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自由的心
「瑞根!」伊莉莎叫,「瑞根!」
「亞倫!」瑪麗邊跑邊叫。所有裝出來的冷靜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麼假裝強硬,讓亞倫爭取自己的想法全拋到腦後。此刻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他,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不管他選擇要做什麼,自己都不會停止愛他。
「早安,伊莉莎母親。」女人說道。這個頭銜及對方真誠的語氣令伊莉莎滿心喜悅。儘管瑪格莉特是她的僕人,但在密爾恩人的觀念里,直到現在她才擁有與瑪格莉特平起平坐的地位。
卡伯看到夾在櫃檯賬本里的簡信時,天色已經晚了。信中,亞倫為了在七年期限前離開而道歉。他希望卡伯可以了解。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思考。」亞倫喃喃說道。
她抱了他一會兒,輕輕撫摸他的頭髮。最後,她輕輕地說道:「回家吧,亞倫。」
當天早上傑克離開磨坊的時候,亞倫在外面等他。他牽著自己的馬。一匹名叫黎明跑者的黑鬃栗色駿馬,並帶著他的護具。
「你是怎麼辦到的,母親?」瑪麗問,「你是如何忍受這麼多年嫁給信使的日子?」
「他太年輕了!」伊莉莎說道。
「雷克頓?」傑克倒抽一口涼氣,「那要走好幾個禮拜才能到。」
「你打算讓我過那種生活?」瑪麗問,「獨守空房,徹夜難眠,也不知道你到底什麼時候回家?是否遭遇不測,或是有沒有跟其他女人私奔了?」
有一天早上,卡伯不在店裡,伊莉莎來訪。亞倫當時忙著與顧客交談,發現她時已經來不及躲了。
「瑞根在為公爵服務。這是他的職責,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頂替他的位置。」
「卡伯說最好的學習方式就是放手去實踐。」亞倫打斷他道,「跟我走,我們一起學!你打算一輩子耗在磨坊里嗎?」
瑪麗看他的眼神彷彿把他當作白痴。「不,那樣不行。」她繼續說,完全不理會他,自顧自地想道,「你必須成為魔印師,就像卡伯。你還是有機會與惡魔對抗,但你會安安全全地與我在一起,而不是騎馬穿越地心魔物橫行的荒山野嶺。」
伊莉莎在圖書館屋頂上找到了瑪麗,她在哭。
亞倫和他們坐在一起,但他凝視著自己的酒杯,迷失在自己的思緒里。
「我不會活到退休年齡。」亞倫說道。
「你在慫恿他!」
「伊莉莎母親!」瑪麗驚訝說道,連忙擦乾臉上的淚水,「你嚇了我一跳!」
「造物主呀,亞倫,」他說,「我當然了解。」
「你只有這些話可說?」
「聽起來他是個睿智的男人。」她輕聲說道。
「我一點也不希望他遠行。」瑪麗低聲說道。
「許多年來,」伊莉莎說,「我都不能理解我丈夫為什麼覺得自己非要離開家園、面對地心魔物,為了幾個包裹和郵件以身犯險。因為他賺的錢足夠我們舒舒服服地過兩輩子了,為什麼還要繼續下去?」
學徒生涯的最後一年,亞倫住在瑞根和伊莉莎家,但他們的關係已經改變了。現在他是獨立的男人,就連伊莉莎也不再抗拒這個事實。令他訝異的是,放棄抗拒后卻讓他們兩人更加親近。隨著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亞倫的關愛越來越甚,他和瑞根兩個人錯開遠行的時程,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
亞倫停頓了一會兒。「恭喜。」他最後說道,「我知道你有多想懷孕。」
「因為我寧願以自由之身在世數年,也不要在監獄中苟延殘喘數十年。」
「那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亞倫說著轉身上樓了。他回到他的房間,打開窗戶,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凝望著窗外的黑暗。
瑞根搖搖頭說:「已經過中午了。你不可能及時趕到,你會在半路上被地心魔物撕成碎片。」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瑞根大聲質問。
「你嫁給我時就知道我是幹什麼的。」瑞根提醒道。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瑪麗說完,眼淚沿著臉頰滾下,「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我們結束了。」
他試探性地伸手,手背輕撫她的臉頰。她靠近,他沉醉於她甜蜜的氣息,湊上前去輕輕一吻。最初吻得很輕柔,很害羞,但在引起共鳴后變得狂野,彷彿這一吻有自己的生命,充滿了饑渴與熱情,是不知不覺間已經在他體內孕育多年的東西。
「什麼怎麼樣?」瑞根問。
「伊莉莎,他在你眼中永遠都太年輕了。」瑞根說,「亞倫已經十六歲,有能力參与一天的旅程了。」
「怎麼樣?」伊莉莎問道。
「他在黑暗的街頭遊盪了好幾個小時。」伊莉莎說,「讓我擔心死了。」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瑞根說道。
「我從來都沒打算困九*九*藏*書住你,亞倫,我只是想要保護你。」伊莉莎柔聲說道。
「怎麼,我配不上你嗎?」瑪麗問完憤怒地推開他。
「不是嗎?」瑪麗問。
對於亞倫而言,密爾恩公爵圖書館的屋頂是充滿魔法的地方。晴朗的日子里,世界在他腳下鋪開,一個不受圍牆和魔印束縛的世界,無止境地向外延伸。這兒也是亞倫第一次用心凝視瑪麗,並真正看見她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準備去找馬爾坎公會長。
「你今天早上有見到亞倫嗎?」到家的時候,伊莉莎問瑪格莉特。
亞倫僵立在原地,久久凝望著她離去的方向。陰影逐漸拉長,太陽漸漸沉入地平線下,但他仍木在原地,就連最後的晚鐘響起也沒離開。他慢慢轉身,在石板地上拚命地摩擦著鞋底,希望地心魔物穿越石板而來,讓自己擺脫這纏綿的痛苦。
「就是我再也無法忍受的意思。」伊莉莎說著開始哭泣,「不斷地等待,不知道你到底還會不會回家;每次回家你身上總有許多你宣稱沒什麼大不了的傷疤;期待寥寥幾次的做|愛可以讓我在年老前懷孕;而現在,你居然要帶亞倫出門!」
瑞根在他離去后關上房門,但亞倫拒絕讓其他人決定自己的命運,於是他穿過廚房,來到僕役走道偷聽。廚師看著他,但亞倫也回瞪他,於是對方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多數傍晚,亞倫會和瑪麗一起散步,欣賞天際的色彩。他們的吻越來越饑渴,兩個人都想要更進一步,但瑪麗總是在緊要關頭把他推開。
「不會有那種事。」亞倫說道。
「哈啰,亞倫。」她等顧客離開后說道。
「我可以感覺到瑪雅的生命在我體內的心跳。」伊莉莎繼續道,「我的生命與她融為一體。我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現在孩子出世了,我生怕自己永遠無法再度擁有那種感覺。我無時無刻不與瑪雅黏在一起,但這種親密感就是與之前的感覺不同。」
接著他忍不住老淚縱橫。
亞倫聳聳肩。「整座城市都有魔印守護,附近不會有任何地心魔物的。」
亞倫沉默片刻說道:「我夢想將世界自地心魔物的恐懼中解放。」
她一邊餵奶一邊走動,開始擔心有一天會和她分開。瑞根安安穩穩地在睡夢中打呼。只不過退休幾個星期了,他已經睡得比以前好多了,做噩夢也越來越少,而她和瑪雅讓他在白天忙得不可開交,或許他再也不會受到城外道路的誘惑了。
「他很難過?」瑪麗抽噎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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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目標?」瑪麗問,「死在路邊?」
亞倫聳肩。「我不知道。」他說著看向城門,「或許再也不回來了。」
「不是!我沒說……」亞倫立刻辯解。
「你又沒有多老。」瑪麗辯道。伊莉莎只是微微一笑。
「很抱歉,親愛的。」伊莉莎說著走到她的身邊,「如果你想要我離開,我會走的,但我想你或許需要找個人談談。」
她丈夫連忙趕到她身邊,讀完信后,他悲傷地搖了搖頭,喃喃說道,「總是在逃避自己的問題。」
「或許沒有,」伊莉莎嘆氣,「但我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為我在乎,因為我愛你。」
伊莉莎瞪大雙眼。自從認識他以來,她從來不曾聽他提起自己的雙親。
「我還去過公爵的礦場,」亞倫繼續,「以及南採石場。距離密爾恩一天內的地方我統統去過。我已經建立起自己的聲望。自從提出入會申請以來,信使公會就一直在評估我,帶我前往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你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我不會被困在這裏,伊莉莎。不會受困於你,也不會受困於任何人。」
「你可以和我同去。」亞倫提議。
「我當然愛你。」亞倫說。
一雙手突然放上亞倫的肩膀,嚇了他一大跳。瑪格莉特站在後方,神情十分嚴峻。「你不該偷聽他們說話。」她說,亞倫對於偷聽感到十分慚愧。正要離開時,他聽見信使的話。
「好吧,那麼,」她說,「擔當信使或許能夠帶來財富與榮耀,但太危險了,特別是等我們生了孩子以後。」
「對亞倫而言,卻又有所不同。地心魔物奪走他很多東西,瑪麗,而他認為那都是自己的錯。我覺得,在內心深處,他甚至痛恨自己。他仇視地心魔物,因為它們讓他有這種感覺,只有與它對抗,他才能找到內心的平靜。」
但這樣就夠了嗎?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成家,家人是他不需要的負擔。如果他想要結婚生子,乾脆就留在提貝溪鎮和瑞娜一起生活算了;他以為瑪麗有所不同……
突然間,https://read.99csw.com瑪麗了解亞倫為什麼說密爾恩是座監獄,同時也了解所謂的殘缺是什麼感覺了。
「什麼時候回來?」傑克問。
「亞倫,我還沒有準備好……」傑克開口。
「不!」瑪麗叫道。她轉身衝出房間,迅速離開瑞根家。
「喔,瑞根!」伊莉莎破涕為笑,亞倫聽見她撲入他的懷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四片嘴唇在一下輕輕的「啵」聲中分開。兩人隨即露出靦腆的微笑。他們彼此擁抱,瞭望密爾恩,在稚嫩的純愛光輝中分享心事。
亞倫搖頭。「我不會成為魔印師的,永遠不會。」
伊莉莎雙手顫抖,拿起那封信念道:
伊莉莎翻身下床,穿上拖鞋,托住一邊乳|房喂小孩吃奶。瑪雅會拚命吮吸,吸得她的乳|頭髮疼,但她對這種痛楚甘之如飴,因為這表示她的孩子生命力很旺盛。「就是這樣,我的太陽,」她無限愛憐地說道,「好好喝,快快長大。」
瑪麗搖頭。「他就是一定想找死。」她喃喃道。
「他任由她死去,因為他恐懼黑夜。」亞倫低聲道。他在她雙臂環抱而來時試圖抗拒,但是她緊緊地將淚流不止的他擁在懷中。
「這一切和亞倫又有什麼關係?」瑪麗問。
瑪麗搖頭。「如果我們要結婚的話,那可不行。」
「人們或許會用職責、榮譽及自我犧牲等字眼去形容信使,他們相信這些就是信使要擔任信使的原因。」
「我本來以為是這樣,」伊莉莎說,「但現在我看得比較透徹。生命中有些時刻會讓我們體驗到強烈的『活著』感覺,而那些時刻過去后,我們會感到……遺憾。在這種時候,我們就會不顧一切想找回那種感覺。」
「信使。」亞倫糾正她道。
「你聽起來和我父親一模一樣。」亞倫說道。
「瑪麗,拜託。」亞倫說著對她伸出雙手。但她後退一步,不讓他碰。
「你不是。」亞倫回道,拿起櫃檯上的幾本書放回原位,「你對我偷聽到你們談話並且大發雷霆感到歉疚,你對於我離開你家感到歉疚,而你唯一沒有感到歉疚的是你自己做的事,逼迫瑞根拒絕帶我遠行。」
「什麼?」
「我也沒有,」伊莉莎回道,「直到我懷孕后。突然間,我必須為自己體內的生命負責。我吃的每個東西、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影響到她。就像許多我這個年齡的女人,我等待太久,生怕我會失去這個孩子。」
「就像你一直都知道我註定會成為信使。」亞倫回道,「但你還是和我在一起。」
瑪雅終於喝飽,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在她懷裡沉沉睡去。伊莉莎伏身親親她的小臉蛋,輕輕地把她放回搖籃,朝門口走去。瑪格莉特在門外等她,一如往常。
「我以為你會改變。」瑪麗說,「我以為你愛我!我以為你會忘掉這種瘋狂、自以為須以身犯險尋求自由的妄想。」
當天早上,天還沒有亮,瑪雅就已經開始哭鬧,但是她的哭聲不會帶來心煩,只會讓伊莉莎感到寬慰——她曾聽說小孩在夜晚死去的故事,而這個陰影在她腦中揮之不去,以至於每晚睡覺時都要有人自她手中搶走女兒她才肯放手,而且她睡得很不安穩。
「哈啰,伊莉莎女士。」他回道。
「我保證。」瑞根說。「等我從哈爾登園回來后,」他補充,「我就休幾個月假,好好給你灌溉施肥,非要讓你體內長出東西不可。」
瑞根沉默片刻。「聽著,莉莎,」他終於開口,「我知道你對於沒有懷孕一事耿耿於懷……」
「逃離什麼?」她終於問道,「我嗎?」
「亞倫!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我不准你把那件事扯進來!」伊莉莎大叫。
「我不在乎。」伊莉莎說,「我不要他去。」
「結婚時我知道你是做什麼的,」她泣道,「而我也以為我有辦法接受這樣的生活。但是現在……瑞根,我實在不能同時失去你們兩個。我不能!」
「那是一趟危險的旅程。」伊莉莎小心翼翼地說道。
「不。」亞倫說,「那種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懷孕了,亞倫。」伊莉莎說,「你認為瑞根可以在別的地方讓他妻子懷孕嗎?」
「我認為不這麼正式的話會混淆我們之間的關係。」亞倫回答,「我不希望再犯同樣的錯誤。」
「你聽到了。」她說,「帶亞倫出城,回來你就見不到我了。」
「伊莉莎痛恨瑞根的職業。」瑪麗反駁,「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你既然知道這個工作有多危險,為什麼還要去做呢?」伊莉莎問道。
「等你像卡伯一樣退休后呢?」
「他和我在一起也很安全。」瑞根說,九*九*藏*書「在有人指導的情況下開始最初的幾趟旅程不是比較好嗎?」
「你很清楚亞倫根本不需要我慫恿。」瑞根說。
「喔,」伊莉莎微笑,「我知道他會的。」
亞倫看了她一眼,但瑞根在他開口前抓住他的手臂。「亞倫,可以讓我和我妻子獨處片刻嗎?」他輕聲問道。亞倫擦了擦嘴,離開餐桌。
「我只是在告訴你我認為信使遠行的時候是什麼感覺。」伊莉莎說,「對瑞根而言,我認為以身犯險讓他更珍惜生命,並且激發體內一種永遠不讓他死去的本能。」
「我不在乎!」瑪麗哭道,「我非去不可!」她沖向馬廳,但是瑞根攔住她。她大哭大叫,伸手打他,但是他毫不讓步,不管她怎麼做都無法掙脫。
「黑夜呀,伊莉莎,我們不會遇上任何惡魔。我們會在黃昏前抵達哈爾登園,天亮后再展開回程。每天都有許多普通人往返兩地之間。」
「在黑漆漆的屋外?」
「袋子?」伊莉莎問。
亞倫不願使用瑞根的馬廄,於是自己買了一匹馬,到城外的原野上練習騎術。瑪麗和傑克常常會陪他去,三人的友情日益增長。瑪麗不喜歡看他練習騎馬,但他們都很年輕,單是在原野上賓士的快|感就能令她拋開內心的不快。
「但沒有愛到放棄當信使。」她說。亞倫悶不吭聲。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伊莉莎說,「我認為他渴望找尋活著的感覺。」瑪麗好奇地看著她,她在女孩身旁坐下。
亞倫看著她,沉浸在他才剛剛開始了解的愛情中,一時間無言以對。留下來真的有這麼糟糕嗎?此生有多少機會再度遇上一個像瑪麗這樣的女孩?
「這下我們又要生孩子了?」亞倫尖聲叫道。
親愛的伊莉莎和瑞根:我接受了信使公會委任前往雷克頓。當你們看到這信時,我已經上路了。我很抱歉沒有辦法滿足所有人的期許。
「我記得我的反應也很強烈。」伊莉莎說道。
「為什麼不能?」亞倫問,「這是實話,任何持續工作的信使都不可能壽終正寢。」
「你如果愛我,怎麼還能做出這種事?」瑪麗問道。
話一出口,伊莉莎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亞倫露出她從未見過的冷峻神情,某種令人害怕的神情。
「隨便你拿走多少工具,」瑞根咬牙切齒地道,「亞倫和我們明天一定要去哈爾登園,必要的話,我們步行了。」
亞倫嗤之以鼻。「城裡還有其他信使,伊莉莎,而且在瑞根眼中,公爵跟一隻蟲沒什麼兩樣。他不是為了忠誠和榮耀,他這麼做是因為他知道真相。」
「我打算去哈爾登園一趟。」瑞根說,那是一個距離密爾恩堡一天路程的小村落,「你想陪我一起去嗎,亞倫?」
亞倫用力放下書,首次迎向伊莉莎的目光。「過去六個月里,我已經往返兩地十幾次了。」
伊莉莎張嘴欲言,但在看到他的眼神后,便把斥責的言語吞了回去。「亞倫,你怎麼了?」她柔聲問。
「什麼真相?」
她們上樓。伊莉莎在接近瑪雅的搖籃時發出逗弄的聲音,迫不及待地想要抱抱自己的女兒,但是當看見女兒身體下方墊著一張折起來的信箋紙時,她立刻停下了腳步。
那段日子里,瑞根一直待在密爾恩附近,而當他的女兒瑪雅出生后,他就將長矛束之高閣。他和卡伯喝酒慶祝了一整晚。
亞倫停下動作,但拒絕轉頭看她。
「我們要結婚?」亞倫驚訝地問道,沒有料到自己竟會如此緊張。
「從來不曾感到遺憾。」瑪麗說道。
她沖回瑞根家,生怕失去他的恐懼給了她支撐下去的力量。「他走了!」她叫道,「我要借馬!」
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瑞根提醒她道。
「我知道。」伊莉莎同意,「我也是。但就算他經常遠行,我覺得我對他的愛並不會因此而減少。」
「我們沒什麼好說了。」她轉身朝父親的住所跑去。
「我知道。」伊莉莎回答,「而我現在了解當年應該聽我媽的。」
亞倫的腦海浮現過去三年支持自己一路走來的景象,看著自己騎馬上路,無拘無束地探索世界。一如往常,這個想法令他內心激蕩,直到他再度轉頭看向瑪麗。他的幻想消失殆盡,此刻他滿腦子只想親吻她。
亞倫同時也花了很多時間和伊莉莎的草藥師接生婆相處。瑞根說信使必須涉獵草藥師的知識,於是亞倫幫草藥師尋找生長在城牆外的植物和樹根,而她則教導他藥草方面的技能。
「而他們已經結婚十五年了。」亞倫說道。
傑克低頭看向石板地面。「在磨坊工作也沒有什麼不九_九_藏_書好。」他說著不斷移動雙腳,改變重心。
「他當然不是!」伊莉莎叫,「我每次排卵你都在外送信,他怎麼可能會是我們的孩子?」
「密爾恩稱不上監獄,亞倫。」伊莉莎說道。
「有什麼事是當信使可以做而當魔印師不能做的?」
亞倫凝望他片刻,點一點頭。「你自己保重,傑克。」他說著跨上黎明跑者。
「真的?」伊莉莎哽咽道。
「婚禮計劃呀,獃頭鵝。」瑪麗笑道,「我父親絕不會讓我嫁給學徒,但等你成為魔印師后,他就不會多說什麼了。」
「我想你會希望瑞根退休。一個父親不能外出冒險,是不是?」
「好吧,」瑞根說,「我會告訴亞倫他不能一起去,從此再也不慫恿他。」
「我寧願他根本不要開始什麼旅程,」伊莉莎不悅道,「如果你關心他,就應該有同樣的想法。」
「外面的世界有很多這裏沒有的東西。」亞倫說道。
「計劃?」亞倫問。
「他一點也不睿智!」亞倫大叫,將一個裝刷子的杯子摔在地上。杯子化為碎片,在地上濺開黑色顏料。「他是個懦夫!他任由我母親死去!他讓她死……」他的五官痛苦扭曲,身體搖晃,緊緊握拳。伊莉莎連忙跑到他的身前,不知道該做什麼或是該說什麼,只知道自己很想擁抱他。
「真心道歉。」亞倫回道,工作台後的兩名學徒對看一眼,同時轉身離開。
亞倫微微向後退,突然感到脆弱無力。「我不知道,」他承認道。「先從擔任信使做起,我已經存夠買護具和馬匹的錢。」
「那你是在給他機會。」伊莉莎叫道,「他在家裡比較安全!」
「我不想當魔印師。」亞倫說,「繪製魔印只是手段,無法達到目標。」
「我已經一再道歉了,亞倫。」伊莉莎說,「你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伊莉莎說,「帶他走,我就離開。」
她伸手搭在瑪麗肩上,緊緊摟著她。「給他一些回家的理由,瑪麗。我想亞倫終究會了解自己的生命有一定的價值。」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娉婷前來,她看見他眼中的那種目光,隨即展顏微笑。「也該是時候了。」她說。
「你不能不準!」瑞根吼回去。亞倫從未見過他對她如此大聲說話。
「有的,母親,」女人回答道,「幾個小時前。和瑪雅玩了一會兒,然後帶了一個袋子離開了。」
瑪麗陷入沉默。她轉過身去迴避他的目光,片刻后,放開他的手臂。她默不作聲地坐在原地,亞倫發現哀傷的神情讓她看來更加美麗。
「不是。」伊莉莎答,「但是我看到他很難過,我知道你一定也非常難過。」
她以足以破紀錄的速度抵達城門,喘到幾乎筋疲力盡,但是太遲了。守衛說他已經離開好幾個小時了。
「不是你。」他說著握起她的雙手,「我不會想離開你。」他們嘴唇再度交會,此時此刻,他腦中沒有任何其他想法。
當天早上稍晚時,伊莉莎和瑪麗回到瑞根宅邸,等待亞倫回家。「不要輕易放棄。」伊莉莎邊走邊道,「你可不想放棄所有權力。讓他儘力爭取你,否則他永遠不會懂得你的價值。」
「你說得對。」亞倫對瑪格莉特說,「我沒有權利偷聽這些。」他壓抑心中的怒意。「但是他們一開始就沒有權力討論這些事。」
「沒有必要這麼正式。」伊莉莎說。
「你等著看,」伊莉莎怒道,「我會給你的馬下藥!我會把所有長矛砍斷!我會把你的護甲丟到井裡,讓它爛掉!」
「我不會嫁給信使。」瑪麗冷冷說道,「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瑪麗看著他良久。「該是你停止旅行的時候了,亞倫,」她說,「你很快就會當爸爸的。」
「我不準!」伊莉莎吼道。
接下來幾個月,亞倫一直避開瑞根和伊莉莎。他們常常會路過卡伯的店去探望他,卻一直沒有辦法見到他。他們派遣僕役先行知會,但結果還是一樣。
瑞根嚴肅地看著妻子,兩人在沉默中爭論。伊莉莎自一開始就知道爭不過他,不久就低下頭去。
圖書館的工作即將完工,他不久就會回到卡伯的魔印店。他看著陽光在白雪覆蓋的高山上嬉戲,接著深入下方的谷底,試圖將這美麗的景象描摹在畫卷里。當他回首凝望瑪麗時,他也想永遠把她刻在心裏。她今年十五歲,遠比高山和白雪更加美麗。
「它是。」亞倫堅持,「我們說服自己相信密爾恩就是全世界,但它不是;我們告訴自己外面沒有任何城裡沒有的東西,但是外面有。你以為瑞根為什麼還要繼續送信?他擁有一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富九-九-藏-書。」
「你總是在凝望山谷,」瑪麗說,她手指滑過他的發梢,在他腦側輕輕一吻,「告訴我在你雙眼出神遙望遠方時,心裏到底看見什麼樣的美景?」
「旅行和這有什麼關係?」亞倫問,「很多信使都有孩子。」
「要對抗惡魔還有其他方法,亞倫。每個孩子的出生都是我們的勝利。」
伊莉莎點頭,對於亞倫選擇離城一兩天並不感到訝異。「他至少要到後天才會回來。」她對瑪麗道,「離開前先上來看看孩子吧。」
「瑞根深愛伊莉莎,」亞倫道,「兩者兼顧是可行的。」
「真的有這麼糟嗎,亞倫?」伊莉莎問,「卡伯年紀不小了,他把你當成自己兒子。接手他的生意,和我見過的那個美麗女孩結婚,真的有這麼糟嗎?」
「再過一年你就可以學成出師。」她總是這麼說,「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第二天就結婚,到時候你每天晚上都可以和我做|愛。」
「我們應該擬訂計劃。」一天傍晚,瑪麗在與亞倫一同散步前往他父親住所時說道。
「不止是哈爾登園,」亞倫說,「公會委任我前往雷克頓。」
「當我的吟遊詩人。」亞倫說道。
「你無權管我。」亞倫說著繼續手邊的工作。
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完全超出她的預想,聽完后她不禁笑出聲來。她沒有惡意,但她的笑聲卻像鞭子般抽痛了他的內心。「你把自己當作解放者?」她問,「你打算怎麼做?」
「瑞根,不行!」伊莉莎叫道。
瑪麗嘆氣。「我也是。」
亞倫開始在卡伯的店裡獨立工作,在不須督導的情況下接待新客戶並且外出作業。他開始在魔印師的圈子裡建立起自己的名聲,卡伯的生意蒸蒸日上。他雇傭僕役,招收更多學徒,然後把他們交給亞倫訓練。
「聽到小寶貝在哭。」瑪格莉特說,「哭聲很洪亮。」
瑪格莉特聳肩。「或許是去哈爾登園之類的地方吧。」
「亞倫!」伊莉莎倒抽一口涼氣。
「什麼?」傑克問。
「我要出門。」伊莉莎說,「請幫我準備洗澡水,然後拿出藍色裙裝和貂皮斗篷。」女人點頭,伊莉莎隨即回到孩子身邊。沐浴更衣后,她才不舍地將孩子交給瑪格莉特,在她丈夫起床前出門。瑞根如果知道她管這件事一定會責罵她,但伊莉莎知道亞倫已經站在懸崖邊緣,她絕對不會因為自己沒有採取行動而讓他跌落谷底。她東張西望,生怕被亞倫看見自己進入圖書館。她沒有在任何隔間或書櫃附近看到瑪麗,但是她並不意外。亞倫很少提及自己以前的私事,他也很少提起瑪麗。但是只要有提,伊莉莎就會用心去聽。她知道這個對他們兩人有特殊意義,也知道那個女孩一定就在那裡的某個角落。
「亞倫不是你兒子!」瑞根也大叫,「不管你再怎麼疼他,也不可能讓他變成你兒子!他是我們的客人,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把對你說的話告訴瑪麗了,」亞倫麻木地笑道,「她的反應很強烈。」
「亞倫叫你來的嗎?」瑪麗問。
一年多來,瑪麗一直都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但亞倫從未對她有過任何非分之想。此刻,陽光披在她的身上,涼涼的山風輕拂她的長發,雙手環抱在隆起的胸口前抵禦寒冷,他突然發現她是個女人,而自己是個年輕男子。當微風吹起她的裙擺,露出襯裙的蕾絲時,他感覺自己心跳加速。
他回到樓上的房間,開始收拾行李。他寧願睡在卡伯店裡的硬草墊上,也不要犧牲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力去換取一張舒服的軟床。
「亞倫!造物主呀,你在這裏做什麼?」伊莉莎在他進入屋內時向他快步迎去,吃驚地大叫道,「太陽早就下山了,我們還以為你今晚會住在卡伯那裡!」
「那我就離開你。」伊莉莎冷冷說道。
「怎麼了?」傑克問,「要去哈爾登園?」
「太快了,」她低聲說道,「他為什麼不願意多等一天?」瑞根在她開始哭泣時伸手抱住她。
伊莉莎不理會他們。「我是真心的。」
「去找他!」伊莉莎叫道,「帶他回來!」
「你認為他會爭取嗎?」瑪麗問。
瑪麗心裏清楚他永遠不會回來了。如果想要和他在一起,她就必須去找他。她會騎馬,她可以去向瑞根借馬,然後騎馬去追他。第一天晚上他肯定會在哈爾登園住宿,只要快馬加鞭,她還是可以及時趕到。
「逃離。」亞倫想也不想地說道。
伊莉莎嘆氣。「因為瑞根心腸好,同時又很堅強,而我知道這樣的男人多麼稀有。因為我從來不會懷疑他對我的愛,不曾懷疑他會回家。最重要的是,和他短暫的相聚勝過所有分隔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