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真不是情郎？」白昉笑吟吟地瞥她一眼，「那為何適才過招時，你總是奮不顧身，出劍護著他？」
欒青松等盡皆領命。
「不錯，這是你自己選的路，斜里一大刀。」老者的聲音幽幽地響著，詭異的眸子又深深地掃向戴燁、葉連濤等人，「你們都是一樣的結局，身首異處、入土為安！」
好在眾人已無暇留意她。內閣大學士等幾名重臣和「歲寒三友」中的大內侍衛統領莫一成、東廠督主欒青松都已守在殿內。眾人心懷叵測，念頭各異，臉上卻均是一副痛楚憂急之色。
遠處的村落間，已現出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災民身影，顯是在挨戶求水要飯。朱瞻基的臉色冷了起來，似在凝眉沉思什麼。
只聞數聲銳響，蕭七和白昉各自悶哼一聲，均是身形微晃，綠如則嬌軀踉蹌，疾退數步。
「白雲卷雖然孤傲，卻不是瘋子，他這麼做，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希望逼得我們心生畏懼，轉投官軍！據小子猜測，或許左近州縣的官員已叛投了漢王，秋風殘等人已將大部精力花在了官軍身上，他們布好了網，只盼逼著我們自投羅網。」
余無涯慨然道：「二位臨危拔劍，替太子擋這大難，兄弟我怎能棄二位於不顧？」烏鴉的臉上這時候居然是一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義凜然之色。
白昉，天妖三絕中的老二「白雲卷」，獨擅「橫雲七殺」，刀法雖僅七招，卻妖絕江湖，號稱「雲舒雲卷橫絕天下」。適才這番猛攻，果然驚神泣鬼。
徐太后凝眸看時，見說話的正是內閣要臣，華蓋殿大學士程繼。
這一晚多走山路，眾人不敢放開馬蹄，怕閃了馬腿，路趕得辛苦，卻並不快。自與白雲卷交手之後，眾人如遭驚濤突襲，想到白雲卷精通追蹤之術，天妖三絕只怕仍如跗骨之蛆般不舍不休，都不禁有些心神不寧。
今晚，洪熙帝更是特意連服了兩枚，果然雄風激漲。
蕭七道：「江湖傳聞，『天妖怒，鬼神誅』。蕭七雖算半個道士，卻不信你們真能以鬼神之道殺人，不知你們這天妖怒，到底是個什麼殺法？」
綠如立時憤憤地瞪向余無涯。余無涯則咳嗽兩聲，自包裹中抓起一把肉脯塞入口中，裝作沒有聽到。
程繼已搶先彎下身子，朗聲道：「謹遵太后懿旨。」
「小丫頭不知輕重，問問你的情郎也就清楚了。」白昉說著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綠如氣得幾欲破口大罵，蕭七卻不願綠如跟他鬥口，忙道：「余兄，你怎麼在這裏？」
蕭七立時冷寂下來，變得如同萬年古井般沉默，但他卻不願給綠如說破心事，強撐著咧嘴一笑：「眼下我最憂心的是，咱們怎麼才能找到太子殿下！」
張皇后已哭得昏厥。徐太後到底是見多識廣，強自抑住傷痛，先喝問太醫洪熙帝病故的緣由。
徐太后的心思慌亂起來。算起來，她並不是朱瞻基的親奶奶。與朱瞻基這真命皇太孫在一起時，也只是例行幾句問候，實在談不上什麼親情。但即便如此，這情形也實在是石破天驚，讓她不寒而慄。難道先帝太宗爺競看走了眼？若真是如此，無論如何，皇位都不得傳於這樣的人手中。
「小心！」董罡鋒奮力踏上兩步，揮手拍在余無涯肩頭，「不要看他的眼睛。」余無涯一個哆嗦，才驚醒過來，心驚膽戰之下，連怒罵也不敢了。
麗妃雖已穿齊整了衣衫，渾身卻仍似篩糠般地抖著。
葉橫秋冷哼道：「二位一唱一和，果然心有靈犀！」
煉機子辨了辨日色，已是酉正時牌，他低聲對朱瞻基道：「殿下，距黃河渡口還有一日多路程，咱們不妨先在路邊的小店打尖，養足精神再過河。」
可萬沒料到，不及一年，大明的天就再次塌了下來。
「殿下，眼下我們的行蹤已被天妖三絕跟上，只怕難以甩掉。」董罡鋒又道，「此地為南陽府所轄，要不要去找地方官府？」
「小……小心……」洪熙帝的雙眸陡然變得猙獰起來，大口喘息幾下，忽然發出一聲沉鬱的悶哼，隨即將頭一歪，再無聲息。
老謀深算的煉機子久久不語，此時果然一語中的。白昉一直談笑自若的臉上竟微微一僵。
蕭七的話使眾人再次沉默起來。
「佩服，年紀輕輕，竟能看出我這雲卷是一記虛招！」朗朗的笑聲中，白昉的刀霍然一挑，猶如濃夜盡頭的一點星芒，帶著三分寂寞，三分冷傲，輕點蕭七的眉心。
「再喝兩口便好，」白昉淡然道，「莫再苦撐了，他跟我連交三招，陰蹺脈內真氣淤塞，酒力可活血化瘀。」
「咱們剛過了軒轅關，前面是大谷關。」龐統環顧左右，搖頭嘆道，「屬下當年曾在這地界駐紮過三年，都說，守著黃河十年九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今年這災情，確是重了些。」
眾人的心都是一緊，愕然望向葉橫秋那張冷冰冰的臉孔。葉橫秋將馬鞭抽得「啪啪」作響，側頭盯著著蕭七：「我們這一行人中，只你二人來歷不明。聽說，你們竟還和白雲卷對飲閑談，有說有笑？」
綠如霎時玉頰發燒，嗔道：「你胡說什麼，他怎是我、我的……」她雖然潑辣爽朗，但「情郎」這兩字卻說不出口。蕭七自識得她以來，極少見她如此生窘，不由笑出聲來。
麗妃見他雙目赤紅，臉上更是猶如滴血般殷紅一片，忙大叫道：「于公公，快，快傳御醫……」
蕭七的世界里只剩下刀光。
白昉搖了搖頭：「二位的劍法珠聯璧合，憑我一人，竭盡全力，或能斬殺一人，但也難免受傷，如此一來，大不合算。」
說起來，那位徐皇后其實是她的堂姐，但任憑她怎樣曲意逢迎，都再難獲得堂姐那樣的寵幸。也許一切都是她的命，朱棣最終立她為後，但不足三年，朱棣便駕崩了。她由徐皇后，變成了徐太后。
「蕭七公子好劍法！」白昉哈哈一笑，青芒閃處，已收刀入鞘。
這種無力之感在她的夫君永樂大帝忽然駕崩時曾經有過，那時候她被立為皇后還不足半年。永樂帝與他的第一任皇后情深意重。那也是一位徐皇后，是開國元勛魏國公徐達之女。永樂十一年，皇后崩于南京后，永樂帝竟十多年不再立新皇后。
「傳令給錦衣衛，八百里加急快馬，查訪太子蹤跡，若太子在今日之前離開武當山，則即刻將太子軟禁。」
「葉大人少安毋躁。」蕭七淡淡地道，「我們奉師門之命，護送殿下進京師而已，若想攆我們走，請直言。」他的臉孔冰冷起來，依著他往日的公子脾氣，只怕早就甩手而去，但這時他卻要忍，忍耐一切刀光劍影、冷嘲熱諷，直到他弄明白顧星惜的真相。
張皇后忙問：「陛下，您是要召太子回京？」
太子和殘劍一起發話，眾人便都不敢再有異議。
「余烏鴉，」綠如憤憤地道，「什麼叫礙著二位的事，我們有什麼事？」她適才已平九*九*藏*書白無故地遭了白昉的戲弄，一腔怒火未及發泄，這時余無涯又撞上了刀口。
「殿下安好。」群敵環視，白昉依舊笑吟吟地向朱瞻基拱手，「在下白虹貫日，太子波瀾不驚，真真好氣魄。」
「老東西啊老東西，小丑永遠是小丑，添一把鬍子就不是小丑了么？想學仙風道骨么，那就快叩頭拜師，跟本諸葛學學……」一通臭罵兼自誇，如滔滔江水滾滾而來，正是余無涯，他不敢出手，出嘴卻最是踴躍。
「這位老弟！」老者笑吟吟地向他望去，「你長篇大論，但頭一個『老』字便大是不佳。老，上面為土，下有匕首，斜里一撇，又似中一大刀，主身首異處、入土為安。」
紫微星身居天宇中心，極易辨認，星芒點點，若隱若現。相傳因紫微星位居天心，故有帝星之稱，往往被喻示為天子。
「戴老，」蕭七忽然橫劍攔上，沉聲道，「讓二位葉兄也隨太子走吧，小弟很想單獨討教一下白兄的刀法！」
「死酸七，你怎麼了？」綠如大驚，忙搶到他身前，嗔道，「叫你別喝他的酒，你偏偏不聽！」
雙掌陡交，居然無聲無息。葉橫秋卻悶哼一聲，身子倒翻而出。與此同時，纏在單殘秋左腕上的判官鎖如被利斧劈中，驟然崩碎。秋風殘在危急之間不僅一掌逼退了一葉知秋，更順勢傳勁，將氣勢如電的太乙青芒傳到腕上，震碎了判官鎖。這傳功之術不僅拿捏巧妙，更兼膽大絕倫。
蕭七嘆道：「綠如此言差矣，咱們若是死了，余兄義氣深重，怎會僅僅為咱們收屍……」余無涯心頭大慰，連連點頭，哪知蕭七卻慢悠悠道：「他若見勢不妙，早就烏鴉入雲，展翅高飛去也。」
「閉嘴！」綠如秀眸中波光一閃，冷冷道，「跟師姑說話，留意分寸，不得這般油腔滑調，事事要聽師姑吩咐。」蕭七道：「謹遵師姑法旨。對了，師姑，前方有條岔路，該走哪條，請師姑示下！」
剛想到得意處，忽聽身上的洪熙帝發出了一聲怪叫：「不好，朕的腹內好熱……水來！」
但這二人聯劍阻擊，終於讓黑衣人的身形一緩。這是救命的一緩，董罡鋒、葉家兄弟和余無涯已聯袂撲到。
蕭七微笑道：「綠如終於長大了，再不是從前那個黃毛丫頭啦。」
這句話如有魔力，登時將一葉知秋定在了當場。
「殿下小心，他是在拖延！」
余無涯「嘻嘻」地笑著：「沒事沒事，二位放心，我什麼也沒瞧見，你們什麼事也沒有……」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跪倒了一大片。領頭的陳太醫叩頭道：「啟稟太后，五月本是惡月，正該息心養性、將養腎氣，奈何陛下近日來這個……操勞過度，終至心力交瘁……」他為人老練多謀，搜腸刮肚地琢磨出「操勞過度」這四個字來，既可暗指洪熙帝房事過度，又免去了許多尷尬。
戴燁忽然喝道：「白雲卷追蹤術天下無雙，他當先趕到，只需設法拖住我們，秋水殘和孤星寒便能隨後趕來。」
余無涯張口結舌，叫道：「綠如姑娘，你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白昉微微一愣，隨即仰頭大笑：「蕭七，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你我都是天涯淪落人，何必在乎這許多呢？」
這地方怎會有個算命先生？且他坐的地方，正是眾人的必經之地。
「陛下莫急，您瞧，自打您上次用了那東西，真愈發龍精虎猛，臣妾都受不了啦……」麗妃那伴著喘息的嬌笑聲在粉紗低垂的龍床間回蕩。
幾個太醫仍在忙碌，卻都有些六神無主。
「竟逼得老夫一招間就出了右掌，一葉知秋，名不虛傳！」單殘秋冷笑聲中，忽然瞋目大喝，「你回去！」
黑衣人貼地疾掠的身形驟然拔起，險之又險地自巨石頂上飛出，毫不停頓地撲向朱瞻基。他身形忽伏忽起，真氣運使、身法變換，均至化境，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眾人見葉連濤突襲得手，都是一喜。葉橫秋厲喝道：「單老頭，給我葉橫秋也看看手相！」凌空躍起，單掌飛吐而出。
「比嗓門大么？」綠如冷冷一笑，也將馬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一響，「紫艾那東西味道這麼大，煙氣老高，快趕上古時的狼煙傳訊了！」
如此一來，天妖便是再轉過來追蹤，聯絡白雲卷，也會耽擱些時日。
笑聲慵懶酥麻，帶著從骨子裡滲出的妖嬈媚意，洪熙帝的興緻立時愈發高漲起來。他曾在太子的位置上壓抑了二十年。從被立為皇太子的第一天起，朱高熾就在憂懼、誹謗等各種重壓中煎熬，直到二十年後，明太宗朱棣在第五次親征韃靼時病逝于榆木川，朱高熾才匆匆登上了皇位。
葉橫秋上前微笑道：「那就給在下測一字，便以董兄的姓氏吧，董！」
「陛下只說了兩句話，先說了兩個字，太子……又說了兩字，小心！」徐太后悚然一驚，「難道……」
會合了蕭七、綠如后，太子一行快馬加鞭，已趕了一夜。
余無涯等人都紛紛慨嘆，只有殘劍神色冷漠，不時機警地縱目四顧。
徐太后掃了眼朱瞻基的親母，臉色微變，沉聲道：「皇后勿慌，眼下仍只是探查。欒青松，你率東廠出人馬和錦衣衛一道，全力擒拿柳蒼雲，萬事都要從柳蒼雲的口中撬開。」她嘆了口氣，又道，「無論是錦衣衛還是東廠，都不可對太子無禮。」
「斬殺我們一人？你生得似個姑娘家一般，有這本事？」綠如冷笑一聲，「不服你便試試看。」
誰都明白，白雲卷單憑一人之力，已攪得眾人心驚膽戰，若是手段更毒的秋水殘和劍法更高的孤星寒一起趕到，天妖三絕會集，形勢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有何蹊蹺，程大人不妨說說看。」徐太后儘力使聲音平穩。
武當掌門柳蒼雲，聽得這個名字，眾人全是一凜。
綠如聞言，將信將疑。蕭七卻依言又飲了兩大口，終於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神色恢復如常。
忙碌到凌晨，洪熙帝瘋癲般的腹燒怪症終於止住，但整個人彷彿被抽幹了精氣般委頓起來。被宮人們抬入欽安殿內，躺在龍榻上，洪熙帝已經目光渙散，口不能言。
徐太后又是一驚，這才突然意識到，洪熙帝的突然暴斃，竟將自己推到了大明第一人的位置。那麼，下一任國君的抉擇，也操于自己之手。她的心突突飛跳起來：「如果不傳位給朱瞻基，那就是朱瞻基的幾個弟弟，他的二弟、三弟都是不相上下的年紀，或者……」
欽安殿內東側的暖閣中。
綠如叫道：「喂，別喝他的酒。」蕭七卻不以為然，仰頭灌了兩大口，道：「果然，洛陽御舂香，聞香皆下馬！」說話間他眯起眼來，似沉醉於酒味，忽然間面色微變，緩緩盤膝坐下。
黑衣人的反手刀居然沒有將綠如的長劍擊飛，一縷劍氣更綿綿掠上，粘在了刀鋒處。一路疾攻至此，黑衣人一口真氣將泄，九九藏書已是強弩之末，而他顯然也低估了這嬌滴滴的女子，原以為只是個會幾手武功的侍妾，沒想到竟是江湖罕見的內家高手。
白昉眼芒一閃，微笑道：「好，那我便成全你去黃泉路。雲卷！」寒芒閃處，他已出刀，妖絕天下的橫雲七殺第一招「雲卷」飄然而出。
「臣所說，確是異想天開。但要驗證，也並不難。」
徐太后的目光陰沉起來，此時絕非故弄玄虛的時候，但程繼身為內閣要臣，必然有非常之語。她只得站起身來。
「太后，」張皇后才醒過味來，驚道，「太子不過是奉命在武當山祭祀真武，又有何過錯？」
白昉側頭盯著他，笑道：「你是武當嫡傳弟子吧？若是令師『無敵柳』親至，或許我會打起百倍精神，可單憑你這無名小卒，留下只會送死。」
綠如聽他笑聲頗有幾分蒼涼，暗自稱奇：「難道那顧星惜當真是……那個人？這姓白的自稱與蕭七酸同是淪落人，那又是何指？」忽然間芳心一動，叫道：「喂，白大美人，你為何不去追太子，卻跟我們噦唆起來沒完，難道就不怕太子逃得蹤跡皆無？」
眾人一鼓作氣再向前行。因西邊的伏牛山歷來不太平，路線略向東偏，一路快馬加鞭地過分水嶺、穿汝州境。一路上幾乎是人不離鞍，連打尖也在馬上，只要馬匹腳力尚存，便加力賓士。這兩三日間，便已跑出了五百多里地。
「殿下說得是，這時候，萬萬不能互相猜疑，自亂陣腳。」董罡鋒點點頭，昂然道，「若是當真對陣，我們這裏只須三人聯手，便能穩勝白雲卷。但人家是刺殺，本就不是堂堂正正的比武過招，所以今晚這一仗我們打得窩囊。」
眾人盡皆不語，連煉機子戴燁都沉吟起來。
風聲呼呼，巨石再向前飛，直撞後面的董罡鋒面門。董罡鋒急迫的身形不得不為之一緩，拼力矮身貼地疾滾。
他端端正正坐在那兒的姿勢，像是個獨釣寒江雪的蓑翁，只是手中卻沒有釣竿，反抱著個布幡，上面「心誠則靈」四個字已洗得快沒了顏色。
她一通搶白，登時讓葉橫秋三人臉色通紅，可偏偏她說的全是實情，三人前後聯手仍是阻不住白雲卷狂飆突進般的疾攻，這實為三大高手的平生大恥，一時間三人眼中噴火，卻又無可辯駁。
蕭七嘆口氣道：「那也不必了，那位草叢裡面的仁兄出來吧！」
徐太后、六宮之主張皇后都已聞訊趕到了欽安殿，見狀均是手足無措，只得命幾名御醫加緊調治。
葉橫秋目光一寒，驀地曼聲長吟：「悲莫悲兮生別離……」悠長的喝聲中，太乙青芒已提至十成，轟然擊下。神機五行中葉橫秋為人最是倨傲，但他絕對有倨傲的理由，不提解毒辨毒之術，單以掌力內氣而論，只怕連殘劍董罡鋒都要甘拜下風。
那人迫不得已回刀格擋。刀劍交擊，蕭七驟覺全身的血液直衝上頭頂，跟著一股寒氣罩來，猶似墜入冰窟。這人先前的攻勢干回百折，這一刀卻剛勁至極，霸道得讓蕭七那以柔克剛的柔勁功夫竟不及施展。
雁翎刀不知何時已成了雙手正握，一刀平平推出。他這套「橫雲七殺」只有雲舒、雲卷、雲橫等七招，招招變化萬千，但這招「雲散」卻決不以逞奇斗幻為能。這一刀看上去只是當胸一刺，似乎平平無奇，卻如遠去的山勢般起伏不定，峭拔蒼勁中又別蘊有一股綿綿不絕的陰柔氣韻。橫雲七殺到了這一招，已到了返璞歸真的大境界。
「臣下面所言，皆九死一生之語。」程繼跪倒在地，連連叩頭，「但為大明江山，臣不得不言！」
「放肆！」葉橫秋陡地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葉橫秋臉色紅得發紫，但他生性不擅言辭，給伶牙俐齒的綠如一通追問，竟無言以對。不知怎的，聽到綠如的話，戴燁的眼中忽然掠過一絲陰雲。
父皇永樂帝這層沉重的禁錮終於消除后，洪熙帝才開始尋找人生的樂處。可惜樂極生悲，肆無忌憚了僅僅幾個月後，他馬上就發覺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不管是面對何等千嬌百媚的美女。
程繼又叩頭：「臣冒昧，還有幾句話，卻不敢講。冒死請太后移步……」
「人生擾擾，何必勞心費神？」白疇卻懶散地坐倒在地，向蕭七道，「蕭公子，白某與你無冤無仇，當年還欠過令師『無敵柳』的點化之恩，故而今晚咱們不必生死相搏。」他自懷中摸出個精緻的玉壺，昂首便飲。這人號稱「雲舒雲卷橫絕天下」，果然孤光自照，有一股睥睨天下之氣。
直到此時，余無涯、葉橫秋和龐統才自另一邊撲到，卻顯然慢了。
「都住口。」馬隊當中的朱瞻基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立時將氣勢洶洶的葉家兄弟都壓了下去，「我相信蕭七和綠如，便如我相信你們兄弟。若是沒有蕭七、綠如，昨晚白昉已經刺殺得手了。」
好在善解人意的麗妃弄來了西域奇葯「獅風丹」，經得御醫查驗，此丹絕無異狀，但溫補之效驚人。
片刻前還春意盎然的寢宮，霎時變得一片混亂，人影忽閃，宮女和太監穿梭往來。錦帳內，洪熙帝仍在嘶喊著：「水來，要冰水，快，朕的腹內要燒開了……」
他的話未說完，忽然間機簧響聲大作，葉連濤的大袖內機關發動，數道精光迸發，兩條鐵鏈瞬間飛出，靈蛇般纏住了老者的左腕。
忽然間一道清冷的劍光自旁襲來，如清泉出山，曲折自如。出劍之人白衣飄飄，竟是綠如，只有她留了下來。
這一掌蓄勢已久，如秋雲四合，氣象肅殺。更可怕的是「一葉知秋」殺伐果決，竟不顧親兄弟的臂膀，也要凌空下擊。這一下大是出其不意，單殘秋不由揚眉笑道：「好掌法！」左掌倏收，一直悠閑自若的右掌飄然翻起，迎向悲秋掌。
「小心！」殘劍瞳孔一縮，沉聲道，「那老者絕非等閑，更古怪的是，我竟覺不出他的殺氣！」隨著董罡鋒將手一揮，眾人已變換陣勢，將朱瞻基牢牢擁在了當中。董罡鋒和蕭七等幾人已跳下了馬來。
蕭七催馬插入綠如和余無涯之間，道：「我倒寧願相信，白防沒有發現烏鴉。白昉此人心氣高傲，只怕不屑於使那多詭計，他只是想還我師尊的指點之恩罷了。那時我故意留下來，本想多問些天妖三絕的詳情，可惜他的口風也守得極緊。」
「老弟果是酒中知已。」白昉大喜，就著瓶口長長嗅了下，欣然道，「可惜世事擾攘，不然你我倒可憑欄一醉。」
雁翎刀彷彿成了無所不在的神器，無數詭異的刀影畫出或曲或直的白線，從四面八方向他捲來。被漫天刀影捲住，蕭七的劍居然絲毫不動，身心虛極，守靜篤，握劍的手、肘、臂卻如老龍伏波，待機而起。
「好厲害！」綠如忽然恍然道，「原來自雲卷早就發現了余無涯潛伏在側，卻故意跟我們喝酒聊天，他使的這招叫蔣干九*九*藏*書盜書，讓余無涯將這消息帶回來，好讓咱們疑心重重，相互猜忌。烏鴉，你成了蔣干，只會給人幫倒忙的笨蛋！」
蕭七微笑道：「可惜，你我眼下已是各為其主。」白昉俊眉飛揚，笑道：「不錯，這一杯酒已了結了柳掌門的指點之恩，再見之時，便要拚死廝殺了！」
麗妃聽他口中發出「呵呵」怪響，登時慌了，忙喊道：「快來人，給陛下上茶……」在閣外伺候的幾個宮女太監忙不迭地跑入。
「當真古怪，」葉橫秋忽然重重冷哼道，「我至今思忖不透，為何我們的蹤跡竟會被天妖發現？」
綠如「呸」了一聲：「見什麼真情，姑奶奶留下來，不過是為了和白雲卷過幾招，可不是為了救你！」
「說下去！」戴燁不由眯起了老眼。
刀光燦然耀起，依舊是極罕見的反手握刀，竟是雙手反握，猶似持著一把碩大的匕首，直刺太子的心窩。
鬥口之際，蕭七轉頭回望，身後果然沒有白雲卷的蹤跡。他不由再次抬頭，天上的月色晦暗起來，紫微星幾乎看不見了。
人影倏地分開，黑衣人的肩頭破開兩道細縫，那是被葉橫秋掌上套著的鐵爪所傷。
那石橋鋪得極簡陋，卻還能縱馬而過。斜陽有氣無力地鋪灑在青色的石橋和沉暗的河面上，這石橋冷冷清清，更襯得橋中央那老者有些獨特。
綠如冷笑道：「太子他們讓你留在這，只因你武功平平，在太子跟前也幫不上什麼大忙。你在這守著，我們若是死了，你便給我們收屍，我們若是活著，你全順道帶個路，是不是？」
「莫一成，」徐太后冷冰冰的鳳目掃向了大內總管，「這幾日間，要嚴密封鎖陛下的死訊。除了在這的人知悉，誰傳訊出去，殺無赦。」
余無涯大笑：「這樣自得其樂的老丑真罕見……」他本想再賣弄口舌，哪知跟老者眼神一對，霎時心神劇顫，整個人陡然呆住。
「想不到當今之世，還有人會古法內勁『太乙青芒』！」單殘秋老眼中精芒一燦，凝望著頭頂如青龍般盤旋的青氣，忽然左手反掌一扣，竟將葉連濤的右腕叼住。
綠如冷哼了一聲：「死酸七，這般憂心忡忡，是因為終究沒有打聽出那個人吧？」
秋風殘，本名單殘秋，天妖三絕之首，以精深的內力而冠絕江湖，白昉口中能施展「天妖誅」的，便是此人。而從葉橫秋煞白的臉色上已能看出，只一個照面他便領教到秋風殘有多麼可怕。
單殘秋的左掌再向上揮，迎向秋意凜凜的悲秋掌法，葉連濤只覺半邊身子酥麻，竟被他帶得也揮掌上撩。
主意打定，眾人都不再言語，只顧拼力打馬疾奔。
天光大亮后，眾人才轉到了驛道上。驛道旁雜種著白楊和垂柳，不知為何葉子都有些零落，在閃亮的曦光下顯出一派灰濛濛的烏青色。駿馬卻覺出了腳下路面平整，跑起來倒有了些精神。
「老人家，在此算命？」董罡鋒冷冷逼視著他。
與京師隔著萬水干山，更因太后早明令嚴守洪熙帝的死訊，朱瞻基當然不知道父皇的死訊。
蕭七雙瞳一縮，逍遙劍也凝重萬分地撩出。這一勢劍面豎直，反手撩擊，正是武當劍訣中極少用到的洗字訣。刀劍才一相交，白昉的「雲散」愈發沉凝，刀勢似聚似散，吞吐不定。蕭七的劍勢則驟然變得恍恍惚惚，猶如初冬晨霧，縹緲難測。
蕭七不知怎的便覺渾身一冷，他雖身為道士，但對天命讖語之說從未深信，此時竟不禁仰頭望向繁星閃閃的浩瀚蒼穹。
綠如登時語塞，卻得意地一笑：「師姑命你去探查清楚。」
又一通針灸急救后，洪熙帝的眼神陡地明亮起來，右手無力地抬起。徐太后和張皇后忙一起俯身過去，洪熙帝雙唇翕張，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太子……」
「閣下既知我是大明太子，還敢來行刺，也真是好膽魄！」太子目光灼灼，聲音平緩低沉，「你武功精湛，何必屈身事賊？若能為我所用，定讓閣下一展所長。」
葉橫秋大喝，一道淡淡青芒隱在繚繞如雲的掌勢中，電般切向單殘秋的前胸。這畢生苦練的太乙青芒，才是一葉知秋的絕殺之招。
徐太后無力地癱坐在榻上，天旋地轉，這種可怕的感覺比上次更甚。「這……這怎麼可能？程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錚錚錚」一串疾響，密如爆豆，董蕭二人連環十余劍均被黑衣人震開。跟著余無涯一聲慘呼，凌空翻出，卻是被那入神出鬼沒地一腳踢飛。
黑影陡然滾倒在地，如驚蛇般貼地飛出，兩把飛爪齊齊走空，但九曲連環的出手何等精妙，四顆鐵蒺藜悄無聲息地射出，盡數打入那人後背。四道利器插入，但那人居然沒有發出一聲慘呼，顯是背後襯著厚甲。
「真是高手，」白昉揚眉贊道，「這正是洛陽府遇真台的鎮店之寶御春香，店家自稱是十八年。嘗一口么？」說著竟將那玉瓶拋了過來。
綠如卻「哼」了一聲：「葉大人，白防出手刺殺時，你出手明顯慢了。還有葉二哥、巨靈神龐大哥，你們聯手一擊，都沒能攔住白雲卷。」
（作者按：歷史上，朱棣在其同甘共苦的髮妻徐皇后死後，便一直沒有再立皇后。本文中的徐皇後為小說家言，請不必深究。）
「他逃不掉的，這是天命！」白昉仰頭望天，眸子在夜色中灼灼閃爍，「今夜紫微帝星暗淡，這紫禁城只怕要出大事了，妙哉，妙哉！」
猛聽龐統厲聲大吼，迎面衝來，舉起一塊大石當頭拋去。這塊大青石重逾三百斤，被龐統全力拋出，直有干鈞之勢。
程繼道：「陛下近日來整飭吏治，夙夜不倦，勞累些是有的，但萬不致生出如此大變。臣以為，這慘劇必然與那武當道士柳蒼雲有關。眾所周知，那柳道士前日里突然闖入皇宮，說出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語，惹得陛下大為震怒，隨即又在雷雨夜裡不辭而別。而這道士前腳剛走，陛下便出了大事，顯而易見，定是這妖道做了手腳！」
一刀才出，眾人陡覺眼前一花，彷彿天風倒吹，亂雲四縱，刀光漫卷之下，山道間均是凜冽的刀氣。戴燁只覺心頭生寒，向葉家兄弟一揮手，喝道：「我們走！」駿馬狂嘶聲中，一行人已催馬奔出。
恍恍惚惚，徐太后竟不知自己是怎樣走出暖閣的。
這一日到了河南府的地界，距黃河已不遠，眾人緊揪著的心也漸漸鬆了。只是這般沒日沒夜地催馬趕路最傷腰力，奔到日色西斜，已是人困馬乏，戴燁更累得腰桿生疼。
「怎麼驗證？」
「按常理，眼下太子正奉命在武當山祭祀真武大帝，若不是他動的手，必然還在山上，據說那羅天大醮便須七七四十九日，他身為主祭，不得輕離。但若真是太子動的手，那他眼下當務之急，便該是立即下山，馬不停蹄地加緊回京，務求掌控大局。而只需以八百里加急均州快馬，追問均州衛，ｒeaｄ•9９ｃsw.ｃoｍ查詢太子的行蹤，便知細情。」
蕭七也冷冷道：「名聲是殺出來的。殺了你，區區即可揚名！」
「我們走！」
雖然師出同門，但二人所習的劍法並非一路，但不知怎麼，綠如的劍法與蕭七所習竟有珠聯璧合、相映生輝的奇效。綠如的長劍已順著「雲卷」的刀勢流轉而出，如一道飛泉，直挑白昉的左肋。
這一出手，正是悲秋掌法中的絕殺之招「悲莫悲兮生別離」，掌間一股青茫茫的氣勁吞吐縱橫，猶如滿空秋風，寒意蕭瑟。
一輪冷月從雲層中鑽出，月光清清亮亮地灑下，照見了黑衣人的臉。白潤如玉的臉孔，精緻如畫的五官，嘴角更噙著一絲傲視塵寰的冷笑。誰也想不到，適才快如電閃雷轟的連番疾攻，竟是出自這清俊如仙的人物。
「臣斗膽問一句，陛下駕崩前，到底說了什麼話？」
眾太醫紛紛點頭，附和道：「正是，眼下這五月乃是惡月，極容易出事的，畢竟陛下這咳喘頑疾，已拖延太久了啊……」
「可白雲卷為何偏要在今晚行刺？」蕭七這時候慢悠悠地開了口，「單憑他一人，明明無法敵過我們眾人聯手。身為殺手，他最好的辦法本該是繼續跟隨，等聯絡來秋風殘等幫手，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暴下殺手，那樣勝算最大……但他卻寧願暴露行蹤，也要貿然行刺，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刀劍瞬間交擊，星芒般的刀光倏忽放大，驟然變成了驚濤駭浪。直到此時，這一招「雲卷」才發揮了絕大威力。
轟然聲響，巨石落地，激得煙塵四散。經此一阻，殘劍離著黑影，仍有五步之遙。那人則凌空飛墜，百忙中一腳踢中龐統肩頭，跟著就勢一踏，已撲到了朱瞻基身前。
老者幽幽地道：「看大官人的印堂晦暗，運沮華蓋，再配上『千里草』的字義，若不回頭，一日內必死！」他的雙眼微睜，眸中一縷寒芒直侵過來，忽然喝道，「大官人要不要此時回頭？」
少女玉頰一紅，道：「你看什麼？」
「多謝了。」他將玉瓶拋還給了白昉，「如此好酒，不可一次盡飲。」
葉連濤踏步而上，淡淡道：「先生神算，讓某家大開眼界，給某家也看看手相如何？」竟向老者老實巴交地伸出了右掌。
朱瞻基蹙起眉頭。眾人都知道這是個兩難境地，沿路官府中有三位知府投靠了漢王，敵我難辨之際若是貿然找到了一個漢王親信的地方官，那豈不是自投羅網？但如果不去找官府，依舊孤旅急行，長路漫漫，仍會遇到天妖連綿不絕的追殺。
朱瞻基點點頭，揚眉遠眺，見遠處十幾戶人家蕭瑟零散地橫在蒼煙落照中，田間的亂草已長成了一人多高，道旁的雜木卻東倒西歪，灰綠色的葉子似被什麼怪物啃過，殘缺零落。
「初衷不改，方為君子；至死不渝，是為英雄。」白昉淡然而立，反手刀已貼在小臂內側，竟不露一絲鋒芒，「在下受人知遇之恩，唯有生死以報。」
元代時已有「三國志」的平話，那群英會上盜書的蔣干在明初已成了天下聞名的笑話人物。綠如見眼前的形勢一時解釋不透，索性先將水攪渾，把余無涯說成了被人利用的蔣干。
只此一刀，便知此人的武功遠在蛇隱之上。綠如的長劍順勢起伏，連畫兩個圈子，仍阻不住那人疾雷怒流般的刀勢。蕭七一悚，急切間長劍連綿旋出，纏向那人脖頸。二人首次聯手出擊，源出同流的武當劍法相得益彰，威勢陡增。
「你是天妖三絕的老二，」殘劍一字字地道，「白雲卷？」
眾人盡皆杲愣住，目光全集中在程繼身上，有震驚、疑惑，更有嘲弄。這個先前毫不顯山露水的華蓋殿大學士，居然在這時候密諫太后。
自這人驟然撲上，到連破殘劍、葉連濤、龐統這三道阻隔，也不過是彈指之間的工夫。這人出手之疾、武功之高、算度之精，委實是天下罕見。
「胡說，老子是諸……」余無涯轉過頭來，瞪眼大叫，可一堆肉脯將他的嘴巴撐得極大，那句「諸葛孔明」硬是說不出來。
漫天刀光驟然不見，白昉飄然退出數步，沉聲道：「傳聞武當派有一路兩儀劍法，須兩人同修，其劍勢陰陽相輔，天衣無縫，不知便是二位所使的么？」
徐太后沉吟：「柳掌門算是陛下的至交，這……不可能吧。」
程繼不緊不慢地又加了一句：「太后，此時大明江山可在您老人家手中，萬萬要仔細把握啊！」
驀聽綠如一聲嬌斥，長劍飛吐，連環四劍，使的都是武當劍訣中的截法，截腕、截肘、截膝、截足，四劍奇快如風，瞬間齊至。
朱瞻基終於揚起頭，一字字道：「好，兵貴神速，大家加緊趕路！」
程繼在心底暗自鬆了口氣，這四個字，先前他湊得極近，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大概，此時一賭，果然中了，嘆道：「只怕陛下適才迴光返照之時，已是心懸明鏡，明察秋毫了，他要說的，實則是『小心太子』！」
「這人氣度過人，」他不由沉沉一嘆，「真是個大家！」
亂糟糟的聲音中，徐太后無力地癱坐在椅上，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彷彿天已經塌下來了。
蕭七這一出劍，更是讓黑衣人一驚。千算萬算，沒有想到除了神機五行之外，朱瞻基的身邊竟多了這兩個內家高手。驚急之下，黑衣人吐氣開聲，刀勢疾振，反手刀貼臂滾出。這一刀在飛身疾進中劈出，競有亂石崩塌之猛、奇峰突降之威。
白昉嘻笑自若的臉色竟然一凝，緩緩道：「天妖怒不是鬼神之道，但這厲如鬼神的誅法，卻千真萬確。只是此法只有我大哥會施展，老弟遇上了，還請小心在意。今日言盡於此，見諒。」
白昉大大咧咧地一揮手：「你且說。」
「大官人的掌紋竟如此凌亂，不佳不佳，」老者眯起眼望向他的手掌，慢慢探手抓去，「只怕七日內必死……」
蕭七搖了搖頭：「這還不是兩儀劍，我二人使的都是太乙玄門劍，只不過傳承不同。」
大明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九日，洪熙帝朱高熾猝死於欽安殿。
徐太後有些虛軟地嘆了口氣：「程卿，講吧……」
天色還早，驛道上一望無垠，看不見別的人影。眾人縱馬疾奔之餘，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太子早就去了武當山，柳蒼雲也應曾與太子匆匆一晤，太子奉命祭祀真武這是何等緊要之事，柳蒼雲身為武當掌門，在武當山是第二人，居然急匆匆地下山，趕往京師且夜間皇宮？而偏偏，在他離開皇宮后的第二天，陛下就駕崩了……」
欽安殿內立時嗚咽一片。誰也想不到，登基不足一年，年方四十七歲的洪熙帝便撒手而去。
「二位這個……師姑師侄見諒，跟我走便是！」草叢中立起一道乾瘦的人影，怯怯地笑道，「對了，我沒礙著二位的事吧？」這人正是余無涯。
白昉的目光中儘是不可置信之色，微一沉吟，忽道：「那請二ｈｔｔｐs://ｒeａd.９9cｓｗ•ｃｏm位再試這一招，雲散！」
綠如蹙起了秀眉，忽然發現，這兩個男人頗有幾分相似，特別是臉上的神色，都有幾分寂寞，又有幾分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懶散。
蕭七懶散地揮了揮手：「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臨別之際，想問白兄兩件事，不知可否？」
戴燁道：「葉家兄弟、蕭七留下，餘人跟我送殿下走。」眾人再不多言，龐統等人已趕去牽馬。
戴燁點點頭：「蕭七說得是！先前在武當山上，那蛇隱行刺，便是仗著人多混亂。而天妖三絕都精於易容，即便我們找到地方官，調來大隊人馬隨護，但若天妖扮成軍卒，混入軍中，那豈不更加防不勝防？」
佛雲：一彈指有六十五剎那，一剎那有三千念。這彈指間，董罡鋒心底的萬千念頭都是一個悔字。
蕭七的劍幾乎同時揮出。適才他得意忘軀，劍心如魚游深潭，鳥過長空，卻能隨機應變，輕靈迅疾。
刀光驟然一暗。刀前忽然多出一個女子，清冷的白衣，靜如初雪，一柄凜凜寒劍如秋水般橫在胸前。
他的話中也不知藏著什麼魔力，眾人均覺一股詭異的氣息籠上心頭。
正六神無主，忽聽一人朗聲道：「啟稟太后，陛下雖然御體違和，但向來沒有大礙，且正當盛年，如此突然龍馭上賓，讓人痛徹肝肺之餘，不由得深覺蹊蹺！」
蕭七皺眉道：「怎麼，閣下不戰了？」
龐統等人立時厲聲叱喝。余無涯更叫道：「娘娘腔少要張狂，老子說什麼也要擒住你，讓你進宮去做太監！」
戴燁嘆了口氣：「黃河以南三省遭了蝗災，看葉子就知道，這地方的災情還不算重，聽說今年黃河又泛濫了，前面的偃師、西北方的洛陽，更是麻煩！」
皇宮九重的翠微宮內，紫紗燈罩將閃爍燈芒染成迷離而矇矓的紫色。
銳鳴響起，猶如冬夜裡折斷梅枝般清脆。
「你是豬？」綠如搖頭嘆息，「別那麼謙虛，你最多只是頭笨烏鴉！」
按中醫說法，五月乃是惡月，民間也在這個月內禁忌重重。不想這時候，惡月說倒成了一個頂好的說辭。麗妃鬆了口氣，慘白的臉上才恢復了一絲生氣，獅風丹的事只有她和于公公知曉，前兩次請御醫驗看丹藥時，也沒有細說緣由，看來只能瞞一時是一時了。
但望見眾人的目光，徐太后重又凝定下來。
與此同時，一把長劍倏地橫插過來，不緊不慢，卻不帶一絲煙火氣。
「好酒，」蕭七嗅了嗅那濃郁的酒香，贊道，「莫非是十五年以上的御春香？」
暖閣內靜得一絲聲息也沒有，似乎兩個人都忘了呼吸。
殘劍悚然道：「不錯，殿下速走。」
旁人觸見徐太后冷冰冰的眼神，心頭都是一寒，暗自埋怨這緊要關頭，卻又被程繼搶了先，忙紛紛附和：「太后聖明，臣等謹遵太后懿旨！」
「程卿，你竟敢懷疑太子？」徐太后的眼神有些凌亂，顫聲道，「別忘了，陛下適才留下的口諭，便是要召回太子。」
蕭七強抑住心底的鬱悒，招呼了綠如轉身便行。堪堪轉過一處山道的彎處，蕭七偷眼瞄去，卻見白昉兀自靜靜坐在那兒，昂首望月，舉瓶淺酌。
這一路過鄧州北上，穿過南陽府，竟是太平無事。看來真如蕭七、戴燁先前的推算，天妖打錯了算盤，原以為朱瞻基被白雲卷一通突襲後會向左近官軍求救，全沒想到朱瞻基竟會兵行險道地孤旅急進。
「太子愛才，那是你的福氣，」董罡鋒沉聲喝道，「眼下，你除了受降，便只有死路一條。」這片刻之間，神機五行和龐統等人已布好了陣勢。
少女揚起高傲的玉頸，清冷的月光下，更顯得衣白如雪，人美如玉。聽得蕭七沒有言語，她才轉頭望來，卻見蕭七正在月色中向她凝望。
粉紗搖曳，被翻錦浪，麗妃的喘息聲早化作了纏綿不絕的呻|吟。她的心底也歡快無限，看來只要有了于公公進奉的「神葯」獅風丹，自己就真的能永遠拴住皇上了。聽說給於公公進葯的人是個專營西域奇葯的神秘藥商，過幾日得召他來，軟硬兼施，讓這等神葯只能交由自己一人……
綠如臉上卻愈發火燒火燎，好在此時夜色沉沉，料他二人也看不到，怒道：「不許笑，蕭七酸，咱們將他碎屍萬段。」蕭七聽到白昉說到「奮不顧身」四字，笑容卻是一凝，心內竟也顫了顫。
「憑你們，還攔不住我。」白昉神色輕鬆地望著朱瞻基，「太子殿下，咱們不妨打個賭，眼下情形，在下已不能殺你，但在下出手三次，定能讓殿下披紅挂彩。」
猶如一段緊弦急調忽然止歇，山道間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寧靜。夜風忽緊，吹得眾人的衣襟撲簌簌地響，一時間只聞余無涯、龐統等人粗重的喘息聲。
山路彎轉，已遮住了白昉的身影，二人才跳上了馬，緩轡而行。蕭七道：「丫頭，多謝你了，板蕩知忠臣，患難見真情，這危急時刻只有你肯留下來助我，當真夠義氣！」
「多謝！」蕭七嘆了口氣，「還有一事，蕭七在江湖上碌碌無名，你怎知我的師尊是『無敵柳』？」白昉眉頭一蹙，沒有言語。蕭七緩緩道：「我的底細，是誰跟你說的？是不是……你的三妹顧星惜？」
「小心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能控人心神！」蕭七揮掌輕拍葉橫秋的背心，傳入一股柔和的勁氣。葉橫秋霎時心神一凝，這才退開了兩步，那股詭異的感覺倏去，忙大喝道：「小心，他便是天妖之首，秋風殘！」
「混口飯吃而已。各位要過，不如先測個字，也算賞老朽碗飯吃。」
前方出現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蕭七道：「這條河俗稱泥鰍河，過了河上面的石橋，便有一條岔路，直奔偃師的黃河渡口。」
這位華蓋殿大學士程繼還兼著禮部侍郎，在當朝五名內閣要臣中排位最末，往日行事極為謹慎，不料竟在這緊要關頭忽然說出這番話來。
「還有你，一葉知秋葉大哥，」綠如不依不饒地望向一臉陰沉的葉橫秋，「說到嫌疑，你的嫌疑最大。第一，那時候你出手最慢，第二，我們深夜裡點火是迫不得已，但你為何要在火中加上紫艾？」
葉連濤大吃一驚，他袖內飛出的是獨門暗器「判官鎖」，只要人一著道，鏈頭的暗鎖發勁，便能鎖人脈門，重者當場廢去半邊臂膀。哪知單殘秋腕上真氣灌注，竟能毫不費力地破去暗鎖之力，更能隨手扣住九曲連環的腕子！
她眼前陡然閃過在朝中威望素重的漢王朱高煦那張英武沉著的臉孔。
葉連濤聽到大哥連遭搶白，重重一揮馬鞭，喝道：「小丫頭胡言亂語！」
那人傲然點頭：「白昉。」
「誰留下，誰死！」白昉望著緩步踏來的葉家兄弟森然冷笑，肘間的雁翎刀寒芒閃爍。
「此字不好！」老者搖搖頭，嘆道，「董字是千里草。奔忙千里，命如草芥！只怕大官人要長路茫茫，疲於奔命，且有性命之憂，悲哉，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