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麓山合戰
第九章
片刻間藍光消散,眾人眼定口呆,都望著中間那黑黑的一大團。按常理,若是平常人——不,不管什麼人,在這樣的雷電下也必然擊成焦炭了。盪意儲連人帶馬穿得黑漆漆一片,卻也看不出是不是給雷劈焦了。不過,並沒有聞到烤人肉,似乎也沒有烤馬肉的味道……
司城盪意儲沉默半晌,點點頭,道:「今日打擾各位了。盪意儲乖謬之處,還望各位見諒。」說完看也不看巫如一眼,調轉馬頭,那馬輕輕一躍,便飛過冰河,落入河岸的草叢中,跟著影子閃動幾人,消失不見。
一名與宗聰幾乎前後腳趕到的黑衣騎士磕頭奏道:「盧大人發來消息,他已成功破去敵人在津河谷布下的九宮迷霧,繳獲紫岫凝霧爐一隻。叛賊司城盪意儲出動全部兵力,攻擊齊國大營,現在都在河谷中,已被齊國大軍包圍,不久便可悉數剿滅……不過,齊軍元帥高國仲受霧氣所惑,出兵救援聯軍大營未果,反而使齊軍大營遭到突襲,齊軍右行軍團傷亡慘重,右行司馬谷牧以下三千人陣亡,齊軍只救出了右行輿司馬王子騰等數百人……巫如殿下的情況……眼下還不清楚。」
他這邊進展順利,鴉越香卻越來越支持不住。她強行發動的「六星縛陣」本來需要六名族人同時發動,融合各行力量,形成一個禁制,可以將目標困在陣中。若是人手足夠,原是可以攔截下盪意儲的,可是這裡能動的妖族僅有她和封旭兩人,只得以一己之力,快速跳躍,每次在一個陣位上積蓄一點力量,再趕在那力量消散前又回來補上一點,周而復始,待各個陣位力量蓄足后,便可發動戰陣,這也是妖族人迫不得已時的法子。
他轉臉問道:「齊軍方面呢?」
伯將心中大叫可惜,若是這冰刃再多那麼一兩片,盪意儲必然重傷。再看鴉越香時,嚇了一跳,但見一道長滿藤蔓的薄薄土壁,已被冰錐毀得七零八落,鴉越香整個人竟在一堆枯黃的藤蔓后,十數枝冰錐被藤蔓緊緊纏繞,就停在鴉越香身前寸許處,兀自不住抖動。鴉越香頭髮散亂,左手臂處正有淡淡金色血液流下,胸腹處離冰錐太近,饒是不懼嚴寒的妖族人也頂不住這黃泉寒冰的威力,已經起了一層薄霜,她卻全然不顧,雙手微張,額頭和雙肩處的符文正發出金光,那短了許多的水練又開始變長,繼續向盪意儲進攻。
盪意儲右手伸出,一根冰柱從他掌心如利箭一般射向負魁。幾乎與此同時,數道白練旋風般在負魁身旁一滾,霎時形成一道透明屏障,冰柱打在上面,那屏障頓時變成白色,原來竟是水盾受了冰柱寒氣,立時結成冰盾,將那冰柱擋下,隨即被白練纏住,如飛般盤繞數匝,頓時將冰柱絞得紛飛破碎。
盪意儲避而不答,卻道:「司衡么?那又如何?以你這般能耐,卻看著這麼多齊國人在你面前送死,居然也好意思提司衡之名。」停了一停,又道:「難道……你的目的和我一樣?」
鴉越香輕叱一聲,身後青光大盛,雙手一揚一抖,水練被凍住的部分頓時斷開,被後面的水流一擊,速度加快,繼續襲向盪意儲,而後面的水練這麼一擊,也被凍住,同樣被斷開,擊向盪意儲,便如波浪一浪接一浪般,剎那間居然已有六片薄如快刀的冰片連續射出,其勢如電。伯將只看得目眩神馳,身後有人喃喃道:「原來水術竟然還可以這樣用……盪意儲通天本事,只怕也得挨上幾下才算了結。」卻是封旭。他看得兩眼放光,雙掌卻忍不住微微顫抖。
在所有人同聲大喊中,另一道電光從地下冒起,飛也似的追上了那道黃光,可是司城盪意儲距離實在太近,那電光追及黃光,已同時落入盪意儲的左手,然而盪意儲卻顯然沒有料到,手指不及捏攏,那道電光又從他手中電射而出,落回地面,連打幾個滾,竟然便是那負魁!
她母親紗素羅曾經獨自一人發動此陣,但她不似母親五行俱精,身上的符文僅有水金風三系,土系只有一個基本符文,火是一點沒有,加之控制之道也沒有母親那般精妙,適才一場打鬥又將精力耗得七七八八,而陪她行陣的也只是個跛了腿的封旭,諸般不利因素齊聚,還能施得出六星縛陣,已稱得上是奇才了。盪意儲一直強攻,她自己尚不過勉強自保,如今還要多出心思去救封旭,更是難以為繼。正在絕望之際,眼角偶一掃過,卻見躺在地下的伯將一直在對著她大喊大叫。
突然盪意儲手下略停,眾人剛要鬆口氣,卻見他又是一劍劈下,這一次劍氣所指,卻是封旭!
任由水九九藏書練擋著源源不絕的冰箭,鴉越香腳下風符亮起,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看似輕如鴻毛,可是不管冰箭如何衝擊,她也沒往後退。略一遲疑,鴉越香在空中十分好看地一扭,落下地來,雙足一蹬,又高高躍過一段距離,接著又落下地,每次落地時,身上都有不同顏色的光芒閃出。落地四次,隱隱在盪意儲前方走成一個四五丈長的弧形模樣。
封旭爆出一身冷汗,暗叫「慚愧!」腳下飄忽,半圈轉過,又是一劍兜頭砍下,他腿腳不便,無法退讓,索性橫了心只管走位布陣,果然便有那白練伸過來替他擋住。
鴉越香大驚失色,本能地一甩手,兩道白練飛向巫如,卻不料盪意儲虛晃一招,左手揚起,憑空生出一根又長又粗的冰柱,直奔鴉越香面門。鴉越香水練急卷,扯住冰柱尾端,無數細小風卷繞著冰柱盤旋切削,轉眼冰柱便小了一半,卻終究沒來得及,砰地一聲巨響,撞破鴉越香剛剛立起的薄土壁,正擊中她胸口,頓時血氣翻滾,氣為之滯,過得好一陣,才哇的一聲吐出血來。
盪意儲並不言聲。鴉越香本意不過拖延時間,並不在意,隨即又道:「你瞧見這水珠白練,便能說出我媽媽的名字,看來對她了解不少啊。那想必你也知道司衡的存在,也該當明白我們是絕不可能讓你所圖之事成功的。」
封旭見那一劍勢如冰川倒傾,頓時腳下一趔趄,盪意儲這一劍是比照砍向鴉越香的速度而來,卻沒想到封旭經不起嚇,身體自然地縮了一下,這一劍便先斬到地下,封旭本人才從隨之濺起的冰霧中穿過,僥倖逃過一劫。他只嚇得魂飛魄散,但陣法將成,此時更不能停,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跳跑,眾人卻分明看見盪意儲已胸有成竹地提著劍,等著他繞到左邊來。以他的劍勢,十個封旭也要變成二十截了,眾人的心臟幾乎跳出喉嚨,但呼叫已然來不及,盪意儲右手一揮,一道凜冽無比的劍氣便斜著刮向封旭。
河洲上人人嘴巴張得巨大,合不攏來。名聞天下的司城盪意儲,居然就這樣輕輕易易地走了?
司城盪意儲緩緩抬臂,黑劍平指向前,突然哧的一聲,又是無數冰箭射出。這也是他的老手法了,鴉越香動也不動,水練閃電般伸出,擋在她面前,舞成一片青光,冰箭射來便被捲入,在水練漩渦中旋得片刻,便力道全失,停了下來。這一套封旭也曾在伯將面前用過,不過與這般純用巧勁的化解比起來,自是差得遠了。
鴉越香瞥了一眼伯將,臉上微紅,隨即正色道:「不錯!齊人不知底細,的確犧牲不少。不過今日死在這裏的都不算是枉死。行大事者,不能拘泥於小節。巫如偷出的神器不知藏在何處,若是一時疏忽,竟讓她將神器交了出去,將來天下大亂眾生荼毒,只怕冤死的更是成千上萬。征徐大軍的職責之一,便是奪回神器,破滅你主僕的陰謀。」她頓了一下,冷笑道:「那你又如何?以你幽冥黃泉之力,殺到這河洲上輕而易舉,為何你還要浪費你家鄉子弟的性命,讓他們白白送死?」
宗聰見提都不提到自己,泫然道:「……奴才……遵命!」
突然間,眾人同時雙耳劇痛,不由自主都捂住耳朵。鴉越香眼睛一亮,拼盡最後一點力氣,雙手下壓,借風之力高高躍起,那水缸粗的冰箭陣還未來得及跟著變向,一道金色的閃電便正正沖入箭陣之中,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撲哧一聲響,所有的冰箭一瞬間全部化為蒸汽,騰空而起。此時才聽到一個巨大的呼嘯聲從遠及近而來。
他語氣仍然沒有變化,但每說一個好字,眾人的心都跟著往下一冷。司城盪意儲輕輕一提馬韁,那匹跪倒的馬晃動幾下,居然又站了起來,踉蹌幾下,便即站穩,又是渾若無事的模樣。
伯將張大了嘴,喃喃地道:「這……這他媽的是人么……」封旭在旁邊介面道:「他早就不是人了,」嘆一口氣,又道:「那馬也不是馬……」
鴉越香笑道:「發現了吧?巫族最強的壓魂符咒加在她身上,竟然你也發現得了,果然不愧是與如殿下深交已久。那就給你看看!」
鴉越香笑道:「哈,你以為我會中你的計?」
盪意儲看清楚兩人的行進路線,不再猶豫,照準疾奔中的鴉越香就是一劍。他的劍看上去雖不起眼,但一劈之下威力驚人,場地上被鴉越香二人掀起的雪塵如同被一面巨大的牆壁劈成兩半,鴉越香不敢怠慢,身體微微一側逼開,寒氣勁風將她的水練吹得筆直,腳下卻絲毫未停。
鴉越香閉起眼睛,深深吸氣,以https://read•99csw.com水木之法從周圍的草木水流中吸取精氣。這方法頗為行險,因為全身關竅打開,容易被陰氣入襲,若不能將陰氣逐出體外,便只有全身劇痛而死。因此精力略略恢復后,她便收了法。
「傳令:杜宇乃隨同造逆之二惡,雖死難免其罪。鞭屍五百,頭顱用溺桶帶回京師,身體焚棄,不得歸葬。既然已經答應了要立祀,朝廷不能失信於人,何況是敗兵降俘?就在此地為杜宇立碑,言其罪惡,謚號……彘禿。」
「是!」
巫如雖已獲罪被囚,但身份實在貴重,一干人等雖然看守她極嚴,卻也護衛她極嚴。若盪意儲蓄意已久,慢慢展開攻勢,襲擊巫如,鴉越香可能還要考慮一下是否值得出手,可是他這麼毫不遲疑地一劍,根本不容鴉越香有任何思考機會,果然鴉越香本能反應,著了他的道。他一擊得手,氣勢暴漲,無數冰箭幾乎連成一體,這倒還不足為懼,但他所發出的劍氣夾在冰箭中,看也看不清楚,聽也聽不分明,鴉越香水練、風旋施展到極限,仍覺得抵受不住,只能不住後退,以期脫離劍氣攻擊範圍。
她轉過一輪,便覺得不該忽視他的建議,可是由於奔跑得太快,風聲刮耳,始終聽不見他說什麼。兩三次下來,伯將的嘴張得越來越大,鴉越香突然醒悟,他根本就沒有叫出聲,而是躺在地下做出口型,為的是怕盪意儲聽去。第四次跑回來,她留意細看,原來他在說「馬」!
一轉眼工夫,躺在地下的巫族和妖族術士全部躍起,內圈巫族圍成八卦圖形,外圈妖族人也站在五行排列的位置上。幔帳外的妖族人族術士同時發動禁制,只有一兩人沒有站位,搶過去將封旭、伯將等人救起。
一隻五彩小鳥從旁邊跳出,跳到那躺著的人旁邊,用頭一拱,將她翻轉過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滑落,果然便露出巫如一張慘白的臉,尚帶微微呼吸,兩邊肩上血跡殷然,竟是被刺透了琵琶骨。
司城盪意儲雙手還是平舉在空中,可是突然全身一震,兩手慢慢僵直地放下,垂頭而坐。在場諸人驚魂未定,都看得呆了,不知他為何突然住手,過了好半天,「噗」的一聲,一股黑血從他胸口一個拳頭大的洞中噴射出來,如同墨汁一般染得遍地皆黑。
鴉越香一離開,戰陣陣位沒了人持續供應力量,發動不起,連先前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力量也漸漸散了。封旭見陣形被破,當即停下,大叫:「大人小心!」他是妖族高手,自然看得出鴉越香其實已經是勉力支撐。司城盪意儲似也看破此點,不再揮劍,但冰箭便似無窮無盡一般,越來越多越來越快,竟無分秒停歇,鴉越香本來精力就已不濟,此刻已連後退的力氣也沒有了,眼見立刻便要抵擋不住。
眾人全都心驚肉跳,注視著鴉越香一遍又一遍驚險萬狀地避開,有幾次幾乎已到避無可避的地步,鴉越香身體或曲或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堪堪避開,銀色頭髮被砍落不少,滿天亂飛。
她一面思索,一面凜然道:「盪意儲,你身為人族,卻自甘墮落,墜入黃泉還不知悔改。混沌之氣消磨心智,縱有天大的本事,總有一天必被反噬,魂飛魄散。兩年前巴國縉山的慘案,想必你也有所聽聞。我族聖地水晶天清凈無垢,你若現在自行了斷,我必代為向族長懇求,將你魂魄送入其中,消去黃泉之氣,到時便可再度轉世為人,豈不是遠勝過那形魂俱滅的下場么?」
司城盪意儲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便是鴉越香!」
她精疲力竭,背對著伯將而立,兩條腿已是篩糠一樣抖動,僅憑著意志力勉力支撐,可是聲音依舊清麗從容,似是頗有興趣再打一場的樣子。
盪意儲道:「這不是巫如。」他的口氣又回復無語感的狀態,彷彿心情已經完全平和下來。鴉越香道:「這個巫如殿下,昨天晚上傷了三十六名各族高手,若非真的巫如,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盪意儲長長地嘆息一聲,道:「家國不幸,遭此大難,眼看旬日之內,國破家亡。我要做的事,實在太難太累,日暮途遠,不得不倒行逆施。」這話說得實在晦澀,已不是那毫無感情的聲音,顯得十分疲憊。
她羅里羅嗦說了一大堆,雙眼始終注意司城盪意儲不敢稍離,只求多捱得一時是一時。司城盪意儲站在原地不動,居然攤開手在細看適才巫如吐出的那東西,竟似渾然忘了身在何處。鴉越香心中叫好,只希望他就此看傻了,甚或忘了地下還有個巫如,就此偃旗息鼓,自行退去。
姬瞞慢慢https://read•99csw.com坐回,任由仆熒跪著搽拭胸前的湯水,過了許久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杜宇跳樑小丑,不知報效朝廷,跟隨徐堰違逆造反,罪在不赦。居然還敢懼刑怕罰,自尋死路——嘿嘿嘿!」他突然破顏一笑,道:「聽說,杜宇是個禿頭,對吧?」
封旭左右一看,可以站起的妖族已只有他一人,沒得推脫,只好咬牙也跟著站起來,學著鴉越香的樣子,在兩點間來回奔跳。只是他跑得又跛又慢,實在不能跟鴉越香那疾如閃電的速度相提並論。
盪意儲身在馬上,無法任意轉身,只能左邊一劍、右邊一劍,劍氣越來越重,每一劍揮出,周圍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見一道極薄的白色刃面飛舞,地面上砂石飛濺,顯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裂痕,連劍氣所經河面上的堅冰都被劈得破碎不堪。
「回殿下:是!」
幾人同時一怔,鴉越香長發飛揚,伸拳向空一握,一聲大喝,司城盪意儲全身爆出一片藍光,無數電弧隨水遊走,只電得盪意儲盔甲發出一連串細小的爆裂聲。原來她前面的突襲不過是吸引注意力,暗中卻將雷電之力聚集於水練上,竟然一擊奏效。
姬瞞噗的一聲將口中的茶噴出,胸前頓時一片狼籍。他一巴掌拍在車欄上,罵道:「混賬!」
一片死般沉寂。眾人焦渴難當,覺得已過了良久,又似乎只過了片刻,突然咯咯幾聲,卻是從司城盪意儲身上發出的。他全身上下都不住發出咯咯之聲,聽上去象是赤金盔甲受了雷擊到處爆裂的聲音。盪意儲聲音低沉地響起來,道:「好,好,很好。第一次有人能把我逼到這種地步。好,好——」
究竟是什麼東西,竟能比聲音更快?
鴉越香擺脫了制約,腳下的速度立刻便可與封旭同步,只轉了一圈,陣型已成,盪意儲身遭六個方位同時閃現光芒,眼見便要發動「六星縛陣」。盪意儲更不打話,待鴉越香再一擊攻向他坐騎時,居然也是不管不問,一劍便向躺在地下的巫如劈去。
「再探!流水回報!」
封旭深知妖族法術都是瞬發,要將雷電之力分散保持于那億萬水珠之上,實在是千難萬難,鴉越香的實力,只怕已不在部族中長老之下。
「是!是是……」
盪意儲並不言語,微一提韁,似乎便要前行,驟然間周身黑氣猛地向外一爆。鴉越香早有防備,身體不動,足踝與腳心處的風之符文同時發動,頓時輕飄飄地退後數丈。她知道若被幽冥之氣及身,魂魄便如受到極大威壓,對身體的控制便不靈活,縱然片刻遲滯,也夠死上一百次了。偏偏擅長此類法術的巫人此刻一個也無法幫她,當下更不遲疑,雙手輕翻,做了兩個手勢,姿態美妙,宛如掂花。水珠白練陡地變作一整匹水練,帶著尖厲的嘯聲,如一面巨大的透明利刃般霹靂閃電襲向盪意儲。
盪意儲看了半晌,終於緩緩抬頭。鴉越香心頭一緊,那水珠白練隨她意動,頓時擴大高漲起來。盪意儲微一思索,問道:「五行使紗素羅,是你什麼人?」
轟的一聲,盪意儲的馬承受不了電擊,跪倒下來。觀戰的諸人,不論是站著的,還是倒著的,都不由拼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好!」
鴉越香臉色微變,隨即恢復正常,冷冷地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麼你還想隨便走人么?」
盪意儲道:「我也正想問你。你以為,只是穿透琵琶骨,便可以隨隨便便的把巫如從八隅禁制中放出來嗎?」
下午 酉時二刻 牛犢崗西側卧牛坪 王軍前陣
鴉越香掃一眼周圍,只有封旭等寥寥幾人躲過了剛才那一下爆擊。她原本對巫族的八隅禁制能否困得住盪意儲心存疑慮,卻沒想到竟連片刻都支持不過,轉眼間己方戰力便只剩自己一人。僅此一擊,便知雙方實力實在相差太遠,唯今之計,只有盡量拖延時間,等待巫劫趕到 ——鴉越香雖然一向自視頗高,卻也不得不承認,天下間若還有一人能與盪意儲正面對抗,必然非巫劫莫屬。
「怎麼死的!」
封旭所擅長的是水、火二行,不似鴉越香精擅風系,跑跳中還能以風力推動身體,避開劍氣。眼見那劍氣划來,已然躲避不及,大怖之下,全身水符暴閃,一道冰屏障從頭罩下。但是連伯將這樣的外行都心知肚明,盪意儲這一劍勢必連屏障帶人甚至地面都砍成兩半,封旭自己當然更清楚,閉目待死,連反抗之心都沒有了。
宗聰跳下車,受傷的左腳一抽一抽地疼,一時也顧不上這麼多,幾步搶到姬瞞戎輅read.99csw.com前跪倒,大聲道:「回、回殿下、下、咱們把把把……杜宇的腦袋砍下來了!」
鴉越香慢慢將手放下,剛剛這連環攻擊,實在是耗盡心力,她只覺連指尖都在發抖,彷彿再無一分力氣。好在冰椎此刻沒了盪意儲控制,都不再動彈,被藤蔓捲入地底,連黑劍劃出的細縫和散出的黑氣都消失了。
姬瞞先是聽得一笑,顧謂諸將:「聽這傻瓜說的,繳獲一隻!天下哪得幾隻紫岫凝霧爐呢?」後來越聽越心煩,道:「高國仲老了!竟然會犯這種錯誤,孤的大計若是有什麼閃失,唯他是問——巫如殿下不就在齊軍大營之後嗎,為什麼還沒有消息?」
他口氣驚訝之餘,似乎流露出與鴉越香有什麼關聯。眾人都是一怔,還沒想明白他的意思,驀地里盪意儲低哼一聲,眾人頓時眼前都是一黑,只覺全身沉重,四肢失力,如遭夢魘。這感覺不過轉瞬即逝,然而待得眾人回過神來,已來不及反應,從盪意儲身遭爆發出的數十支冰箭「啪啪」連聲,從一眾巫族、妖族術士身上透過。眾人慘叫聲中一起翻倒,速度太快,竟然又完完整整地依陣形躺下,只不過這一次是來真的,三名巫族和兩名妖族術士當即斃命,其餘的也重傷不起,再也沒法發動八隅禁制了。
盪意儲冷冷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這也不是巫如。」
盪意儲動也不動,那水練到了他身前三尺左右,便被他身上的寒氣凍結成冰,去勢減緩,凍氣更沿襲而上,直逼鴉越香。從他身後又爆發出無數根冰錐,亂箭般射來。
鴉越香更無遲疑,趁著盪意儲一劍剛剛劈出,水練橫掃,直撲盪意儲座下黑馬。這樣的攻擊盪意儲自己固然不怕,座騎卻沒這般本事,只得回劍招架。兩人交了一招,鴉越香錯身躍開,水珠白練一扭,凝成無數冰珠,沒頭沒腦盡數砸向黑馬頭上。這些冰珠小的也有指頭大小,要是全部砸實了,恐怕就算是盪意儲也得天暈地轉好一陣。盪意儲無法,只得繼續回劍招架,頓時攻防轉換,形勢大變。鴉越香一雙白練圍著黑馬轉悠,盪意儲的劍雖長達五尺,但人高馬也高,想要防守坐騎頗為不易;那白練又是由水構成,圜轉如意,無從著力,招架起來更是麻煩。兩人不言聲地架招拆招,幾乎把封旭忘到九宵雲外去了。
盪意儲這一擊毫無預兆,竟然轉瞬間便破了八隅禁制。鴉越香人在外圍,受他幽冥之氣壓制不強,只略微一窒便恢復過來,縱身閃過攻擊,白練到處,將冰箭盡數打落。饒是她反應機敏,也嚇出一身冷汗,飄在空中,彷彿沒有重量般,慢慢落地,此時雖無風,那白練卻繞過她雙臂高高飄在身後,在頭頂彎得如白虹般,只偶爾微微飄動。伯將心中詫異,雖然此刻情形極端兇險,卻也忍不住凝目細看,赫然發現那白練竟是極細極密的水珠聚成,可是如同布匹一般凝聚不散,隨她心意地飛來飛去,也不知是煉就的法器,還是她自身能力所致。
鴉越香大叫:「小心!」卻見盪意儲左手虛抓,巫如的身體動了一下,眼看便要隨他力量飛起,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練箭也似的從盪意儲背後射來,緊緊纏在他手腕上,盪意儲反應不及,左手被拖得向上一揚,巫如的身體如同斷線木偶一般倒下,在那一瞬間,她突然一張嘴,一道BANNED光芒從她口中電射而出。
姬瞞看他趴在車下,一身的泥濘,瑟瑟發抖,又笑又氣,道:「蠢東西,誰叫你愛報喪!身為王族旁系,沒見過你這麼沒用、缺心眼的東西!你老子襲有男爵,不是十惡之罪,誰能降你為奴?你今日沖在前面,功勞沒有,勉強算你苦勞,朝廷自然會恩賞的,總算給你老子爭了氣……滾起來吧!」
眾人驚呼聲中,封旭只覺面前寒氣大盛,似一條線般,從他臉側劃過,連他妖族的金血都覺抵受不住,肌膚隱隱生疼,卻沒什麼其他感覺。他茫然睜眼,只見兩道水練正從自己臉前迅速劃過,卻是鴉越香全力以水練撞在盪意儲劍氣之上,將那劍氣撞得歪向一邊,救了封旭一命。
這幾下兔起鶻落,快得簡直非人眼所能及,大多數人根本就沒看清,只看見那一圈白練絞碎冰柱后,攸忽縮回,繞著地面旋轉,越轉越快,從地中竟然漸漸升起一個人來,先是銀白色的用幾支角形簪挽起的頭髮,然後是一張明艷照人的臉龐,眸色深藍,膚色淺褐,光潔如玉,嘴唇紅若海棠,唇角微翹,帶著些似笑非笑的模樣。身上的黑衣彷彿未經裁剪,只是兩匹布上下交叉纏繞,腰間用金色腰帶系住,一雙赤足,幾根金色細帶將read.99csw.com黑衣下端扎在及踝處,看上去鬆鬆垮垮,似乎隨時也會散開。她身上青氣朦朦,一些細細的枝條纏繞她四肢,不住向上生長,將她帶出,顯然這女子先前竟是使用克制土行的木系法術,藏在地底,這才能躲過司城盪意儲的耳目。
伯將一扯看呆的封旭,低聲道:「動手!」封旭回過神來,手指微動,發出數道火焰撲向冰錐。只是盪意儲所發混沌寒冰錐與普通冰不同,那火撲上去片刻便滅了,冰未能融化,倒把纏著冰的藤蔓燒斷一條。但這麼緩得片刻,鴉越香已雙手急揮,水練陡地拉寬,變成透明水罩模樣向盪意儲罩下,盪意儲黑劍上揚,那黑氣便也上延,鴉越香毫不在意,雙手一分,水罩再也聚不成形,嘩的一聲響,將盪意儲兜頭兜臉淋了個透濕。
與此同時 小湯河河洲 八隅禁制
他十分緩慢地舉起手,仔仔細細地看著手裡的東西,終於又嘆息一聲,道:「既然東西已經到手,那麼我也該告辭了。」
那騎士回道:「回殿下,王子騰等在齊軍大營纏住叛軍,才讓高國仲率軍合圍,現在還有部分叛軍繼續頑抗,所有的消息都是用煙火信號傳遞。信號里沒有提到如殿下。據稱,大霧散去之時,小湯河方向還有戰鬥的跡象!」
猛然間鏘然一聲,盪意儲拔出佩劍,在身前一劃,嗡然作響,空氣振動明顯得甚至能看出來。那劍通身純黑,劃過之處,空中出現一條黑色細縫,釋放出淡淡黑氣,攻勢凌厲的六片冰刃衝進黑氣中,黑氣就像是活物一般,轉眼將冰刃吞噬,只有最後一片在剩了細若髮絲的一線時,劃過了盪意儲的面具,竟將赤金面具開了一條大縫。
司城盪意儲不動聲色,只看他們轉了三、四圈便已瞭然于胸。妖族先祖本是上古神軍,據說當初曾有多種多人組合的大型戰陣,威力無窮。自從淪為凡間種族,不再進行征戰,年月久遠,戰陣之法據說只有少數幾種傳了下來。那鴉越香每一次落地,地點似乎都不相同,但細看時,卻是始終只在四個點間跳躍,她不停奔跑,每次都順序地落在四個點中的一個點上,再看封旭雖然跑得難看,也是始終佔據另兩個點位不變。這大概便是妖族所謂的戰陣了。只不過他們人手不足,只能一人充任多個角色。
隨著鴉越香與封旭越來越快的跳躍奔跑,大量裸|露在衣外的符文在不停地快速變換顏色,那六個點漸漸透出不同顏色的微光,顯然陣法正逐漸成形。
鴉越香眼波流轉,似笑非笑,伸指理理頭髮,花樣做足,這才慢條斯理地道:「紗素羅是我媽媽。你認識么?」
鴉越香一怔。便在此時,地上躺著的巫如突然之間雙眼大睜,離她最近的兩名巫族術士同時悶哼一聲,別人查覺不出什麼,可是盪意儲的左手卻陡地舉了起來。
宗聰心下悲涼,倒不是為杜宇,而是自己一天中連接兩次報信,都觸了大霉頭。果然,便聽姬瞞道:「還有——傳令,奚谷渾出身塗炭微賤之輩,朝廷以其稍有微勞,不次超遷,乃不知竭忠盡份,同情敵酋,前敵縱凶,抒為可恨!著除去百夫長之職,降為行伍,隨軍戴罪立功!」
宗聰使勁咽了口口水,道:「末將——啊不,奴才沒用!」他趴在地下著實喘了幾口氣,才道:「師、亞夫……率六個旅把第八寨圍死了……杜宇想帥軍退到谷內,幾次衝突不成……只得與我軍決戰……奚谷渾大人本來與杜宇一對一單挑,破了他的長槍,將他拉下馬來,拉折了他的右手,砍下他的左腿,這才將他擒住…… 可、可可、這杜宇……寧死不降,乘我等不備,自刎未成,觸柱不死,便用左手摳、摳破自己喉管……」他打了個透心涼的寒戰,倒抽冷氣,繼道:「奚、奚谷渾大人念他忠義,乘他未死,砍下了他的頭顱……」他偷偷看看姬瞞的臉色,低聲道:「徐、徐國敗兵以為杜宇立祀為條件,全部投降……」
司城盪意儲用力掙扎,可是全身好像已經不存在般毫無借力之處。那女子鴉越香冷笑道:「別空費力氣了,這天下第一縛,八隅禁制;又加上五行分魂縛、五鬼奪魄縛,三道禁制,就算你真是法力通天,也休想動一根小指頭。」她的聲音雖然在,可是卻沒有方位感,盪意儲勉強轉動眼睛,也不知道是從哪一人身上發出的。地下還有一個身穿妖族衣服的人躺著沒動,盪意儲忽然心動,嘶嘶聲大作。
鴉越香從空中緩緩飄落,站在地下,道:「想必司城盪意儲大人一定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麼人,能用看不見的箭把大人寶貴的玉|體射個透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