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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都城攻略 第六章

堰都城攻略

第六章

「說對了,就是要讓徐人知道我們還在這裏。」伯將道,「你們想想看,徐人為了隱藏自己,連天都被他們遮蔽了。敵人兵力不夠,只能靠穿插,渾水摸魚打亂我們的部署。咱們的手足——魯國還有紀國、隨國的軍隊都是因為看不清他們的來路,被打散了,此刻原野上到處都是散亂的部隊,如此下去,徐軍就會乘勢找到我們防禦的漏洞,打垮我們在河西岸的隊伍,甚至前進到總帥的本陣!」
眾武官齊聲吼道:「願為齊國而死!」
奄陵臉上掠過一絲苦笑。大家都在打腫臉充胖子……戰爭,現在已經進入殘酷階段了。他拍拍身邊的士卒,示意他們跟自己一起站起來。
「我們還有多少人?」伯將看看他們,問道。
距離師亞夫本陣十六里
伯將沒有吭聲。他手裡捏著幾顆小石頭,在兩隻手中來回地倒,嘴裏無聲地念念有詞,每隔一會兒便扔一顆在地上。
奄陵沖在最前面,箭刷刷地掠過他,於是他加速向上沖,士卒們發出吶喊,緊緊跟上。從山上滾下亂七八糟的木頭,那是拆下來的營壘柵欄,在不算太陡的山坡上起不了多大作用。可是三輪過後,滾下來的便是著火的木頭。徐軍已經沖得很近,且路越向上越窄,不得不擠在一起,眼看避無可避,沖在前面的徐軍不約而同地向著火的滾木撲過去……陣前騰起烏黑的濃煙和慘不忍聞的叫喊聲,著火的木頭和人在陣前壘起高高的火堆,徐人繞過火堆,立刻便出現在陣前。
衛離掃一眼目瞪口呆的眾武官,他是右行司馬,現在眾人都以他和伯將為首,突然聽到伯將如此下令,連他也糊塗了,猶豫道:「伯將……咱們死守在這個本陣,只是給徐人看看?失陷的手足怎麼辦?」
「看起來,咱們本陣只是被敵人大軍的鋒芒掃到而已……」
師亞夫端坐不動,吁了一口濁氣,喃喃道:「精彩!」
「總帥的本陣為什麼一直沒有動靜?難道咱們齊國和山東十二國……」
「一定是他,」盪意虎睜開眼,按捺住心中的一絲慌亂。「只有他才敢在我大軍的合圍之下如此囂張……哼!」
「徐人會大吃一驚。」魯國上卿,子·仲孫氏對魯侯道。他的車駕只比魯侯略低一個馬頭,是負責執掌魯侯大纛的中軍主帥。六千大軍以他二人的座駕為中心,整齊地左右排開,長達三里。
「不,」魯侯堅持道,「我們在敵國的領土上與敵軍作戰,靠的是勇氣和義理。現在我們在黑暗中,敵人看不清我們,還以為魯人害怕。點上火把,堂堂正正交戰,才符合我國的禮法。」
「魯侯?不會。他想學古之諸侯,堂皇交戰,不失禮節,我們就教教他什麼叫做戰鬥,」廉蒼指著那道火牆,「部隊怎麼樣?」
仲孫氏一怔,幾支箭呼嘯著飛來,他的侍衛顧不上禮節一把把他從車上按倒,啪啪啪連聲,幾名站在車下的侍衛同時痛哼起來。
仲孫氏反應極快,陣中號角響起,中軍的兩千人、三十輛兵車同時向被突破的營壘收縮,片刻間聚集在破口兩翼的兵車群已經增加到三列之多。徐軍騎兵持續撲向破口處,企圖擴大戰果,將魯軍營壘撕成兩段,但是魯軍在魯侯的親自指揮下,士氣大振,依託兵車作戰,徐軍騎兵速度受阻,根本不能與高大的兵車正面對抗,終於,轟然一聲,突破口合攏,徐軍已無力沖入,只能與魯軍的車陣保持極度靠近的距離,快速地在營壘前往來,試圖找到新的突破口。
「啟稟大人,沒有!」
博望坡 齊軍大營
「大……大人……」
「伯將……」
「徐人真有如此之眾!」
戰場遮斷 魯軍本陣
廉蒼遠遠地繞開營壘,回到大部隊中間。徐軍圍繞著車陣轉圈,但是再也不敢組織大規模的突破,魯軍在車陣中向騎兵發射弓箭,徐軍落馬者甚眾,但是一旦騎兵落地,魯軍就不再射人。徐軍騎兵只能在一里之外圍著車陣打轉。
「屬下遵命!」
「六路,一百一十七處……」他手來回點幾下,馬上更正道:「……一百一二十一處……衛、紀、隨、申、松、鄒、陸、魯……十國,戰前是兩萬六千人……」
六千六百大軍,九十五輛兵車,十五門火龍砲,現在已經轉過頭來,正對準徐人前進的方向,準備予以迎頭痛擊。
他指著遠方的城池,目光從眾武官臉上一一掃過,沉聲道:「我們的大部隊都已經進城,正在那裡浴火浴血奮戰。如果徐人打敗城外的軍隊,城中的部隊就難以安全撤出,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咱們幾百人,而是所有的齊人,所有進城的部隊!齊國右行的人,能夠苟活偷安嗎?!」
那穿戴整齊的武官在車上一拱手,朗聲道:「來者留步!朝廷上read.99csw•com卿、魯侯殿下令我等在此等候,敢問今日徐國統兵者何人?」
「遵命!」仲孫氏遲疑一下,道,「主君,情勢危急,我們……得走了。」
廉蒼沒有追擊,目送他們遠去。不久之後,命令下到每支部隊,停止追擊魯軍,連帶戰場上的俘虜和傷員都釋放了,任由他們退出戰場。共有近四千魯軍退到一舍之外,安營紮寨,整頓軍隊,再也沒有返回祁洲平原一步。
撥浪鼓咚咚地響了兩聲。眾武官立刻安靜下來。
他突然停住,若有所思地輕輕轉動撥浪鼓,臉色獃滯。眾武官屏息靜氣地望著他,只見他不久便面現喜色,道,「好!也好!真是天意——伯將看來要幫我一個忙!派的人越多越好,總之在他死之前,要讓他見到我軍強大的後援力量……到那時,通過他的信號向周軍宣告,殘存的周軍就會徹底喪失鬥志,全線瓦解——奄陵——」
一開始,他效仿魯軍的陣形,將兩千騎排列成長長的一排,每一騎都高舉火把,整齊而緩慢地步下山岡。風從背後吹來,刮向魯軍的正面,兩支光輝燦爛的軍隊在一片靜寂中漸漸靠近。魯軍中擂起戰鼓,咚、咚咚咚,一停三響,這是穩定陣腳的鼓聲,魯軍看來打算承受徐軍的衝擊,然後再反擊。
三十多騎斥侯飛馳而出,向四個方向散去。本陣中的武官們現在才開始認真考慮前面幾次緊急信號所代表的意義。師亞夫卻不再說話,從座位上站起,穿過亂成一團的武官們,走到大帳的邊上,沉默地凝視著西南方向。
「你不懂。」盪意虎打斷他,「伯將這麼做根本不是想靠他那點人攻擊我們的腹背。他……他恐怕是已經猜到……他是想告訴周軍,我們力量已盡。不能讓他看穿我們的部署!」
「敵人——第二十七、二十八組!西南——癸庚,八十丈!」
「我不相信齊國的預備隊還有足夠的兵力……咱們打上去的時候,不是一轟就散了嗎?」
「齊人……真厲害。」父夷奇揮手讓傳令兵退下,深吸一口氣道。
博望坡上,如廢墟般的齊國預備隊本陣中頓時傳出了唧唧喳喳的議論聲。
從最西頭許軍的營壘算起,從齊軍渡口、預備隊本陣,到衛、紀、隨、魯軍本陣,徐軍在兩個時辰內攻破了六道千人以上的營壘,破壞了十數處渡口,與此同時,還接連襲破了遠在後方的六個國家的軍營。他原本以為,從徐軍破壞渡口來看,其數量並不多,因此徐軍的主力應該還在城中,現在看來遠不是這麼回事。昏暗的原野上到處都是新燃起的大火,徐軍分佈竟達到方圓十余里的範圍,粗粗一算,這便要將近四萬人的兵力部署。再加上魯軍的信號,那麼包圍魯國的竟然也在六萬人上下,兩者相加近十萬人,這是何等驚人的數字!大周任何一個諸侯國……不,哪怕是朝廷,不進行大規模的動員也調不出這麼龐大的軍隊來。何況一個月前在徐原、在姑麓山,徐人的戰爭動員已經到了極限……這些軍隊難道是從地下冒出來的不成?
為了避開南門外的沼澤以及那看似擺設的八千虞軍,徐軍需要在黑暗中繞將近六里地,才能到達原來由許軍布防的營壘,再前進四里地,才是齊軍預備隊本陣。從他們所在的方位看去,堰都城那燒得發白的大火讓齊軍營壘的火頭黯然失色,幾乎顯不出來。然而在徐軍橫掃過的區域,只有這裡在頑強地打著周軍的旗號,這個旗號要是堅持下去,盪意虎亂中取勝的信心就會動搖,原本動搖了的周軍則會重振旗鼓。奄陵知道這裏很重要,可是雎鳳鳴給他老弱病殘的軍隊,他也很看得開——精銳部隊要留下來守衛徐國最後的重臣。
「火龍砲準備!」
又是一陣喧嘩,一時間亂七八糟什麼也聽不清楚。伯將垂手站立,衛離和幾個百夫長在旁邊使勁揮手,直到重新靜下來,他才重新開口道:「我們不去河邊,也不去徐人的營壘。來,來,把大纛升起來,把四角樓上的燈火都點起來。還有——放信號,向師亞夫總帥的本陣報告,齊軍本陣還在!」
博望坡上傳來的戰鬥聲,兩刻鐘后才完全停止,徐軍發出信號,主將奄陵陣亡,但奪下了營壘,熄滅了齊人燃起的大火。徐國大軍的後方安定下來。
不多時候,地圖的某一部分幾乎已無下筆之處。衛離蹲下來,手指在地圖上快速地指划,一面在心裏默默念著。
然而,出乎徐軍意料的是,魯軍已經準備好了。
「魯軍大營——那是什麼光?」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末了,衛離輕輕地一拍腿,苦笑道:「我們是不是搞錯了?按我大周的規矩,同時進攻這十處營壘……至少得有十萬人。」
一名武官越班而出,道:「少主!請准許屬下前去,蕩平齊軍大營!」
徐軍稀稀拉拉地站了起來https://read.99csw•com,一排,兩排,三排。奄陵舉起劍,左右看看,讓他們把旗幟都打起來。鼓手擂起鼓,徒卒跟著鼓點,開始向山上進發。弓箭隊向山上不停地射箭,三輪之後,齊人的箭也傾瀉下來了。
那武將動容道:「原來如此。徐人聽著,魯侯令我二人傳話——今日一戰,貴軍打得果斷堅決,十分精彩,令人欽佩!魯國受教了!現在我軍接受戰果,撤出戰場,自古追亡不祥,請貴軍幫忙打掃戰場,不必再相送了,就此別過!」
父夷奇面帶難色:「少主,所有的部隊都已經調走了,如果再調動預備隊,那本陣的防禦就空虛了……老奴以為,齊軍實際上已經喪失殆盡,只是一些殘兵敗將乘著我們撤走,重新佔據營地,似乎不需要……」
火頭迅速向兩翼蔓延開去。這時候,前方昏暗的山岡上,數不清的火頭也正在冒起,一直蔓延到山岡背後很遠的地方,即使是隨便一瞥,也知道比魯軍單薄的陣形不知多出多少。
「很好。」魯侯拍拍車軾,從容地說,「堂堂正正地打一仗。」
「伯將大人!」
魯侯自己也陷入空前的危機中。他的車右孔仲連已經中箭不治,副車右和仲孫氏一左一右地用盾牌死死拱衛他蹲在車駕下躲避箭雨。四面八方傳來巨大轟鳴、爆響和殺喊聲,中軍車陣被衝動,車駕擠來擠去,徐軍徒卒已經從左軍蔓延到中軍來了,兩陣交合處的魯軍士卒扔下長槍,用短刃與潮水般湧上來的徐軍進行肉博戰,六輛單薄的兵車周圍人越擠越多,一百人、兩百人、三百人……突然,嘩啦啦一連串巨大聲響過後,魯軍兵車猛然向後擁擠,中軍與左軍被徹底被割裂了。
盪意虎一動不動地坐著,偶爾轉動手中的撥浪鼓,發出空洞的聲響。
「大人,這道防線如此脆弱,根本不需要……」
「開戰到現在……兩個時辰……」
「不說了!我建議立刻派遣一支人馬,消滅齊軍殘餘力量!」
時間已是午末,仍然看不到太陽,兩支大軍在黑土上來回交戰。徐軍騎兵圍而不擊,這種奇怪的打法終於引起了仲孫氏的警覺,然而已經太晚了。
他在黑暗中搖了搖頭。這絕無可能。雖然戰前也曾估計過,被徐國佔領后臣服的那些小國,可能會在關鍵時刻派來援軍,但這些國家地小民窮,再怎麼也派不出超過一萬人的軍隊。
伯將站在還沒有被摧毀的西角樓上,和衛離擠在一起。每升起一道信號,衛離便在一張簡陋的地圖上畫上一個點,他長年擔任斥侯官的工作,眼力甚佳,不斷地在遠方發現新升起的徐軍火頭,他也加上一個點。
原野上到處燃起的大火,在他眼中一跳一跳的,他心中忽然一動。夜色……夜色是徐人降下的,這毫無疑問。一開始,這可以充分掩蓋徐人進攻的方向,達到奇襲的目的,但是現在,如果徐國真有十萬人的大軍,而又已經撕開了周軍近二十里長的巨大缺口,為什麼夜色仍然毫無散去之意?難道漫山遍野的十萬大軍還不足以對周軍產生威懾力嗎?或者,這一切只是假象,所以仍需要夜色的掩護?
他脫去甲胄、長袍,光著膀子駕車越眾而出,高舉長劍,在右軍營壘前來回賓士,大聲地吶喊著,向士卒們招手。在魯國這個教化開明、講究禮義的國家裡,他也真算得上是異數了。右行在他的咆哮之下迅速作好了衝擊的準備。
形勢似乎倒向了魯軍一邊。魯軍右行司馬、大夫孔慎氏看到徐國騎兵來回賓士,便單車駛出營壘,在陣前斬殺六騎,然後從容返陣,魯軍歡聲雷動。
「仲、仲伯!」有人在拉他的甲胄,仲孫氏低頭一看,卻是魯侯。他臉色雖然蒼白得可怕,但還算不失鎮定,對仲孫氏指指天上,道,「要立刻向全軍通報……徐人……超出我們預料的數量!」
一直處在焦急等待中的孔慎氏終於接到了命令。本陣中接二連三地升起信號,撤離的時候到了。
散布在徐軍進軍途中那數十團大火周圍紛紛放出信號,一刻鐘之內,便有數百朵信號爭先恐後地升上天空,彷彿有數百支大軍駐紮在黑壓壓的大地上。
「魯軍由魯侯親自率領,已經列陣完畢!」
「可是鄭侯的軍隊並不比魯侯多,按照徐軍打敗魯軍的速度……」
「讓所有車騎都點上火,讓徒卒們也把火把點上。」
突然「出現」的齊軍大營向空中發射了數道信號,緊接著,火龍砲開始以極微弱的火力向祁洲平原上漫無目的地發射火龍彈。消息傳到祁河谷盪意虎本陣時,已經是午後未時初刻。傳令兵話音未落,大帳中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還有三百多傷員!」有人在壁腳的陰影中喊道,聽聲音十分稚嫩,那是幾天前才跟隨齊侯從國內趕來,補充右行的小百夫長南宮齊,他自己受傷不輕,可是一直沒停地在忙著https://read.99csw.com包紮傷兵。傷兵們一陣鼓噪,不滿武官們不把他們算在戰力之內。
「你去吧,」盪意虎不假思索地說,「多帶點人。」
開戰兩個半時辰之後,由徐軍主帥奄行率領的一萬兩千大軍終於趕到了戰場,並且無聲無息地將整個魯軍營壘包圍起來。直到包圍圈縮小到不到兩里的距離,奄行才令全軍突然點起火把,耀眼的燈火立刻將小平原照得通亮,連遠在二十多裡外的師亞夫本陣都看到了這景象。
他氣喘吁吁,在地上跪了一小會兒,侍衛們想要扶他起來,被他推開了。他掙扎著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鹿砦前,脫下上身的甲胄,裹成一團,用肩膀抵在鹿砦上,尖銳的刺立刻深深地扎進肉中……
「司馬大人!」
「不該把部隊這麼快調走。」
「夠了!來人,立刻傳令——」
齊軍將巨大的鹿砦從營壘兩側的坑中搬到了陣門口,攔得不是很死,徐軍可以從兩側擠進去,但裏面槍林劍雨已經作好了準備。沖在前面的徐軍毫不猶豫地擠進缺口,裏面亂槍刺出,徐軍只能用血肉之軀往裡擠……後面跟上徐軍用槍、戟甚至是石頭往鹿砦後面亂扎亂打,裏面的人用同樣的方式回擊,一時血肉飛濺,雙方都損失慘重,陣門口的屍體越堆越高。
穿透魯軍營壘的不到一百騎,遭到了近乎毀滅性的打擊。魯軍看似薄薄的一線,其實是所謂「背靠背」的陣線,每一輛車的背後,都有同樣一輛車面向相反的方向,配屬了同樣的徒卒,相當於兩條戰線背靠背地合攏在一起。這樣的陣形只要不被分割,採用騎兵游擊的包圍戰術很難奏效。這是諸侯國在小湯河戰役后新採用的對付徐國騎兵的作法。
數不清的肩膀紛紛抵上鹿砦……
下到原野,廉蒼開始逐漸提速,兩千騎兵挽韁控馬,保持著隊形的平展……四里、兩里……馬步從行走變成小跑,速度越來越快,放眼望去,無數的馬頭此起彼伏,漸漸有了差距……廉蒼舉起長劍向左右高喊:「保持隊形!保持隊形!」徐軍收緊韁繩,保持齊步並進,馬匹開始喘息,噴吐白汽。魯軍營壘已經在眼前了,雙方士卒的面容已清晰可見。突然,廉蒼長劍向下猛揮,腳下加力,風追放開四蹄,如飛般向前猛衝,兩側的騎兵同時收韁,放緩速度,緊急向中間靠攏……轉眼之間,徐軍陣線如同兩翼快速收起,變成一個緊密的楔形,等到魯軍鼓聲大噪,徐軍已經殺到眼前,轟然一聲,像一把尖刀輕易地洞穿了單薄的魯軍陣形。
「記住,攻破齊軍大營的時候,要稍微緩一緩,讓他們有足夠時間發信號。」
「少主?」
周圍的武官們看見他下來,立刻紛紛圍攏過來。昏暗中看不清他們的面目,只有一雙雙眼睛在反射著遠處的火光。
魯侯緊閉雙眼,只感到自己像是坐在飛奔的雲端上,時時劇烈地跳動和震蕩,兩名侍衛用盾牌將他死死地壓在車底,一開始還能聽到他們的喘息之聲,在穿越一片亂如雨點般的箭雨後,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只感到身上陡然增重,一股股熱流沿著背脊滾下。可是車子跳躍奔騰,沒有一絲停下的跡象。
「噓!你別胡說!魯侯若退出戰場,那徐軍離總帥的本陣就只有十六里了,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不!」盪意虎幾乎是吼了起來,「你要多帶人馬……把本陣的預備隊分你一部分,至少要帶兩千人去。一定要蕩平齊軍,摘下伯將的人頭!」
魯侯點點頭,道:「戰危則趨,符合古道——你安排吧。」
宋銑未及答話,身後一人朗聲道:「魯侯以大義教我,徐人受教了!徐國邊僻小國,也未敢見利忘義。雖然,來而不往非禮,請回報殿下,魯國今日伐我,他日必報,廉蒼語出必踐,請!」
「太年輕了,」他搓著手,輕微地喘息著,試圖平息連續近兩個時辰的長途奔襲與戰鬥帶來的疲乏,「只有這一條薄薄的陣線,還怕人不知道,點著火指示方向,哈!魯侯……」
他不知道現在已經是什麼時辰幾時,但是他肚子已經餓得直叫,想來午時已經過了。自周武王元年的牧野之戰以來,會戰沒有超過一整天的。按現在這種情勢,到黃昏之前王軍還止不住頹勢的話,今天的大仗就輸定了。城外一旦敗退,不管入城的軍隊取得多大戰績,都只落得個無路可退,到時候,這入城的十萬大軍……他的心一陣狂跳……把手裡的石頭全部丟下,拍拍手,站起來,順著梯子幾步跳下樓。
眾武官一陣喧嘩。伯將高高舉起雙手,示意大夥安靜下來。他望著那名百夫長,大聲道:「蔡挺,你問得好!徐人——包圍我們了?」他轉向四周,「我不相信!徐人真的漫山遍野都是嗎?騙人!在小湯河,我們把他們打垮了!徐人損失慘重,哪裡來的這十萬大軍?不!他們連四萬人都派不出來!」
在所read.99csw.com有的攻城序列中,魯軍是唯一一支承擔戰場遮斷任務的軍隊。師亞夫打仗向來持重,由於此次攻城的戰線總長達八十四里,如此漫長的戰線一旦被人橫掃,後果不堪設想。魯國的任務,就是切斷西部與中部戰線的連接,保護攻城部隊的側翼。在戰前,誰也沒想過這種安排會真正派上用場,但是現在——
「咱們的力量……到底有所不足啊。」
只用了不到半刻工夫,奄陵便集結了將近一千四百人的隊伍,還特意帶上了一支鼓隊。這支隊伍都是從預備隊中抽調的,中行司馬雎鳳鳴留下精兵強將,只給奄陵士氣和裝備都很差的士卒。奄陵只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說聲「保重」便上馬而去。
「左行失陷!」全身是血的傳令官話音未落,便見一里之外的左行輿司馬伯素的大旗拖著長長的火焰倒下,在將士凄厲的喊叫聲中,魯侯緊緊地閉上了眼。
「衝擊隨軍營壘時,第七、第八旅損傷嚴重,屬下已經命令他們在後方跟進。其餘各旅損傷都不大。」
敵人離開本陣不到十丈遠的距離,仲孫氏反倒鎮定了下來。從左行被滅和徐人進攻中行與左行不力的情況來看,徐軍統帥似乎並沒有將全軍投入絞殺戰。圍繞著魯軍營壘的數不清的火光雖然在昭示著一支龐大的軍隊,但也把其部隊的位置暴露得清清楚楚。到了該考慮突圍的時候了。
伯將道:「好!不過我們不能白白送死。點起火來,讓徐人……還有在原野上陷入混戰的各國軍隊都知道,齊軍大營還在,正插在徐軍后腰上!我們在這裏堅守,徐人就不得不分兵來對付我們,只要我們在這裏一刻,他們就不敢貿然將全部力量壓在前鋒,懂嗎?我們要在這裏遲滯敵人的前進,讓前面的部隊能夠緩過勁來,徹底打垮徐人的進攻——來,點火,放信號!」
奄陵被大火掃了一下,右邊胳膊幾乎抬不起來,滿臉都是黑灰,右耳被燒聾了,左耳也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到,拖著步子跟在士卒的後面爬上山頂。前面傷亡如此慘烈,超出他的想象,士卒們用期盼的目光注視著他……
廉蒼舉起手,打斷他道,「我知道怎麼做。到時候,你要等待我的信號。」
「好。通知部隊,就地休整,吃點乾糧,等待一下奄行大人的徒卒。一刻鐘之後,我們用兩千騎做中央突破。」
「敵人——第二十六組!西南——癸辛,一百丈!」
「減員呢?」
時間緊迫,一刻鐘不到,廉蒼便親自率領兩千騎出發了。
風減弱了。今天太陽還沒有露過面,雖還不到申時,陣陣寒風已吹得人疑心已是午夜。奄陵將部隊分散在博望坡下三個方向,依靠地形慢慢接近齊軍營壘。最前鋒傳來消息,他們已經聽得到齊人說話聲,大致判斷,齊人由於人手不足,正在集中力量逐段恢復營壘的防禦。
武官們擠得更緊,一雙雙眼睛緊盯著他,好些人在嚷嚷著「大人!下令吧!」、「兵車還剩十三乘,咱們直接衝下去,殺他個人仰馬翻!」
廉蒼破陣六
「大人!已經沒有砲彈……」
除開陷入殘酷巷戰中的一萬多名齊軍,尚有三千多人此刻失陷在沿河數里長的黑暗中,生死不知,右行的齊軍士卒早已按捺不住。伯將此刻也早把父親的諄諄教誨忘到九宵雲外去,除了救援本國軍隊,他更關心整個戰局的成敗。魯軍已經倒下,鄭軍如果頂不住,總帥師亞夫的本陣就在徐人的眼皮子底下了。而如果師亞夫本陣被襲……
「屬下在!」
「大人,小心魯國有詐。」
「紀軍、隨軍營壘附近,我們還有兩支人馬,收攏一下,還有將近千人之力。」
「……大人,還有五百五十人,三門火龍砲。」
宋銑見他威風凜凜的樣子,不敢失禮,拉住馬頭,還了一禮,道:「徐軍中行元帥奄行、前鋒主將廉蒼二位大人!」
在這樣狹小的營壘中,雖然全是些殘兵敗將,但齊軍居然還有板有眼地設立了陣形,前後左右,一絲不苟。齊軍在前陣投入的兵力不多,眼看抵擋不住,左右兩陣便整齊地向前陣靠攏,列上盾牌,想要把徐軍死死攔在不到兩丈寬的門前。就在這時,兩側的木柵欄同時發出巨大轟響,整整齊齊地倒了下來,奄陵事先埋伏的兩支奇兵突然出現在齊軍后軍的兩側。
「有些疲憊,」宋銑自己也在喘息,汗水順著赤金盔流到下巴上,「但是士氣高漲。」
身後殺喊聲越來越近,黑壓壓的騎兵已經穿越了亂成一團的徐軍徒卒,快速緊逼上來,魯人一路丟盔棄甲,逃跑的速度越來越快,跟不上的徒卒則四散奔逃,徐軍騎兵大呼著追趕,眼見魯軍已接近戰場後方的山岡。那小山岡是一座緩緩起伏的山坡,山上長滿荒草,這樣的地形,精疲力竭的徒卒根本逃不脫騎兵的追殺,魯軍呼喊哀求之聲此起彼伏。
「魯侯殿下九九藏書都敗績了,誰還能擋住徐人?」
「現在只有依靠鄭侯了……」
宋銑上到山頭時,廉蒼臉上已經露出勝利的微笑。
他搖搖頭,把這些胡思亂想的念頭扔出去。一名半邊腦袋都包在白布中的百夫長搶在他說話之前,喊了一嗓子:「大人!徐人把咱們包圍了,難道齊人就當烏龜了嗎?!」
宋銑率領的一千多騎已經到了魯軍的背後,騎兵們收弓拔劍,準備大肆衝殺,突然,前方小山坡上馳出一乘車駕,車上兩員武將一人光著上身,另一人卻穿戴整齊,反向著宋銑駛過來。因為已經衝出了徐軍步陣,深知自己底細的宋銑忙一拉馬頭停下,後面的騎兵也跟著停止下來。
魯軍撤離之前發出的最後的信號,兩紅一藍,意思是「潰圍」。按周禮,只有當軍隊在十倍於己的情況下放棄戰場,突圍而出,才能使用這樣的信號。此時此刻,平原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魯徐兩軍交戰的戰場,這個可怕的消息立刻引起巨大的震動。
「屬下只需要一旅即可!」
仲孫氏深吸一口氣,可是看看魯侯鎮定平淡的神色,又悄沒聲地吐出來,道:「老臣遵命。」
來回三圈之後,孔慎氏帶頭衝出了營壘,一百多乘兵車以三角錐的陣型跟著他向前衝出,然後向左大迴轉,從中行陣前數十丈的距離掠過,正在魯軍左行營壘上做最後突襲的徐軍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大片兵車滾雷般衝進,塵土和劇烈的撞擊聲大起,魯軍中行拋下輜重和破損的車輛,緊緊跟上,戰場頓時一片混亂。
「恭喜少主!」都倫大聲道,「奄行大人已經將魯軍擊潰了!」
陣門前徐軍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巨大的鹿砦動了一下,然後猛地向門內滾動,陣后的齊軍猝不及防,立刻被壓倒數十個。齊軍反應極快,立刻便有百多人奮不顧身地撲上去,鹿砦里裡外外全是淋漓的鮮血,兩側一下子被推開數尺寬的口子,徐軍潮水般湧入,雙方在陣門後面不寬的場地上展開激烈肉搏。
「那能怎麼辦?不調動每一支人馬,奄行大人哪來力量打敗魯人?」
那武官目視廉蒼,半晌才一躬身,道:「仲孫氏記下了,請!」說完又施一禮,那員上身赤|裸的武將更不打話,轉過車駕,從容而去。
魯侯沒有說話,只點點頭。他年紀尚輕,與他的表兄齊侯不同,沒有指揮戰役的經驗,這次作戰實際上還是仲孫氏指揮的。魯侯在戰鬥開始前,只提了一個要求。
「屬下遵命!」
徐軍似乎沒有按照傳統方式列兵布陣,他們一群群、一簇簇地從黑暗的山脈中出現,一旦進入攻擊範圍便立刻各自為戰地投入戰鬥,片刻功夫,在魯軍營壘前方便展開了數十個徐軍營壘,箭雨從各個方向射來,魯人防不勝防,從前陣到本陣都遭受重大損失。徒卒則以四、五百人為單位,不斷從前後左右出現,頂著魯人的箭逼近車陣。在野戰中,一旦兵車靜止不動,被徒卒包圍,戰鬥立刻便演化為殘酷的營壘爭奪戰。徐軍顯然早有成算,徒卒群猛攻魯國左軍,同時包圍中軍,而騎兵則不斷地牽制魯國右軍,魯國的長蛇陣在數倍於己的敵人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頃刻間,左軍營壘便燃起了衝天大火,戰鬥的嘶號聲越來越響,一千九百人編製的左軍已經到了最後決戰的關頭。
在他對面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雙眼睛同樣在向著他的方向眺望。
他的父親身為朝廷卿士、齊國上卿,經略朝政三十多年,他打小便常見到父親為國家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在家中愁坐。以齊國的國力,過起日子來尚且艱難,何況是徐國這樣國力的小國?無中生有的事,在別人眼中是奇迹,在伯將眼裡——怎麼可能!
攻擊本陣的不過七、八百人,而且出人意料地完全沒有增援,徐軍似乎經過周密計算,知道在攻擊齊國預備隊本陣只需要麼些人就夠了。而且他們目標明確,一進入僵持階段,立刻便熄滅了齊營的燈火,這樣做只可能有一個目的,就是進一步造成河西岸全部周軍營壘失陷的假象。
繼齊軍、衛軍、紀軍本陣之後,距離最近的隨軍本陣燈火也熄滅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從南向北橫掃祁水西岸的聯軍。隨軍本陣背後是一道叫做「燕宿」的小山岡,翻過這道岡,山東十二國聯軍的主力——魯軍大營便在眼前了。徐軍進展之順利,連廉蒼自己也想不到,魯人自然更無法料想。
廉蒼縱馬躍上山頭,微微吃了一驚。倒並不是因為突然多出一支準備完畢的軍隊擋在路上,而是魯軍點起了數不清的火把,像大地上一道燃燒的河流般橫在眼前。他拉馬在山頂左旋右轉,沉默不語地打量著魯軍營壘。
「魯軍有消息嗎?」
仲孫氏沉吟道:「主君,恕老臣直言。此刻點上火把,徐人會洞悉我軍的布陣,恐怕……」
「很好,很好!」伯將搓搓手,有點緊張地說,「還有九百人……也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