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抉擇
「公爵是以每年的出生率和死亡率來評估當地草藥師的醫術,」布魯娜在第一天就說過,「但只要著重關注出生和死亡間的人們,那麼一年內伐木窪地的人就會再也離不開你。」事後證明她的話一點也沒錯。從那一刻開始,布魯娜到哪裡都帶著她同行,完全不管任何保護隱私的要求。在她為大多數孕婦悉心照料未出世的嬰兒,併為其他半數女子熬煮龍姆茶后,鎮上女人紛紛開始敬重她,大大小小的病痛都不會隱瞞她。
「我很肯定我不知道。」黎莎說。
「好吧,既然這樣,」黎莎笑著說道,「我想我會繼續保留我的吻,等價錢高一點再拿來付賬。」
「用藥物傷人是件容易的事,」黎莎說,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口氣竟然與布魯娜一般無二,「難在治病救人。」
「你以為大家滿腦子都只有這事嗎?」黎莎問,「我只是喜歡和他聊天,就這樣。」
他說謊的事情弄得全鎮皆知,之後,所有女孩都和他保持距離,不敢與他獨處。或許這就是他至今仍糾纏黎莎的原因,或許無論如何他都會糾纏黎莎。但加爾德並沒有從過去的經驗中吸取教訓。他的自我隨著肌肉一樣膨脹,已經成為所有人預料中的惡霸。嘲弄過他的男孩只要他一開口立刻膽戰心驚,而如果他對待他們的方式堪稱殘暴,他對待任何愚蠢到膽敢多看黎莎一眼的人可算是恐怖到極點。
來到前廳,她一邊等待信使到來,一邊忍不住好笑。布魯娜幾乎和她母親一樣喜歡逼她出去找男人,但是老太婆這麼做也只是出於關愛。她只希望黎莎開心,而黎莎為此心存感激。但不管老太婆如何逗她,黎莎還是對馬力克帶來的郵件比較感興趣,而非他的野狼眼神。
她把手探入葯籃,拿出一個小瓶子。「我又幫你做了一些敷藥。」她說,「你幫我省了送去的路。」
「當然,」馬力克承認,「她寫信時我在場。」
「她有說要嫁給你嗎,信使?」加爾德大聲說道,「她說過要嫁給我。」
「癥狀惡化、開始發燒。疹子上出現白色膿腫。藥膏沒有效果。緊接而來的癥狀是嘔吐。服用心葉和罌粟減輕痛楚,淡牛奶保護腸胃。沒有胃口,看來沒有傳染性。」
「至少,我是否有幸護送草藥師前往鎮上?」他微笑詢問。他一腿屈膝,伸出手臂,等她勾握;黎莎忍不住微笑。
黎莎也對這樣的發展感到高興,不久就請班恩製作了一套複雜的蒸餾器具,讓她可以很輕鬆地濾出藥草中的汁水,製作強力藥水。
布魯娜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長矛,使她與全鎮鎮民間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魔印力場。少了這道魔印,她該怎麼辦?黎莎天性不像布魯娜那樣高傲強勢,沒辦法大聲喝斥、毆打愚民。少了布魯娜,她還能和誰以普通人的身份說話,而非草藥師的身份?誰能擦拭她的淚水,解釋她心中的疑惑?遲疑會破壞信任,人們需要充滿自信的草藥師。
「伐木窪地很少見到狼。」黎莎在他接近時說道。他擁有一頭棕色長發,深青褐色眼睛。她無法否認他是英俊的男人。
「這下得意不起來了,是不是!」加爾德大吼。馬力克手腳撐地,掙紮起身,加爾德狠狠踢中他的腹部,令他翻身癱倒。
「只有在他看不到你的領口時。」老太婆道。
「那就當有熊吧。」馬力克抵達小屋時說道,「或獅子,世上有許多野獸。」他說著目光移動到她的乳|溝上。
「去安吉爾斯,」信使提議,「在那裡穿。」
她從前一直想要擁有那樣的身材,但現在看來這似乎算不上什麼優勢。隨著年歲增長,黎莎擁有母親的豐|滿身材。鎮上的男人饑渴地打量著她。而她和加爾德調情的謠言,儘管事隔多年,至今還是埋藏在許多人的記憶中。他們幻想著占她便宜。大多數這樣想的人黎莎都能以皺眉打發,只有少數人需要再加幾個巴掌。而為了提醒艾文家裡有個懷孕的新娘,她還賞了他一把胡椒粉加臭草。盲眼粉已成為黎莎隨時放在自己圍裙和裙子眾多秘密口袋裡的武器之一。
「只有這些?」布魯娜問道,「小基特向我提到今天早上在市集發生了精彩的打鬥事件?」
「是他先出手!」馬力克抗議道。
「她想要派個學徒來向你學習。」黎莎說。布魯娜臉色一沉。
事實上鄰近地區大部分的草藥師都是布魯娜的學生。遇上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各地草藥師經常會寫信諮詢她,並且常常提出派遣學徒來向她學習的請求。沒有人願意見到她的知識隨她一同離開人世。
雖然她和布魯娜販售火焰棒之類的物品賺了不少錢,不過不管她買什麼都不會有人向她收錢。布魯娜治病從不收錢,所以其他人也不會向她收錢。
黎莎氣得張口結舌,但她早已習慣老太婆的挖苦。布魯娜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想做什麼,沒有人能管得了。
當他們抵達鎮上時,史密特的市集已經人聲鼎沸。黎莎喜歡早點來市集挑菜,以免最好的菜被人挑光,並且先向屠夫道格訂肉,然後才去巡視鎮上的病患。
「我想我們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了,呃?」信使輕聲竊笑問道,隨即又因為發笑引發的疼痛而皺眉。
馬力克低吼一聲,疾撲而上,連續擊中好幾拳。加爾德跟不上他的速度,根本沒有費心閃避,只是咬緊牙關護住要害,臉漲得通紅。
「沒什https://read.99csw.com麼了不起?」麥莉問,「兩個男人像公牛一樣打成一團,而你只撒一把藥粉就能分開他們!」
「太榮幸了,你竟然認為我的吻比錢幣還要值錢。」黎莎回道,「恐怕我必須令你失望了。」
她十分喜歡布魯娜屋后的花園。老太婆太老了,沒辦法照顧這些草藥,而妲西又不懂如何灌溉硬土,只有黎莎能成功地種植草藥。很多之前她和布魯娜必須在野外花上好幾個小時才能尋找到的草藥都已經種在家門外,位於魔印樁的守護中。
布莉安娜是個稱職的母親與妻子,但她一直沒有甩掉懷孕期間增加的體重,而黎莎十分清楚艾文的雙眼及雙手——會跑到什麼地方。據傳言,他常常會去敲賽拉的門。
楊竊笑。「對我這樣的老頭而言,小女孩,再痛都值得。」
「看看咯。」黎莎微笑,拿出一袋錢幣。「你的酬勞。」她說。
「我老到沒時間和你繞圈圈了,女孩。」布魯娜說,「他的名字。」
籃子滿了,黎莎才拍拍衣衫站起身來,朝小屋走去——其實已不算是一間小屋了。厄尼不願看到女兒住在簡陋的地方,於是請木匠來修葺搖搖欲墜的牆壁,重建殘破的屋頂。不久,小屋中多數東西都翻新了,而新搭建的部分幾乎讓小屋變大了一倍不止。
黎莎深深吸了口氣。「凄根看來沒有和男孩的身體產生良好互動。」她說,「他需要停止服用凄根,至於膿腫必須切開抽膿。當然,接下來還得處理最初的病症。發燒和反胃可能只是普通感冒,但是瞳孔放大和嘔吐表示病情並不單純。我會用僧葉搭配仕女胸針和艾德樹皮,少量服用,至少一星期。」
「不是你想的那樣。」黎莎說。
儘管如此,黎莎依然珍惜她們的友情。賽拉偷偷溜到布魯娜的小屋,向她懇求龍姆茶,導致她們的交情從此斷絕。聽鎮上的女人說起,賽拉的日子過得十分愜意。鎮上的半數男人都曾在不同的時間敲過她家大門,而她的錢總是比她母親縫補衣服賺的還多。
「我雖老了,」布魯娜咕噥道,「但沒瞎沒有跛,還能自己煮茶。」
「那我敢肯定她們一定是穿高領洋裝,不然就是那裡的男人不會往不該看的地方看。」黎莎回道。
「那很好。」布魯娜說。
「年輕的馬力克大師!」布魯娜愉快地說道,「真是意想不到呀!」
「沒有人可以擁有你!」加爾德道,「你只能接受我,不然就像布魯娜一樣孤獨終老!」他大步走向馬力克,信使才剛剛自地上爬起。
「我真受不了你。」黎莎埋汰道。
「除非你比你的胸脯給人的印象還要聰明。」布魯娜邊喝茶邊調侃。
她臉色一沉,推開圍觀群眾,提了一桶史黛芙妮用來清洗馬鈴薯的清水。她將水整桶倒在加爾德身上,他隨即不再抽搐。他會失明幾個小時,但她絕對不要看到他死在自己手上。
黎莎很高興改建房屋的事終於落幕,因為到後來那些男人已開始以奇怪的眼光盯著她。
圍觀群眾全看呆了,但黎莎繼續向前推進,因為她很了解加爾德,知道一切還沒有結束。
「你會怎麼對她說?」布魯娜反問。
「我什麼時候有機會穿那種衣服?」黎莎問,在對方將自己逼到角落前溜開。
「喔,不。」她說,看著他面對加爾德站在市集對面。
「實在太了不起了!」麥莉在黎莎回去拿草藥籃時激動說道。
「黎莎是我的!」他吼道,「任何膽敢反對的人都會……!」
「她從來沒有這麼說過。」馬力克回應,黎莎的希望落空。她開始靠近他們,但他們身旁已圍了一圈人,阻擋她的去路。她希望自己帶著布魯娜的拐杖來趕人。
「啊,黎莎!」他叫道,舉起長矛指向她。
「幸好趕在天黑前。」布魯娜咕噥道,「真是個魯莽的傢伙。」她對著地板吐了一口痰。
黎莎嘆氣。「我很想去。」她哀怨地道。
「有。」馬力克確定道,「也有發抖,好像他同時承受冷熱煎熬。」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就很喜歡信使來訪的日子。伐木窪地是個小地方,但位於三座大城和十幾座偏遠村落的要道上,加上生產木柴以及厄尼的紙張,它在臨近區域的經濟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加爾德朝信使揮出斗大的拳頭,然而再一次,馬力克動作比他還快。他輕易避開此拳,接著在加爾德大幅度轉身攻擊前迅速賞他兩拳。
加爾德大吼一聲,出手抓向信使,但是馬力克動作飛快,迅速閃到側面,拔出他的長矛,矛柄狠狠刺中伐木工的雙眼之間。他以流暢的動作甩動長矛,在加爾德向後退開時攻擊他的膝蓋後方,將他重重地擊倒。
「布魯娜,他們差點鬧出人命!」黎莎說。
「只有你會在鮮花堆里抱怨惡魔的氣味。」黎莎回應道。的確,小屋裡到處放滿鮮花,花香四溢。
「帶他回史密特旅店的房間。」她對附近的幾個男人說道,他們立刻遵命行事。這些日子以來,伐木窪地大部分的男人都會聽從她的命令。
「就是指甲的顏色。」馬力克笑著回答。
她步入屋內,看見布魯娜坐在桌旁。「早上好。」她說,「我以為你不會這麼早起,不然去花園前我會先煮好茶。」她放下藥籃,望向火爐,水壺在冒煙,已經快滾了。
「我們的婚約已經解除。」她對他說,「永遠解除。我永遠不會成為九*九*藏*書你的妻子,就算這表示我會孤獨終老也無所謂,我寧願嫁給地心魔物也不要嫁給你!」
「我對你很失望,馬力克大師。」黎莎說,「我以為信使不會如此魯莽。」馬力克羞愧地低下頭。
黎莎知道自己撒了太多藥粉。只要用手指夾一點就能撂倒大部分的男人,一整把的量可能會鬧出人命,導致對方被自己的痰給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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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轉移話題。」布魯娜說。
「你從來沒有像我這樣年輕過。」黎莎揶揄道,「楊·葛雷說他在學走路的時候,鎮民就已經叫你『丑老太婆』了。」
她微笑著迎接馬力克步入視線範圍。儘管距離遙遠,她依然認出他走路的模樣,因為一輩子待在馬上導致雙腳微微彎曲。這位信使來自安吉爾斯,與五英尺七英寸的黎莎差不多高,但身上有種剛毅的氣質,而且黎莎一點也沒誇大他的狼眼——它們以一種掠食者的冷峻目光打量著四周,搜尋潛伏的威力以及獵物。
他話才說到一半,黎莎已經撒了一把布魯娜的盲眼藥粉到他臉上。他的嘴巴本已張開,便反射性地吸入一大堆藥粉,在藥粉灼燒他的眼睛和喉嚨時放聲慘叫,他的靜脈緊縮,皮膚猶如被滾水燙傷。他自馬力克身上跌落滾向一旁,呼吸困難,不住抓臉。
「你不是本地人,」她聽見加爾德說,同時用力戳著馬力克的肩,「所以或許你不知道黎莎已經訂婚了。」他聳立在信使面前,如同成人站在孩童面前。
黎莎舉手招呼。「大白天的有必要攜帶那玩意來嗎?」她指著長矛問道。
「沒什麼了不起,只是一些必須制止的愚行。」黎莎說道。
信使的故事確實打動了黎莎。他們的本意或許是迷倒黎莎進而掀開她的裙擺,但是他們的故事勾勒出的畫面確深深印在黎莎的腦海中。她想要行走在雷克頓的碼頭上,去見識來森堡壯觀的魔印田野,或看看傳說中的森林堡壘安吉爾斯;她想要閱讀它們的藏書,與那兒的草藥師交流。只要她有膽量出門找尋,世上還有許多其他古老知識的守護者。
「高領。」馬力克笑著點頭,深深鞠躬。「我可以送你一件安吉爾斯高領禮服。」他低聲說道,越走越近。
「還是會痛。」楊回答,「特別是手掌,有時候幾乎握不住拐杖。」
「他叫馬力克。」黎莎再度說道,「而且他有正眼看我。」
基特眉開眼笑地看著他的禮物。大人絕不會向草藥師收錢,但黎莎總會給幫忙的孩童一點好處。伐木窪地的主要貨幣是安吉爾斯的亮面木幣,等到下次有信使來訪時,基特和他的兄弟就有錢買糖吃了。
「那就是愚蠢的鬧劇。」黎莎說。
「我有個學徒,薇卡,即將完成訓練。」黎莎讀道,「根據你的來信,你也一樣。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新人,請考慮和我交換熟手。」黎莎訝異極了,馬力克露出會心一笑。
「布魯娜!」黎莎責備道,「關於在屋裡吐痰的事我是怎麼對你說的?」
「我沒叫你停下來。」布魯娜刺耳地道。
艾文在布莉安娜的父親拿乾草叉脅迫,同時又被她兄弟在旁挾持下娶了布莉安娜,接下來是布莉安娜和他們的兒子加侖受難的開始。
「孩子們怎麼樣?」布魯娜在黎莎放下藥籃時問道。黎莎微笑。在布魯娜眼中,所有伐木窪地的居民都是她的孩子。
「是年輕的馬力克大師來了。」布魯娜說道,「你最好快點打扮打扮。」
布魯娜在花園長出第一株嫩芽時說道,「你不僅心思細膩而且很有園藝天分。不久后你會成為比我醫術更高明的草藥師。」
黎莎總是嚴守秘密,女人們才漸漸開始信任她。一旦女人站在她那邊,男人立刻跟進,通常是被他們的女人拖來的。但是藥草圍裙同樣讓他們自覺地保持距離。黎莎幾乎見過鎮上所有男人裸體的模樣,但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男人親密接觸;雖然女人們會讚揚她,送她禮物,但她沒法對任何一個女人傾吐心事。儘管如此,過去七年的日子還是比她前十三年的生活快樂許多。布魯娜的世界比在她母親陰影下的世界遼闊得多。在這期間有悲傷,當她必須合上某人的雙眼時;同時也有喜悅,當她將嬰兒拉出母體外,拍打出生命的第一聲呼喊時。
馬力克大笑。「親愛的,如果我不畏黑夜裡的惡魔,勇敢地自安吉爾斯前來此地,儘管只帶了你的吻回去,還是會讓所有路過伐木窪地的信使羡慕到死。」
黎莎輕輕喉嚨。「微卡潛力無窮,」她念,「醫術足以應付伐木窪地的需求,也有能力接受睿智的布魯娜的指導。當然黎莎也可以在我診所的病患身上學到不少經驗。拜託,我懇求你,在睿智的布魯娜離世前多讓一個人傳承她的知識。」
從某些角度來看,布莉安娜的情況比她更糟。過去七年間她沒和黎莎講過半句話,卻偏偏喜歡向所有人編黎莎的壞話。她開始請妲西幫忙,繼續與艾文亂來,很快就把肚子搞大。當米歇爾牧師質問她時,她不願獨自面對全鎮鎮民,於是宣稱艾文就是孩子的父親。
黎莎苦笑著說:「比較像野狼。」
「早安,楊。」她回應,「關節還好嗎?」
布魯娜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要好好想想才能回復此事。」她終於說道,「去鎮上巡巡,女孩。我們等你回來后再談。」她對馬力克說:「https://read.99csw.com明天給你答覆,黎莎會為你準備酬勞。」
在她內心深處,還有更不為人知的想法。伐木窪地在她眼中已經變得很藐小了。布魯娜為她開啟的大門永遠無法關閉——它隨時提醒她還有多少知識沒有學到。少了布魯娜,她的旅程或許將會在此結束。
「很好。」她說著,走過去坐在布魯娜椅子旁的矮凳上,讓年邁的草藥師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楊·葛雷的關節依然疼痛,但他的心態還是和從前一樣年輕;我拿了點軟膏給他。史密特還是卧病在床,不過咳嗽減輕了。我想很快就會康復。」她繼續描述鎮民的病情,老太婆則不住點頭。如果布魯娜有意見的話,會打斷她;現在她很少這麼做了。
「馬力克。」黎莎兩眼一翻地說道。
信使再度撲上,但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像之前那般矯健。他揮出一拳,接著加爾德粗大的指頭緊抓他的肩膀,狠狠壓下,信使試圖後退,但加爾德抓得很緊。
市集中所有人都熱情地向黎莎打招呼,她會停下腳步詢問每個人的健康狀況,隨時都在工作,即使買菜時也不例外。
「喔?」黎莎雙手環抱胸前問道,「我現在舉起幾根手指頭?」
黎莎蹲在花園裡,挑選當天的草藥。有些草藥,連根帶莖一起拔起;有些品種,她只是摘下幾片樹葉或花|蕾。
「叫什麼名字?」布魯娜繼續追問道。
布魯娜沉默一段時間,琢磨著這件病例。她轉向馬力克。「你見過那個孩子嗎?」
馬力克微笑。「我說要送你高領禮服,」他說,「這個提議依然有效。」
他們進門時,布魯娜已經回到椅子上坐好了。馬力克走到她的面前,深深鞠躬。
不久后,班恩和麥莉結婚,又過了不久,黎莎就為麥莉接生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另兩個孩子緊接而來,黎莎對他們視如己出。當他們將最小的孩子取名為黎莎時,黎莎榮幸得掉下眼淚來。
楊微笑。「我隨時歡迎你來我家幫我塗藥。」他說著眨了眨眼。
「那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老女人竊笑,拍打黎莎的膝蓋。黎莎搖了搖頭,起身整理桌面。
「本來就該如此。」當黎莎抱怨此事時,布魯娜說道,「你的職責不是評論她們的生活和品德,而是她們的健康。當你穿上那件葯袋圍裙時,你就必鬚髮誓不管聽見什麼都不出去亂說。草藥師必須贏得病人的信賴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你不能泄露任何秘密,除非保守秘密會阻礙你治療他人。」
「你傷了我的心。」馬力克說,伸手撫摸|胸口。黎莎將錢袋丟給他,他抬手接下。
信使鞠躬,在布魯娜靠回椅背、閉上雙眼時退出屋外。黎莎感到心跳加速,但她知道不該打擾老太婆回溯數十年的記憶,為小男孩尋求醫治之道。她提上藥籃,前往鎮上巡視。
「你早就知道那封信里寫些什麼。」黎莎指控道。
「如果你在明天早上前下床,」黎莎對信使道,「我會知道的,然後我會很生氣。」
「這點我十分清楚。」黎莎說著調整披肩,遮住胸口。
「要是遇上狼怎麼辦?」馬力克笑著回答,「我怎麼保護你?」
這是他最不該採取的舉動。加爾德擁有木惡魔般的力量,就算癱在地上,力氣依然無人能及。他健壯的手臂一抽,將馬力克拋入空中。
「停止這種愚行!」她叫道。馬力克轉頭看她,加爾德趁機抓住他的矛頭。信使立刻回頭,雙手緊握矛柄,試圖搶回長矛。
布魯娜竊笑。「確實如此,確實如此。」她說,「但在那之前我的胸部和你一樣豐|滿圓潤,男人為了搶著吸一口,會像地心魔物一樣大打出手。」
儘管布魯娜抱怨工匠們施工時發出的雜訊,但現在屋內干而暖和,她的氣喘也已好轉。在黎莎的照顧下,老女人在數年間似乎變得更健壯,而不是日漸虛弱。
這些話為黎莎帶來的驕傲又是一番全新的感受,她或許永遠比不上布魯娜。但這個老太婆可不是喜歡說好聽話或恭維言語的人,因為她在黎莎身上看到了別人看不出來的特質——黎莎很上進,不希望讓她失望。
「恐怕你得自己想辦法。」她說。
「住手!」她無助地叫道,掙扎著爬起來。
「今天出去採藥還比較早。」布魯娜在早餐時說道,「空氣中還殘留著惡魔的氣味。」
「我們伐木窪地的步調沒有那麼快。」她說著看看他的手臂。「但是你可以幫我提葯籃。」她將葯籃掛在他伸出來的手臂上,朝鎮上前進,任由他在身後盯著自己的背影。
布魯娜指示黎莎接信,然後靠上椅背,閉上雙眼聽自己的學徒念信。
她比了個手勢,基特連忙跑來。「有空就把這個袋子送去給布魯娜。」她說著將挑好的菜交給他。她向他笑了笑,偷偷在他手裡放了一卡拉。
黎莎皺眉。「我肯定不是這麼說的。」她嚴肅地回道。
現在班恩在麥莉父親的畜棚中做生意,搞得有聲有色。他向從克拉西亞堡回來的信使購買一袋袋沙,將它們製造成實用又美觀的物品。伐木窪地從來沒有玻璃匠,所有人都想弄點玻璃製品回家。
「昨晚有信使來鎮上了。」黎莎說,「我聽見號角聲了。」
「啊——啊——啊!」布才一碰到他,馬力克就倒抽一口氣。
「有發汗嗎?」布魯娜問。
當然,就算她對鎮上任何男人表示興趣,加爾德也會確保除了厄尼之外沒人可以接近她。壯碩魁梧的https://read•99csw•com伐木工會嚴厲地提醒任何和黎莎聊起與草藥學無關話題的男人——她還是他的人。即使是約拿輔祭,也會在黎莎和他打招呼時嚇得冷汗直流。
馬力克臉色發白地猛點頭。老女人又問了他幾分鐘,偶爾在他回答后嘟噥幾聲。信使都擁有過人的記憶力和觀察力,布魯娜似乎毫不懷疑他的答案。最後,她揮手要他安靜。
「尊貴的布魯娜,回歸后紀元三二六年,來自安吉爾斯堡的問候。」
號角聲從距她們家不遠的地方傳來。
馬力克虛弱地微笑,眾人隨即扶著他離開。
加爾德一拳捶入信使的肚子里,腹內的空氣當場逸散。他再度出拳,這次打在頭上,馬力克如同一袋馬鈴薯般跌落地面。
「信里還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嗎?」布魯娜問。
馬力克大笑,將信使包放在前廊上。「披肩已經落伍。」他建議道,「安吉爾斯或來森堡已經沒有女人用披肩了。」
「年輕的馬力克來訪時,我該幫你煮鍋龍姆茶嗎?」布魯娜問。
「總之,」黎莎說,「馬力克臉上可能多了點瘀青,但是明天仍可繼續上路。」
「我還沒有瞎到看不出來那個男孩不只是想要聊天。」布魯娜說。
布魯娜凝視著她慢慢點頭,一剎那,也是永遠的送別了。
如果加爾德有感受到那兩拳的威力,他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們再度展開攻擊,這次馬力克筆直擊中加爾德的鼻子。加爾德鼻血直流,哈哈大笑,使勁自鼻孔中擤出鼻血。
「你就這點本事?」加爾德問,再度邁步向前。
「放聰明點,和我耍嘴皮子會後悔的。」布魯娜警告道。
「我寧願你付我一個吻。」他說。
當黎莎巡完全鎮,回到布魯娜的小屋時已是午後。
馬力克將長矛插在地上,一腳踏在加爾德身上,狼一般的目光冷峻而充滿自信。「本來矛頭不是要插在地上。」他提醒道,「你最好記住這點,黎莎的事黎莎自己決定。」
加爾德依然在等她,一副黎莎遲早會突然醒悟,了解自己終究還是屬於他的模樣。他頑固得像木頭,完全聽不進任何人的勸誡。
「早安,黎莎。」麥莉說,微微行了個屈膝禮。黎莎忍下皺眉的衝動。這些年來她和麥莉依然走得很近,但自從穿起圍裙后,麥莉就以不同的目光看她,而且不管她怎麼說都無法改變這一點。這個屈膝禮似乎已成了習慣。
再過不久,她的學徒生涯就結束了,而布魯娜會完全退休。聽她談起這件事時的語氣,顯然她退休后不久就會離世;這個想法令黎莎感到萬分恐懼。
信使點頭。
她走到馬力克身邊,蹲下去扶他坐起。她取出乾淨的布輕拭他臉上的血跡。他已開始浮腫瘀青了。
「你竟然沒有對我說。」黎莎道。
黎莎出門后,馬力克在門外等她。
她看了基特——史黛芙妮的兒子,但不是史密特的。這個孩子將近十一歲了,隨著一天天長大,他越長越像米歇爾牧師。這些年來史黛芙妮一直信守承諾,自從黎莎擔任學徒起就沒有傳她的謠言。在布魯娜看來,她的秘密不會泄露,但是站在史黛芙妮的角度來說,黎莎實在無法想象史密特怎麼可能不從這張每天都會在餐桌上看見的臉上找到真相。
「吉賽兒在給我當學徒時老是像小狗一樣喋喋不休,沒想這麼多年了她寫信還是這樣子。」布魯娜打斷她,「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聽廢話,直接說病例。」
「真的很肯定嗎?」布魯娜問,「我不這麼認為。來吧,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告訴吉賽兒?別假裝你沒想過這個問題。」
「當然可以。」黎莎說著親吻老女人的臉頰,「你的身體好到可以和伐木工一起掄斧頭砍大樹。」她在布魯娜皺眉時大笑,接著走過去端麥片粥。
儘管如此,她還是外人。女人會好像當她完全不存在般交談,毫不避諱地聊起鎮上一切秘密,彷彿她不過是晚上睡覺用的枕頭。
當布魯娜說出七年零一天的時候,這個時限聽起來如永恆般長久。但歲月飛逝,轉眼七年的時間已經走到盡頭。她的學徒生涯即將屆滿。現在黎莎每天都會前往鎮上詢問有誰需要草藥師的幫助,只有在情況危急時才會諮詢布魯娜的建議;布魯娜需要休息。
「所以你想到醫治吉賽兒女士年輕病患的藥方了嗎?」黎莎問。
「我沒有拿出來炫耀!」黎莎大叫,但布魯娜只是竊笑。
「喔,去!」布魯娜說,「你可不是第一個讓男人大打出手的美女。你或許不信,在我年輕的時候,一樣有不少男人為了我而打斷了骨頭。」
「哈!」楊嘲弄似的揮舞拐杖。「好啦,你考慮考慮。」他說。離開前,他看了馬力克一眼,點頭表達敬意。「信使。」
「加爾德,不要!」黎莎尖叫,推開擋在前面的幾名觀眾,抓住他的手臂。他將她一把推開,目光沒有離開馬力克。這個簡單的動作將她甩回圍觀群眾中,撞在道格和尼可拉斯身上,眾人摔成一團。
加爾德十五歲時就已經比全鎮的男人還高,只略矮於他父親。他現年二十二,已長成近七英尺高、全身都是肌肉的巨人,在長年伐木生涯中變得健壯無比。人人都說他有密爾恩血統,因為安吉爾斯人都長不到如此身高。
共同生活的這幾年並沒有改變布魯娜尖酸刻薄的語氣,但黎莎早已懂得不聽她的語氣,只聽老女人牢騷后的關愛,並且以感激的態度回答。
「其實讓你早起的是那位https://read.99csw.com信使。」布魯娜說,「長相不錯那個?他叫什麼名字?就是用無辜的小狗眼神看你的那個?」
這時黎莎已經衝上前去,加爾德則跪在馬力克身上,不停重拳捶打。
「我知道。」馬力克回道,「我還聽說全伐木窪地只有你這個笨蛋以為婚約在你背叛她后還會有效。」
「你就這點能耐?」
正要離開時,她看見麥莉,於是走過去打招呼。她朋友這些年來十分忙碌,身後已經跟了三個小孩。一個名叫班恩的年輕玻璃匠離開安吉爾斯,試圖前往雷克頓或來森堡追尋財富。他在伐木窪地落腳,打算招攬顧客,賺點本錢,然後繼續旅程,但是後來他遇上了麥莉,那些發財計劃如同加入熱茶中的糖一般融化得乾乾淨淨。
「你活該。」黎莎說,「你本來可以避免這場爭鬥,不管你能不能打贏。我不需要你的保護,而且我也不可能喜歡以為和人打架可以贏得草藥師芳心的男人,就像我不會喜歡鎮上的惡霸。」
布魯娜大哼一聲。「一根也沒有。」甚至沒有轉向黎莎。「你這點把戲我一清二楚,就像我很清楚信使馬弗力克在和你講話時從來不會正視你的雙眼。」
「早安,黎莎。」楊·葛雷說,他是伐木窪地最老的長者之一。他那把作為驕傲象徵的灰鬍子,比大多數女人的頭髮都長。楊曾是身強體壯的伐木工,但晚年日漸瘦弱,必須拄著拐杖走動。
「早安,麥莉。」她說,「你見過信使馬力克嗎?」黎莎轉身介紹,卻發現他已不在自己身後。
「我去煮龍姆茶。」布魯娜自顧自地念叨。黎莎拿塊抹布丟在老太婆身上,然後吐了吐舌頭,朝門口走去。
片刻后,馬力克向後退開,以一種類似貓咪備戰的姿勢站立,舉起雙拳,準備出擊。他的指節脫了一層皮,併發出濃重的喘息聲。加爾德似乎只受到一點皮外傷。馬力克的狼眼中首次浮現恐懼。
「或許你會有機會。」信使狡猾地說,點頭抬手,示意黎莎先行進屋。黎莎微笑著閃身入內,但是這麼做的同時,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視線盯著自己的背影。
馬力克點頭回應,老人隨即離開。
布魯娜咕嚕一聲。「他的指甲是什麼顏色?」她問。
加爾德痛苦呻|吟,似乎完全沒有聽見她說什麼。
布魯娜揮手打斷她。「男孩就是男孩。」她說,「即使變成男人也一樣,聽起來你應付得不錯。」
老太婆看著她,撐開眯縫的雙眼。「這裡是我家,我想怎麼吐就怎麼吐。」她說。
「不是那麼回事!」黎莎再度說道,但布魯娜只是揮了揮手。
在她嫻熟地挑選蔬菜和水果的時候,馬力克一直緊跟在她身後。他吸引了不少目光,但黎莎認為那是因為他和她走在一起,而不是因為市場上出現陌生人;伐木窪地常常會有信使來訪。
黎莎瀏覽內容,然後翻到後面繼續閱讀,一直讀到第二張信紙才找到重要部分。
伐木窪地一個月至少會有兩次信使來訪,大部分的郵件都留在史密特那裡,但厄尼和布魯娜的郵件會由信使親自送達,而且通常還會留在鎮上等待他們回信。布魯娜與來森堡和安吉爾斯、雷克頓以及數個偏遠村落的草藥師互通信件。由於老太婆的視力日漸衰弱,讀信以及回信的責任自然落到黎莎身上。
「一個男孩,」黎莎說,「十歲大。由母親帶往診所,主訴反胃和無力。沒有其他癥狀或病史。服用凄根、清水,卧床休息。三日間癥狀日益嚴重,另外手腳和胸口起了疹子。數日中凄根用量增加到三盎司。」
加爾德爬起身來,將六英尺長矛如同樹枝般折成兩半。「看看沒有長矛可躲的情況下你要怎麼打架。」他說著將斷矛摔在地上。
「即使如此,你還是有辦法每次見面都對我毛手毛腳。」黎莎指出。
黎莎仔細打量著布魯娜,試圖抹去歲月的痕迹,找尋年輕時美麗的身影,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布魯娜至少也一百多歲了。她從來不會提起自己確切的年紀,被逼問時只會說:「我一百歲后就沒去算年頭了。」
「安吉爾斯的吉賽兒女士向你問好。」馬力克說,「她遇上了棘手的病例,懇求你伸出援手。」他伸手到袋子里,取出以繩子捆綁的紙卷。
「早安,小淘氣們。」黎莎說,蹲下身去等待麥莉的孩子們沖入她懷中。她緊緊擁抱、親吻他們,起身前還塞給每個小孩一些用紙包裝的糖果。這些糖果都是她親手做的——另一項從布魯娜身上學到的手藝。
黎莎抿著嘴,但還是笑出聲來。楊是個好色之徒,但是她還蠻喜歡他的。和布魯娜同住讓她了解對於豐富的人生經歷而言,怪癖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缺點。
但馬力克毫不畏懼,也沒有被加爾德戳得後退。他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一雙狼眼不離加爾德的目光;黎莎希望他保持理智不要輕舉妄動。
「整理行李,和大家道別。」她說,「你要親口將你的建議告訴吉賽兒。」
「我老到沒力氣再收學生了!」布魯娜會大聲抱怨,輕蔑地擺擺手,然後黎莎會寫委婉的回絕,這件事她已駕輕就熟。
這一切都讓黎莎有很多機會與信使交談。事實上大多數信使都以色眯眯的眼光咬她,或是試圖以自由城邦的故事勾引她的注意,馬力克就是這些人之一。
「沒必要感到害羞。」布魯娜說,「如果我還有像你那樣的胸部,也會拿出來炫耀。」
黎莎在布上倒了些史密特在自家的地窖里釀的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