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沒什麼。」綠如卻笑了下,「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我十二歲,從紫霄宮下的十八道樑上跳下來,崴了腳。你也是這般,我不讓你治,你便這樣大喊大叫。」
單殘秋冷笑著收了軟盾,正待尋找朱瞻基的蹤跡,忽昕得「吱吱」聲大作,屋內四壁竟發出了鉸鏈機樞之聲。
蕭七大驚,想起顧星惜剛才的話,忙趕過去一把抱住了她:「丫頭,你適才受了傷,為何還要勉力追過來?快說,傷在何處?」
香軟的唇瓣,妖嬈的長發,這是他半年多來最沉迷的夢境。
二十名火銃手如飛奔來,細長的「天字型大小」銅火銃已點燃了火捻。
她素手疾揮,一道黑色長索如同靈蛇般捲來,凌空拍中了兩隻銅銃。剛烈的勁力透入,銅銃后的木托登時碎裂。
蕭七心內轟然一響,他常和綠如嬉笑胡鬧,知道這少女雖然膽大潑辣,但臉皮卻是極薄的,從來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蕭郎。」顧星惜緩緩揭開紗巾,望著他淡淡一笑,明艷絕倫的嬌靨,映得天地都為之一亮,她顫聲道,「不要怨姐姐,我本來就在漢王麾下效力。」
「不好!」戴燁的心猛然一沉,嘶聲叫道,「放箭!火箭!」
「給我撐一會兒!」
四周深林靜得駭人,連鳥啁蟲鳴都聽不到,白昉仰卧在草地上,身上早被血水浸透。單殘秋無奈地放了手,他知道,二弟終於要離開自己了。
回到鐵騁宅內,一股低沉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座大廳一明兩暗,內屋已是最後一間,雖然軒敞,但卻連窗戶都沒有。淡黃色的紗燈下,朱瞻基愕然立在卧榻旁,冷冰冰的臉上看不出神色。戴燁手中捻著一枚火霹靂,橫身擋在朱瞻基身前,手臂竟微微發顫。
那些親兵立時不知所措,有人便待轉身奔去救火。
葉連濤瘋了般地大喊:「殿下!葉連濤不負殿下!」
「連濤,逮來!」戴燁已聲嘶力竭,疾步奔入內屋。
誰也不曾料到,九曲連環如此剛烈,為了重創白防,竟然寧願一命換一命。
他說著蹲了下去,扳過葉連濤的身子,要看看他的腰傷,忽然間他愣了一下,叫道:「這是……」
顧星惜也忙跟著掠過院牆,腳還沒站穩,便覺背後劍氣森然,綠如竟如影隨形地追了上來,這一劍氣勢如虹,逼得顧星惜不得不擋。
院子里激戰盡息,眾兵丁忙著打掃一片狼藉的宅院。朱瞻基、董罡鋒等人則圍攏在葉連濤的身前,盡皆黯然。
白防此刻目光全被單殘秋吸去,卻沒注意到葉連濤忽然飛身撲上,將他緊緊抱住。白昉大驚,縮肩、塌腰、震足,全力抖臂也不能脫困。
喊殺聲自宅外傳來,一時間連破了三道宅門,跟著後院內宅的大門也轟然震開,數十個蒙面漢子揮舞兵刃,沖了過來。
兩個頭目立時帶著數十名親兵迎向山賊。一時間刀槍激撞,喊聲震天。
斷木挾著勁風呼嘯而去,一名只顧低頭搗鼓火銃的軍卒躲閃不及,被斷木貫胸而過,慘呼聲中,跌倒在地。
正和綠如等人激戰的顧星惜也被火霹靂的炸響聲驚得心魂震顫,忽然瞥見單殘秋遠去的背影,忙快攻兩招,別離刀與忘情索一剛一柔,攻得董罡鋒手忙腳亂。
蕭七的心「怦怦」亂跳,急忙扶穩她,轉到她身後。
龐統忙取下了刀上的那鐵蓮子,卻見鐵蓮子當中的孔洞里,插著一張紙箋,便信手展開了。他的臉色瞬間凝固。
她的語聲竟也微微發顫,似乎強抑著心底的什麼東西。這反而讓蕭七更是難過,他更希望她冰冷絕情,恥笑自己、嘲諷自己,或者乾脆過來給自己一刀。
蕭七拼力苦戰,背後已沁出了冷汗。
「不用你管!」綠如忽然被他緊緊抱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羞澀,「死酸七快放手!」
「住手!」太喝聲中,蕭七已如飛奔來。
跟著背心一麻,後背上三處要穴被人瞬間點中。葉連濤不由一凜:糟了,難道老子偏偏遇到了偷襲而來的天妖?
綠如一凜,顫聲道:「說了什麼?」
蕭七愣住了。
聽她這一罵,蕭七倒放下心來,笑道:「解藥起效了,過一會兒便好了。」將她負在背後,發力疾奔。
蕭七大驚,忙轉過身將她扶起,卻覺懷中的身子軟綿綿的,伸手一摸,綠如的臉更是熱得發燙。他有些慌了,叫道:「綠如,不得任性,只怕是毒發了!」
「相思銀針?」
葉連濤假意走到樹下,似乎要最後一遍檢視死角,實則慢隉地摸到了蕭七的窗下。一隻手探入懷中,他摸到了一張硬硬的紙箋。娘的,天妖這三個怪物,終有一日,自己要將他們都生剮了,給大哥報仇。
這個人就是白昉。
「奇怪!」龐統叫道,「這……我見到葉二哥奔出來時,竟是披頭散髮,腰上半邊衣襟都是鮮血。他到底是被誰打傷的?」
跟著劍鳴聲聲,蕭七兩人的快劍都被白昉一輪快刀逼了回去。百忙之中,白防飛起一腳,將從旁衝上的鐵騁踢得破窗飛出。
「罡鋒、戴老!」朱瞻基肅然靜立,哽咽道,「連濤為何要說這句話?我不是旱說過了么,我信任大家。」
迎上那如水的秋波,蕭七的心猛然揪緊,依然是那樣的https://read.99csw.com眼神,似嗔似怨,又隱蘊深情。
「胡說!我做錯了什麼?我要去見殿下!」
戴燁這時已自暗道中轉了回來,森然逼視著困獸般的單殘秋,冷冷道:「鐵將軍出身幼軍,這件事漢王必然知曉,我們趕來此地,應該在你們的意料之中。但你們沒料到這機關,這座內室四壁都是精鐵鑄成,機關發動后,此地已堅不可摧。」
「單先生,告辭了!」戴燁的笑聲響起,但那聲音卻顯得十分沉悶,似是隔著什麼東西,又似從孔洞中發出。
單殘秋忽地大吼:「三妹,動手!」
綠如鬆了口氣:「只是罵你一頓啊……那還好。」
董罡鋒曾聽鐵騁自誇,近兩年剿匪大見成效,讓周遭的山賊斂跡,卻想不到,偏在這緊要當口,這些山賊突然殺了進來。
驀地白影疾閃,只聞刀聲響起,白防和董罡鋒已刀劍交擊了數十下,董罡鋒的衣襟被白昉無孔不入的刀氣割破了七八處,他卻仍然死守不退。
一道妖嬈的黑影從屋頂撲來。
單殘秋喝了一聲,走到適才戴燁和朱瞻基退走的暗門前,揮掌撥弄,發覺那門紋絲不動。
蕭七道:「不是罵我,那還會說什麼?」
這次,他要用它對付蕭七。
還是慢了一線,長劍剛攪住長索,索下卻有一道銀芒迎面射來。綠如只得拚命地扭腰轉身……
綠如「嗯」了一聲,喃喃道:「我……我偏不塗藥,就此死了,是被你那夕夕用暗器射死的,要叫你心中……愧疚……一輩子!」
院內滿是哼哼唧唧的聲音,朱瞻基的眉頭緊緊蹙起。今晚本是戴燁和他苦心籌謀的反擊之戰,但若無葉連濤這玉碎一擊,今晚這局很可能就會形勢大異。
當年殺師父,是因為這廝從來沒有給自己—個好臉色,打打罵罵更是常事。
卻聽綠如嗔道:「呸,壞女人給的葯,我寧願喂狗。」
蕭七道:「還能說什麼,自是將我大罵了一通。」
那抹妖嬈的背影卻已騰起,翩然遠去。
葉連濤終於吐出了那口氣,眼睛轉向昏黑的天空。
戴燁忙自門內探頭喝道:「誰也不要動,護住這間宅子!」
那張臉也慢慢清晰起來,冷冰冰地望著他:「你知道殿下的規矩,不容有失,務求完滿!你也知道該怎麼辦!」
一縷若有若無的馨香傳了過來,不似顧星惜那樣濃郁的香氣,恰似剛綻開瓣萼的花蕊般清純。白霜般的月光下,少女那閃著淚的眸子,如泉水一樣清澈。
忽聽綠如道:「死酸七,適才我昏昏沉沉的,沒說什麼夢話嗎?」
兩人對面過招,顧星惜的長索反向自己的身後卷出,這一下大出綠如意料之外,不料這招「歸去來兮」正是忘情索的精妙殺招,長索忽又從顧星惜的頸后反繞過來,索尖如毒蛇般射向綠如。
「董大人在這裏。」單殘秋竟向董罡鋒咧嘴一笑,「那麼太子殿下必然就在內屋吧?」
那竟是個沒有五官的入!
雖然朱瞻基拒絕了他的好意,但他看得懂太子的眼神,太子喜歡綠如那丫頭,厭惡蕭七這小子。
蕭七心亂如麻,不知說什麼才好,但見她星眸半開半閉,似乎在漸漸昏沉,知道她中了暗器后兀自逞強疾奔,只怕毒性已發,再不能耽擱了。
殺氣!
對於苦苦追求她的白防,她一直不願假以辭色。單殘秋很滿意她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認為這樣才能更好地駕馭桀驁不馴的白昉。
「二弟,不必管我,你先出去!」單殘秋大喝聲中,內勁透入鐵鏈,全力一拉。
綠如只覺背心陣陣撕痛,一把推開他的手,冷冷道:「我沒事,還不快去追你的小情人?」
「管八方、呂大腳,你們帶人過去,阻住那些山賊!」鐵騁也閃在門邊,聲嘶力竭地吼道,「退後半步者斬!決不能讓山賊們衝進這間宅子。」
蕭七又驚又喜,戴燁籌謀已久的反戈一擊,果然了得。
「你那小情人逼得我太緊,不得已傷了她,這是解藥,速速敷用。」她放了手,悵然退開兩步,忽道,「蕭郎,聽我一言,及早退出。這個江湖,絕對不是你這樣的人能撐下來的。」
迷迷糊糊中,一個人影向他逼來。暖閣中只有一燈如豆,映得四周黃澄澄的,那影子被拖得格外長。
蕭七似乎喊了一聲,猛然從噩夢中驚醒。
那人冷笑聲中,抽出一把匕首,丟在葉連濤身前,接著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蕭七目視那道窈窕的黑影完全被夜色吞沒,才怔怔地轉過身。
雖知天妖三絕必到,但董罡鋒萬萬料想不到,他們會如此堂而皇之地走到近前,而在他們身後,便是瞪眼巡視的數十名親兵。
蕭七剛要舒一口氣,卻忽然發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常。
銀針構制精巧,蕭七不得不顫著手從她的脖領探入,捏住了銀針。銀針的冰冷和少女肌膚的柔滑一起侵入他的心底。
單殘秋如一隻蜘蛛般倒掛在房樑上,大笑聲中,連拍數掌,泥漿脫落後,房樑上方果然現出一個粗大的鐵質圓盤。原來這機樞正是扣在屋頂鐵板上方,雖有鐵板阻隔,但仍有兩串鐵鏈穿透鐵板圓盤,露出了蛛絲馬跡。
一組三人隊列正慢悠悠地行到九_九_藏_書了庭前,但中間那兵卒的神色僵硬茫然,一左一右夾著他的兩人卻似乎在笑。
「三妹,帶了洞簫么,吹一曲吧……」白防有些迷離的目光依舊深情款款,和每次他望向顧星惜一樣。顧星惜的雙眸已被淚水模糊成一片,低泣著從懷中取出一管洞簫,嗚嗚地吹起來。她總是想哭,中氣提不起來,簫聲便只是陣陣嗚咽。
蕭七猛然張開了眼,他看到了那影子。
凝神看時,見她伏在自己腿上,長長的睫毛緊閉著,竟似在夢中囈語。
神機槍必須有一瞬點燃火捻的工夫,但偏偏顧星惜出手如電,根本不給他們這點時間。
他兩人這一呼喝對答,那數十名親兵才醒悟過來,各自拔出刀劍,齊聲吶喊,拔刀沖向二人。
戴燁冷笑道:「聽說單先生無所不精,對機關術也有涉獵,可惜,咱們沒太多工夫陪你玩了。神機火銃手預備,讓他們變兩隻燒鵝吧。」
「機關在屋頂!」
中了迷|葯?他驚呼,卻發現連口唇都無法張開。眼前刀光閃爍,一刀接一刀地連綿劈來。蕭七看到自己的身體被砍得七零八落……
「為什麼一…會是這樣?」蕭七儘力讓語氣平緩。
隨著一聲厲吼,葉連濤竟不知從何處沖了出來,他披頭散髮,腰間還有汩汩的血跡,看起來狼狽至極。但他的暗器卻仍舊精準,疾光暴吐,一枚鐵蓮子精準無比地打在刀上。
還來不及驚詫,那人已一刀劈了過來!
「二弟!」單殘秋目眥盡裂,飛身撲上,一把抓起血淋淋的白防,騰身從人群中高高躍出。
蕭七覺得她身子發軟,忙將她抱住了,輕聲道:「丫頭,銀針上有劇毒,須得解開你的衣服,給你塗藥。」
只是在你我之間,還有這個情字么?
顧星惜內力運到極處,忘情索筆直如槍般扎來。綠如大吃一驚,但覺別離刀上的勁力欲拒還迎、若斷若續,將她長劍緊緊黏住,忙全力抽劍,以洗字訣劈向忘情索。
朱瞻基黯然道:「連濤,你放心去吧,你們兄弟,不管在哪裡,都是我的股肱之臣!」
顯然,這二人不知何時神出鬼沒地點倒了兩個親兵,又套上了親兵的服飾。
昏麻啞死,這是該死的昏穴的力道,好在它在漸漸減弱。
可惜,他出現的時機不好,她的心正千瘡百孔。
那時她還只有十九歲,正奉單殘秋之命在杭州的一座歌樓中深隱。
饒是如此,這話也如洶湧熱泉般將他的心沖入了某個急速飛旋的漩渦。
「我笑你啊,你個大傻瓜,你日夜思念的人其實全然沒把你放在心上……」綠如大笑著,忽然間身子一軟,栽倒在地。
夜風若有若無,院子的燈籠輝光四射,巡視的親兵們大多是三五人一隊,似乎一切如常。
「別動!」蕭七見她還在掙扎,不由怒喝了一聲。綠如真就不動了,在月色下靜靜地瞧著他。
「蕭七!」戴燁忽地一把揪住了他,低喝道,「看到葉連濤沒有?」
單殘秋厲聲暴喝,雙掌平平推出,這一掌已用上了十成功力。雙絕並肩全力出手,威勢何等犀利,轟然聲響,董罡鋒身子倒飛而出數丈才停下。
一襲白衣,在月光下微微顫抖著,彷彿是寒風中的一朵披著雪的梅花。
十八歲那年,在又一次被師父責罵后,忍無可忍的葉連濤用一枚鐵蓮子擊碎了師父的咽喉。此後他一直精心保存著這枚鐵蓮子,每到關鍵時候才會用,這東西幾乎從來沒讓他失望過,所以每次他都會小心翼翼地收回。
那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紙箋,已被鮮血浸透,紙上那古怪的鬼臉愈發陰森恐怖。
單殘秋的五指已摳進了鐵鏈內,猛然吸氣,大喝一聲:「起!」那鐵鏈本該由屋頂上方的絞盤發動,此時被他用神力硬生生揪起,居然也觸發了機關,幾聲怪響之後,鐵柵欄底端的鎖扣張開,粗大的鐵籠竟也搖動起來。
戴燁陰沉著臉,點頭道:「不錯,正是連濤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若任由白昉與單殘秋安然脫困,今日天妖聚齊,只怕要兇險許多……」
簫聲中,顧星惜恍惚起來,彷彿又回到了初見白昉的那個黃昏。
驀聽戴燁怒喝一聲:「著!」揚手一枚火霹靂當頭射出。
忽聽「撲通」一聲,綠如竟栽倒了。
更讓蕭七震驚的是,葉連濤的腰間不但有一把利刃,利刃上又發現了那古怪的鬼畫符。
憑著望斷天涯術對殺氣的超強感知,董罡鋒還是先一刻覺出了異常。
「大哥,咱們兄弟一場,我這一輩子意氣用事,沒少讓大哥操心……」
「我們本不該相遇。」她望著他,凄楚欲絕的目光如刀一般割著他的心,「但江湖就是如此,我們都是漂在水面的浮萍,風雲聚合,便相遇了。」
在黃河上自己幾乎就要得手了,太子必然看在了眼內,但事後並沒有因此呵斥自己。
一股寒意「嗖」地騰起,單殘秋瞪圓老眼,肆縱的煙氣中,卻見對面牆壁上一道暗門轟然關閉,朱瞻基和戴燁已經消失不見。
鐵騁的臉色霎時一寒,他也聽說過,董罡鋒和戴燁治軍以嚴,但只有犯了重罪的人,才會用罰罪刀處罰。這種修長的短刃刺入體內,雖是不如挨軍棍痛苦,但肌膚上會留下特殊https://read.99csw.com的疤痕,能讓受罰者刻骨銘心。
蕭七的頭皮猛然一麻。
綠如倒笑起來,蕭七蹙眉道:「你笑什麼?」
「成了!」鐵欄外的鐵騁哈哈大笑,「孩兒們,都給我住手吧!」
這時蕭七與綠如雙劍連環,自后殺到。
「你怎能如此!」背後傳來冷冰冰的喝聲,心慌意亂之下,葉連濤只覺這聲音無比熟悉,但疼痛、震驚和慌亂,竟讓他分辨不清背後是誰。
「這是幼軍的罰罪刀!」龐統驚呼出聲。
她忽然一聲痛哼:「那妖女用長鞭使的虛招,打出了一枚暗器,姑奶奶拼力轉身,後背麻了一下,然後便很痛……」
蕭七看她的星眸中淚水瑩瑩,忙道:「丫頭,你怎麼哭了?」
自顧星惜一現身,蕭七的身子便在微微發顫。他竟然無法阻止這種發顫。
「有刺客!」院內響起董罡鋒的大吼。
一句話剛將亂糟糟的眾親兵喝住,就昕宅子外喊聲四起:「殺呀,連雲寨的好漢們到啦!」、「殺了狗官鐵騁,給連雲八鼠兄弟報仇啊!」「冤有頭債有主,不相干的都閃開了!」
想到得意處,葉連濤的臉上就現出了一抹陰冷的笑意。鐵蓮子那股帶著冰冷的堅硬感已傳入心底,這是每次得手前的預兆。
戴燁不動聲色地一笑:「無妨,聽說這妖女的銀針有毒,須得小心啊。」
「這真是天意!」單殘秋又驚又喜,雖然看這些人的身手平平,但想來定會讓鐵府的親兵們焦頭爛額。哈哈大笑聲中,單殘秋袍袖一揮,和白防並肩向殘劍衝去。
「丫頭,你怎樣了?」蕭七過去將她扶住。
蕭七完全受不了她的目光,痴痴地呆了片晌,忽地大喝道:「那你為何還要給他們賣命?這時候退出,還來得及!」
蕭七攥緊雙拳,又無力地鬆開,忽然發覺自己在她面前,永遠是這樣無助。他咬了咬牙,沉聲道:「記住,我決不會讓你們殺害太子,哪怕豁出這條性命!」
「不好,屋內有機關!」白防大喝起來,猛然回身,卻見身後進屋的大門處早已垂下一道厚重的鐵柵欄。
哪知便在此時,忽聽有人嘶聲大喊:「不好啦,走水啦!」跟著便見宅子西邊火光衝天,轉眼間便有濃煙滾滾而起。
那是在西湖蘇堤,白衣如雪的青年拎著一壺酒,滿目火熱地望著她,朗聲高吟:「恃平生豪氣,沖星斗,渺雲煙。皎潔劍光零亂,算幾番、沉醉樂花前……」
耳聽得門外喊聲大震,鐵騁、龐統、蕭七等人正瘋了般撲來,不敢耽擱,大踏步逼了上來。
「當真是陰魂不散!」董罡鋒橫劍當胸,冷笑道,「閣下施展的,是擾神之術吧,天妖的手段果然層出不窮!」他知道,單殘秋是以目光影響了親兵們望過來的眼神,再配以與他們一般無二的步法,讓他們察覺不出任何異樣。
那兩人竟是單殘秋和白昉。
殺蕭七,則因為這廝讓太子爺不舒服。
「大哥,快下來!」刀芒突閃,白昉竟反手用雁翎刀撐住了鐵欄,跟著反掌推出,將四五名揮刀衝上的親兵震得倒飛而出。單殘秋這時已瘋了般衝到了鐵欄前。
「你胡說什麼?」綠如的臉立時熱起來,「誰要你塗藥?」
董罡鋒的瞳孔收縮,心內卻惴惴不安:據說戴老夫子和鐵將軍已布好了陣勢等他們自投羅網,但這兩入神通廣大,那陣勢真能困住他們么?
這些人衣衫襤褸,兵刃各自不同,除了尋常刀槍,更有大斧獵叉,顯是附近的山賊。
「轟隆」一聲,鐵欄現出一尺高的縫隙。白影閃處,白防如一道疾電般奔了出去。
蕭七忙咳嗽一聲:「戴老奠要見怪,綠如剛剛中了毒針,頭腦不清。」
或者,他要用自己的死,來表白什麼?
他知道中針后入有多疼,那幾個被銀針深扎入體的兵卒便曾大聲號哭。雖然顧星惜對綠如手下留情,銀針入體不深,但這丫頭竟然硬撐著一路趕到了這裏!
葉連濤的后腰處插著一把短刀,短刀插入體內並不深,但那刀把前卻系著一枚鐵蓮子。
詭異的是,在四周的巡視的士兵竟然都沒有留意到這形貌陌生的兩人。
「大夥閃開!」
好在只是個夢。
奔行片刻,忽聽綠如叫道:「快放我下來,死酸七!」
「黔驢技窮!」單殘秋暗自冷笑,猛然揚手,一把傘形的牛皮軟盾霍然撐開,正將滿堂的雷火短箭擋住。
眼見火捻冒起了紅艷的火苗,白昉全身劇震,忙大喝一聲,折斷床榻的木腿激射而出。
眼見董罡鋒和綠如雙劍連環,卻始終截不住那道妖嬈的黑影,蕭七猛地拔出了逍遙劍,便待衝上。
當年朱棣遠征漠北時,就憑藉神機槍威震瓦刺。雖然這些火銃遠不如後世火器槍械靈便,且射速慢、精度差,但所謂「神仙難躲一溜煙」,實為江湖武人最大的剋星。
「你還是不懂我……」顧星借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卻忽地投入他的懷中,輕輕地道,「知道么,蕭郎,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事。」說完仰頭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況且,即便有兵卒誤傷他,也絕對不會有那把幼軍獨有的罰罪刀……
他焦躁起來,連出數掌,震得屋內牆灰脫落,露出裏面烏沉沉的九九藏書鐵板。單殘秋又是兩掌全力轟出,鐵板嗡然作響,也只略略現出個凹印而已。
月下的她如一枝寒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董罡鋒踉蹌站起,心內也是陣陣發緊,他只知道戴燁安排的一部分,但對那些安排也全無把握,此時不由抬眼向外望去,天妖已現其二,那最神秘的孤星寒必然也到了,但她隱身在何處?
初夏的夜風吹在臉上很暖,風中有他熟悉的幽香,蕭七的心陣陣發冷。
他有些慚愧為何自己會睡得這般死。透過半啟的窗子望出去,只見院子中仍有稀稀拉拉的親兵在往來巡視。
窗子啟開,他看到了橫卧在床上的蕭七。
葉連濤揣著手,溜達到了蕭七的屋外。屋外有一株探出牆頭的大棗樹,這裡是防護的死角之一,是故意露出的破綻,以便讓天妖們進來的。
蕭七睡得很沉,很久沒這麼舒服地睡過一覺。
這一聲大喝,院中拼力相搏的親兵和山賊一起停了手,各持兵刃,團團圍在了鐵欄外,更有十余名弓箭手,挽弓搭箭,將準頭穩穩指向鐵欄內的雙妖。先前虛張聲勢燃起的火勢,也被人澆滅了。
「攔住這妖女!」戴燁怒喝聲中,綠如已搶先撲了過去,董罡鋒和龐統也同時拔刀衝去。
一縷柔柔的秀髮拂在了蕭七臉頰上,背後的少女已輕輕貼在了他身上。
綠如悶哼一聲,身子踉蹌退開。
單殘秋盤膝而坐,黯然不語,如一尊脫了顏色的泥塑雕像,他曾以為自己還是無所不能的秋風殘,直到這時候才知道自己竟已是步入暮年的老朽。
一隻火銃在這時終於響了,伴著幾串飛射的羽箭和燃著火的木箭,一道犀利的火光正砸在白昉肩上,他躲避不及,半邊身子被火銃噴出的散碎鐵丸轟得鮮血淋漓。
董罡鋒的臉孔抽搐了一下,沒有言語。戴燁也垂下了頭去。
這軟盾是他師門至寶,專破諸般古怪暗器。首次遭遇戴燁的火霹靂時,他一時大意,未及施展,此時早備在手中,一經施出,果然將火霹靂盡數克制。
他常在夢裡看見她,就這樣抱緊自己,但此刻變成現實,卻如此恍惚。
跟著雷聲突發,葉連濤掌心處火光暴起,猶如一道火雷炸響。那正是戴燁的獨門秘器火霹靂,當初研製這種火藥暗器,葉連濤出了大力,自然也留有兩枚。
蕭七的心跳愈發急了,忙打開顧星惜所贈的瓷瓶。瓷瓶內是味道清冽的藥膏。武當有十道九醫之說,便是蕭七也算粗通醫道,他當下找到傷處,排出毒血,又將瓶內藥膏挑了些,小心翼翼地塗抹上。
撕痛眩暈感終於散去,葉連濤才發覺自己已被綁在了一張大椅子上。
鐵騁擦著汗,嘆道:「殿下,這……這葉二哥,竟然……」他顯是全然沒有料到葉連濤會施出這等玉石俱焚的打法。
「小丫頭,不要命了么?」顧星惜只得回手一刀,將長劍攔在外門。身後的喊殺聲震耳欲聾,眼前這少女的劍勢卻沖盪奔騰,顧星惜心內大急,驀地將忘情索向身後揮出。
後來單殘秋收服了白昉,三個人結成金蘭之交,成為漢王座下最強悍的三絕。
他的手始終緊扣在白防胸前,火霹靂就在白防胸前炸開,鮮血和火光轟然四射。
看到龐統、董罡鋒等人的眼神,蕭七的心也沉了下去,葉連濤果然已經追隨他兄長去了。
還有葉連濤之死,那古怪的鬼畫符,到底是從何而來呢?
偏在這時,綠如瞪大了雙眼,喃喃道:「木克土,土克水……」
單殘秋衣衫破損了幾處,頗有些狼狽,緊盯著戴燁冷笑道:「煉機子果然高明,原來是籌謀已久。不過,你當真以為,老夫已一敗塗地?」
當時葉連濤從白昉背後撲過去,緊緊抱住他的雙臂后發動了火霹靂。白昉雙臂的臂彎被抱住,無論如何也無法刺到他的背後。
蕭七怒喝,拔劍橫封,卻陡然發現自己的四肢竟不能動彈。
「怪不得那時你不肯隨我走。」蕭七苦笑著,「只是當初你為什麼會來這裏?」
顧星惜眸內波光一閃,沒有再行進擊,轉身投入無邊的黑夜。
她的話聲極輕,但吐出口后,身周竟靜了一靜。這口無遮攔的少女說出了蕭七等人從不敢想的一件事:在遭遇天妖后,先是木衛葉橫秋離奇被殺,後來便是土衛余無涯,眼下正是水衛葉連濤,正是按著木克土、土克水的五行相剋順序。
蕭七笑道:「說了……」
「夕夕……」他茫然伸出手,想拉住她,但卻不知還能跟她再說什麼。
「不要吵了,殿下很累。眼下我們還得對付天妖!」那人長嘆,猛地掰開了他的手。葉連濤的手心還攥著那張紙箋。
鐵騁為此將手下大罵了一通,更嚴加審問是否有人出刀誤傷,但管八方等親兵都記得清楚,葉連濤是最後衝到的,轉眼間便與白昉同受重傷,旁人絕對無暇去誤傷他。
顧星惜從天而降,揚手便揮出十余枚銀針。銀芒閃處,七八個兵丁已慘呼倒地。這相思銀針製作精巧,射入人身後會順著血管在人體內四處遊走,那幾個兵丁已痛得滿地翻滾。
「不,你聽我說,你聽我說……」葉連濤的臉色猶如見了鬼一般,慘白一片。
「適才做了個夢,好生古怪……」她read.99csw.com忽然間有些忸怩,輕哼道,「死酸七,你少來噦唆,姑奶奶在你背上睡一覺。」
白燦燦的燈光下,那笑容頗為詭異。
「太晚了!」冷笑聲中,單殘秋揮掌擊碎了一扇檀木屏風,殘碎的木塊如雨點般向蕭七等人激射而去,他則趁機和白昉並肩逼入了內屋。
蕭七的臉上陣陣火熱。他不由想到了素白月輝下清麗無雙的嬌靨,這才發覺,自己的心早已紮上了結,也許是少年時和這小丫頭一起糾纏胡鬧的時候,便已扎得結結實實了吧。
月光直撲下來,將兩人的影子緊緊疊在一起,蕭七盯著那影子,心神有些恍惚,走得愈發快了。
這東西出現過三次,神機五行已死去了三人。
「我之所以先點你的昏穴,就是要你的手保持原樣!」
前方那襲青影如在夢裡一般,始終若即若離。蕭七全力提氣飛奔,他決不能讓這影子再次飄走。一條清亮的小河在月下蜿蜒出一道碧影,顧星惜終於在小河邊停住了,回頭望向他。
蕭七忽覺手中一涼,顧星惜已將一隻小瓷瓶塞入了自己手中。
這時綠如似已昏睡過去,如一隻乖巧的小羊般伏在蕭七的腿上,忽地喃喃道:「蕭七,蕭七,我要死了,那便轉世投胎……再來嫁給你……可那時候,你還認得我么?」
這小子真是命大啊,那次,他居然會陡地沉下去。不過這次他沒那麼好的運氣了,手心這枚鐵蓮子上,至少拴著十多條人命,包括師父那條命。只要稍時,老子略一揚手……
蕭七心中稍定,隨即淡然笑道:「小子粗通武當醫道,這裡有本門的祛毒藥膏。院中幾位中毒的兄弟,稍時我便給他們救治。」忙走到那幾位中針的兵丁身前,檢視傷勢,塗抹藥膏。
驀聽轟然一聲,腦後有巨大的眩暈感驟然傳來。
曾有許多男人在她身前吟詩,卻多是「犀心一點暗相投,好事莫悠悠」這樣的艷詞,偏這白衣人所吟,有一股飄逸的仙氣。他那樣滿蘊豪氣,那樣旁若無人,連火熱的目光都那樣純粹。
鐵騁揉著肋下踱到鐵欄門外,冷笑道:「永樂二十一年,這地方鬧飛賊。他娘的連城八鼠,本將軍屢剿屢滅,他們則是屢滅屢興。最終還是有高人想了這法子,先做好機關,再用內線引他們來刺殺。你們的手段遠勝那幾隻耗子。可惜,你們也只是鼠輩!」
夜很靜,院子里是幾隊巡兵,按戴燁的吩咐,鐵騁的府內是外松內緊。
「三妹,斷後!」單殘秋拋下了這四字,隨即大袖飄飄,震翻了迎面阻攔的數名親兵,抱著白防,凌空躍過了高牆。
蕭七沒有回頭,只道:「莫要任性,要不,我走開些?」
清脆的驚鳴聲中,雁翎刀被鐵蓮子擊飛,鐵欄轟然落下,但就是這一線偏差,單殘秋已如一團妖風般從柵欄下掠出。
鐵騁也點頭道:「正是,咱們拼殺許久,葉二哥才趕過來,一現身,他腰上便已受了不輕的傷。」
一串羽箭激射入屋。白昉一腳踢出,卧榻橫翻過來擋住了大半羽箭,餘下從縫隙中鑽入的箭則被他的雁翎刀震得四處散落。
「難道不是么?」鐵騁喝道,「老子沒工夫跟你們廢話,放箭!」
「沒有!」蕭七搖了搖頭,才覺出事情的蹊蹺,這麼大的動靜,神機五行中的葉連濤居然沒有出現,他到底在幹什麼?
「別動!」他凝定心神,強運內勁透入針體,緩緩運勁拔出。銀針出體的一瞬,少女不由輕輕呻|吟出聲。
「殿下!」葉連濤倒在血泊中,已漸漸渙散的目光凝在了朱瞻基身上,「我兄弟……從未負過殿下……」轉眼間,他只剩下了大口的喘息。
「丫頭……」他想笑笑,卻發現自己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鐵欄外都是明晃晃的火把,映得內屋紅彤彤的。
月光清冷而明澈,但如此月色,在白昉眼中,便如離人眼裡的淚花。
他強抑住這奇怪的眩暈感,輕輕掩好了她的衣襟,將她橫抱身前,一邊將內力緩緩度入,一邊大步疾行。
「殿下果然好氣魄!」單殘秋陰森森一笑,「可惜,天命不在你那邊!」
蕭七覺得懷中的嬌軀熱了起來,自己臉上也有些發燒,低聲道:「這葯我驗了,沒問題的,那你……自己塗上吧。」說著扶著她站穩,轉過身去。
蕭七驚呼出聲,少女背後的肩胛下,赫然插著半截銀針。
若非自己對殺氣感知異常,這兩人甚至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入太子的寢室!
這正是董罡鋒等人早已見過兩次的鬼畫符。
蕭七猛一咬牙,將她橫抱過來,不由分說,褪下她脖領處的衣襟,露出一段白潤如玉的肩背,那抹花蕊般的幽香更濃了。
他知道,太子就在內屋。戴燁做事太過周密,許多計策都謀劃得滴水不漏,但今晚的變故也太多,先是府內起火,再是山賊反攻,莫非這都是天妖的手段?
戴燁臉色驟變,董罡鋒垂下頭去,龐統則狠狠向綠如瞪去。若照這詭異順序,五行中的水克火,下一個被殺的難道會是火衛戴燁?
蕭七、綠如和龐統等人也盡皆現身。
「蕭郎,你不懂的,許多事,我也沒法跟你細說。」她攏了下秀髮,仰頭望望月色,幽幽嘆道,「我該去找大哥他們了,不然,他們會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