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還有些自知之明，」綠如在桌前穩穩坐下，捻了下琴弦，「你不是說我那首怡神譜，微覺清冷，缺少醇和之氣么？我要讓你仔細再聽一遍。」
戴燁「哼」了一聲，命他屏退了堂內僕役，才朝朱瞻基拱了拱手，道：「這便是當朝太子！」
「洛陽知府……絕非這三人之一。」戴燁嘆了口氣，「他是我的門生，也為這個緣故，深為漢王忌恨。不過殿下，咱們改道去洛陽，實非上策……」
朱瞻基冷哼一聲：「聽戴老說，你是永樂十八年進士出身，這些年的孔孟之書全白念了，洛陽那批災民，數千父老堆積在河口處，為何不去放糧賑災？」
那些人們嘶喊著，便如一團漫無邊際的烏雲，遮蓋了綿延的河岸。
天明了，一道桃紅色的雲氣蜿蜒著掛在東方，如一條待起的赤龍。
每次撞擊，都激得二人內力受震。蕭七偷眼看時，綠如的玉面已是酡紅如醉，情知她此時已是強弩之末，當下不退反進，大步擋在綠如身前，長劍不管不顧地飛刺而出。
由這小河灣折向西北而行，繞過驛道，專走小路。這般兜圈子西奔洛陽的走法，果然完全出乎單秋風的意料，眾人一路疾奔，全無阻礙。
兩匹馬已無聲癱倒，它們死前甚至來不及感受痛苦。馬上的鐵衛稀里嘩啦地摔落。白雲卷刀勢不停，頃刻間又是數匹馬被他運刀砍死。
「連濤，在馬上扶著橫秋，大夥不得停留！」戴燁回頭張望，所幸還不見秋風殘和白雲卷的蹤跡，顯是已被厚重的人流掩住了，他卻不敢稍懈，招呼眾人加緊趕路。
朱瞻基見戴燁眼神閃爍，似還待勸諫，忽道：「戴老，我們此際突然轉奔洛陽，也算是兵行詭道了，單殘秋他們若是自后追趕，必然以為我們會選最近的路，北上偃師渡黃河，決計想不到咱們會去西北方，奔洛陽。」
一股寒意倏地襲來，朱瞻基不由一震：我怎會有這樣齷齪的心思？忙板起臉，沉聲道：「你胡說什麼？」
董罡鋒負手而立，一言不發，雖然殘劍還在腰間橫挎，但他整個人已化作了一把利劍。這時候他也不敢稍懈，除了單殘秋，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殺氣，就在左近。
當機立斷，單殘秋掌力一吐，將葉連濤向蕭七推出。九曲連環像一塊飛來的巨石般撞向蕭七的長劍。蕭七目光一寒，不退反進，長劍險之又險地擦著葉連濤的臂膀刺出，仍是挑向單殘秋的咽喉。
這目光自然逃不過朱瞻基的眼眸，他的濃眉微微蹙了下。少女慌忙垂下秀眸，拉過古琴，低嘆道：「形勢緊迫，綠如只當殿下沒心思聽琴了。」
「蕭七說得是。」朱瞻基揚起頭來，沉聲道，「既然地方有司失職，咱們就得出手。」
「這應是晚唐的古琴。」他的目光再次凝在那張琴上，神色已變得恭敬肅穆，「看這琴面的斷紋便知道，琴不過百年，不會有斷紋，這竟是極罕見的梅花斷。」喃喃自語間，他五指輕撫，一縷琴韻飄然而出，聲音純凈、宏大而光潤。
「到底是……」朱瞻基強抑住悲痛，顫聲道，「遭了誰的毒手？」
那知府宣旭一凜，藉著燈火光芒細瞧戴燁，依稀覺得眼熟，疑惑道：「這位老先生，敢問貴姓，台甫……」
「閉嘴！」綠如喝道，「老實聽琴！」
蕭七心中卻疑雲萬千，不由望了一眼綠如。少女也正向他望來，雪白的臉上滿是驚悸和疑惑。
「昨晚聽你彈了半闕，沒有盡興。」太子望著她微笑，目光如溫泉般暖而清澈，「宣旭又是個伶俐人，一大早就把琴送來了，死活要贈給你這懂琴的奇女子。」
那是一張怪異的鬼臉，雖只寥寥數筆，卻勾勒出一種異樣的陰森。
單殘秋的目光首次現出一絲震動：「他怎麼說？」
戴燁又道：「太子殿下是奉聖諭微服私訪，勘察沿途官吏……」
琴聲起伏悠遠，帶著蕭七的心神飄飄而上，彷彿眼前明月如霜，竹林間清風習習，清泉流淌……
上面畫著個極簡單的圖案。
河水擺渡，本來無須大船，但宣知府卻動了大心思，倉促間竟弄來一艘長約九丈的雙桅巡船。這種船因官艙如大印，俗稱「一顆印」，最是寬敞平穩。
人叢中的戴燁眼芒一寒，忽然大喝：「蕭七、龐統，退！」
若不是伴著這落寞的歌聲，眾人會以為白雲卷是…道從地底下冒出的白色幽靈。或許，他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隱藏在透明的空氣巾。
宣旭辦事精明，不但備了好馬和乾糧酒水，更親領一支官兵護送太子趕向黃河老河口渡口。
龐統吼聲如雷，自背後拔出兵刃，向白防當頭劈落。他綽號「巨靈」，所使的兵刃也是極沉重，三十六斤的熟銅鐧能在一招間震斷刀劍。
忽聽葉連濤叫道：「大哥，你怎麼了？」
「老夫給太子殿下請安！」單殘秋幽深的目光鎖向人叢中的朱瞻基。微笑道，「你們從這裏趕赴渡口走水路，已全在老夫的意料之中。有我二弟的追蹤術，上天入地，你們都逃不脫老夫的手掌心。」
自雙方交手，葉家兄弟聯手交擊，一葉知秋被震傷吐血，九曲連環被制、再被蕭七一劍救下，其間更有一名鐵衛被單殘秋喝傷倒地，這幾下均是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快得目不暇接。
兩匹駿馬驚嘶著，向身後狂奔，災民們卻歡呼起來，彷彿那不是駿馬，而是一堆烤熟了的馬肉。驚馬很快撞入了人群，夾裹著太子一行的災民終於喧鬧而過。
紅芒閃處，戴燁的「火霹靂」已然發出。這是以安南國黎家的火藥法所制的暗器，內藏烈性火藥，又以強力簧片射出。這幾乎是大明最厲害的火藥暗器。
那邊葉連濤終於氣喘吁吁地躍回原地，拿樁站定。幾乎在同時，單殘秋也退後一步，穩穩站住。這一輪交手，秋風殘一直端坐在地，直到蕭七出劍，才逼得他站起，並退後一步。
「那裡還有馬！」不知是誰看到了朱瞻基等人胯|下的駿馬，災民立時瘋了般向他們衝來。
荊棘路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條不深的小河。在戴燁連聲催促下，眾人沒有猶豫，匆匆涉水而過。
蕭七忙道：「綠如，你去哪裡？」
戴燁瞥他一眼，道：「那群災民困不住天妖的。有白雲卷的追蹤術，天明后他們就會追到，深夜中我們正好脫身，天明前定能趕到下處驛站，到了那裡，再換快馬趕路，先過偃師，再過黃河！」
「第五招，雲旋！」
雁翎刀揮出，浩瀚的刀意漫卷開來，如大漠流雲，沖盪奔騰，瞬間滿空都是川流不息的刀氣。這一刀大氣磅礴，已將殘劍盡數捲住。
「綠如，你要不要乘馬？」朱瞻基忽然低呼一聲。
「https://read.99csw.com董統領，好厲害的望斷天涯術！」單殘秋先是望向了始終未曾出手的董罡鋒，「殘劍遙指，劍氣凜冽，竟分去了老夫四成的精力。」
「媽媽……媽媽……」蕭七的前方，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在哭喊，卻被幾個大人撞倒。「妹妹！」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她身側，想扶起妹妹，也被撞翻。幾十雙粗壯的腳，穿鞋的、赤足的、男人的、女人的，毫不遲疑地踏在她們的臉上、身上……
朱瞻基有些疲倦，揮了揮手讓他退下了。
「用不著你管。」綠如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
葉連濤森然道：「除了你，還有什麼高手在左近？」
便在此時，一道劍光騰起，順著判官鎖崩飛的縫隙飄然射來。淡淡的暮色中，這一劍便如流動的水光，彎出優雅的弧度，斜斜點向秋風殘的左臂臂彎。蕭七早就拔劍在手，卻等到此時才出劍，時機拿捏得巧妙至極，正是秋風殘一波攻擊已逝、勁氣稍泄的瞬息。
白昉不以為然地一笑：「不知綠如姑娘喜歡什麼，白某可以現學現賣。」
「殿下還要作困獸之鬥么？」單殘秋冷笑道，「這樣也好，見了血才會讓老夫覺得酣暢過癮，你們一個個都會死得慘不堪言，天妖怒，鬼神誅！」
只有她們的眼神還在掙扎，無辜單純的目光，從無數麻木雜亂的腿腳中穿過來，直扎向蕭七的心裏。
朱瞻基冷冷掃視眾人：「不願去的，便不必去。」
朱瞻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沒有答話。
蕭七一驚，忙道：「綠如小師姑的琴藝爐火純青，早到了隨心所欲的化境，就不必再彈了吧。這更深入靜的，你跑到小生屋內，偷偷摸摸也就是了，再大張旗鼓地彈琴，鬧得四鄰皆知，豈不……」
眾人疾奔出林。朱瞻基和戴燁分乘的兩匹馬都是口銜枚、蹄裹棉，跑起來沒什麼動靜。蕭七當先疾行，綠如、董罡鋒等人默然飛步跟上。
蕭七大驚，忙待躍起，但身周都是人，他只能拼力擠過去。他發現還有一雙有力的大手也在撥開人流沖向那小女孩，那是殘劍董罡鋒。兩人幾乎同時衝到那裡，卻發現兩個女孩早已被踩踏得奄奄一息。
一輪激戰未息，後面的殘劍、前方的蕭七等人均已狼狽不堪。漢王座下的天妖三絕，實力竟恐怖如斯。
「多謝了！」蕭七微笑著閉上雙目，心中的話卻沒有說出：你是挂念我的傷勢，特意趕來以琴韻助我療傷的吧……
「黃河中會躍出龍馬來獻河圖，此說雖然玄虛，但這河圖只怕與黃河還是有些關聯的。」朱瞻基心生懷古之感，又壓低了聲音，「武當一塵掌教交給我的玄武靈壺上，也有河圖的圖案。」
每進一步，袖風便大了十倍，蕭七連沖三步，感覺自己已鑽入了颶風的風眼處，怪異的袖風從四面八方向自己擠壓過來，一股怪力猛然撞來，拂中了他的左臂，霎時劇痛如割。
聽得太子問詢，董罡鋒才低嘆道：「殿下英明。連濤所說實在讓人不齒。許是他兄長暴亡，心智昏亂了，好在殿下及時喝止，讓他懸崖勒馬。」
「玄武靈壺？」戴燁不由臉色微變，卻不敢多言，只淡淡笑道，「想來這河圖與玄武之秘，都關乎天地間最大的奧秘吧！」
綠如臉色煞白。在她眼中，這些嘶吼的災民遠比天妖可怕。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無助的蝴蝶，在漫天暴雨中倉皇向前。好在還有死酸七，那隻手牢牢地箍緊自己，拽著她前行。
宣旭連連應承，再不敢怠慢，從地上爬起來便招呼幕僚、親兵分派賑災之事，又急命管家將自己內眷都遷入別屋，將後園上好房屋騰給了朱瞻基等人。
朱瞻基向董罡鋒揮了下手。殘劍解下背後的包裹，將一張古琴橫放在綠如身前的小桌上。熟悉的梅花斷紋，烏沉沉的琴身，這正是昨晚綠如在宣府彈過的晚唐古琴。
秋風殘幽幽的語聲如有魔力，便如一抹無形的陰雲，從眾人耳內鑽入心底。董罡鋒、葉橫秋等人均是心下寒凜凜的，余無涯更是面色慘變，竟退了數步。肩膀碰到了龐統的馬頭，驚得那馬「噗」地打了個響鼻。
「這是什麼？」綠如忽然一聲驚呼，纖纖玉指從葉橫秋的脖領處拈出一張紙箋。紙箋不大，是極普通的薄紙，已被血水染紅，在幽暗的暮色中，若非綠如心細如髮，決計難以察覺。
一股強勁的旋轉之力從大袖間爆出，蕭七陡覺右臂彷彿陷入疾旋不休的颶風中，逍遙劍幾乎拿捏不住，瞬間便和綠如的長劍相互激撞。
蕭七忙趕過去把門開了。一縷淡淡的幽香伴著清爽的夜風飄入，綠如顯是剛剛洗了澡，青絲斜綰，月白色儒服已新換成了淡綠衫裙。她懷中居然抱著一張古琴。
在彎彎曲曲的密林中轉過幾個圈子，再也聽不到災民們的呼嘯聲，眾人才停了下來。這一通疾奔，更兼趟河逃遁，眾人都渾身濕透了。暮色已黑沉沉地壓了下來，深林中只剩下了陣陣喘息聲。
葉連濤的目光熠然一閃，終於低頭告退。
綠如疑惑道：「我記得先前他是和單秋風過招的，但他背後這傷，明明是刀劍之傷啊，難道白雲卷趕過來偷襲了他？」董罡鋒搖頭道：「白雲卷被我纏住，決計無此神通來分身刺他！」蕭七一凜，道：「莫非是先前那伙災民擁來，將我們夾裹其中時，葉兄被人下了黑手？」
「孫侉子富得流油，家裡的米面比山還高！」
戴燁老眼亮了下，點頭嘆道：「殿下高見，但願我們這一回能賭對。」
蕭七道：「紅拂啊，小師姑姿容絕世，堪比的古人不多。」
「剛烈過甚，久亢必衰，對付秋風殘，必須找到最恰當的時機出手。」
跟戴燁敘過了師生之禮，宣旭才鬆了口氣，忙將太子一行恭恭敬敬地請入內堂。落座奉茶后，宣旭才道：「老師大駕光臨，學生榮寵萬分，不過聽說老師近年來恭為東宮洗馬，陪伴太子，怎會光臨學生的寒舍？」
葉連濤的臉色瞬間僵冷，陰冷的目光掃向艙內。
蕭七嘆了口氣，只得依言坐下，舉起酒壺飲了一大口，才道：「請！」
董罡鋒垂下頭來，嘆道：「那確是凄慘得緊。殿下，地方官定是救助不力……」
當下戴燁選了個佳地，龐統和兩名鐵衛揮動兵刃，挖了深坑，將葉橫秋埋入。葉連濤匍匐在地，埋首低哭，雙肩簌簌發抖。
「噗」的一聲，葉橫秋這才吐出一口血來。他硬拼一掌后，一直拼力壓住翻騰的氣血，終是沒有抑住。
葉連濤一邊催馬，一邊將傷葯敷在兄長的傷處上，但那傷處兀自血流如注。葉連濤看得心驚肉跳，只得拚命地九-九-藏-書包紮了幾匝，又再打馬疾奔。
「少廢話，」葉連濤倏地逼近一步，「當時你離家兄最近？」余無涯臉色蒼白，囁嚅道：「當時人太多，滿處都是胳膊大腿，那臭氣熏得兄弟要昏過去了，哪裡看得那麼真切？」
神機五行顯然對煉機子的喝聲極為熟悉。龐統猛然扯住了蕭七和綠如，拼力后躍。單殘秋略為大意，心神被滾滾災民一擾，竟沒有進擊，離著蕭七有了四五步之遙，這已給了戴燁出手之機。
也許不該在丫頭跟前提起夕夕。蕭七有些後悔，驀地又想到那晚白疇的話，少女劍光霍霍、奮不顧身的倩影在心底閃現，霎時一陣漣漪攪起，心中悵然若失。
「眼下形勢非常，大家不要胡亂猜測！」戴燁沉沉嘆了口氣，「殿下，人死為大，不如且將橫秋兄葬於此處，咱們趕路要緊。」
蕭七懶散地一笑：「家師說過你的武功破綻。」
宣旭本要親自陪同朱瞻基渡河，卻被董罡鋒攔住了，告知太子不願太過張揚。宣旭只得小心翼翼地伺候朱瞻基登上了船。
葉連濤揪住一個老僕帶路，大步進了後園，片刻后便推著一個中年文士走出來。那人四十多歲，身材肥胖，僅穿著月白色小衣，忽然瞥見鐵塔般的龐統和葉連濤，都是持刀仗劍、神色猙獰，登時嚇軟了，哀求道：「各位是哪座山上的好漢……有話好說，要多少銀子，下官雙手奉上……」
綠如奇道：「蕭七酸，我的琴技有如此魔力，竟讓你涕淚橫流？但我這是怡神譜啊，你聞曲落淚，卻與我這琴韻全然不符！」
一聲銳響，白防的雁翎刀卻沒有折斷，刀上一股綿綿的勁氣若斷若續，卻將勢大力沉的銅鐧緊緊粘滯住。龐統再吼，全力收鐧，猛覺刀氣一吞一吐，竟將自己的蠻力盡數送回，臂膀登時如遭錘擊。
「你二人棄馬！」人叢前方的戴燁手指兩名騎馬的鐵衛，大呼著。待他們跳下馬來后，不由分說，揮劍刺中馬臀。
太子所居的是一明一暗的套間，他在外面的明廳接見屬下，董罡鋒則在裏面的暗間床上打坐。幼軍統領始終不敢離開朱贍基半步。
便在白昉出刀的同時，蕭七也怒喝一聲，一劍挑向單殘秋的眉心。他一直在前方獨對這古怪老者，相較白雲卷橫絕天下的刀法，秋風殘防不勝防的心神殺招更加駭人。哪怕殘劍不下令，蕭七也撐不住了，只能出劍。
琴聲突然止息，對面的正房內打開了一扇窗子。閃耀的燭火下，太子朱瞻基凝立窗前，目光疑惑地望向北房，正瞧見綠如氣沖沖地奔出房間。
「白大美人！」綠如回身冷笑道，「何必每次都扮得這麼凄凄楚楚，現今的女孩子都不喜歡這調調啦！」
「死酸七！」綠如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她讀書不多，卻也知道紅拂夜奔私會李靖的故事。她一腳踢在蕭七的屁股上。蕭七揉著屁股，卻「呵呵」地笑起來。
到處都是汗臭的肢體和瘋狂的叫喊聲，求生的慾望使得災民們爆出了駭人的生命力。
董罡鋒、蕭七等人心頭齊震，恍惚間彷彿看到一縷陰魂，妖異地從天而降，直撲心底。
「小師姑，怎麼不安寢？」蕭七呷了口酒，漫不經心地道，「這麼晚了，我怕有辱小師姑的清譽。」
白叻厲喝聲中，殘劍的肩頭第五次挂彩，但董罡鋒反手一劍刺出，競將白雲卷胸前衣襟挑破。這是殘劍笫一次擊中白防，雖然未曾傷到對手，卻有極大的威懾力。以白雲卷之能，臉色也不由煞白一片。這時他才明白「殘劍」二字的含義，越是窘迫，這人越能爆出強大的戰力。
「烏鴉！」葉連濤忽然在他肩頭重重一拍。這一下突如其來，幾乎將竹竿樣的余無涯拍折。他「哎喲」一聲，猛然轉頭望見了葉連濤，臉色更黑了些，賠笑道：「二爺，嚇兄弟一大跳！」
往西北方奔洛陽，只是離黃河遠了些，從路程上看並不太遠。趕了許久，眾人終於到了洛陽城下。
葉連濤放聲大哭，朱瞻基大步趕來，驚呼道：「橫秋，橫秋！」一把抱住了他。
朱瞻基悚然一驚：「什麼，你要殺誰？」
「好吧。」太子沉沉嘆了口氣，「離這裏最近的官府，便是偃師了，其次是洛陽。偃師那地方太小，我們去找洛陽知府。」
暮色轉瞬即逝，黑夜來得極快。眾人凝立在黑魆魆的密林中，心內都是五味雜陳。一葉知秋雖然性子陰沉，不喜多言，但到底是神機五行的老人物，忽然這般暴斃，便連和他斗過嘴的綠如和蕭七都覺得心中鬱郁。
這一路趕入內堂，旱驚得雞飛狗跳，幾個巡夜的衙衛和老僕趕來阻擋，都被龐統撥得東倒西歪。
綠如似乎吃了，一驚，忙笑道：「多謝太子爺，還是您乘馬吧，小女子受寵若驚。」朱瞻基「呵呵」一笑，正待拿她打趣，再喝令她上馬，忽聽得綠如嬌呼道：「喂，蕭七酸，你怎麼了？」
「屬下出手決計不著痕迹，或是在一場廝殺時趁亂動手，或是趕路時待他落了后……」葉連濤近前一步，低聲道，「殿下放心，沒人看得出來！」
朱瞻基仰頭望著陰沉的天宇，冷笑道：「亂臣賊子，螳臂當車！」
猛聽一聲冷哼：「還你！」一道光華刺來，如疾電劈落，一閃即收。白昉悶哼了一聲，左肩飛出一片血花。董罡鋒的殘劍已一發便收。
得了太子爺難得的溫言安撫，宣旭幾乎熱淚盈眶，忙從座上跪倒，連連叩頭，自述這便要連夜趕回災區，與災民同甘共苦，夙夜不休，肝腦塗地，報答太子的知遇之恩。
葉連濤冷笑道：「心中沒鬼，怎會如此害怕？」余無涯很無辜地瞪大雙眼：「兄弟心中那才是坦坦蕩蕩，好比朗朗乾坤……」
蕭七道：「這不難，我認得一條小路，荒冷僻靜，而且可以直奔洛陽。」
宣旭恍然，忙撩衣跪倒，叩頭道：「下官洛陽知府宣旭拜見太子殿下。」
余無涯道：「蕭七……就在不遠處。」
「唐代斫琴大家雷氏曾說過，五百年，有正音！」蕭七目光沉醉，悠悠嘆道，「果真是好琴。」
數干災民發出嗜亂驚喜的狂呼，呼聲很快放大，猶如雷鳴般震耳。
單殘秋不由「咦」了一聲，只覺蕭七這一劍去意飄逸悠閑，卻快如電掣，劍尖所指的肘彎處，正是自己內門與外門的交接處，只要自己稍有閃失，這一劍便會乘虛而入，攻入自己的內門。
朱瞻基蹙了下眉，仍是嘆道：「進吧。」房門開啟，葉連濤像個影子般閃了進來。望著這位最沉默的屬下，朱瞻基不得不寬慰他幾句，告訴他回京后定會嘉獎他的亡兄。
董罡鋒臉色陰沉如水，道：「天妖咒在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reaｄ.99ｃsｗ•com但活著的人，卻誰也不知其詳情。但這怪異鬼臉豈不正是我們先前聽聞的鬼畫符么？還有，先前對陣時，橫秋曾獨對單殘秋，不但在他手下吃了大虧，還曾被他的眼神迷惑住了心智！」
「十多匹馬，喝馬血，吃馬肉去啊……」
「大哥！」白昉急喝一聲，飛身掠去。硝煙散去后，單秋風才咳嗽連連地彈身而起。他胸前衣襟都被燒破，鬍子也毀了，小腹、肩頭鮮血淋漓。好在他見機得早，僥倖避開被開膛破肚的下場。
葉連濤退下后，朱瞻基才苦笑一聲：「罡鋒，你都聽到了吧？」
屋內剛剛安靜下來，便響起了叩門聲，跟著葉連濤的聲音響起：「殿下還未安寢吧，連濤求見！」
秋風殘仰天一聲尖嘯，雙袖如游龍般抽向蕭七。他的大袖內襯有銀絲，不畏刀劍。
綠如「哼」了一聲，將桌上的古琴拉到了自己身邊，冷冷道：「蕭七酸，我抱這琴過來，不是讓你過癮的，是要你收回在山上的話！」
「可惜啊，如此好琴！」幽幽嘆了口氣，太子才合上窗子，回過身來對滿頭大汗的宣知府點了點頭，「幾千災民，自不能一時三刻就安頓好，但你聞令而動，籌措也算迅捷，還算有些幹練之才……」
「丫頭，」他忽然一聲低嘆，「怪不得你年紀輕輕，內力便如此通透淳和。原來你的內功竟是自琴中得來，真氣出於十指，心意融于琴韻，則與外境融為一體。每次彈琴，都是一次入定。」
林子里忽然靜下來，所有的人都以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他們看不見蕭七臉上的神色，只能看見他灼灼的眸子。
驀地刀芒一閃，白雲卷橫揮兩刀，兩個流民咽喉處立時血花飛濺。眾災民早飢餓難耐，已全沒有了生死之懼，白昉這兩刀更等於承認了他們是富戶的家奴，立時招來了更多的兇悍災民。後面的災民洶洶擠向前面的人，匯成憤憤的人流，轉眼間便將天妖雙絕吞沒。
綠如的玉靨立時變得雪白一片，忽然站起身來，玉手一拂，那古琴便向地上墜去。
龐統也瞪大雙眼，叫道：「還有，那姓單的說……葉大一日內必死！」
如潮的刀芒映得殘劍身旁的龐統臉色青蒙蒙的，巨靈嘶聲大喝，正待揮鞭擋上，忽聽董罡鋒喝道：「龐統，你去前面助蕭七！」
單殘秋才望向蕭七：「果然是無敵柳的弟子，競能逼得老夫退了一步。」
便在此時，忽聽呼號之聲大作，彷彿似有無數人馬向這裏奔來。
巡船緩緩啟航，河水拍擊著船舷，發出碎玉交擊般的脆鳴，在金燦燦的日輝中滔滔遠去。
宣旭瞪大雙眼，疑惑道：「您老是……哎呀，戴老夫子！這燈燭昏暗，請恕學生有眼無珠！」頓時跪倒在地，連連叩頭，「學生宣旭，見過老師。」原來當年他在河南鄉試時，戴燁正是考官，按著其時官場規矩，宣旭被戴燁硃筆點上，便要拜戴燁為座主，自此便是戴燁的門生。
「杯水車薪，也能救人。多一口糧食，少一人餓死！」朱瞻基厲聲道，「朝廷年年都預撥賑災糧款的，這些糧食錢財都刮進了秋風，沒到你的洛陽么？」
子夜時分，蕭七還在室內獨坐。
朱瞻基等人終於乘機和眾災民拉開了距離。
一行人原本有十多匹馬，此時只剩下了兩匹。除了朱瞻基的坐騎烏騅馬，便只剩綠如這匹青鬃馬。龐統過來和葉連濤手忙腳亂地扶了葉大上馬，卻見他腰間血水汨汨，染透了下半身衣襟，也不知是何時受的傷。
整個河岸都震動起來，數千人瘋狂地向這裏奔來。
「想吃馬肉的父老們，」戴燁狂舞著短劍，指著不遠處輕傷倒地的單殘秋，大叫道，「他二人是孫侉子家的護院，就是他家的主人勾結知府，不給大夥放糧，更不讓大夥去洛陽！」
董罡鋒冷冷道：「昨晚那一刀原物奉還，那一戰閣下雖勢如破竹，可也佔了突襲之優！」白防揮手，將染血白帕拋向半空，微笑道：「如此甚好，這一戰，你我便分個高下！」
朱瞻基，讓連濤殺了這小子，也不錯啊……心內那聲音又響起來，朱瞻基不由攥緊了雙拳，終於揮了揮手，低喝道：「不得胡鬧。」
「上次與令師匆匆一晤，下次定要領教無敵柳的神通。」單殘秋冷哼一聲，眸中發出利刃般的精芒，望向葉橫秋等人，幽幽地道，「神機五行果然不俗，除了董統領，葉家兄弟也各擅奇技……」
眼見宣知府已依令全心放糧賑災，朱瞻基才放下心來，準備率眾離開宣府。不管如何，在宣知府的後園中，眾人難得地休息了半晚，清晨也都起得稍晚，辰巳之交時眾人才出發。
一抹不易察覺的失落之色，從朱瞻基的眸中滑落。
「她們沒救啦，快走！」董罡鋒沒有停留，拽了蕭七和綠如再向前沖。蕭七的頭皮發麻，心裏似有無數的小蛇在爬。他知道，那些小蛇全都是那兩個女孩的目光所化。
余無涯登時會意，跳起來大叫：「兄弟們，打死這兩個護院，殺他們的馬，吃他們的肉！」幾十個流民立時咆哮著沖向單殘秋。
艙內，蕭七有些失落地坐在綠如的側後方，恰可看見她窈窕的腰肢挺得筆直，猶如一根新發的嫩竹，從這筆直中他能看出少女心中的倔強。
董罡鋒大驚：「殿下難道忘了，風諜傳訊，有三位知府投靠了漢王，便因為這個，咱們一直繞過地方官府的，萬一這洛陽知府是那三人之一，咱們豈不是自入險境？」
蕭七大是心疼，一把抄住古琴，叫道：「姑奶奶，好好的，你這又怎麼了？」綠如卻已不搭理他，轉身便走。
宣旭臉色大變，忙又磕頭道：「這黃河，兩年一小災，三年一大災，最是麻煩。說起來災荒最厲害的都是冬天，去年冬天鬧過一次，下官已賑濟了。沒想到，今年又是黃河泛濫，更加上了蝗災，災民們就亂糟糟地聚到了這裏。這麼大的災荒，我洛陽這點儲糧實在是杯水車薪啊，就算都放賑了去，也沒多少用處。下官絕無半字虛言，有左近的宿儒老吏為證。」
「看前面，有死馬，還有活的！」
火光耀目，跟著砰然震響，單秋風在硝煙濃霧中狼狽不堪地暴退出去。
見宣旭起身後滿頭大汗地便往外走，戴燁又叫住了他：「殿下此行極為隱秘，萬萬不可走漏一絲風聲。」
戴燁不敢久留，急著催促朱瞻基上馬。蕭七卻道：「等等，咱們這是去哪？」
最後六個字，從他口中轟然喝出，猶如一道沉悶的雷聲，猛向橋邊的眾人撞來。
被他冷颼颼的眼神罩住，葉家兄弟、余無涯等均打了個寒戰，忙橫起兵刃，收緊門戶。
這一劍雖是拚命之招，卻如柔九九藏書風輕拂，劍意深杳難測，綠如也在同一刻出劍，劍如長鯨出水，霸氣凜凜。二人的劍意一柔一剛，陰陽相合的劍氣交融一處，劍勢驟然暴漲。
「是，那時家兄已被他震傷了經脈，」葉連濤的眸內已泛起血絲，狠拍著大腿，「都怪我，我該早些留意家兄。」
趁著這難得的喘息之機，太子、戴燁已縱馬向前。蕭七等人急速跟上。
蕭七想笑一笑，但眼前晃過那兩個女孩的眼神，便笑不出來，只沉沉嘆了口氣。黑暗之中，忽然有一隻柔荑握住了他的手。他微微一驚，卻聽綠如低聲道：「別動，你受了內傷，我拉著你，跑起來省些力氣。」
眾人心神一震之際，身後的白防已然發動。矯健的白衣如一道利電般撲來，刀光如匹練，血色如桃花般綻開。
危機之際，蕭七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塵掌教的話，心中一動：我若隨他的袖勁而動，哪裡還合『全身透空』之旨？瞬間心神收合，全身勁氣如水流般柔和自然，這一下如魚脫鉤，逍遙劍竟在瞬間脫出了袖風控制。
被急浪般的刀光死死罩住，鐵衛統領的聲音居然字字不亂，殘劍以一往無前之勢，飛旋而出。
蕭七不由舉目四望，那最可怕而又最神秘的刺客孤星寒，又在何處？
「不是聞曲落淚，是聽曲思人。」蕭七的目光有些恍惚，黯然道，「我想起了夕夕，那年春天，是個暖暖的春夜，她也曾彈曲子給我聽，只是她彈的卻是古箏……」
「蕭七啊！」葉連濤的目光卻如鬼火般閃耀著，「殿下看上了綠如那丫頭，可這小丫頭卻總是痴痴地纏著那小子。偏這小子沒有眉眼高低，還總愛跟這丫頭調侃，不如屬下尋隙下手，料理了這小子……」
秋風殘與白雲卷，已是一前一後，穩穩地形成了夾擊之勢。
太子一行本來衝出較早，殘劍、綠如和蕭七擁著太子奔在最前，但過了石橋，岸邊滿是橫生的荊棘和亂石，實在奔跑不開。偏在這時，迎面竟又衝來一群災民，足有四五百人。
卻見河岸拐角處人影攢動，初時只是百十個黑漆漆的人影，後來便是無數衣衫襤褸的百姓，有男有女，扶老攜幼，俱是面色蠟黃，形容枯槁。
「沖！」戴燁已率著太子的一群人馬硬生生地擠過了石橋。
有明一代的府衙都是前堂后寢，前方是氣勢森嚴的洛陽府衙門，穿過三堂大門便到了府衙後花園，那正是知府家眷的休憩之地。
「朱瞻基，你們是逃不掉的，天妖怒，鬼神誅……」一道陰森森的長笑，自喧囂的人流中響起，清晰地傳入朱瞻基等人耳中。
「殿下，」葉橫秋忽然掙起身來，大聲道，「殿下……保重！」接著便伏在了鞍頭，一動不動。
神機四衛分宿在太子寢室的兩側，他的寢室則在北房，不遠不近，遇事也能及時援手。
「少廢話，」綠如的一雙素手輕捻徐按，「跟著我的琴音調息。」
綠如搶道：「我去。死酸七，這一次，你還有些良心。」
朱瞻基驟然一個哆嗦，原想張口怒斥，但嘴唇翕張了一下，竟沒有喊出口，心裏面倒有個聲音在冷冰冰地響著：朱瞻基，葉連濤說得是。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十三歲就被雄視千古的皇爺挑中，親自帶在身邊歷練，文採風流和騎射功夫都是天下一等一的。怎麼綠如偏偏會中意這小子？除了那點樂道和武功，這小子哪裡比你強了？
「相傳，上古伏羲氏時，便在這洛陽東北的黃河中浮出了龍馬，背負『河圖』以獻伏羲。伏羲依此演繹出八卦，這便是《周易》的來源。大禹時，洛陽之西的洛河中浮出神龜，背馱『洛書』以獻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為九州。故《易·繫辭上》說：『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驀聽葉橫秋嘶聲大喝，回身一掌，將兩名離他最近的災民擊飛。兩個壯漢慘叫著飛起，撞倒了十幾人。彷彿被大石阻擋的洪流生了漩渦，疾奔的人流只是一滯，隨即更加洶湧。
洛陽有「天下之中，十省通衢」之稱，至大明朝時，為河南府的治所所在。當年戴燁遊歷天下時，便曾在洛陽盤桓多日，此時在前帶路，不多時便到了知府府衙。
「你們逞什麼能，這裏的人，誰能不跟著太子殿下？我們只不過是顧念太子安危罷了。」葉連濤憤憤地哼著，「只是去洛陽的路遠，這夜裡可不大好辨。」
蕭七忽道：「那……那些災民怎麼辦？」
猛聽砰然巨響，隨著龐統衝到近前的兩名鐵衛已被單殘秋揮袖抽下了石橋。同一刻，蕭七的長劍已刺到。他能脫出袖風，已是大出單殘秋意料，這一劍更如驚虹暴漲，刺破了秋風殘的肩頭。單殘秋不得不飛退兩步，低喝道：「老夫縱橫江湖二十年，首次被一個後輩刺傷。」他老眼中目光陡燦，長長吸了口氣，蓬勃勁氣蓄勢待發。
這時候，百十名腳力快的流民也紅著眼沖近石橋。戴燁靈機一動，驀地拔出腰間短劍，連揮兩劍，刺中了身邊的瘦馬。那馬一聲哀嚎，栽倒在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漸緩漸低。蕭七睜開眼，眸內競隱隱有淚水閃爍。
朱瞻基、董罡鋒等人雖曾跟著永樂大帝深入漠北，抗擊蒙元，但還是頭次見到這樣凄慘的災民，一時競有些呆愣。綠如和蕭七久居武當道觀，見狀更是震撼。戴燁卻不敢久留，只是又催著眾人加緊飛奔。
「殿下！」戴燁大急，叫道，「一城與一國孰重？干余災民與億萬百姓孰重？」蕭七也叫道：「殿下，可那些災民隨時都在喪命！」
朱瞻基倚坐窗邊，遠眺著沉渾的黃河水，忽然心有所感，道：「戴老，到了這黃河，我忽然想起了一句典故『河出圖，洛出書』，這流傳干載的河圖洛書，到底是什麼？」
黃河剛剛犯過災，此時渾濁的河水依舊肆虐狂野，縱目望去，河岸寬闊得有些嚇人。
「好劍法！」白昉瞥了眼肩頭，冷笑道，「原來董統領這殘劍的名頭，只靠這突襲手段么？」說著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方白帕，擦拭傷口。他的肩頭雖是皮肉傷，卻也被掃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蕭七搖頭道：「可他們沒有出手，我剛看到兩個孩子……被活生生地踩死了。董大哥，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多謝殿下，屬下感激涕零。」葉連濤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終於咬牙道，「殿下，要不要屬下出手，替殿下殺了這小子？」
宣旭聽他言辭漸厲，愈發心驚肉跳，連忙不住叩頭：「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這便去放糧！」
眾人一驚回頭，卻見葉橫秋身子發軟，一頭倒在了葉連濤懷中。戴燁忙跳下馬，道：「快扶他上馬！」
綠如一直hｔｔｐs://ｒｅaｄ•99csw.ｃom盯著起伏的河水，一言不發。
朱瞻基笑了笑，不由探手摸了摸懷中的紫金葫蘆，這小小的葫蘆中，到底有何玄機呢？
狼狽地過了河，回頭望時，卻見小河岸對面的災民們兀自扭作一團。那裡都是密密匝匝的肢體，猶如一道人肉攢集的激流，帶著驚天動地的哭號吶喊，滾滾而過。
「宣旭！」戴燁忽然一聲斷喝，「堂堂朝廷命官、四品知府，全無絲毫骨氣，成何體統？」
葉連濤冷笑道：「蕭大俠動了俠肝義膽，要賑濟災民么？」戴燁嘆道：「蕭老弟，你確是古道熱腸，但賑濟災民，自有地方官出手。」
宣知府不是個好官，但他府內的酒卻是好酒。難得一刻清閑，蕭七已連喝了兩壺酒。忽聽得有人輕聲拍門，跟著便響起綠如清脆的聲音：「死酸七，開門！」
蕭七的眸子一亮，沒怎麼留意綠如的打扮，卻先看那古琴，喃喃道：「真是好琴，從宣旭府內拿的？」
琴音悠然而起，聲色松透而沉厚，彷彿帶著千年古木的生命氣息。蕭七臉上的嘻笑瞬間不見，目光隨著琴聲變得沉靜下來。
「綠如，」坐在艙前側的朱瞻基忽然回過頭來，「這會兒心很亂，可否請你彈琴一闕？」綠如淡淡一笑：「太子爺，這地方哪來的琴呀？」
蕭七長長嘆了口氣：「可惜可惜，原來只是給我看一張琴，小生還以為小師姑要效法古人呢！」
「死酸七。」綠如忽然輕聲道，「想不到你還會惦記災民，還算有些好心腸！」
「可惜，你們觸怒了天妖，一個個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走啊，前面就是孫侉子的家！」
綠如給他深沉的目光望著，雙頰竟有些發燒，彷彿滿腹心事都被這幹練睿智的太子看透。不知怎的，這時候她居然鬼使神差地瞥了眼蕭七，二人目光一對，心底都是五味雜陳。
「不好說！」余無涯顫聲道，「那時候我和葉老大跑在最後面，忽然間，我便聽到他大喊一聲。回身看時，還見他擊飛了兩個壯漢。那兩人都像是普通的災民，被葉老大一掌掃中，便如斷線風箏般飛出好遠……」
綠如奇道：「效法什麼古人？」
「做好標記，來日定要厚葬。」朱瞻基點頭，聲音已變得果決剛毅，「記得這筆血賬，無論天妖三絕還是漢王，血債，須得血償！」
「快追太子！」單秋風咳嗽連連，拚命地撥開身周的災民。可這時數千災民已如洪流般衝來，到處都是人的嘶喊聲，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叫罵和孩子的哭泣，污濁的氣息和揮舞的四肢將天地間的一切都覆蓋了。
龐統這時驚魂稍定，揉著胳膊叫道：「大哥，跟這些賊子們講什麼江湖規矩！」
「滾你奶奶的清譽，」綠如喝道，「再不開門，姑奶奶就踹了。」
宣旭登時杲愣在當場，他雖知太子奉命祭祀武當，但仍是一萬個想不到堂堂當朝太子，會突然深夜闖入他這知府內園。
便在此時，一縷悠然的歌聲盪起：「老子平生，萍流蓬轉……自有乾坤，江山如此，多少等陳跡。世事從來，付之杯酒，青衫休濕……」一道瀟洒的身影已在眾人身後驛道的拐角處閃現，正是白防。
他忽然有些心神俱疲，擺了下手：「連濤，早些休息，我也累了。」
葉連濤顫聲道：「老大，家兄是死於天妖咒？」
綠如眸內波光一閃，將古琴橫放桌上，掃了眼蕭七手中的酒，道：「這貪官藏有好酒，自然也有好琴。可惜咱不能據為已有，只能抱來讓你瞧瞧。」
「叫知府出來！」朱瞻基在後花園外停住了步子。
「丫頭，跟緊我！」蕭七喊著，一手拉住了綠如的手，一手拼力撥開身邊的肢體。他們已經和朱瞻基、戴燁等人拉開了一段距離，幾乎陷入了人叢漩渦的中心。
董罡鋒並不回頭，森然道：「葉大、葉二，你們守住殿下！」他緩緩橫劍，驀地喝道，「蕭七、綠如為前突，大家一起衝過石橋！我來斷後。」
「宣知府忘性好大。」戴燁冷冷一笑，「老夫倒還識得你，你是永樂十八年進士及第，永樂十五年河南鄉試時是桂榜解元，當年鄉試時破題的句子老夫還記得，『天命靡常，惟德是親，天心者萬民之心，君憂者百姓之憂……』這兩句還稍有些模樣。」
「什麼話？」蕭七兀自輕撫著琴上的漆紋，「反正得罪小師姑的地方太多，弟子早記不清楚了。」
只聞錚然銳響，單殘秋屈指彈中逍遙劍，蕭七的攻勢驟然一滯。
然而神機五行中的木衛卻已再無聲息，只是他那雙眸子兀自睜著，不甘地望向陰沉的滄溟。
「大哥！」葉連濤驚呼一聲，蕭七忙跳了過來，揮掌按在葉橫秋背心送入內氣，但真氣才入，便發覺「一葉知秋」體內已然毫無生機。
大明有夜禁之制，此時已是深夜，城門都閉得緊緊的。但鐵衛統領董罡鋒身上有兵部和刑部的兩道腰牌，一路上叩開了無數城門。此時不費吹灰之力便喝開了城門，朱瞻基等人縱馬昂然而入。
這四個字一出口，連朱瞻基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何只用這四個不痛不癢的字，葉連濤所說的，只是胡鬧么？
戴燁見宣旭叩頭如雞食米，卻知這時候決不是教訓他的時候，介面道：「宣旭，看你這瀆職行徑，若非因循守舊，便是枉法謀私，依律當治重罪，但眼下形勢非常，盼你戴罪立功，速速前去賑災。」
「沒事的丫頭！」蕭七不以為然地一笑。原來疾奔許久，蕭七的左肋下這時隱隱作痛起來，那是與單殘秋過招時落下的暗傷。
這一喝卻是喝向一名拔刀衝來的鐵衛。那鐵衛刀光霍霍，正待劈下，但聽得這一喝，陡覺全身經脈欲爆，不知怎麼，全力轟出的外家真氣竟被硬生生逼回體內。他慘呼一聲，如木樁般轟然倒下。
「難道是來了官兵？」激戰的雙方都是一凜。
「妄想！」白防冷冷一笑，驀地振聲大喝，「雲騰！」
蕭七不由望向朱瞻基，一時反弄不明白太子答允去洛陽，是為了救助災民，還是為了突出奇招甩開追兵。夜色太深，他全然看不清太子的臉色。
那股從左臂鑽入的怪勁已震動了心肺，蕭七隻覺經脈酸脹，但此時有進無退，當下舉劍全力刺出。
淡淡的月輝下，朱瞻基忽然回頭，正望見少女投向蕭七的關切眼神，心中不由一陣郁怒。他猛然揮鞭，打得駿馬縱蹄嘶鳴。
「這是鬼畫符！」董罡鋒驚呼道，「天妖怒，鬼神誅？」
船艙外，一道竹竿般的人影急促地晃著，瘦臉上的神色與河水一樣，一派渾濁。
鐵衛統領顯然也知眼下不是意氣用事之時，片刻之間，當機立斷，定下急突過橋之策，否則這樣不進不退地被阻在這裏，太過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