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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都城攻略 第八章

堰都城攻略

第八章

在雲層與煙塵之間,開始隱隱地有雷電劃過,這是天象受到慘烈人間大戰的影響所致。可惜,此刻在祁洲平原上的數十萬人,幾乎沒人有餘暇抬頭望天。一部分人在屠殺,更多的人在死去,國家的存亡,生與死的衝撞,戾氣上沖于天,連周天之氣都受到影響,一場可怕的風暴正在不可逆轉地形成。
突然,有人大喊一聲:「堰都城!都城!」
「你說得沒有錯。」師亞夫微笑道,「老夫身系萬軍之重,要讓全軍安心。傳令,將本陣周圍點上大火,鳴鼓,發信號,向全軍宣告,師亞夫在本陣指揮,一步也沒有挪動。」
師亞夫轉身便向他走去,姬馮臣大吃一驚,緊緊跟上道:「總帥——!」
姬順手下第十四旅絕大部分的人都躺在這道狂濤中,又硬又冷,一動不動。姬順張大了嘴,哆嗦著,又像哭又像笑的樣子,蹣跚著走了兩步,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嘴咧得極其難看,可是喉嚨里嗚嗚咽咽地哭不出來。
「徐國——」
只片刻之間,本陣前便只剩下周軍氣喘如牛的聲音。眾士卒因總帥在側,絲毫不敢懈怠,亂刀之下,徐國騎兵連人帶馬都被砍得支離破碎,鮮血飛濺到帳幕上,地上更是如同血池一般,人人都滾得血葫蘆似的。
那徐人眼珠轉也不轉一下,不知是瞎了還是怎的,勉強張嘴,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問道:「周……周人……這裏……離師亞夫……本陣……還……還有……多……遠?」
「我軍三個旅一萬人,已足以抵擋徐人的任何攻擊!」
突然,嗖的一聲,宋銑全身一震,抓住他的手被什麼東西猛地打開,兩個人都在馬上劇烈一晃,定睛看時,一支兩尺多長的箭透穿了宋銑的前臂,幾乎沒至箭羽。宋銑在馬上掙扎幾下,終於翻身跌落。
他的聲音輕輕的,好像沒吃飽飯一樣,說完又坐下,繼續書寫。姬馮臣聽得呆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見師亞夫兀自站在姬風的身旁,忙道:「總帥!請——」
「是……」
血腥味瀰漫開來,河谷中到處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有人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讓他不至於摔下馬背。他勉強抬起頭,便看見宋銑的臉。他想搖手讓他放開,可是自己周身百竅,一絲力氣也提不起來,似乎所有的力量都被用來劇烈地喘息了。冰冷的空氣被大口大口地吸入肺中,仍然不能讓心肺間那灼燒的感覺淡去分毫。
他回過頭去,想看看還有什麼人跟在身後。大地一片寂靜,只有嗖嗖的箭羽在回答他。
子思已嚇得渾身篩糠一般,道:「什……什麼?」
天明明在亮起來,可是眼前的道路卻持續地昏暗下去,平原、丘陵和山谷重新退回到一片模糊混沌中去。廉蒼一再地擦拭自己被血和汗水沾污的眼睛,以為是自己的體力已經達到了極限,隨時都可能倒地不支。可是不停地有部下因為沒有看清道路而翻身落馬甚至連人帶馬摔倒在地,對於已經長途奔襲二十多里,連續作戰三個時辰的徐軍來說,落馬就意味著再也跟不上隊伍,甚至倒地便再也爬不起來。驚慌的情緒開始蔓延開來。
一個嚓嚓聲穿越河谷,走上堤岸,翻過前面兩道車陣,從死得亂七八糟的王軍和徐軍士卒屍堆中穿過,徑直走到車陣前,大聲喝道:「裏面的人,是誰擔當指揮?」
姬馮臣正要抗辯,只聽左邊小岡上一片大亂,數十人齊聲大呼「當心!」、「徐人!」、「啊——」接著叮叮噹噹,人喊馬嘶亂成一團。姬馮臣轉頭望去,只見小岡一側已經出現數十名黑甲騎士,正撞上負責側衛的虎賁衛第六旅。虎賁衛全是當車而立,但車駕並沒有連成一片,徐國騎兵如同幾道黑煙般穿過了車陣,向著本陣直衝而來。
師亞夫手一甩,姬馮臣只得垂手退後。師亞夫走https://read.99csw.com近那年輕人,只見他身著低階文官服色,正在一本正經地記著事,見師亞夫走近,他也不見有何慌亂,從容地寫完最後一個字,才站起來行禮。
就在這時,河谷方向再度響起喧鬧聲,嚓嚓嚓的,彷彿數百副鎧甲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又像是無數桿長槍組成的槍林在風中相互撞擊。車陣中還在喘息的人同時身體一聳,雖然保持坐姿,卻已經做好了隨時跳起的準備。
徐人第二次攻擊,無論人數還是慘烈的程度都大大超出了齊軍的預料。大戰進行到如此階段,不要說伯將,就是普通的齊國武人也完全不能相信徐軍還能為這個小小的營壘派出如此多的軍隊,而且徐軍中混有很多年紀大或者尚不滿齡的士卒,應該算是最差的預備隊,打起仗來卻絲毫不減威力,甚至在亡命的程度上更超第一次攻擊。本陣的防禦在第一輪火龍砲的攻擊中已經破敗不堪,根本無力阻止徐軍從四面八方湧入,僅僅一刻鐘不到,齊軍的陣形就被打得七零八落,陷入被包圍殲滅的危險境地。伯將下令撤退時,仍有兩百多殿後的齊軍沒能撤下來。
起初,雨落得不大,雨點還沒有落地,便被堰都城衝天的大火所驅散,只在城市上空蒸騰越來越多的水汽。雲層越積越厚,裹滿了煙塵,黑色的雨點變得更大、更密,終於,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大火再也擋不住天怒人怨。雨點傾盆而下,燃燒了幾個時辰的火頭在雨中掙扎了幾下,迅速暗淡下去。
那火已將天都燒白了。寬達數十里的濃煙在低於雲層的空中,受到微風的吹拂,向祁河下游飄去。乍一看還以為靜止不動,但只需凝視片刻,便知那煙塵滾動,像有無數張臉在空中咆哮。
那人抬起頭來,依稀是個面目清秀的年輕人,卻不答話,只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記錄。
腳下的死去的士卒看著他。姬順全身一顫,跳起身來。在他們二人的腳下,靜靜地躺著數百具屍身。雖然血、煙塵已經把一切攪和得像糨糊一樣,卻還是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雙方的士卒:背靠著車陣、面朝外的,是王軍的士卒。他們像一道被狂風颳倒的牆,歪歪斜斜地半倒在車陣前,有的劍還拿在手裡,身上插著槍;有的雙手抓住槍身,身體卻已被淹沒在屍山中……
北門 姬沖本陣
車陣中剩下的百餘人直勾勾地盯著他,每個人都被血糊得面目全非,昏暗中只看得見數百隻眼睛在轉來轉去地對望。人人都在低聲喘息,驚恐不安地等待著徐軍勢如瘋虎般的下一次衝擊。車陣已經被突破了三重,這最後一重只有二十六輛車、一百六十餘人,大半帶傷,幾乎沒有人還有力氣拿得起長槍,徐人或許只要走過來,推倒車陣,他們就全完了。
換句話說,堰都城的大火已經熄滅了。
雨砸下來之前,雲層數度劇烈地翻滾、聚集在堰都城的正上方,在許多盤龍般的雷電遊走于雲層之後,終於,一道狂暴的閃電從天上直落下來,擊中了城中心那座高聳的黑塔。雷電將塔頂與天空連接起來,看不見的神威自天降下,化為無數道狂雷,在整座城市中抽打,好一會兒,閃電才驟然消失,在天地間留下一道可怕的白色傷痕。
「讓師仲昶那小子得意去吧,」姬沖無可奈何地伸了一下懶腰,「我軍,要以全勝全存為目標,不能像那瘋小子一樣玩命。徐人來勢兇猛,而且還蒙在黑暗裡面,誰知道這些徐人還有什麼花頭沒使出來?調吧,讓師仲昶去玩火吧!」
「報——漆軍前鋒——已傷亡兩千四百人,僅餘一百一十人,請求撤出營壘!」
姬沖在帳前慢慢踱步,偶爾抬頭望望那城,過了很久,才心有不甘地長出一口氣。
九-九-藏-書姬順道:「一……一百多人……」
帳中眾武官飛快地對視。消息從幾十裡外傳過來,恐怕除了報信的,其餘士卒早已陣亡殉國。加上漆軍,片刻之內,已經有六支報告全軍覆滅的軍隊。在大帳中央那張碩大的地圖上,標志著徐軍的小木塊已經減少到驚人的地步,而且統統聚集在祁河上游,也就是堰都城東北角對的方位。那個原本雙方都沒有部署軍隊的漫長丘陵地帶,如今已取代堰都城,成為整場戰爭的核心戰區,任何一方稍有退卻,恐怕立刻便天地反覆,再也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總帥!」
姬順禁不住渾身一抖,可是看見全體部下都望著他,只得慘笑一聲,慢慢站起來。徐人最後一次衝鋒已經將百余具屍體堆在了車牆下,姬順歪著頭,避開一名徐人手裡緊握不放的長槍,往下看時,只見一名年輕武官,黑甲白袍,衣甲鮮明,未染上一絲血色,卻是鄭國的武人。他一口氣一松,頓覺下身酸麻無力,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廉蒼覺得心被什麼東西貫穿,疼得全身一縮,趴倒在馬背上。宋銑的呼喊聲,士卒們驚恐的哭號聲,他覺得離著自己很遠、很遠……有一陣子,除了風追和自己的喘息聲,他什麼也聽不見。
「小臣不敢當。」
申時三刻 雷 雨
中軍尉夷實挪動了一下坐得麻木的身體,道:「……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師亞夫點點頭,轉過身來。兩名夷奴跪在地上,讓他踩著背上車,他眼光一瞥,卻見還有一人端坐在大帳角落裡的小几旁,正在提筆疾書。昏暗中看不分明,師亞夫奇道:「那是誰?怎麼不撤走?」
祁洲平原 午後申時初刻 戰局
姬馮臣大聲喝道:「帳中書記之人!本陣要馬上撤走,你還在那裡做什麼?」
夷實道:「少主……」
師亞夫點點頭,抬眼望天,半晌才道:「你的父親,是太史官姬滿醇吧?制得一手好琴藝。彈起琴來,氣度從容,侵略八方……你有令尊的風采。」
「知道了……」師亞夫艱難地說,「……師仲昶的預備隊到什麼地方了?」
姬順喘了一會兒,回頭問車右宋林:「還有……多少人?」
師亞夫一怔,道:「哦?!」
師亞夫頗有點慚愧,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夫無能,本陣要撤離,你堅守本分,很好,很好。你叫什麼名字?」
「你聽著,」師亞夫冷冷地說,「如果我死了,一切還要照舊,不可有絲毫變化,直到會戰結束,聽清楚了?」
在黑暗中,勉強聚集起來的齊人還不到三百,他們在博望坡下的山谷中停了下來。戰鬥不停止,齊人絕不退出戰場。
幾名武官滿頭大汗,衝進本陣中只簡單行了個禮,迫不及待地報告:「大人!火龍砲陣地已經全面轉向北方,十一、十二旅已在後陣列陣完畢,等待大人指示!」
「距離這裏不到三里了。總帥移營后,我等將在此地全殲敵頑!」
下雨了。
姬馮臣腦子裡嗡的一聲,只來得及大喊了一聲:「護駕!」本陣中剩下的兩百多人齊齊地湧向陣前,轉眼間便組成一道人牆,但是時間緊迫,若徐國騎兵從人牆上一躍而過,離師亞夫可就只有幾丈遠的距離了。姬馮臣絕望地大叫一聲,拔劍便擋在師亞夫之前,等著被亂馬踩死。
徐國騎兵正面撞上了人牆,頓時撞倒一大片,可是馬匹跟著接二連三地倒下,陣前人壓人,人踩人,亂成一團,只聽刀削斧砍之聲不絕於耳,徐國騎兵大半連人帶馬倒下便再也沒有起來,只有數人掙扎著衝出人群,蹣跚著向本陣走出幾步,便被身後亂刀砍翻。
師亞夫舉手阻止他說下去。他又站了一會兒,才長長地九九藏書嘆了口氣,在旁邊的小几子上坐了下來。
那鄭國武官見他被血糊得污七糟八,鎧甲衣物撕得稀爛,便道:「在下是鄭侯殿下的侍衛長子思,奉主君殿下之命,已經蕩平了此地徐逆餘黨。你是何人?」
周圍的士卒們失聲痛哭,撕心裂肺,廉蒼卻哭不出來。他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一塊冰,一塊在春天來臨時乞求融化卻怎麼也化不開的冰,只能待在這裏,忍受自己的冰冷和絕望。
夷實自己衝口而出,也覺得害怕,可是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道:「萬一師亞夫離開他的本陣怎麼辦?我軍失去目標事小,失去了拯救堰都城的時機……」
「大人!十三、十四旅已經調到城下了!此刻把他們調回來,我們進攻內城的實力就大大削弱,恐怕……」
廉蒼扭頭望去,只見堰都城方向一片白茫茫,城池、大火、各國旗幟……什麼也看不見,彷彿今天早上被驅散的雲霧又重新降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那是一團水汽。
子思緊跟在他後面,頗有些不耐煩地等著他下令將隊伍集結起來,突然,一個什麼東西猛地絆住他的腳,他毫無防備,頓時一跤摔倒,趴在一堆血肉模糊的屍身上,嚇得大聲慘叫,拚命想翻過身來,可兩隻腳踝卻被什麼東西扣得緊緊的。回過頭一看,只見一名全身是血的徐國騎兵正半坐在自己剛才走過的地方,兩隻手直直地抓著他的兩腳,一雙眼睛從已經凝固成一團的頭髮下面怔怔地望著自己。子思腦中嗡的一響,全身如墜冰窟,動彈不得。
「我們的目標是師亞夫。」盪意虎冷冷地打斷他道,「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難道還有更改的餘地嗎?你們都聽著,我們徐國,現在已是百戰莫贖之境地,這麼點人,要想與數十萬周軍對抗,根本不經一掃。我們只有把自己變成有去無回的箭,直插敵人的心臟,才能萬里博一地獲得勝利。師亞夫,就是敵人的心臟。」
祁河河谷 盪意虎本陣
「徐國方面,在渡過東泉河后似乎遭遇激烈抵抗,但是其步軍主力還沒有出現!」
難道天又重新亮起來了?姬順吃了一驚。這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王軍是失敗了還是勝利了?堰都城方向——他豎起耳朵聽——仍然在持續不斷地傳來悶雷般的聲音,似乎一切遠未顯出結束的跡象。
廉蒼圍繞著自己的隊伍轉圈,用盡全力呼喊每一個陷入混亂中的部下,怪異的是,他聽得清每一支掠過他身體的箭發出的嗚咽和每一具被射中的身體發出的皮開肉綻的聲音,甚至是士卒瀕死時發出的細微的喘息聲,卻絲毫聽不到自己發出的聲音。徐軍士卒們拼盡全力拉轉馬頭,一個一個地在混亂中尋找邁出人牆的道路,然而大多數人只被箭蹭了一下便倒地不起了,這些人早已在前面的路上耗盡了所有的精力,從馬上跌下便足以消滅他們殘破的生命。
姬風從桌下取出琴,錚錚錚,彈奏起來。姬馮臣提著劍在本陣周圍轉來轉去,一切都很安靜,再也沒有任何人出現在山脊上。
誰也沒有注意到,徐國的前軍統帥廉蒼也在這漫山的自殺隊伍中爬行。他已經中了兩箭,左手已經不能動彈。風追的屍體躺在離他幾丈遠的下方。他在一種寧靜與平和的情緒中向上爬行,突然,和他並肩爬著的最後一名士卒悶哼一聲,伏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姬風記完剛才發生的事情,放下筆,揉揉發酸的手,自言自語道:「進攻到此為止了。」
徐國滅亡了。他的腦海嗡嗡作響。終於走到這一步了。父母、兄弟、妻兒、同僚、族人、鄰里……都走了……在祁原盛放鮮花的季節到來之前,離開了,葬身於火海……連燒光這一切的火都熄滅了,所有的都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了。
南宮read.99csw.com奇嘆了口氣,牽動身上傷口,疼得一咧嘴。在第二次守衛齊營的戰鬥中,他再次受傷。對於這個年紀尚輕的孩子來說,他承受的傷痛已遠遠超過他這年紀所應該承受的,可他稍一包紮,立刻就滿地亂走,急著搶救他的部下。
姬順從車陣中探出頭來,又立刻縮回。這一次,終於再沒有箭矢雨點般地向他射來。
姬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抖著問道:「……徐逆……餘黨……已經……」
廉蒼狂喊一聲,轉回身來,數十支箭嗖嗖嗖掠過他身旁,背後的徐軍隊伍中爆發出連聲慘叫,人喊馬嘶,頓時大亂。廉蒼用力一夾風追的腹部,那馬長嘶一聲,從亂成一團的隊伍中躍出。
從東南方向傳來的喧囂聲越來越大,越過博望坡黑沉沉的山脊,能夠看到那個方向的天空都被映得通紅,雖然不及堰都城方向白色的強光,可是無疑的,現在所有的人都在望向東泉河谷。
「把十三、十四、十五旅調到後方,準備與徐軍主力決戰。」
姬風道:「敵人騎兵從南面殺過來,到這裏已經走了三十里路。一路上諸侯軍陷於混亂,卻不至於被殲滅,反而將大部分敵人牽制在營壘上,因此能到達此地的敵人很少,且長途奔襲,已是強弩之末,有何可懼?總帥身份貴重,為萬軍所系,請總帥移駕。小臣職在書記,自願留在此地,記錄戰地詳情。」
第四輪箭雨之後,擋在外圈的人馬終於全部倒地,讓內圈中的人得以撤出。箭,每輪六十余支,又急又快,顯然是一支一百二十人的弓箭隊在做兩輪循環射擊。若是放在戰前,這樣一支隊伍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挑戰兩三百人的精銳騎兵的,但在現在,他們已可放手一逞殺戮的快|感。
可是山岡那邊戰鬥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過了很久,終於停止了。
坐在他下首的景離是漆軍主帥,本軍覆沒,他卻毫不動容,道:「夷實大人,現在已是申時,戰鬥已經進行了四個時辰,難道還想有整編的部隊存在嗎?漆人既然已戰鬥到最後一人,毫無疑問和他們交手的周軍也遭受了重大打擊!只要奄行、廉蒼大人能夠突破到師亞夫本陣兩里之內,這場仗就贏了,我軍的傷亡再大,也死得其所!」
子思大聲道:「不錯!鄭侯殿下奮神勇之力,已經率十二國聯軍在護城河西岸包圍了徐人的援軍,並且大敗徐逆,斬下了徐逆中行元帥奄行的頭顱!現在尚有六路人馬,正在西、北兩個方向截擊突破了包圍的徐軍——你部下還有多少人?」
姬馮臣臉漲得通紅,連叫:「快起來!整隊!護衛總帥!」眾士卒飛也似地在帳幕周圍環繞一圈,虎賁衛將二十多輛兵車圍在外圍,全體精神抖擻,等著下一輪衝擊。
姬順回過身來,聽得清楚,冷冷地拔出長劍,抵在那徐軍的頭上,大聲道:「徐人聽著!這裏距離總帥的本陣,尚有萬重之遙!」高高舉起長劍,用力劈下,那徐軍雙臂應聲而斷,可是他卻不倒下,斬斷的雙臂也沒有血流出,仔細看時,人已經僵硬很久了。
幾名武官向他怒目而視,景離向上首看了一眼,便轉向夷實,道:「中軍尉大人!難道少主的目標你還不明白?我們今日博命一戰,要的是全勝!僅僅打垮周軍,豈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我國大患?」
箭是從旁邊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岡上射來的,山岡上長滿灌木和矮樹,看不見任何明顯的旗幟,但與徐軍的位置相距不到四十丈遠,弓箭的勢頭與準頭都幾乎毫無損耗,雨點般的箭射入亂麻麻擠成一團的徐軍隊伍中,往往要穿透人或馬的身體才勢盡跌落,被貫穿的身體噴射出的血霧可怕地瀰漫開來。
姬風輕聲道:「請總帥移駕。敵人到不了這裏,小臣在這裏很安全。」
南宮奇虛著眼睛望向西南方向,那裡,黑雲低低地壓在九-九-藏-書山丘上,什麼也看不分明。衛離此刻正在那裡的某個地方,冒著必死的危險,逆著徐國大軍的方向前去查探敵情。徐人到底在黑暗中部署了多少兵力,也許不久就會解開。
距離落雷坡四里 徐軍前鋒
宋林半邊身子連腦袋都包在白布里,只剩一隻眼睛望著他,搖搖頭,疼得一咧嘴。
「向奄行傳令!讓他放棄後方,全力支持廉蒼!我只要那個結果!」
那年輕人道:「總帥,小臣是太史寮庶常姬風。」
倒在他們面前的徐軍士卒,無一例外地面朝車陣,背朝外,同樣有無數根槍從他們的背後穿出,像釘子一樣將他們的身體固定在臨死前的那一刻。這道凝固在王軍車陣前的大潮一直延續到河谷中,每一重車陣,都像大潮的一個浪頭,被人的軀幹堆得又高又尖。
水汽重重地壓在城牆上方,衝天的火焰已經褪去,那道直抵雲宵的白光已經被水汽截斷,整個天際都暗淡了下來,這就是為什麼白晝明明正在到來,道路卻變得更加昏暗的原因。
眾武官紛紛稱是,也有的武官低頭不語,沉重地凝視著地圖。夷實道:「進入城中的周軍已經被我們消耗大半,如果……如果這個時候轉向姬沖的背後……」
姬馮臣在後面道:「姬風!撤離的命令早就下了,你為什麼不跟上你自己的隊伍?若害得總帥有何閃失,你擔待得起嗎!」
姬馮臣暴出一身大汗,道:「總、總總總、總帥!這、這這小史官雖然忠、忠勇勇可、可嘉……」他用力「嗯」了一聲,讓自己鎮定下來,「可可是此地實在兇險,請請總帥以萬軍為重,立刻……」
姬馮臣早已等得不耐煩,見他終於低下頭來,忙道:「總帥!敵人近在咫尺,總帥天潢貴胄,請大駕立刻移駕到雙鳳崗!」
「為我撫一曲吧。」
博望坡下·山谷 齊軍右行
衝出圈子的徐軍騎兵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三三兩兩地向小山岡發動了衝擊。這是純粹的自殺式的衝擊,山岡雖然不高,但卻比小丘陵更為陡峭,絕大多數馬匹已無力衝上這樣的陡坡,成排地倒下,僥倖還能站起的徐軍繼續向山上衝擊、爬行……周軍已經停止循環射擊,弓箭從一排排一簇簇變成了零星而冷酷的冷箭,每一聲弓弦響過,便會有人一聲不響地趴在地上。但是,沒有一名徐國武人逃離戰場。
姬順嘆口氣,坐回原地,仰頭望天。天頂的顏色似乎起了一點變化,不再是那麼黑乎乎的一團,反倒顯出些白亮的顏色,也看得清接近地面掠過的煙氣了。
姬順應了一聲,像喝醉了酒一般麻木地翻過車牆,一腳踩在軟軟的屍山上沒站穩,連摔了幾個跟頭,子思伸手一把拽住他,才沒有一直滾到河谷里去。他跪在屍山上,連喘幾口大氣。
撥浪鼓咚的響了一聲,夷實立刻緊緊地閉上嘴。盪意虎沒有立刻開口,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說:「師亞夫……不會離開他的本陣。」
東泉谷 王軍第十四旅本陣
從左邊山谷中傳來的兵器相擊的聲音越來越近,師亞夫站在大帳中,仰頭望著遠方那場衝天大火,突然覺得有些滑稽。自己統領著有可能是一千年來最強大的軍隊,正在吞噬著那座巨大的城池,有十余萬大軍環侍左右,現在居然到了要遷移本陣的地步。將來這場仗完結后,自己該落個什麼名聲呢?他無言地嘆了口氣,不禁暗自苦笑。
子思皺眉道:「人數雖少……但總是越多越好!把你手下還能動的人加上,我們要往北走,」他伸手指向北方,「現在還不清楚有多少徐軍騎兵透過了封鎖線,師亞夫總帥本陣情況如何。我們要立刻動身。」
落雷坡 王軍本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