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半掌
艾利克轉回去看他。「你說的沒錯。」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羅傑將新買的酒瓶放在沉睡的艾利克身邊。
傑辛大師和艾利克一樣,是中音歌手,歌聲高昂純凈。他身穿上等藍色羊毛與金線縫製而成的昂貴服飾,與大多數同行穿的五彩表演服不同,精細修剪的黑色長發和小鬍子油亮動人。
羅傑也一樣懷念為公爵當差的日子。艾利克深受林白克包養的妓|女的喜愛,而她們對待羅傑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他每天都會被十幾對灑滿香水的胸脯擁抱,而且她們還會給他糖吃,並且要他幫她們上妝。當時他沒有多少時間和老師相處,艾利克常常把他一個人留在妓院里,自己前往偏遠村落出勤,將公爵的法力以甜美的嗓音傳布到偏遠地區。
羅傑走過去,自老師的手中拿開酒瓶。
傑辛衝過有翼豆莢,但艾利克向旁一讓,輕易地絆倒他,接著對準莎莉甩開驚奇袋,狠狠擊中這個壯碩女子的胸口。他本來或許不會跌倒,但是羅傑已經站好身位,矮身蹲在他的後方協助老師。她重重摔倒,在他們三個有機會爬起來之前艾利克和羅傑早已逃得沒了影。
羅傑自稻草床墊上起身,伸展四肢,搖搖晃晃地走出小房間,邊走邊打著呵欠。看到艾利克醉倒在桌上時,他的心立刻向下一沉。他的老師趴在一隻空酒瓶上,手緊握瓶口,彷彿試圖擠出最後幾滴酒——他們各自擁有屬於自己的護身符。
羅傑對自己的父親沒有什麼印象,但他依稀記得傑桑在艾利克拉小提琴時拍手叫好的模樣。演奏小提琴時,羅傑可以感受到父親的愛,就像緊握護身符時可以感受到母愛。在這股愛意中,他的恐懼消失了,沉浸在琴弦溫柔的泉水中。
但是光明已然到來,陽光帶來了安全感。他親吻小娃娃,放回自己在五顏六色的褲帶上縫的暗袋裡。只要知道它在暗袋裡,像母親近在身邊,就能令他信心百倍;他今年已經十歲。
他看見濃煙、大火,聽見女人的尖叫聲混雜在地心魔物的怒吼聲中傳來。
艾利克接過手套凝望他們片刻,然後丟到窗外,接著拍了拍手,好像這副手套|弄髒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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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羅傑說,「手套讓我覺得自己像個騙子,而且我的手已經夠笨拙了,如果再加上假手指更加糟糕。只要他們願意付錢大笑一場,我又何必在乎他們發笑?」
「你最好不是來幫你老師求情的,孩子。」他說。
手套是黑色的,長度可達前臂的一半。末端纏有彩色明亮的三角布塊,布塊上還掛著鈴鐺。羅傑皺起眉,將它們丟給老師。
「弦斷了。」他羞怯地說。他偷觀老師一眼,發現他和所有觀眾一樣目瞪口呆。艾利克緩緩舉起雙手,開始鼓掌。
「你很有天賦,孩子。」傑辛在轉身離開時說道,「你或許應該考慮換個比較有前途的老師。如果你不想繼續幫老臭酸歌收屍的話,來找我吧。」
「我也不是很喜歡我的鞋。」羅傑大胆說道。
羅傑怯怯地等著老師責罵,但艾利克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帶上手套。」他說,「我們必須出去賺錢。」
公會規章允許有執照的吟遊詩人在任一個街角表演,只要他們不會妨礙交通或是阻擋交易行為。有些小販甚至會雇傭他們將顧客吸引到攤位來,或是旅店的空房中。
「你確定嗎?」她問。
「哪裡有不會唱歌又不會耍綵球的吟遊詩人?」有時候艾利克會大聲罵道。羅傑知道,沒有這種吟遊詩人。
羅傑趕到時,小廣場上已經擠了一群鼓噪的觀眾;近二十個成年人,有些人帶著小孩。羅傑記得從前單是「艾利克·甜蜜歌」可能會出場就足以吸引上百名觀眾趕來捧場,甚至有人從附近的小鎮趕來。當時他可以在神殿里為造物主歌唱,或是在公爵的露天劇場里演出。現在小廣場是公會願意供他演出的最好場地,而觀眾連這裏都坐不滿。
羅傑趕來時,他已經手腳撐地,卻突然張嘴嘔吐,在地上吐滿酒水和膽汁。他雙手握拳,渾身顫抖,羅傑以為他還要再吐,但片刻后,他才發現自己的老師在哭。
凱文掂了掂錢袋,聽見裏面傳來令人九-九-藏-書滿意的木幣撞擊聲,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他遲疑片刻,咕噥一聲,聳了聳肩,將錢袋放入口袋。
「我們沒酒了。」羅傑說。
然而這時要停步已經太遲了,於是他展開雙臂,沖向前去,一個車輪翻,接著再來三個後空翻,最後停在距離老師數碼外的地方。艾利克從自己在耍的那堆致命道具中抽出屠刀,拋向羅傑。這是排演好的動作,羅傑立刻轉身,以完好的左手輕鬆接下這把筆直飛來的沉重尖刀。一圈轉完后,他展開四肢,揮手出刀,屠刀隨即朝艾利克的腦袋急旋而去。
這聲嘆息比怒斥或鞭打更令羅傑傷心。生氣表示期待,嘆氣卻意味著放棄。
「今天練習過拋綵球了嗎,孩子?」他問。
但有錢賺總比沒錢賺好。只要有一打人每人賞一卡拉,凱文先生或許會願意繼續收留他們一晚,前提是吟遊詩人公會沒有發現他在沒有老師陪同的情況下演出。萬一被他們發現,拖欠的房租就只能算微不足道的麻煩。
我愛你!
「當然不是。」艾利克說,「我不會拿你交換任何安吉爾斯的學徒,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透你的惡魔傷疤,認清隱藏在後的人。他們會給你取個嘲弄的綽號,你會發現他們在嘲笑你,而不是和你一起笑。」
「我看他不會來了。」他聽見之前那個男人說道,羅傑無聲地詛咒他。
第二天早上,艾利克比羅傑起得早一些,拿一面破鏡子檢查自己臉上的妝。他已不再年輕,但也還沒老到不能用吟遊詩人化妝盒裡的道具讓自己看起來更年輕的地步。經歷風吹日晒的長發,金色髮絲仍多於灰色,以染料染深的棕色鬍子掩飾了下巴日益增加的贅肉。化妝品和黝黑的皮膚均勻融合,完全看不見分佈在藍眼四周的皺紋。
「謝謝……」羅傑開口,但是當他抬頭時,嗓音立刻啞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傑辛大師和伊頓大師,他們是公會成員。
「房租遲交了。」羅傑說,「我們今天早上預計要在小廣場表演。」
他對袋中的飛刀比較有把握,但是要挑選觀眾上台站在牆壁前讓他射刀需要公會發放的特殊執照。艾利克總是會挑選身材豐|滿的女孩上台配合,而且通常在表演完畢后,女孩有時還會忍不住陪他上床。
他以大拇指和無名指輕撫木娃娃的頭髮。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條鋸齒狀的疤痕,因為用愛和她的身軀救了自己。
但是有一天公爵春情大發,醉醺醺地步入自己最寵愛的情婦房間,卻在床上發現一個小鬼時,他大發雷霆,趕走了羅傑和艾利克。羅傑心知他們淪落到這個地步都是自己的錯。艾利克就像自己的父親,為了照顧他而付出一切。但與自己父母不同的是,羅傑還有機會報答艾利克的恩情。
他長繭的赤腳踏在木板地上。羅傑有與表演服搭配的鞋子和手套,但他沒來得及穿。其實,他更喜歡腳趾緊貼地面的感覺,不喜歡尖端掛著鈴鐺、五顏六色的表演鞋,而且他痛恨手套。
「不要你,要那個孩子!」他吼道,「讓『半掌』演奏!」
他們轉身看見傑辛大師靠在一面牆上。他的兩位學徒,莎莉和艾伯倫站在他的身邊。莎莉擅長女高音,聲音清澈宜人,美妙的程度與醜陋的長相形成強烈對比。艾利克會開玩笑地說,她要是帶上有角的頭盔,觀眾會把她誤認為石惡魔。艾伯倫擅長男低音,歌聲低沉渾厚到能讓木板街道震動。他身材高瘦,手大腳大。如果莎莉算是石惡魔,他肯定是木惡魔。
我愛你!
傑辛皺起眉毛,因為公會裡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叫他這個綽號,而這位大師每次聽到這個綽號就會大發雷霆。他和莎莉朝艾利克逼近,艾利克立刻抱緊驚奇袋。艾伯倫把羅傑逼到一面牆上,不讓他過去幫他老師。
他肩膀上扛著艾利克的「驚奇袋」。就和他們的衣服一樣,這個袋子是以吟遊詩人專用的彩色補丁拼縫而成,可惜不但已經褪色,還露出不少線頭。袋子里裝滿吟遊詩人的道具。除了雜耍綵球之外,羅傑全部精通。
這個護身符是羅傑的秘密魔印,就連師傅艾利克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它幫助他度過漫漫長夜,抵擋令他恐懼顫抖的惡魔叫聲。read.99csw.com
「我為公爵當差時從來不曾這麼落魄。」艾利克呻|吟道,「那時候,錢多到會從口袋裡掉出來。」
「演奏你的小提琴!」一個男人叫道。他叫完后,不少人立刻隨聲附和。羅傑抬起頭來,看到昨天晚上大聲要求甜蜜歌上台表演的那個男人。
「不喝水。」艾利克說,「拿酒來,我需要我的惡魔給我一爪。」
「所以我就是這樣了?」羅傑問,「一個殘廢?」
「羅傑·半掌!」艾利克叫道,「儘管只有十歲以及八根手指,但他耍刀技術依然強過任何成人!」
他幫老師清理乾淨,然後扶著他回到床墊。等他在稻草墊上睡著后,羅傑拿起抹布擦地,看來今天他們無法表演了。
歡呼聲令他回過神來,他這才發現廣場上已經圍得水泄不通,就連場外都擠了不少人在傾聽他的演奏。即使艾利克在場,他們也很久沒有吸引這麼多人潮了!羅傑在震驚中差點漏拉一個音節,隨即咬緊牙關持續彈奏,直到再度沉入音樂的世界。
艾利克輕笑。「我本想讓你自己認清現實,孩子,沒有人會雇傭殘廢的吟遊詩人。」
「艾利克的學徒!」觀眾中有人叫道,「甜蜜歌今天會出場表演!」
「留神!」艾利克叫,羅傑轉身,看見老師朝自己拋出弓箭。他兩掌在身前交擊,在弓箭插入臉中前將其夾住。他再度轉身,背對觀眾,用完好的手掌自兩腿間將箭回擲給他的老師,但當他做完動作,轉回來面對觀眾時,高舉的卻是殘缺的右掌。「留神!」他叫道。
「那就出去買。」艾利克命令道。他跌跌撞撞走向錢袋,途中絆了一下,幸好及時站穩。羅傑跑過去扶住他。
「我以為你的學徒只會唱低音,不唱高音。」艾利克說。當傑辛和莎莉的目光轉向夥伴身上時,他靈巧的雙手立刻探入驚奇袋中,朝他們拋出一把旋轉不休的有翼豆莢。
那是因為公爵幫你支付酒錢,羅傑心想,但他沒蠢到將這話說出口,告訴艾利克他喝太多酒肯定會激怒他。
艾利克假裝害怕,丟下他正在拋擲的道具,不過板凳卻剛好掉在他的腳上,弓箭準確無誤地插在正中央。艾利克震驚地打量板凳,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他拔出弓箭,輕抖手腕,弓箭突然變成一束鮮花,接著他把花送給在座最美麗的女人;更多錢幣落入帽中。
觀眾隨即跟著鼓掌,掌聲如雷貫耳。
羅傑很識時務,沒有在對方抓起超過半數的錢幣放入他自己的口袋時提出任何異議,儘管這些錢只有極少數會流入吟遊詩人公會的公庫。
他「呼」的一聲,手舞足蹈地路過觀眾,自袋中拋出一把把彩色的有翼豆莢。豆莢轉動,翩翩飛舞,在他身後形成一道道亮眼的色彩。
羅傑搖頭,交給對方一個小錢袋。「我老師說這裏的錢足夠支付十天的房租。」他說。
艾利克看了一下羅傑,在群眾的吶喊聲中浮現一絲不耐的神情。「半掌!半掌!」最後他聳聳肩,將樂器交給自己的學徒。
羅傑突然在急促的心跳中驚醒。太陽自安吉爾斯堡的高牆上升起,柔和的光線自窗葉縫隙間灑落。他完好的手掌緊握護身符,隨著天色逐漸明亮,他等待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護身符是一個小娃娃木像,頭上頂著一縷紅髮,那是母親唯一留給他的紀念。
「你的學徒或許幫你頂替了昨晚缺席的演出,臭酸歌,但是他的小提琴不可能永遠幫你脫身。」他說話的同時,艾伯倫搶走羅傑手中的小提琴,在膝蓋上折成兩段,「公會遲早會弔銷你的執照。」
「我敢說又喝醉了。」傑辛哼了一聲道。此人綽號「黃金嗓」,傳說這個綽號是自封的,他是有點本事的演唱者,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林白克公爵總管大臣詹森的外甥,而且他想盡辦法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這個身份。「老甜蜜歌已經淪為乞丐了。」
艾利克在他右手手套的兩根手指里塞了棉花,以掩飾羅傑的斷指。他以細線將填充指頭和完好的指頭相連,好讓它們可以一起彎曲。這是種十分精巧的技術,但是每當羅傑將斷指的手掌套入手套時,他都會感到羞愧。艾利克堅持要他戴上手套,但他的老師總不能為了不知道read.99csw.com的事打他。
艾利克在袋口摸索片刻,然後舉起整個錢袋,用力甩回木桌上。錢袋落在桌面上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艾利克勃然大怒。
「昨天晚上我們走運,孩子。」他說著擠眉弄眼,「但是我們不能一直躲著凱文。那隻全身長毛的老獾遲早會抓到我們,等他找上門來的時候,我希望身上要有……」他伸手到錢袋中摸索,取出錢幣,拋入空中。「……多於六卡拉的財產。」他的雙手以飛快的速度移動,自半空中接下錢幣,在他頭上一陣輕快地反覆拋擲。
琴弓碰上琴弦那一刻,動人的旋律立刻回蕩在廣場中。有些正要離去的人停下腳步聆聽,但是羅傑完全沉浸在拉琴的享受中。
羅傑知道自己絕不能答應這個要求。他的聲音不夠嘹亮,而且每次只要一拉長音就會破音。如果他開口唱歌,一定會立刻激怒群眾。
觀眾鼓掌。羅傑高舉殘缺的手掌,讓所有人看清楚,觀眾隨即發出一陣喔喔啊啊的讚歎聲。艾利克說話的語調讓大部分的人以為他剛剛是用殘缺的手掌接住了拋刀。他們會爭相走告,並且誇大其詞。為了不讓羅傑被觀眾亂取綽號,艾利克覺得搶先給他封個綽號。
艾利克凝望他良久,輕拍自己的酒杯。「讓我看看你的手套。」他終於說道。
「我們沒有討論。」羅傑說,「你只是在某天突然命令我戴上它們。」
當他回去時,艾利克還在沉睡。羅傑知道老師永遠不會知道房租已經付過了。他會想盡辦法避開房東,然後為了撐過十天沒有付錢而沾沾自喜。
「我是指手套。」羅傑解釋道,接著發現老師的表情由憤怒轉為好奇,「我不想繼續戴著手套,我討厭手套。」
「這裏可以。」艾利克嘟噥道,「招攬觀眾,孩子,我來準備。」
羅傑面無血色。艾利克會因為這件事被吊銷執照。如果公會將此事呈報執法當局,他們兩人都有可能淪落到帶著腳鐐看木頭。
「看他的手就知道了!」男人道。
接著,小提琴彷彿活了過來,如同釣竿上的線圈釋放而出,甩動成一陣樂音的旋風。他忘掉了觀眾,忘掉了艾利克,獨自沉浸在音樂的泉水中,在持續演奏特定旋律的情況下嘗試全新曲調,隨著掌聲的節奏即興演奏,進入忘我的境界。
「穿鞋,我們走。」他說著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我的助手來了。」艾利克對觀眾叫道,「羅傑·半掌!」
「大家想聽音樂,是不是?」艾利克詢問觀眾,完全掌握了現場狀況。觀眾以一陣歡呼回應這個問題,於是艾利克走到驚奇袋前,取出小提琴,抵在下巴,轉身面對觀眾。但琴弓還沒搭上琴弦,剛剛的男人又說話了。
「很棒的演出。」一個聲音在羅傑計算帽子里的亮面木幣時恭賀他道。將近三百卡拉!足夠應付凱文一整個月了。
羅傑以顫抖的雙手接過小提琴。「永遠不要在台上蓋過老師的風采」是所有學徒一入門必須銘記的。但是觀眾都在要求他演奏,而且少了那雙可惡的手套,琴弓在他手中是如此的契合。他閉上雙眼,透過指尖感受琴弦的寧靜,接著拉弓發出一陣低沉的共鳴。觀眾安安靜靜地聽他演奏片刻,彷彿將琴弦當做貓咪的背脊般輕撫,讓貓發出慵懶的叫聲。
羅傑的失望只持續到他再度搖晃收錢帽,即使只剩下一小半,裏面的錢還是比他想象中要多很多。他迅速趕回旅店,途中只在一個地方稍做停留。他去找凱文先生,對方一看到他,臉上立刻烏雲密布。
羅傑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急得面紅耳赤。他低下頭,希望他們將他的恐懼和罪惡錯認為羞愧。「我……我不知道。」他說,「他剛才還在這裏的啊。」
他轉向驚奇袋尋求替代方案,羞愧地跳過雜耍綵球。他可以用殘缺的右手拋球接球,但在缺乏中指轉動綵球,而且只有半隻手可以接球的情況下,他沒有辦法達到出兩手拋接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效果。
增加到四枚錢幣時,他已經汗流浹背。當艾利克拋來第五枚錢幣時,羅傑已經手忙腳亂。艾利克知道不能再把第六枚錢幣丟給他,於是耐心等待。只一會兒,一片錢幣撞擊聲中羅傑摔倒在地。
其中有個男人用手肘頂了頂他的妻九九藏書子。「看,那是小廣場上的殘廢小子!」
「你的老師在哪裡,羅傑?」伊頓厲聲問道。他是頂尖的舞台劇和默劇演員,據說他的舞台劇可以吸引來森堡敵人前來欣賞。
通常他只有在為艾利克伴奏時演奏,但這次羅傑超越了伴奏的範疇,讓自己的音樂填滿甜蜜歌缺席的空間。完好的左手在琴柱上運指如飛,不久觀眾就開始隨著他的音樂拍打節奏。隨著節奏越拍越響,他也越拉越快,並且配合旋律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當他一腳踏上舞台的一個台階,用力一撐,在沒有影響演奏的情況下表演一個後空翻時,觀眾群起歡呼。
羅傑出場到一半,這才聽出名字不對勁。艾利克在幹什麼?
「一卡拉都沒有!」他沮喪地叫道,甩開錢袋。這個動作令他失去平衡,他整整轉了一個圈,試圖站穩腳步,結果還是重重地摔在地上。
小廣場的舞台共分三層,最後一層是設計用來增強音量或是防止表演者被雨淋濕的木頭隔板。這些木板上有魔印,但是殘缺不全,年代久遠。羅傑盤算著如果被人趕出來,這裏可不可以當做他和老師晚上過夜的臨時旅館。
「誰?幹嗎?」艾利克問道,微微抬起腦袋。
「房租,」艾利克抱怨道,「一天到晚催房租。」
他將剩下的幾枚錢幣放入艾利克的錢袋中,他會告訴老師這些錢是在驚奇袋裡找到的。自從手頭變緊后,這種事情就很少發生了,但是一旦艾利克看見羅傑買給他的東西后,他就不會質疑自己的好運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比較擔心我自己,孩子。」傑辛說,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羅傑的臉,「你知道無照演出會受到什麼懲罰嗎?」
在羅傑開口回答前,艾利克已經向他拋來一枚錢幣。羅傑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做,但是不管有沒準備,當以左手接下錢幣,隨即拋入空中時,他的心中還是升起一股恐懼。艾利克接二連三地拋來更多錢幣,他努力控制它們,以殘缺的手掌接下錢幣,丟到另一隻手上,然後再度拋入空中。
「他應該被吊銷執照。」伊頓說,「我甚至還聽說他在上個月的演出中把屎拉在自己身上了。」
艾利克嘆氣,拔開新酒瓶的瓶塞,倒出一杯酒。
他不知道凱文先生是否會真的把他們趕出去。如果是真的,該何去何從。安吉爾斯的魔印城牆威力強大,但上空的魔印網並不是鐵板一塊,風惡魔入城殺人的事時有發生。露宿街頭簡直無法想象。
羅傑假裝沒有聽見,繼續尋找更多觀眾。他很快就帶著跟在自己身後的人們來到老師面前,只見艾利克以輕鬆的節奏同時拋擲屠刀、切肉刀、手斧、小板凳以及弓箭,同時說笑話取悅逐漸聚集的人潮。
「我口很渴。」艾利克說,「需要喝點東西才能唱歌。」
「不。」他說。這個字在他來得及阻止自己前已經脫口而出,但是沉默了一會兒,羅傑卻覺得非常恰當,就像琴弓和斷指手指十分契合。
「喔,是你呀,孩子。」艾利克嘟囔道,「我以為又是那個可惡的房東。」
看著老師開始表演魔術,羅傑跑到驚奇袋去拿艾利克變魔術的道具。在他這麼做的同時,觀眾里有人大聲喊叫。
他記不清她的臉,當時煙霧瀰漫,也想不起當天晚上的各個細節,但他記得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在夢中一次又一次地聽見那句話——我愛你!
「羅傑·半掌。」他低聲念道,在自己的口中品味這個名字。
「我是來聽歌的!」之前那個男人叫道。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你又在桌上睡著了。」羅傑說道。
「我的會費和你無關,傑辛。」艾利克說著迅速將錢幣丟入驚奇袋中。
他快步跑上台階,一個筋斗翻上舞台,手腕一抖,將收錢帽精準地拋在觀眾正前方。
艾利克一樣迅速轉身,轉回來時已經將倒咬在嘴裏。觀眾鼓掌叫好,當屠刀再度加入其他不停拋擲的道具時,人們已經往帽子丟了不少硬幣。
羅傑過去扶他,但艾利克將他推開。「我沒事!」他叫道,彷彿試圖制止羅傑頂嘴,踉蹌地站起身來。「我還可以後空翻!」他說著回頭看看有沒有足夠的空間。他的眼神顯然在後悔自己誇下海口。
「吟遊詩人演出!」他叫道,「來看艾九九藏書利克·甜蜜歌表演。」
他不知道自己演奏了多久。他本來可以永遠待在那個世界,但是一陣銳利的弦聲突然傳來,接著他的手掌感到一陣刺痛。他晃著腦袋,回到現實,抬頭看向目瞪口呆、安靜無聲的觀眾。
憑著他的特技及老師僅存的名聲,他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有些人甚至跟在他身後行走,為他滑稽動作鼓掌叫好。
羅傑死命奔跑,希望觀眾還沒散去。即使這時遲到了很長時間,還是有不少人想要欣賞甜蜜歌的表演,但誰也不願一直等待下去。
艾利克的酗酒趕跑了酒館的生意,所以他們只能在街上表演。艾利克起得晚,最好的表演位置早就被其他吟遊詩人佔去了。他們找了一個不太理想的位置,某個遠離主要街道的側巷巷口。
「甜蜜歌在哪裡?」後方有人叫道。他附近的觀眾教他閉嘴,但這句問話還是在空中飄蕩。等到羅傑向小孩們講完故事後,觀眾臉上的不滿越來越濃了。
「我們應該等表演時再翻。」羅傑立刻說道。
他儘可能地拖延時間,請小朋友上前,給他們講一段大回歸時代的故事。故事講得十分精彩,有不少人點頭嘉許,但很多人臉上浮現失望的神情——通常這個故事不是都由艾利克吟唱的嗎?這不就是他們來此的原因嗎?
「如果今天不付錢。」羅傑提醒道,「凱文先生保證會把我們趕出去。」
艾利克透過他的鬍子發出一陣低吼,對於這個孩子的抗命十分震怒。
不少觀眾陸續離席,其中幾人出於同情丟了幾個卡拉到帽子里,但如果羅傑不趕快出招,絕對收不到足以滿足凱文先生的金額。他的目光停留在小提琴箱,看到只剩下寥寥數名觀眾,他立刻動手取出提琴。他拉出琴弓,一如往常,琴弓與殘缺的手掌產生天然契合的感覺,這並不需要他那些缺席的手指。
觀眾鼓掌開始叫好,羅傑的胃不停抽痛。他想要說實話,但是艾利克的第一個原則,就是永遠不要做或是說任何會影響觀眾好心情的事。
「那我們就去表演。」艾利克說著起身。他突然跌了一跤,試圖伸手扶住椅背,結果卻在摔倒后還讓椅子砸在自己身上。
「公會絕對不放棄艾利克•甜蜜歌。」艾利克說,「就算他們吊銷我的執照,傑辛依然只是人們口中的『二等歌』。」
傑辛的身材中等,但這並不表示他不像兩個學徒那樣危險。他曾在與另一名吟遊詩人爭奪演出地盤時刺瞎了對方的眼睛。執法當局裁定為正當自衛,但公會的學徒房裡可不是這樣傳的。
羅傑點頭,跑去水壺旁拿木杯倒水。
「我們不是討論過,」他說著以瓶口對準羅傑,「如果讓人知道你身有殘疾,誰會願意雇傭你?」
「那不是真的!」羅傑說。
羅傑平常會幫老師熱場,所以此時,他都在表演自己的例行演出,翻來翻去,講講笑話,耍耍魔術,模仿知名人士的小動作,叫聲,掌聲。慢慢的觀眾越聚越多,三十人,五十人,但是也有越來越多人開始交頭接耳,對於「艾利克·甜蜜歌」遲遲沒有現身感到急躁。羅傑的胃越縮越緊,他不得不輕觸暗袋中的護身符,以尋求力量。
他盤算著清理他們僅存的財產,盤算著如何賣個好價錢。之前手頭緊的時候,艾利克已經賣掉了傑若的馬和魔印盾,但信使的攜帶式魔印圈還在。它可以賣不少錢,偏偏羅傑捨不得。艾利克會把錢拿去喝酒賭博,在他們被人掃地出門后,恐怕也只能乞討為生了。
羅傑點頭,跑到街上。只要看到有人聚集,他立刻來個翻,或是倒立前行,縫在表演服上的鈴鐺隨即響起招攬觀眾的鈴聲。
艾利克對男孩微笑。「別得寸進尺。」他眨眼警告。
伊頓大笑。「別擔心,孩子。」他說。「只要公會能分到一點油水,」他主動自羅傑的帽子里取出一大把木幣——「我就會當作沒發生。」
「你可以用那把小提琴幫我們賺很多錢,孩子。」艾利克一邊數錢一邊說道,「很多錢!」「多到足以支付積欠公會的會費嗎?」一個聲音問道。
這不是第一次他們必須動手保護他們賺來的錢。羅傑的身體沿著牆壁下滑,彈簧似的縮起身子,然後狠狠向上踢出一腳。艾伯倫慘叫一聲,低沉的嗓音轉眼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