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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都城攻略 第七章

堰都城攻略

第七章

他聲音清朗,全然不是平常嘻笑怒罵的語氣,仆熒不由怔在當場,過了半天才囁嚅道:「殿……殿下……?」
宋銑苦笑道:「大部分都已經失散在後方……還有兩百多弟兄填進了——」他的嘴向車陣的方向努努。
廉蒼腦中嗡的一聲,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第三排、第四排已經衝到了車陣邊上,但車陣前已經堆起屍山,騎兵們拚命扭轉馬頭,亂成一團。車陣中鼓聲大起,跟著便是整齊的排弩聲,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落雷坡 王軍本陣
那人轉了兩圈,慢慢道:「你是唐國的什麼人?」
「總帥——」
第一重車陣中的周軍萬沒料到徐軍遭受如此慘重的打擊,居然還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拚死殺進了陣中,一時都呆了。徐軍的突破口正在弓箭隊的邊上,馬匹一落地,便毫不遲疑地狂砍弓兵,弓兵大亂,向兩側逃跑,本來列隊整齊的槍兵和戟兵被衝散,徐軍騎兵不受壓制地向兩翼快速展開,千余名周軍頓時陷入被合圍的危險境地。
幾騎馬一齊轉身,得得連聲,漸漸遠去,仆封二人搶出車來,只見姬瞞怔怔地背對他們,望著徐人遠去的方向。仆熒衝到姬瞞身後,撲倒在地,瑟瑟發抖,顫聲道:「殿……殿……殿下恕罪!」
天色灰暗,看不到時間,大概已到了申時時分,廉蒼的本陣已經挪到一處連名字也沒有的小丘上。說是本陣,其實只剩下了不到三十騎。好在宋銑和其他武官還在,因接連打垮了兩支大國的軍隊,人人都十分興奮,也感覺不到累,現在一停下來才發覺,連續衝殺了兩個多時辰,人和馬都已疲憊不堪。
「能不能……調姬沖的預備隊……」
另一人大聲道:「管他做什麼?反正不是咱們徐人,快點殺了他,追上大隊!」聲音十分嘶啞,似乎是剛剛才聲嘶力竭地喊過。幾人都氣喘吁吁地表示同意。
仆熒主意已定,從容地磕了個頭,道:「奴婢不能奉旨。師亞夫身系殿下安危,卻使殿下受辱!現在他大難臨頭,奴婢決計不向他通報,要死讓他死好了!」
他話是被打斷的。從小山岡的下方傳來一聲呼哨,跟著便是大片急促的馬蹄聲。馬和人都氣喘吁吁,騎馬之人卻仍在不停地促馬前行,聽口氣,卻是徐人的口音。仆、封二人同時臉色大變,卻聽姬瞞憤然罵道:「是誰在底下亂闖亂撞?給我滾開點!」
他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鄭侯的撤離恐怕並非怯戰那麼簡單。但是現在大軍已經亂了,能夠勉強維持向前的勢頭已經很不容易,戰略目標卻還遠在十里之外。
「是!」
「外臣不知。」
廉蒼見他神形恍惚,臉色鐵青,嘴角抽搐,心中一酸,點頭稱是。奄行貴為奄國太子,又是徐國的上卿,因為弭患重病,已卧床多年,今日奮平生之力,拚死上陣,看來已是極大地消耗了他的生命,就算真的戰勝,也決計活不了多久了……戰勝……真的有戰勝的那一日嗎?
廉蒼將騎兵向前拉,繞過車陣。車陣的統帥精確地選擇了列陣地點,既不離開河谷太遠,而離背後的矮小懸崖又不到十丈的距離,這樣,進攻一方無論從哪個方向都只能承受巨大傷亡的代價才能接近車陣邊緣。
「不會。一旦徐國騎兵快速繞過防線,我軍就會對他們的徒卒和後續部隊的側翼展開攻擊。敵人的攻擊戰線已經拖了二十里長,沒有後續部隊的支持,騎兵前進不了更遠的距離,因此不能放下不管,一定會盡全力攻打。屬下可以保證遲滯徐軍一到兩個時辰!」
仆熒低頭一看,姬瞞滿臉通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自己衣服下擺里掙了出來,正冷冷地望著自己。仆熒心中悲涼,反手一石砸在自己臉上,頓時鼻血狂噴,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徐軍已經失去控制,狂喊著向前,湧上前面的屍山。第一重車陣中的周軍撐起刺馬槍,前面數十匹馬幾乎是自己把自己穿在槍上,然而馬匹的衝擊力加上重量終於將這排槍陣壓了下去,後面的騎兵在一片混亂中踩著亂扭亂踢的馬和人的身體,滾進了車陣,周軍槍陣士卒來不及從車上退下,徐軍騎兵的長刀亂閃,人頭滿地打滾。
「徐軍不破,屬下不退!」
廉蒼撫摩著發燙的腦門,道:「……你說得沒錯,我是自己慢下來的。前面有消息,東泉谷的河谷內,突然出現了一個車陣,事情有些奇怪,周軍在那裡本來沒有任何部署……鄭侯退卻,看來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我擔心有些事情控制不住……又不知道該如九-九-藏-書何去做。」
車陣中響起激烈的鼓聲,顯然正在調兵遣將,廉蒼的嘴角不禁掠過一絲冷笑。逼近車牆的第一排、第二排騎兵同時從馬上立起,齊刷刷地將數十根繩索扔向車陣,然後掉轉馬頭便跑。繩子套在車陣中亂七八糟的突起上,馬往後走,繩子一根根綳得筆直,車牆頓時搖晃起來,吱吱嘎嘎地響,百多騎一起用力,轟隆一聲巨響,塵土飛揚,已有十數輛兵車翻倒在地,車陣中頓時大亂。
廉蒼覺得有些不妙。他從來不曾想過部隊的隊形會亂到如此地步,他的指揮實際上已經失控。所有的人都在氣喘吁吁地向前狂沖,原野上到處都是周軍被打得潰散的隊伍,徐人拚命地追趕他們,屠殺他們,在各個山岡上、小池塘邊、田野的破屋裡,到處刀光閃閃,集結成群的周軍在殊死反抗。幾裡外的雲山山腳下,火把拖了十里長,那是奄行指揮的徒卒正在抄近路追趕騎兵隊。按照計劃,徒卒本應該跟進攻擊,但是由於鄭國軍隊的不戰而退,戰線突然間拉得老長。為了等待徒卒,廉蒼已經下達了三次停止前進就地整休的命令,但是廣闊的原野、昏暗的天色、零星的周軍打亂了他的計劃,像是從地下突然長出許多看不見的手,將他的隊伍拖拽得進退不能。
「不要緊。」徐軍中行元帥奄行道。他的氣息很是微弱,說話十分緩慢,「你在這裏立起大纛,不久便收回來了……你為什麼不繼續前進?」
封旭深吸一口氣,準備發動,卻聽外面靜寂無聲,過了一會兒,那徐國武官道:「罷了吧,看你姿勢動作,不知道離開唐國這些年,都去了什麼窮鄉僻壤,連禮都行不好了。咱們走吧!」
師亞夫走回座位坐下,冷冷地說:「你是幹什麼吃的?」
「外臣在!」
聽聲音大概有五、六名徐國騎兵馳上山崗,一見到穿著平民服色的姬瞞,便有人厲聲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裏做什麼?」
幾名侍衛將一面紅黑色大纛豎立起來,大纛頂端飄著一簇一丈多長的黑色帶子,這是諸侯的標誌。廉蒼待步輦完全停下,才緩步走到窗前,餾金小格窗刷的一下打開,裏面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前鋒主帥,怎麼樣了?」
姬馮臣在旁道:「姬順,你胡鬧!十四旅在姑麓山之戰中損兵折將,並不是齊裝滿員的預備隊,你憑什麼去抵擋?」
封旭等看不見外面,這才明白過來,這人顯然等級不低,按禮即便是國人也須在他面前行禮。可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哥周王,姬瞞在誰人面前低下過腰?仆熒心中狂叫不好,握住封旭的手用力一捏,示意他出手,至於是否傷及姬瞞,已是顧不得了。
廉蒼下令立刻立起中軍大纛,招集散兵。大纛還沒立起來,軍中便喧鬧起來,廉蒼從馬上站起,看見一支軍隊正在靜默中迅速接近小山,軍中打著「奄」的旗號。奄行來了……他胸中一熱,可是看到那乘樣式奇特的步輦被十余名氣喘如牛的壯漢抬上山坡,安置在地,一顆心又懸了起來——但得還有一口氣在,奄行是絕不會在部下面前示弱,乘坐步輦的……奄行還活著嗎?
那人嘆了口氣。盪意虎的大軍中,從各屬國徵調來的人不少,許多都在堰都城中有親屬、朋友。這幾人聽姬瞞說得可憐,想起自己家人朋友的命運,頓時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那人忽道:「咱們不要在這裏耽誤了,廉蒼大人與步軍失散,咱們要趕緊追上去!唐人……徐國還不一定會滅亡!這裏十分危險,你好自為之!」說完連聲馭馬,便要離去。
姬瞞正自心煩意亂,給他這一攪腦中更是亂成一團,道:「你……你……個狗奴才!這裏離師亞夫的本陣只有八里之遙,趕快發信號,通知他戒備。」
姬瞞眼望大火,臉色越來越是冷峻。仆熒知道他脾氣,這副模樣才是他隱藏的本來面目。不知道盪意儲勾起了這位主子的什麼思緒,竟然惆悵如此。等到他清醒過來,必然深恨自己二人見到他的真面目,說不定便要殺人滅口,惶恐之下,突然大叫一聲。
「哦?」
「師亞夫職在中軍,卻放任徐人在縱橫賓士,驚擾殿下,豈得無罪?」
一人多高的蘆葦叢,輕輕拂過他的身體。廉蒼摘下頭盔,將一支蘆葦插在頭盔上,重新戴好。眾武官士默默地照著他的方法,將蘆葦插在頭盔上。徐國建立在祁河平原的沼澤之上,對於生於水澤的徐人來說,蘆葦是他們生命中最常見的植物,長在緩緩流淌的河邊,一叢叢,一片片,秋天茫茫一片,春天一九九藏書片茫茫,茫茫凄凄中,徐人在這裏出生、長大……
師理一指地圖,道:「總帥,這是一處乾涸的河溝,是徐人通向姬沖本陣的必經之路。」
「你算得很准吶。那個徐國統帥,現在可打得孤家沒脾氣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座、兩座、三座……他們在黑暗中已經不知道翻過了多少道山岡。隊伍中的減員大大增加,回頭望去,迤儷十幾里遠,全都是星星點點的火光。
從山上望過去,河西岸原本連綿不斷的諸侯軍大營燈火現在已經熄滅得差不多了,所有移動的燈火都已經轉移到了堰都城下,形成一個獨特的畫面:堰都城中四起的大火越燒越亮,幾乎要到讓那城池熔化的白熱化境地,而圍繞它的卻是越來越黑暗的大地,彷彿是祁河的洪峰將堰都城周圍的原野盡數吞沒了一般。
騎兵遠遠地繞了過去,似乎完全放棄了對車陣的攻擊,突然之間,三百多騎繞到了懸崖後方,驟然出現在車陣左側,在這個方向上完全沒有弓箭隊的蹤影,騎兵放開韁繩狂沖,剎那間便逼近了車陣,在陣外繞著車牆平行前進。
「沒有的事,」姬瞞道,「適才……我不過是向命運彎了一下腰而已。」
眾武官一起抬起頭來,師亞夫眉頭皺得更緊,蹲在地形圖前不言聲。
「唐國已經在堰王六年被併入徐國,」剛剛那人立刻糾正他道,可是語氣已經一轉,沒有那麼嚴厲了,「你也算是大徐的子民——在這裏做什麼?」
姬瞞停了下來,可是只過得片刻,便又開始亂踢亂打。仆熒含悲忍憤,抬起頭來,向封旭使個惡狠狠的眼色。封旭臉色發白,搖搖頭,仆熒已然壓不住,咬牙摸起塊石頭,高高舉起——
姬瞞從他身下掙出,怒不可遏,下死勁踹了他幾腳,那殺才只是不動。只聽外面有馬蹄和人的腳步聲走近,姬瞞掃了封旭一眼,示意他不可出聲,然後彎腰從車底下走了出去。
師理囁嚅道:「總帥……要不要……立刻向前線發出緊急警報?」
「……沒有。」
「既然如此,為何見到本帥,居然敢挺身而立?」
姬順沉聲道:「車陣!十四旅雖然損折不少,可是兵車輜重並沒有損失!那條河谷屬下去過,雖然是緩坡,但有很寬的沖積河灘,敵人的騎兵渡過河谷,在沙灘上無法快速衝擊,屬下將兵車和輜重車輛組成車陣,在河谷中組建一道防線,可以對徐軍造成一定遲滯。」
徐軍前鋒長宋階覺得狂風刮耳,頭頂冷颼颼的。他摸摸腦袋,赤金盔已經不知去向。有一名周軍在他摸頭的時候,從地上站起一劍刺進他的大腿,他大喊一聲,將他砍翻。血從大腿中狂噴出來,他卻不覺得疼,只覺得那似乎是另一種風聲。
「罪從何來?」
第三排、第四排倒了下來,前陣大亂。廉蒼拉回馬頭,大聲招呼軍隊,他自己也不知道,經過了幾十里地的長途奔襲,他的咽喉已經幹得像樹皮,在一片嘈雜聲中,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感到有液體正緩緩淌進喉嚨,他咳了幾聲,用手在嘴上抹了一把,才發現全是血。
騎兵排成縱列穿越河谷,試圖在最短的時間繞到車陣的側翼進行突擊,可是車陣渾圓一體,各個方向都布置弓手,騎兵無處下手,反而在漫長的尋找突破口的途中遭到不間斷的攻擊,損失慘重,但是他們牽制了車陣的火力,讓徒卒得以在上游從容渡河。將近八千徒卒渡過河谷,在沙灘上勉強整隊。
馬蹄聲頓時停下。仆、封二人魂飛天外,眼看姬瞞還要破口大罵,同時撲上去,一個攔腰抱住一個用長袖兜頭罩住,生拉活拽地扯進了翻車之下,姬瞞勃然大怒,怎奈腦袋被緊緊罩住,連呼吸都艱難無比,只得憤然亂踢亂打,三個人在車下滾成一團。仆熒死死壓在他身上,小聲哭求:「殿下!爺爺!是徐人、徐人!」
姬瞞眼見那幾騎下到山腳,漸漸地被黑暗吞沒,除了頭盔上翎羽一閃一閃地跳動,再也看不清身形面目,不由得長長地吁了口氣,道:「封旭。」
太容易了!廉蒼不由得一陣興奮,高高舉起包裹鎖甲手套的右手。徐軍騎兵大聲鼓噪,排成五排,整齊地向缺口逼近。缺口處,塵土在散去,煙霧中,看不見人來人往,什麼動靜也沒有。而車陣的正面,對徒卒的攻擊似乎也未減弱絲毫。
然而,事情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既定的方針。廉蒼的騎兵率先越過河谷西面的山坡,奄行的徒卒幾乎是同時出現在河谷的上游,展開成鶴翼陣形。然而這道車陣卻遠非他們想象的那樣,一看到漫山遍野的徐軍九_九_藏_書便落荒而逃,相反,騎兵剛剛靠近河谷,便遭到了來自車陣的密集箭矢的攻擊。周軍顯然是有備而來,想要在這裏遲滯徐軍的進攻。
師亞夫望著下跪的傳令官,過了很久才喃喃地道:「這麼說,鄭侯已經撤出營壘了。」
姬瞞給他嚇得目光一跳,轉生盛怒,道:「你做什麼?!」
姬順從容地一躬,轉身便走,幾名武官隨後跟出。姬馮臣急道:「總帥!如果徐軍的目標不是姬沖,而是大本營,總帥將那一千強弩手撥給姬順,本陣怎麼辦?」
距離落雷坡十二里 干河谷 徐軍前陣
姬瞞本來大怒,當場就要處死這個奴婢,可是聽到最後一句話,頓時轉怒作喜,道:「仆熒,你這殺才,你真有種!好!哈哈!要死讓他死好了!哈哈,哈哈哈!」
師亞夫手一擺,阻止他搶白下去,望著姬順道:「你打算用什麼去抵擋徐國的騎兵?」
「總帥,師仲昶與本陣隔著祁河,預備隊最快也要兩個時辰才能渡河集結完畢。」
「我們在那裡,有防線嗎?」
宋銑終於出現了,渾身是血,可是一臉的滿不在乎,大概他身上的血屬於自己的少,屬於別人的多。他身邊只有不到百人,一見到廉蒼便大喊道:「大人!隊伍亂了,怎麼辦?」
等到今年秋天,祁河岸邊又是蘆葦蒼茫。那個時候,自己在哪裡?徐國在哪裡?
「如果騎兵繞過車陣呢?」
廉蒼瘋了一般,在河谷間來回穿梭,攔住部下。但是大部隊已經殺到了,徐軍從車陣的各個方向出現,然後著魔一般,潮水般地湧向缺口,他的聲音如此微弱,並且戰甲已碎,如果不是面對著他,已經沒有人能認出他這個徐軍前鋒主帥。他左衝右突,只召集了不到兩百名散兵,聚集在河谷中一段滿是蘆葦的淺水地帶。
「讓他瘋好了。」姬瞞滿不在乎地說,「孤今日偏要好好地看看,堰都城是怎麼被孤家的大軍攻陷的。他和師亞夫既然不同意孤家到前線來,那就讓他們找去。孤家倒還不信了,一個小小的徐國,難道真的能……哼!」
「外臣侍奉殿下多年。殿下雖然統帥大軍未滿十年,可是所滅之國,何止數十,為何今日會有如此感嘆?」
「外臣在!」
他向本陣派出了四隊人,報告同一個請求:掉轉馬頭,向正在渡河的姬沖的背後發起攻擊。派出去之後,他又犯了猶豫。這裏離本陣已經二十里之遙,誰也不知道那些被衝散的周室和諸侯軍隊是否已經重新回到營壘上,戰場情勢瞬息萬變,靠盪意虎的遠程指揮是否來得及?
王軍的兵車與魯軍不同,高大厚實,遠非諸侯的兵車可比。河谷中的車陣高達一丈,車輛間用赤金扣牢牢地連在一起,堅不可摧,長途奔襲的徐軍缺乏在野戰中攻破如此堅強營壘的武器,然而這個營壘像根釘子般牢牢地插在他們前往落雷坡的必經之路上,是無論如何也必須消滅掉的,而且是立刻。
「本陣做好撤離準備。」
奄行大聲咳嗽,骨柴棒一樣的手搖了搖,阻止他說下去,結結巴巴地說:「不……不要……說了……廉蒼……你還不明白……姬沖再、再好打……也不是我們的……目標……少主……少主要的是……勝利……」
那傳令官磕了個頭,不知該如何回答,姬馮臣怒不可遏,大聲道:「混賬!鄭侯不戰而退,是欺君犯上!這、這這……」
廉蒼默默點頭。他率領這支騎兵征戰各國多年,但即使是最險惡的情況下,也從未有過在一個時辰之內連續穿越五、六道陣線,奔襲二十里的先例。眼前倖存的這些人也跟自己一樣,人和馬都鮮血淋漓,衣甲破碎,疲憊不堪。這樣的隊伍,還能走多遠?天空依舊黑暗,但視線卻比剛才看得更遠。盪意虎給的黑暗就要失去效用,如果天亮之前還沒有完成任務,那就一切都結束了。不能再等待奄行了。
他望向車陣的方向,徐國徒卒大隊如一團黑雲般圍繞著車陣,可是奇怪,那團黑雲並沒有如想象中那般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河谷東段,還能看到徐軍後援徒卒成群地渡河,可是西岸的小山丘上卻再也看不見一兵一卒,前面的人還沒有意識到,身後面已有一道鐵牆將他們的退路截斷。
風聲好大,他已經聽不見任何喧鬧。周圍無數的旗幟、槍尖、刀劍在晃來晃去,血從他視線所及的所有角度噴出來,他卻聽不見它們的呼喊。在他前方的夾縫間,所有馬背上都只剩下了刺蝟般的箭羽,他回頭望去,也再沒有人騎在馬上。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阻九-九-藏-書攔自己回頭,仔細看時,那是一支從自己背後穿進、前腹穿出、透進馬鞍的長箭。
奄行閉上眼睛,點點頭,深深陷進虎皮座椅中。他聽見廉蒼的馬蹄聲,突然又睜開眼睛,連聲呼叫他的名字,可惜廉蒼並沒有聽見,蹄聲如雷,從岡上沖了下去,四面八方都響起了緊急召集軍隊的號角聲。
師亞夫揮揮手讓他閉嘴,起身走到地圖前彎腰審視,道:「多餘的話不用說了。徐人來得如此兇猛,真是出乎意料……在前面還有誰的營壘?」
姬瞞漫不經心地說:「什麼罪?」
廉蒼心中一動,然而,馬群已經從慢步走變成了齊步快奔,騎兵們高舉長刀,催馬前行,第一排已經到了缺口處,數十匹馬高高躍起……便在此時,煙塵中陡然出現三排整齊的長槍,在徐軍的驚叫聲中,第一排騎兵全部扎在了槍林中,第二排騎兵收煞不住,重重地撞在第一排的背後……三百多徐軍只有少數從堆得亂七八糟的屍山中爬出,馬和人的慘號聲聲震四野。
「外臣不知,卦相很奇怪,似乎年紀不大……」
「姬沖的目標——不,今日全軍的目標就是堰都城。後方連這點事都克服不了嗎?」
「……總帥……」
堰都城上的大火已經蔓延到整座城市,煙焰彌天,無數道亂風將黑煙裹挾得漫天彌散,對此刻原野上的任何人而言,這都是生平僅見的場面。也許鄭可當已經死了……也許堰都城正在滅亡……時間每前進一刻鐘,徐國死裡逃生的機會便越發渺茫。
封旭打了個透心涼的寒顫。他倒不是打心眼裡害怕盪意儲,可是想起那個人來,除了寒冷,還能有什麼好回憶的?仆熒追隨姬瞞多年,卻不知道他何時曾和盪意儲見面交談過。
「……遵命!」
姬瞞道:「是、是。小民離開唐國已經十幾年,尚不習慣以徐人自居……不過小民在徐國有生死之交的朋友,聽說徐國要滅亡了,小民不遠萬里,想趕來見老友最後一面,可惜……已經不能進城,只能在這荒野間流浪,眼看著老友和城池一起化為烏有……」
風聲之外,他聽見的最後的聲音是一排弓弦的暴響。眼前一片漆黑,唯一欣慰的是自己死在了馬上。
第二重車陣中鼓聲響起,車牆上驟然出現三百多名彎弓搭箭的弓手,沒有任何遲疑,一排箭雨便幾乎零距離地傾射在一、二重之間亂麻麻的人群中,緊跟著第二排、第三排……凄厲的弦聲壓過了一切喧鬧,箭雨透過重甲、透穿人體、透穿馬匹,深深地插|進被踐踏得稀爛的血泥地面。
「我跟著……但得還有一口氣……」
「是嗎……那,還有什麼?」
他剛一走出,仆熒一骨碌翻身坐起,抹了一把橫流的鼻血,示意目瞪口呆的封旭不要出聲,趴在車把上,仔細傾聽外面的動靜。
簡單的布置之後,八千徒卒分成四列,在巨盾的掩護下從河灘方向開始仰攻車陣。他們在沙灘上行進緩慢,周軍立刻動用全部力量向逐漸逼近的人牆瘋狂射擊,長達五尺的巨箭輕易地穿透徐軍單薄的盾牌,往往要貫穿數人方止。血霧在人群中暴發開來,徐軍士卒一列列地倒下,後面立刻補上,咬牙堅持著向前,每遲疑片刻,傷亡都會急劇增加。
「仆熒,你個狗才,你要幹什麼?」
「這個地方有什麼關鍵之處?」
那人不語,只聽馬蹄得得,圍繞著姬瞞轉圈,如果徐人手起刀落,封旭便有天大的能耐也救不了了,可是現在動手已遲,稍不留意便會殃及姬瞞。仆、封二人驚得渾身麻痹,汗如雨下。
「各軍的兵力都投向堰都城了,」師亞夫微微抬頭,望著那一城大火,「很高明,這個時候用一根牙籤,直接捅進我們的要害……」
眾人一起停住。姬瞞似乎很慌亂,道:「什……什麼?」
「師亞夫想在這裏絞殺我們,」廉蒼眉頭緊皺,目光從深陷的眼窩中冷冷地射向遠方那道黑色的小山崗,「他一定會在這裏投入大部分預備隊——我們只剩下這些人了嗎?」
「去吧。」
騎兵、徒卒無休無止地從突破口湧入車陣,第二重車陣中響起激烈的鼓點,弓兵的隊伍消失了,數不清的持劍武士從牆頭縱身跳下,驚惶的喊叫聲、凄慘的哀號聲和亂如疾雨的刀兵相接聲響徹整個河谷。
姬瞞道:「小……小民是唐國國人。」
「你不用說了,」姬瞞不耐煩地一甩手,「孤家只想知道,那是誰?」
封旭和仆熒同時鬆了口氣,不由自主身體一軟。突然適才聲音沙啞那人道:「等一下!」
左牧宰師理指著地圖道:「啟稟總帥,沒有了,一個整編建制的部九_九_藏_書隊都沒有。丘陵河谷地帶不適合集結兵力,所以……咱們事前沒有想到徐人會……」
「……殿下,外臣的卦相雖然兇險,可是結果……」
姬瞞皺緊眉頭,撓撓後腦勺,看樣子十分疑惑不解。仆熒屏息靜氣,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草地上踱來踱去,終於忍不住道:「殿下……殿下……請殿下自重,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咱們……現在處境危險,還是向盧封臣發信號吧!再不發信號讓他來護駕,盧封臣怕是要急瘋了……」
「封旭——」
「姬沖正在全力攻城,不能讓他的背後遭到攻擊。立刻調師仲昶的預備隊過來。」
那名武官道:「總帥,屬下願率總預備隊第十四旅前往河谷,構築一道防線,抵擋徐軍的衝擊,直到師仲昶大人的預備隊趕到!」
「很久以前,有個人對我說,亡國就好像打翻一桶水。亡國之人,就像那四處飛濺的水滴,不知道會滴落到哪裡……也不管如何掙扎,終究難逃蒸發乾涸的命運。今天我總算見到了。」
「我是在想,為什麼——我們不能直接去衝擊姬沖的身後?」廉蒼終於憋不住問道,「這麼近,又這麼順手……你的大軍不至於被拋下太遠,咱們左右夾擊,姬沖一定跑不掉!難道……」
仆熒經驗老到,臉抬起來已是淚光一片,哭道:「罪臣等守護殿下不力,累及殿下向徐國逆臣彎腰,罪臣……」
他心中一寒,怔怔地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似乎只是一剎那的事,等他回過神來,已有數百匹戰馬從他眼前刷刷刷地掠過。廉蒼大驚,沙啞著狂喊:「站住——站、站住!」他一把抓住宋銑的馬韁,嘶聲道:「叫他們停下!停下!」
翻車崗 真·王軍本陣
姬瞞坐在草地上,咬著草根,久久不動。他雖未回頭,卻知道仆熒與封旭二人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後背,靜候他歇斯底里大發作。他忽然冷笑一聲,把草根唾得遠遠的,站起來大聲道:「好,好!打得好!徐人,值得孤家一戰!」
師理額上見汗,在地形圖上划來划去,道:「如果……如果徐人已經通過了這處丘陵,那麼只需半個時辰……不,若是騎兵的話,兩刻鐘其前鋒便可抵達姬沖大人的本陣後方。或者……他們只需要一個半時辰就能抵達大本營。」
「殿下!奴婢舉奏,師亞夫有罪!」
「弟兄們,」廉蒼放馬緩行,從每個人的臉上看過去,「師亞夫已經把他全部的預備隊都放在這裏,咱們的手足用血和命吸引了他們,為我們留下一條路……」他的馬從幾名士卒之間穿過,他一一地拍打他們的肩膀,撫摩他們全是血污的臉,「還有十里……還有十里地……跟我來,跟我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廉蒼望著東方,無聲地透口氣,伸手進去握住奄行枯槁的手:「我明白。少主的意思……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們收攏軍隊,一個時辰之後,從東泉谷向東,再試一次,再衝擊一次……我來帶隊,你在後面跟進……」
師亞夫聲音雖然不大,姬馮臣已嚇出一身冷汗,趕緊低頭稱是。眾武官都抿緊了嘴,絞盡腦汁地在地圖上找來找去。師亞夫沉吟半晌,忽然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師亞夫蹲在地圖前,木然不動,半晌才道:「本陣的一千強弩手,你一併帶去。」
「少主在事前已經把一切都籌劃清楚了,」奄行咳了幾聲,手拿著絲巾就著窗口的微光一看,全是血,沒吭聲扔下了,強打精神道,「三軍已動,猶豫徘徊是最大障礙……不能猶豫,也不能放棄……就是有千軍萬馬擺在那裡,也得衝過去啊……你停在這裏,他們很快就會從四面八方圍上來,那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
師亞夫嘆了口氣。便在這時,一名武官邁出隊列,行禮道:「啟稟總帥,屬下願往!」
姬瞞呵呵大笑,望著堰都城的方向,道:「因為說這個話的人,你也認識。便是徐國司城,盪意儲。」
——徐人能夠承受任何傷亡。
廉蒼走出兩步,又回過身來,望著窗口,說道:「就……就此別過吧。」
「一個時辰。時間到了,你可以退下來,時間沒到,死也要死在那裡。」
封旭手掌一翻,胳膊上的源立刻亮起,仆熒握住他的手,輕輕搖搖。只聽姬瞞連聲道:「各位……各位……」咳嗽幾聲,終於想起該如何稱呼自己,「小……小民雖然不是徐人,卻也不是大周的子民……小民是唐國人。」
廉蒼溝塹縱橫的臉上滑過一絲苦笑,道:「我們好像衝過頭了……戰線拉得太長,隊伍有些控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