無力再戰,落下地便即往前疾奔,煙塵中又有兩名徐人踉蹌而出,他照章辦理,一人一劍放翻在地,腳下不停,殊不料前面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一根灰色木杆,他沖得既快,那木杆裹在煙塵中又完全看不清楚,等到發覺時已經收不住,他大叫一聲,向後仰起,兩腳蹬在木杆,堪堪剎住身形。耳旁風聲掠動,他身在半空中便一劍刺出,對方擋了一劍,低聲道:「自己人!」
姬瞞道:「妙峰坡方向有師亞夫,懂嗎?師亞夫!一個頂得了你們一群!快滾,省得孤看了噁心!」
蒙素心中劇震,拔出劍大喊:「快快快!快點推!」一面返身奔回河洲。遠遠的看見伯將還站在幔帳前,蒙素叫道:「大人!河裡有異!」
那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問:「你指揮戰鬥,有多少年了?」
伯將道:「你用妖術,要把這裏所有的人殺光,上天給你一副好身板,我沒脾氣,悉聽尊便。但你想要得到的東西,嘿嘿,卻也偏偏得不到。」
稍後一段時間 牛犢崗西側卧牛坪 王軍前陣
衛離大喊:「怎麼會有這麼多齊國人?」聲帶哭腔。盧封臣邊跑邊道:「放心吧!離齊國人死完還早得很!」這無論如何也不算句人話,可是衛離聽了倒滿服帖,心想沒死完就好!
突然,前面灌木叢稍一搖動,衛離劍還沒拔|出|來,盧封臣已經竄進他的藏身之處,一手把他拔出一半的劍推回原位,另一隻手蒙上他的嘴,免得他喊出來。
下午 酉時 小湯河河洲
那騎士腳下絲毫不停,已經到了伯將的面前,蒙素明知不敵,還是一步邁到伯將身前,大聲道:「賊……」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變成一塊冰團。那寒氣來得太快,雖然是凍住他的,伯將被風掃到,頓時半身麻木,翻倒在地。蒙素的左腳還未落地就被凍住,冰人站立不穩,摔倒下來,斷成幾截。
盪意儲面具后發出嘶嘶的氣流聲,稍一遲疑,舉起重甲包裹的左手一揮,憑空出現一道薄如刀鋒的冰面,他手往前一推,那冰面飛出,將幔帳上半部分平平削去,下半部分失去支撐,整個無聲地滑落在地。
「好。」盧封臣道,「你等我放出煙火信號,立刻含著草藥殺入。裏面一共有三十名徐逆和二十八根旗幟,你殺死附近的徐逆,必須儘快把旗幟一一砍倒,切記,要連根砍倒!」
齊軍大營已經破了?衛離接二連三地打著寒戰。自己離開大營,已經四個時辰,帶出來的人一個個消失,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但他還是不敢相信,戰無不勝的齊軍會被這小小的徐國打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卻見伯將沉下臉來,道:「我已知道。你快帶大家返回大營,聽候右行輿司馬大人的調遣。」
站在浮橋上、河岸上、河洲上的齊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又走回河洲。伯將大怒道:「你們膽敢違抗命令?」
盪意儲道:「胡說!」寒氣大張,周圍的齊軍全都凍得一縮,伯將凍木了,反而沒什麼知覺,嘿嘿冷笑,道:「你以為我齊國伯將戰到最後一刻,為了什麼?保全那人?你錯了!我保全的是王室的秘密,和我大齊的尊嚴,除了這些,沒有任何東西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你要的那東西,我九*九*藏*書已搶在你的部下渡河之前毀去了。若非你那些沒用的部下臨陣退逃,你早就該親眼見到了!」
伯將道:「我笑你自己鑽進陷阱,卻不自知!」
原來盧封臣所說的屍體,全都半埋在血淋淋的泥土中。這些齊國的士卒,大多已在剛剛的爆炸中四分五裂,少胳膊沒腿,一個個張大了嘴,僵直地看著天空,密密麻麻的少說也有幾百具。
仆熒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可看姬瞞的臉色,又像笑又像哭,便知事情不妙。果然,姬瞞從車上站起來,扶住車軾怒罵:「你們這群廢物!花了這麼久時間,連孤家的『寄雨』都保不住!廢物!廢物!」
兩人並肩飛奔,跑到下一根旗杆處便同時躍起,從左右兩側滾過,順勢砍在旗杆底部,跟著繼續向前跑。其他人也跟著邊跑邊砍,但腳下的土地異常溜滑,好多人跑著跑著便一個跟頭翻在地下。只要稍一停留,馬上就被旗杆頂生成的閃電打得嗷嗷直叫。衛離跑了半圈,覺得腳下總踩著些軟軟的東西,抽空低頭一看,頓時嚇得當空一跳。
閃電消失的同時,黑霧中又閃過一道微弱得多的光,隨後一顆亮如小太陽般的光球從霧中升起,迅捷無比地直飛上天頂,連天上的雲層都被撞出一個巨大的窟窿,越升越高,直到消失在視力範圍之外。
河洲上傳來齊軍欣喜若狂的喊叫聲,河岸上的徐軍則如喪考妣,從最初上千人的軍隊,到現在廖廖數百人,雖然人數上還佔據絕對優勢,但是士氣已潰,沒有人願意再次去碰觸那條不可逾越的河。從樹林各方傳來許多混亂而模糊的響動,這裏那裡,到處都是人喊馬嘶的聲音,困在大霧迷局中的齊國主力、聯軍的信號彈不時出現在遠方的天空中。
按照「鴉越香」的喉舌負魁的請求,同時也為了尊重巫如的身份,幔帳被原封不動地搬到了船外。此刻到處一片歡騰,幔帳中卻死一般沉寂。他想起負魁的話,再看看眼前這些正在慶幸死裡逃生的人,不禁心下一寒,道:「蒙素,快起來!你馬上指揮,把浮橋搭建好,越快越好。」
齊軍一個個悄沒聲地走到伯將周圍,拔出劍,平端著槍,不理會幔帳,卻只把伯將緊緊圍在中間。齊軍自封邦建國以來所經歷的戰爭幾乎比中原所有國家的戰爭加起來還多,百余年的征戰給這支軍隊銘刻下許多不成文的傳統,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統帥當成靈魂來保護,齊軍歷史上全軍為此一起覆滅的史不勝書。伯將此時已經深信負魁所言,知道要來的是絕非人力所能抵擋的東西,但眼前這些人是趕也趕不走的,不由得大急。
封旭與一班妖族人看著樹林里兀自冒煙的「寄雨」,也是欲哭無淚。這艘船是周公姬瞞最喜愛的浮空舟,從來隨行左右不離一步,這次為了囚禁巫如,交託給他不到半日便成殘骸……先不要說身為船長的自己,只怕周公一聽到消息,自己的老朋友仆熒就要慘遭毒手。封旭下死眼看牢伯將,心想人人都逃不脫懲罰,但這小子是罪魁禍首,跑了誰也不能跑了他。
盧封臣頭髮散亂,身上多處冒煙,氣吁吁地道:「先保住命再說!」
所有人都圍著中間一個半人半蛇的軀體,被一把長長的劍釘在地下,正是巫如。只見她一動不動,全身青紫之色,已然死去多時。
封旭長長地嘆息一聲,大喊:「全體準備!打開兩側銅箍,準備緊急起飛!」
眾人看得清楚,那原是一匹通身漆黑、四蹄雪白的巨馬,馬的身上包裹著重重的赤金甲,漆成黑色。馬身上的人僅僅坐著便有一人高,也是全身黑色重甲。大周的冶金技術遜於前商,除了極少數作坊外,很難打造出又薄又結實的甲胄,所以一般官佐穿著的甲胄只有肩頭、胸口等處用赤金。若像這人這麼全身穿戴,只怕壓也壓死了。那人不僅身上穿著厚甲,頭上也戴著一頂巨大的赤金盔,整個臉都遮在頭盔的陰影里,看不清楚。
霧氣消散的速度難以察覺,可是漸漸的,視線像長上了翅膀,越飛越遠。河水不再是黑色,對岸的草地、遠遠的樹林、更遠處的山脈都隱隱約約顯現出來。
伯將咳得氣也喘不過來,道:「我不是笑,是恨!我恨那八隅禁制,發動起來如此之慢,這世上的烏龜都躲得過,還居然號稱是天下最強禁制,簡直是氣死人了!」
「我乃徐國司城盪意儲是也。」
那黑影走到河邊,毫不遲疑便踏上了河面,此時冰層已經凍硬,馬蹄踩在冰面上,非但沒有破裂,反而騰起一股寒氣,冰面凍得更高,好像所有的寒氣都是從那馬蹄上來一樣。伯將暗叫不好,這個東西比負魁說的還要可怕,自己的手下死是小事,如果被變成那些行屍一般的東西,那真是萬劫不復了。只見那黑影走得不緊不慢,似乎沒有馬上衝來殺個乾淨的意思,他靈機一動,低聲道:「大家聽我命令,分成兩組,往左右散到河邊,準備好包圍他——read•99csw.com等候我的號令行事。」
伯將、蒙素以及僥倖逃得性命的數十人下腹劇痛,這一下變故來得太快,實在非常人所能理解。只聽幔帳中那清越的聲音道:「好寒的混沌之氣,封旭,你們切不可發動符文火,否則不可收拾!」
蒙素帶頭跪在伯將身旁,大聲道:「恭喜大人,徐逆已經離去……咱們贏了!」他激動得全身顫抖,連聲音都變調了。眾士卒一起跪倒,有喜極而泣的,更多則是想起倒在身前身後、遍布河中死無全屍的同袍,痛哭失聲。
衛離還未來得及回答,盧封臣已經不在草窩中。衛離探出頭去,只見他如同鬼魅般在一堆堆草窩中快速穿行,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他持劍凝神細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場地中間有一團巨大的紅色光芒,似乎是某種禁制與霧中水汽相合產生的,光球之內,三個用黑衣從頭籠到腳的人品字形站立著,守護著中間一團看不透的白汽。衛離這才明白剛才那次爆炸何以威力如此巨大,爆炸的衝擊波被防禦禁制重重的反彈出來,威力比普通的爆炸自然要強出許多倍。
撲哧一聲,伯將的劍深深扎進巫如的右肩鎖骨中,跟著撲哧一聲,又深深地扎進左肩鎖骨。巫如的身體徒勞地掙扎一下,長長的尾巴便倒卷過來痛苦地縮成一團。
那人點點頭,又問道:「你愛惜士卒,腦筋轉得也挺快啊——這麼說剛才在此打敗我部下的人,就是你?」
伯將點點頭,道:「我猜也是你。今日一戰,若我有一萬名士卒——不,兩千……便足夠打敗你了,可惜……」
河中的浮冰越集越高,咯咯作響的直堆到河岸上來,寒氣漸漸散發,河洲上氣溫急劇降低,流血過多的傷兵禁不住全身發抖。天上的雲氣受這巴掌大一塊地方的寒氣影響,開始在頭頂上積聚,林間的河谷再一次黯淡下來。
伯將抬頭一看,只見河岸后的樹林,正對自己的方向,一排排的樹無聲無息地分開、倒下,每一個巨大樹冠在倒地之前便迅速從蒼翠變得枯黃,樹林間接二連三地響起爆裂聲,彷彿一道巨大的冰川正在接近。漸漸的,一團黑影慢慢走出林子,下到河岸。
衛離道:「好!」
饒是盧封臣等殺人如麻刀頭舔血,也不禁心跳停止,連打冷戰,道:「今天真是開眼界,好惡毒的妖法!」。衛離跪在地下,摸著染滿齊國人鮮血的泥土,冷冷地道:「沒什麼新鮮的,這就是東夷的三品縱屍法,若陣中缺少一品,陣法倒逆,行法者必為所縱之屍的萬魂所嗜——行邪法者,終有一報!」
浮空舟「寄雨」墜毀的地方燃起大火,火勢更加速了霧氣的驅散。從它墜落處到最後停下來的樹林,四十多丈長二十丈寬窄範圍內,全是五顏六色的碎木片、赤金具、和壓得一塌糊塗的徐軍士兵,連帶最後那一下爆炸在內,說不清到底有多少徐軍卷了進去。除去驚恐四散的徐軍,站在河岸上的只剩下三百多人,獃獃與河洲上剩下的五六十名齊軍士卒對望著。
伯將透出一口氣,道:「我、我乃齊、齊國伯將!」
剛剛幔帳中明明有一女子的聲音,而且看她出手相救齊國人的手法,絕對是超一流的高手,可是眼前卻什麼都沒有。盪意儲略一凝神,什麼強大的法術都沒感到。他疑惑無解,可是伯將明明已經成為地下的一塊凍肉,偏要笑個不停,終於惹得他惱羞成怒,喝道:「你還想救你的部下!我今日定要殺光齊國人,讓你死在最後!」
蒙素道:「在下等願追隨大人!」站在河洲上的齊軍聽到他二人的對話,不明所以地停了下來,連已經登上浮橋的也都返身來看。伯將急道:「這裏的戰事已經結束,你們只不過是普通人,不需要在這裏守衛。聽我的命令,全體返回大營!」
衛離這才注意到,二十余名各國斥侯都已殺入陣中。剛才的爆炸實在威力驚人,守衛的徐軍雖然都是些精英級的高手,究竟身體是肉做的,只剩下不到一半勉強能動的在拚死反抗,眼見馬上就要盡數拿下,可是剛剛那個人只說了一聲便撒丫子狂奔而去,好像在逃避什麼東西。
「我去。」衛離雖然早有預感,聽到這話還是禁不住全身一抖,卻道,「這事不能少了齊國衛離。」
那白練似的東西尾部落入水中,凍氣便一路直下,頓時將整個河面都冰封凍結起來。
剩下的齊軍悲憤大叫,一起撲上來。伯將躺在地下,用盡全身力氣大叫:「大家不要動!小心他傷及我!」眾軍士一起呆住。
伯將道:「我得來做什麼?我也沒那本事。不過,大家都得不到,反而容易些。」
一名弓手眼見伯將動也不動,再也忍耐不住,手中一松,嗖的一聲,一箭射出。伯將剛要大叫不好,卻見那勢如流星的一箭正中那騎士的頭盔。齊軍士卒還未叫出好來,那箭突然變得雪白,已然結冰。緊跟著一條白色的細線沿著箭路迅捷無比的倒射回去,read.99csw.com那弓手根本不及任何反應,便象被人兜頭倒了一身麵粉般的變得全身雪白,站在他身旁的人只感到凍氣撲面,轉眼間自己也被凍上。
周圍如盧封臣所說,有二十幾根旗杆,每一根上都有一根長索與禁制中的白汽相連。他正要仔細找盧封臣所說的齊軍屍體,突然眼角白光一閃,他本能地舉劍一迎,只覺半邊身體一麻,卻見從他眼前跑過去的魯國的孔汲哎喲大叫一聲,被一道閃電打翻在地。
一名老兵忽然咦的一聲,蒙素低頭一看,才發覺不知何時,浮橋的縫隙處已經被冰完全封凍住。浮冰撞到木頭上,怎麼會這麼快就把木頭凍起來?轉眼看時,只見一塊接一塊,許多塊巨大平坦的浮冰不停地從上游漂下來,每塊浮冰相互碰撞,立刻便合為一體,越來越大,已經幾乎將河面封起來。
雖然裹在重甲之中,仍能感到那將大為震撼,道:「當真?那便太好了!」
蒙素遲疑了一下,回頭對眾人道:「伯將大人有令,大家列隊返回大營!」將劍還鞘,不言聲地站到伯將身後。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煙塵中閉氣直衝,突然前方煙氣裹挾著一團模糊的身影直撞過來,他閃身避過,卻見那分明是一個徐國官佐,頭盔已被炸得不知去向,滿臉是血。他更不打話,挺劍刺去,那官佐兩眼都是血,已經看不見,反應卻仍是敏捷,劍噗地一聲扎進左肩,他大叫一聲,肌肉用力,衛離竟然一時拔不出來。那徐國官佐右手握著一根鐵槍,橫著便掃過來。衛離臨空躍起,以劍為軸心打了個轉,避過鐵槍,那劍已在徐國官佐肩上剜了個巨大的洞。那人慘叫一聲,翻倒在地。
「霧……散了……」
伯將情知他說到做到,馬上就要將這裏所有的人殺個乾淨,心想自己怕是馬上也要凍死,不再猶豫,嘿嘿嘿地笑起來。
那股凍氣彷彿會傳染一般,一路不停,一轉瞬工夫已經凍上了十餘人,後面的人拚命想躲,怎奈那凍氣快如閃電,遠遠超過人族所能達到的速度極限,伯將大喊:「趴下!」已然來不及,一名妖族術士躲閃不及,剛用手在面前畫出一個火圈,那凍氣無比凜冽,竟然將火焰凍成一整塊冰焰,反砸中那妖族人胸口,頓時噴出一口金血,可是血也沒噴多遠,便連人帶血一起凍住。眼看河洲上的人全都要被活活凍上,眼角白光閃動,幔帳掀開一個小小的口,一道白練似的東西臨空飛出,正搭在一名齊軍頭上。那名齊軍一瞬間便即凍上,那白練似的東西也即凍住。偏偏這麼一來,凍氣已經轉移到白練上,下一名齊軍狼狽跑開,人肉凍鏈就此終結。
伯將放開劍,轉過身來,周圍的人不知怎麼地,竟然有跪在他面前的衝動。他眼光從負魁、馮斂的臉上一一掃過,所過之處全是驚恐萬狀的眼神,最後停在封旭臉上。
伯將道:「我還有守衛之責。」
盧封臣一臉嚴峻,低聲道:「隔得遠,只能夠簡單地看一下。跟徐逆那孬種說的一樣,有一團形似霧氣的東西,估計就是他所說的紫岫凝霧爐……看守得很緊,但不管怎麼樣,這東西存在一刻,聯軍和貴國軍隊就多一刻危險,咱們就是豁出性命,也得把它拿下。」
蒙素道:「是!」剩下的齊軍士卒都知儘快搭起浮橋與大營相連的意義,只要還能爬得動的,莫不賣命,將河洲上的木柵欄一排排地砍倒,放到河裡。封旭卻知伯將話里的含義,輕輕咳嗽一聲,剩下的術士們便都默默地走到河洲各處,暗暗準備。
躺在地下的巫如慢慢融化,變成一灘水漬,只聽一個女聲笑意盈盈地道:「司城盪意儲,你終於落入我鴉越香手裡啦!」
封旭眼前便有一名齊國士卒凍得硬硬的,他雖及時放出一道冰精水牆,但那凍氣太過霸道,他也被凍得半身麻木,苦笑道:「是!」
伯將兩腿發軟,直想坐下。但是所有的人都已視他為統帥,地下已經沒有他坐的位置了。他只能強自撐著,轉頭看那幔帳。
姬瞞天生近視,軍隊排列太密,他怎麼看也看不清楚,便拍一下車幫子。仆熒跪在旁邊給他指,哪裡哪裡是哪支軍隊,飛虎軍怎樣列隊,怎樣前進,飛熊軍如何下到河谷……姬瞞閉著眼睛不時嗯一聲表示贊成。突然仆熒怪叫一聲,道:「殿下……殿下……!」
伯將哈哈大笑,既而咳嗽兩聲。盪意儲叫道:「你又笑什麼?!」聲音激動,已不是剛才那毫無語感的調門。
衛離雖不明白,但還是兩手平舉劍,盧封臣故意落後幾步,突然大喊一聲,飛身而起,在衛離劍上一踩,已騰到半空中,手中腰帶甩出,在空中散開,原來居然是一根極長的銀白色細繩疊在一起扭成的。細繩頭上的小玉佩牽著繩子纏在一根旗杆頂。他落下時,衛離已經趕到,剛好落在劍上,兩人一疊一送,盧封臣高高躍起,又將第二根旗杆纏了兩圈。
突然,河面上現出一個明亮的光圈,緊接著又是一個,河面上九九藏書出現了數不清大大小小的光圈,這些光是陽光穿過霧氣,從樹葉間的縫隙透射下來的。陽光宣告了籠罩在津河和小湯河上空整整六個時辰的大霧徹底消散。
「叫什麼!」
伯將不懂他何以說「太好」,反問他道:「你……叛逆何名?」
「霧氣……」
饒是衛離反應快,等他開步時又是一道閃電打來,然後轉移到孔汲身上。他一邊跑一邊大叫著問:「不是要砍倒旗杆嗎?」
眾人哪知他想的是什麼,齊聲應道:「是!」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黑影,一面分成兩組,呈一個彎月型散開來。那黑影絲毫不為所動,繼續前進,已經踏上了河洲。
盧封臣道:「這是倥侗山雪玉蠶絲,老盧的看家寶貝,現丑了!」兩人合力拉著繩頭,圍著陣形飛奔,但凡還能動的人都爬起來跟著拉,那繩是用細麻糅合了蠶絲密密織成,雖然細不盈筷,但拖拽近千斤的漁網都不會斷。細繩在各旗杆之間越纏越緊,張力越來越大,終於啪咧一聲,第一根旗杆從根部豁口斷裂,直倒下來,後面跟著噼哩啪啦一通亂響,二十八根旗杆頓時倒下一大半。
那面具后嘶嘶之聲大作,顯然盪意儲心神激蕩之致,他不再理會伯將,黑馬輕輕一縱,落到巫如身前,卻又不知是何原因,並不下馬,只獃獃地望著巫如的屍身。
一個接一個,徐軍轉身步入樹林。這裏畢竟是徐國,是他們的家國,即使馬上要陷入十萬大軍的包圍,這些人仍然選擇沉默地離開。戰爭對他們而言已經結束,接下來是生存的問題了。
姬如朔趴在地下,腦中一片暈旋,張口結舌說不下去。
衛離半跪在草叢中,等待盧封臣的訊號。黑氣中隱約有些聲音,囁囁呀呀的,似乎許多人在來回念著幾句同樣的話,但聲音模糊不清,聽上去非人類所發。黑霧象有生命般,隨著那些聲音的韻律不停變化,吹動樹葉、草叢,彷彿一隻巨大的手掌在整個林中不停地撫來撫去一般。
兩人氣喘吁吁跑了十來圈,累得兩眼翻白,參加突襲的人已經倒下去十之七八,但二十八根旗杆一根都沒砍倒,只在最下端砍了無數條豁口。衛離忍不住喊道:「這麼著不成事,要不要先撤出去?」
衛離大驚,還好打倒孔汲的閃電並不算太強,他躺在地下破口大罵:「衛離!你他媽的混蛋!站著挨閃電不算,你打老子算什麼?」
衛離還未來得及答應,眼角又是白光一閃,他本能地一擋,又一道閃電打在孔汲身上,頓時沒聲音了。衛離爆出一身冷汗,便在這時,盧封臣從面前飛奔而過,大叫:「快跑快跑!雷光星隕陣會打不動的人!」
此前稍早一點 迷霧中的津河谷
伯將原本希望能在浮空舟墜毀后再拖半個時辰,到時候無論大營、主力還是王軍的救援部隊,總要趕到一支。自古邪不勝正,妖邪之氣從來都不敢和人間大軍對壘,但自己身邊的這些人疲敝已極,出氣比進氣多,看眼前這樣子,只怕光是凍也凍死一大半了。封旭等人幾乎已是最後所剩的戰力,卻毫無動靜,顯然還是想把齊國人當成肉盾。他心中憤怒已極,只想甩手走人,可是幔帳中人關係實在重大,如果他此刻拋下不管,留住是自己的命,卻鐵定會給齊國帶來政治上的災難。
旗杆倒下之時,數十道閃電在剩下的旗杆頂端生成,亂無目標地打了一通,什麼都沒打到,一道道鑽入泥中不見。同時,場地中央那團紅色的禁制也閃爍起來,越閃越暗,漸漸消失。
只聽一名齊軍道:「大、大大、大人……樹林……」
他第二次落下,又落在衛離的劍上,衛離被踩得兩手兩腳都發軟,笑罵:「老盧,你倒不輕!」用力將他送出去,纏上第三根。他二人腳下不停,轉眼間將二十八根旗杆頂都纏上了。衛離大聲叫好,又道:「你的褲腰帶可夠長的!」
那黑影被一團黑灰色變幻不定的霧氣所包圍,再仔細看,那團霧氣卻是由數十道極細的黑煙,快速地圍繞著主體旋轉形成的。黑影約有三人多高,從外形上看很像是一個騎馬的人,但高度如此,可以想見馬有多高。饒是齊軍視死如歸,陣形中還是隱約響起粗重的呼吸聲。
完全同時間 小湯河河洲 浮空舟「寄雨」
蒙素站在浮橋上,指揮著後面的人把浮橋往前推。忽然,上游漂過來一塊浮冰,輕輕地撞在浮橋上,他也沒在意,河裡的浮冰尚未完全化去,河底下凍著的屍體開始慢慢浮起,這也不奇怪。眼看便要通到對岸,腳底下又傳來咚咚的浮冰撞擊聲。
幾乎所有的人都看見了連綿在遠方黑霧上方的那道數百丈長的閃電,那道閃電來得奇特,先如游龍般在黑霧的上方蜿蜒盤旋了許久,然後豎立起來,變成一道連接天地之間的電橋,從它又分出許多小的分支,輪番抽打著黑霧,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相隔數十裡外都聽到了那接連不斷的雷鳴聲,才突然一read•99csw•com下子消失。
姬瞞道:「革去你的職務。」
盧封臣從懷裡掏出一張淡灰色的符紙,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符文複雜異常,不像是人族術士所為。他拿在手中,稍一遲疑,又道:「裏面情況很糟糕,貴國的死者不計其數——咱們的兄弟都埋伏好了,如果你不想……」
那人似乎有點奇怪,道:「酉時三刻。」
司城盪意儲誠懇地搖搖頭,道:「你錯了。你用四百人,已經打敗了凡人司城盪意儲。可惜啊,天下沒有這麼公平的事。你費盡心力贏了我,我還是要一一報回來。今天在這裏的人,一個也活不了,你拚命救他們,我便讓你最後一個死,讓你嘗嘗被混沌吞沒身體魂魄的滋味。」他一句話說得長了,便聽出來,原來他並非只是口氣冰涼,這麼長一句話,說得完全沒有任何語氣、起伏,比鸚鵡學舌還要平淡。
姬瞞哆嗦一下跳起來,大叫:「怎麼?!」
伯將無力地周圍看看,反問他:「現在是什麼時辰?」
伯將道:「我的確怕死,卻也犯不著求你饒命。我只是笑,原來你也懂得天下沒有公平事這個道理。」
封旭等人遠比這些不明就裡的齊國士卒知道底細,齊軍還在猜測,眾術士中竟有忍不住開始微微顫抖的。封旭一直不說話,禁制便發動不起來。
遠處一個什麼東西被打翻在地,啵的一聲,衛離張眼看時,只見濃密的大霧中突然顯現出一個巨大而通紅的球體,它似乎是在緩慢地擴大,但是衛離卻發現那速度十分驚人,幾乎一轉眼間,厚重的黑霧就被巨大的衝擊波撕得粉碎,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夾雜著碎石泥土鋪天蓋地地砸來,衛離死死趴在地下,等到那衝擊力一過,立刻拔劍躍起,迎著塵土殺進去。
盪意儲聽伯將說得奇怪,聽起來實在有些糊塗,心中不自禁地想了一下。他習慣性地伸手輕提馬韁,卻陡然間發現左手並沒有動。他全身一震,突然之間,周身百竅好像都離他而去,除了看得見、聽得見,其他的感覺統統消失,動彈不得。
蒙素奇道:「大人,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盧封臣走上兩步,見那團白汽嘶嘶作響,中間隱約有一個幾寸高的三足蓮形爐不停地噴射著霧氣。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道:「原來這便是紫釉凝霧爐?」
盪意儲全身一震。只見帳中一片血海,八名巫族倒在地下,長袍被血染紅,另有七八名妖族也一個挨一個,圍成一圈倒在地下,看不到血,妖族的血液本就重如金屬,顯然已深深滲入地下。這些人倒下的方位十分整齊,那八名巫人更是按照伏曦八卦的方位倒下,看樣子是同時遭到砍殺,以至於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他一倒下,另外兩人突然腳下踉蹌起來,好像承受不住什麼沉重的東西。從血泥地上騰起無數道淡紅色的煙霧,像一股一股的煙柱,慢慢地圍繞著這二人旋轉,好像他二人是一個大磨盤的磨眼一樣。煙霧一邊旋轉一邊向他們靠攏,那二人拚命向站在外圍的盧封臣等人揮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啞啞的嘶叫。盧封臣等背上汗毛倒豎,不住腳地倒退。
伯將趴在地下,那寒氣慢慢侵襲全身,如同墜入冰窟般,全身百竅無不封凍。他一開始凍得牙關緊咬,可是片刻間就變成了牙關咯咯相撞,幾欲暈去。他心想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勉強抬起頭,這才看清來者的容貌。原來他全身都裹在黑色厚重的披風中,上飾著六根紫金飛齒的巨大頭盔一直遮到肩頭,連臉上也戴著一張可怕的赤金面具,全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露在空氣中。那面具是一張栩栩如生的野獸臉孔,做得極其生動精緻,眼窩處兩個大洞,卻仍是看不見眼睛,只覺得兩個黑洞寒氣逼人。他停在伯將面前,低頭將伯將打量了一會兒,忽然道:「尊駕可有名號?」聲音也冷得不像活人。
盪意儲道:「什麼意思?」
眾人眼見頂頭上司一句話就觸了霉頭,哪裡還敢多說半個字,紛紛打馬而去。不一刻,便見緊密排列在牛犢崗下方的王軍一行行一列列的行動起來,向著東北方的黑霧行進。
卻見負魁高高跳起,叫道:「等一等,我有話要說!」聲音清麗,彷彿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伯人道:「那……那便正好三個時辰。」
轉瞬之間,那二人都已變成一團扭動的煙霧,又跳又滾,嘶叫之聲如同鬼哭狼嚎,直到全部的紅霧都附到那二人身上,慢慢凝結成血水,順著檯面淌下來,那二人四條腿亂踢一陣,突然同時伸直,再也不動了。
靠近車駕的大小官佐全都翻身落地,跪在地下。姬瞞更是臉都青了,咆哮道:「跪在這裏幹什麼!齊軍大營破了!等不了霧散了——傳旨給太史寮,讓他們統統都去死!剩下的預備師全部轉向,進攻津河谷。你們還想等到盪意儲殺到孤面前來嗎?都給我滾!」
從出現以來,盪意儲頭一次頓了一下才開口,道:「我想要的東西,我都得不到,就憑你一介凡人,難道反而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