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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那種眩暈感時時撲面而來,自己幾十年前為之浴血苦戰的夢想就是如今這樣么?
聽她追問了許多,蕭七才凄冷地一笑:「我也是剛剛知道五行連環秘殺的真相……戴老只是始作俑者,卻不能簡單地說他就是真兇。或者,始作俑者,是那一縷散發濃濃葯氣的紫艾煙氣。咱們那晚被天妖尋到了蹤跡,為此葉橫秋還曾跟你我大吵一架。事後,到底是因何泄露了蹤跡已成為神機五行的緊要之務,思來想去,戴老認為最值得懷疑的還是那紫艾煙氣。」
龐統給他凌厲的眼神逼得渾身一冷,忙老老實實地躬身道:「是、是,卑職遵命!」
「悶得要死,找你們來聊聊,」龐統陰沉著臉坐下,「你們說,葉連濤他們真是死在天妖咒下么?」
聽他宣罷了太后口諭,眾人俱是一愣。邱道成忍不住問道:「敢問大人,這柳掌門所犯何罪?」
眼見向自己求救的老友們如此受辱,自己卻只能袖手旁觀,武當掌門心痛如絞,有時候甚至覺得受辱的人其實是他柳蒼雲。
「後來的變故,便是在鐵騁的府內了,天妖三絕聯袂殺到,聲勢驚人,為何葉連濤在最後關頭才趕來?」
綠如緊盯著他,神色變幻了好久才幽幽嘆道:「別說告密,便是說出一星半點來,只怕龐統他們都會跟你拚命。」
「不是這三個鐵衛,也不是戴老他們,那就是你我了。」綠如忽地冷笑道,「死酸七,說來你的嫌疑最大,顧星惜可是你的老情人!」情人這個稱呼,還是她最近從白昉那裡聽來的,此時更氣勢洶洶地加了個「老」字。
蕭七已覺出有異,也許真相遠非他們適才所見的樣子,忙喝住了綠如。
頃刻間院內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兩名錦衣衛手腳麻利地布了香案。游奉先咳嗽一聲,朗聲道:「太後有旨,著錦衣衛與東廠一道出馬,全力找尋太子,請殿下即刻回京,不得耽擱。此外,要全力緝捕武當妖道柳蒼雲,務鬚生擒!」
「不是我……」董罡鋒的目光躲閃著,「我只是奉命埋伏在此,影影綽綽看到個黑影撲過來,只道是刺客,哪料到是你!」
他眼前發黑,多日來的困悶、郁然、頹唐一起湧上心頭,柳蒼雲只覺四下里一起旋轉起來,整個人竟軟軟栽倒在地。
「為什麼往日里是常勝軍,偏偏這一次竟是狼狽得要死?」龐統憤憤地咬著牙,「狼狽也就罷了,但眾兄弟接連折損,這便是天大的蹊蹺了!和往日相較,咱們只有一樣不同,神機五行的身邊多了兩個人。」
來人沒有敲門,但也不意外,因為在十步外,蕭七就聽到了他驚天動地的腳步聲,正是龐統。
真相雖然殘酷,但到底解開了神機五行被殺之謎,朱瞻基、董罡鋒等人身心俱疲,當務之急仍是儘快趕赴京師。
朱瞻基的神色瞬間冰冷下來。錦衣衛副統領遠道而來,傳的竟是太后口諭,一股不祥之感瞬間襲來。
蕭七說著也暗暗一嘆,神機五行自相殘殺,起因只是若有若無的疑心,還用那鬼畫符推到死對頭天妖的頭上,這真相既滑稽又殘酷。
他慢慢地踱向屋內,忽然間一道黑影便在最黑暗的地方閃出,整個人帶著冰冷的劍意,森寒的劍芒如閃電般噬向戴燁。
「沒用了,我的心脈斷啦。」戴燁大口喘著,「殿下,也許當年我教你的話是錯的,世間道,不能過直,過於剛直則易折,也許,是先賢們錯了……今後,要多休養生息……」
這時候喝喊聲聲,眾多錦衣衛已亂糟糟地擁出,將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大哥少年時也是如此?」
「還是交給國師吧,他這便要到了。」單殘秋望著遠去的白鴿,喃喃道,「山河一清到來之後,一切都會結束!」
「啪」的一聲,兩人各自中招,簡長風的右腿踢中了湯嵐的左臂,但湯嵐的右掌也狠狠切中了對方腳踝。
「戴老!」說到這裏,綠如忽然發覺戴燁竟已軟軟伏倒在地,身子慢慢縮成了一團。她驚叫一聲,忙趕過去將他扶住。
每個人都在疑惑,這三人死得如此離奇,難道真的是天妖咒在作怪?
「卑職腦子笨些,只有一身蠻力,比不得戴老和董老大他們。」龐統囁嚅著,終於咬牙道,「但卑職也覺得蹊蹺,神機五行跟隨殿下這多年了,雖不能說是百戰百勝,卻也戰功赫赫,幾時如今日這般窩囊?」
蕭七忽然想到,自己居然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位粗頭粗臉的巨靈神。如果三人不是死於天妖咒,而是一個內奸,那麼為何不會是龐統——只因晚來了幾年,武功遠高於余無涯的龐統,一直被排除在神機五行之外,余無涯等人被殺,神機五行定然還會重建,那時候龐統便是晉身其中的第一人選。
室內彷彿在剎那間冰冷下來,董罡鋒、鐵騁盡皆變得泥塑木雕一般。
蕭七緊盯著殘劍的臉,長長嘆道:「鐵將軍,董大哥只怕另有苦衷!」
又一番喧嚷大醉之後,錦衣衛和眾掌門各自入房歇息,客棧內才漸漸安靜下來。
朱瞻基的眉頭不經意地一挑,卻沉沉地道:「繼續說。」
戴燁虛弱地橫卧著,身上都是黏稠的血液,燈芒有些暗,鮮紅的血反顯得黑沉沉的。在他的胸口,赫然是一把短刃。那是幼軍鐵衛專用的罰罪刀。
戴燁自朱瞻基的懷中奮力掙起身,喘息道:「不是罡鋒,與他無關,全是那天妖咒。」這一喊似乎用盡了他的力量,聲音隨之低沉下來,「是天妖咒。我的心被惑住了,木克土,土克水……是我害了他們,我寧願再殺死自己……」
董罡鋒、鐵騁等人均放聲大哭。
其時永樂帝剛剛命朝廷設立了府軍前衛親軍指揮使司,那是專門為統轄隨侍皇太孫朱瞻基的幼軍而設立的衙門,自己被選任為東宮洗馬,更身兼兩任,在幼軍指揮使司中任要職,既要教育朱瞻基,更要組建隨扈朱瞻基的鐵衛親軍。
簡長風悶哼聲中,湯嵐已一把拉住了他腳上的鐵鏈,順勢疾抖,將他身子扯得倒轉過來,當胸一腿踏出,重重蹬在簡長風小腹。
「老夫孤家寡人一個,連累個鳥!」簡長風翻起白多黑少的眸子,大叫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氣概,老夫也讀過幾天書,大丈夫威武不能屈,老夫今日便是死了,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勝過如此苟且偷生!」
「幼軍的規矩是不容有失,我們連夜趕路,本當力求隱秘,但葉橫秋不知為何,竟在篝火中加入了紫艾,或許是想驅避蚊蟲,或許是他鑽研藥物的癮子發作,但紫艾煙氣遠揚,很可能是白昉尋到我們的原因。按幼軍規矩,這是不可饒恕的重罪。」
走到門口,見朱瞻基還呆坐在暗淡的夕光里一動不動,龐統終於鼓起勇氣道:「殿下,卑職有個計較……不如卑職去宰了蕭七?」
便在此時,忽聽得有人「砰砰」砸門,不待店小二去開門,院門已被人踹開。湯嵐勃然大怒read.99csw.com,喝道:「什麼人如此放肆?他娘的,這等囂張,豈不趕上我錦衣衛了!」
柳蒼雲卻渾然不覺,兀自呆坐著,渾渾噩噩地道:「天下無敵,到底什麼是天下無敵?」
戴燁的眼神已暗淡下來,望向朱瞻基,喘息道:「殿下,白昉只怕已一命嗚呼,這兩日間天妖未必會來了,但他們捲土重來時,必是兇狠無比。也許下一次再來,便是決戰之時,一定要配好神機火銃……還有,這個……」他顫巍巍地自懷中摸出了一隻精巧的革囊。
「不是他。」
「葉連濤要殺我,自然也是老法子,畫好了那鬼畫符,插在一枚鐵蓮子中,偷偷溜到了我的窗根下。他正要出手,卻被董大哥打中了昏穴。董大哥擒獲了葉連濤后,第一眼便發現了那張鬼畫符,這下便讓葉連濤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自然就是這一連串暗殺的真兇。董大哥不敢怠慢,自是稟報了太子殿下。這一下殿下都無法回護他,只得下令嚴懲,趕來懲戒他的人便是戴燁。從那張鬼畫符上,戴老自是極容易推斷出來,殺死余無涯的,便是葉連濤。幼軍鐵衛的規矩『不容有失,務求完滿』,乃是戴老親定,他不允許葉連濤這樣的人存在,迫不得已,戴燁只得再下殺手。」
在他對面,坐著的人竟是龐統。
大廳內擺布好了香案,除了朱瞻基、鐵騁和董統領,閑雜人等盡皆屏退,童青江才昂首挺胸地站定,沉沉嘆了口氣:「太子朱瞻基,太后懿旨問你,你是哪一日離開的武當山?」
「或許,只是個巧合。」蕭七在室內負手徘徊著,「兇手只是出手暗殺,但無意間形成了木克土,土克水的次序。」
「想不到茶梗竟也有如此滋味!」朱瞻基饒有興味地又啜一口。他從來只飲各處名茶,且是精挑細選,萬料不到茶梗竟也能飲用,更能烹出這等沉厚滋味。一塵掌教悠悠地開了口:「茶梗本是茶中廢物,但若烹茶人的心境淳和清凈,不以廢物視之,烹煮時火候精妙,也能烹出上好滋味。這便是道家常說的,物盡其用,天道自然。」朱瞻基接茶在手,心中若有所悟。
龐統忙道:「卑職是想,既然蕭七嫌疑最大,那還留著他作甚?」
龐統應著,諾諾退下。
不管怎樣,這個男人一直護著自己,像個真正的兄長。
蕭七聽得顧星惜三字,神色一僵,隨即苦笑道:「那你就去太子那裡告密好了。」
綠如神色的放鬆,反讓蕭七有些吃驚:原來這丫頭適才沒開玩笑,她心底竟真的懷疑我,雖然她決計不會去告密。
「殘劍,這是為什麼?」龐統狂吼如雷,飛縱過去,狠狠揪住了董罡鋒,大叫道,「你告訴我,不是你殺的,你說話啊!」
「你退下吧,喚戴老和罡鋒過來!」
果然是水克火,火衛戴燁竟也被殺,這是何等恐怖的魔咒?
想到一塵的話,朱瞻基心內更泛起沉痛的苦澀:「物盡其用,天道自然。偏偏在我這裏一切都顛倒了過來,神機五行反而落得這個結局。」
「葉連濤是個多疑之人,心神不定的烏鴉在他眼內是個十足的嫌兇,他明裡暗裡逼問過多次。烏鴉的對答,顯是被他看出了破綻。葉連濤絕對是個狠角色,他竟照方抓藥,也用趁亂捅黑刀的法子殺了余無涯。」
六年前,這張臉的主人還叫簡無敵,在長安城外和自己過招,哪怕是輸給了自己,簡長風依舊意氣風發,豪氣萬丈地道:「兄弟敗得心服口服,從今日起,你便是柳無敵了,可這無敵之稱,只給你十年,十年之後,咱們再來比過!」
「別在這傳道訓人啦。」綠如道,「你這通解謎,說起來頭頭是道,但本姑娘仍是有個極大的疑惑,戴老夫子為何最初會對葉橫秋起殺心,只為那一縷紫艾狼煙?這也太過牽強了!」
「殿下請起。」童青江跳到一旁,急忙攙扶,「老童這是奉命行事,這口諭傳罷了,老童還是老童。」
董罡鋒垂下了頭,忽道:「我這時倒想起了一塵掌教的話,蕭七,何謂太極之道?太極圖陰陽相抱,其實是說,世間的許多事,本無絕對的對與錯,是么?」
「就在那。」蕭七瞥了眼窗外,可見對面廂房的紗窗上人影閃動,「戴老、鐵將軍、太子爺,還有董大哥。」想到神機五行只剩下了火、金二衛,他心內也全然不是個滋味。
邱道成大驚,忙伸手將他扶起。
單殘秋緩緩起身,一隻白鴿在他的掌中昂頭,朝向東方黎明的那一線曙色,終於振翅而出。
門外擁進數人,聽到湯嵐的呼喝,領頭那人笑道:「大統領,您果然在這裏,卑職游奉先,沒日沒夜地趕路,可追上您老啦!」
少年朱瞻基揚起頭:「記住了,老師,不容有失,務求完滿。」
「然後,戴老又殺了余無涯滅口?」綠如只覺得不寒而慄。
綠如的神色輕鬆下來,笑道:「那你覺得兇手是誰?」
夜色沉沉,想是已到了後半夜,天色黑如墨染,沒有星月之光,只有院內挑著的幾盞風燈,半死不活地照出幾片白慘慘的地面。
柳蒼雲身形如電般射出,仍是慢了半籌,眼前泥土飛濺,血水激射。柳蒼雲正看到簡長風那張頹然的臉孔。
游奉先瞥他一眼,道:「這是朝中機密,我等哪裡知道。朝廷的事,咱們錦衣衛也無須過問許多,只要全力照著朝廷的吩咐去做便是……」又在湯嵐的耳邊低聲嘀咕道,「稍時進了屋內,卑職還有萬分緊急之事稟報!」
「我遜衛公,卿勝紅拂」是他的口頭禪,他「謙遜」地認為自己不及風塵三俠中的衛公李靖,而她則勝過紅拂,他甚至將自己的刀法一廂情願地命名為衛公刀,雖然李衛公未必是個使刀的高手。
「葉連濤竟要殺你?」綠如更是吃驚,「你又哪裡招惹他了?」
簡長風一口鮮血噴出。青芒閃處,湯嵐飛起的長劍這時恰好落下,他上前一步,雙手接劍,反手斬下,直刺入簡長風前胸。
鐵府籠在黃昏的落照夕影中,顯得格外寧靜。
良久,蕭七終於開口:「大哥,小弟一直很奇怪,為何許多人都懷疑我的時候,你卻能力排眾議地信任我?」
「我要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綠如瞪大秀氣的妙目,「殿下為何不治董罡鋒的罪,戴老夫子為何說一切都是他的過錯,難道真是他?」
「長風……長風!」柳蒼雲痛呼了一聲,只覺心內的什麼東西,也隨著簡長風眸內的光芒一起消散了。
「後來,戴老便殺了葉橫秋?」綠如仍是將信將疑。
「我父皇呢?」朱瞻基驀地大喝起來,悲怒迸發之下,這一喝竟帶著「嗡嗡」的迴響,「為何要傳太后懿旨,我父皇到底出了何事,快說!」
蕭七還未答話,只聽「砰」的一聲,房門被人撞開。
他受過漢王的親自接見之後,更多了一份士為知己者死的痴狂。
蕭七苦笑道read.99csw•com:「但葉連濤死前所呼,讓太子徹底生了疑心,這才滯留鐵府,徹查此事。戴老迫不得已,向殿下坦承了這一切。太子自是大為震怒……」
「是啊!」綠如忽然醒悟,「那時候我還琢磨呢,這陰沉沉的葉老二,莫非是暗中投靠漢王的殺手?」
「多謝老天爺開眼,太后干歲這道口諭,竟將個天大的功勞送給了本官!」湯嵐深吸了一口氣,全身真氣鼓盪,緩步向柳蒼雲逼去。
白防忽地大口喘息幾下,大聲道:「大哥,我死之後,你定要照料好三妹……萬不可……讓她受苦……」這一句話竟是他盡全力大喊而出。
靈堂已經搭就,白慘慘的顏色和堂外墨染般的夜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此時已是後半夜,眾人都已散去,靈堂前只有董罡鋒和蕭七頹然對坐。
柳蒼雲頹然鬆開了腰間的長劍,心底一陣無力。
「太子決計不會背負殺師罪名,但他的訓斥,必然疾言厲色。這番訓斥必然讓戴老極為惶恐和頹喪。太子將來是要登基做皇帝的,可任何一個有抱負的君主都不會重用一個膽大妄為的下屬,哪怕這人是他的老師。太子這番怒斥,已宣示了戴老仕途的夭折。心灰意冷更兼內疚、自責之下,戴老想到了死,按照幼軍鐵衛『不容有失』的規矩,也令其好有個交代,所以他密令董大哥來殺自己。可惜,緊要關頭,竟被咱們攪了局……」
彷彿被晴天霹靂擊中,朱瞻基一個踉蹌裁倒在地。鐵騁和董罡鋒忙搶上去扶住。朱瞻基喉嚨里發出沉痛的嗚咽。先是低沉的嗚咽,跟著便化成了大聲號啕痛哭。多日來的擔憂忽然成了噩耗,自是痛徹心扉。
再向前行,就要到山西了。
朱瞻基縮在紫檀太師椅上。此時他心神俱疲,給窗紙濾過的陽光照在臉上,別有一番湊惻。
蕭七向他深深凝望,嘆道:「大哥已知道了真相?」
「戴老!」朱瞻基也快步走出,聲音顫得如深秋的寒蟬,趕過去一把抱住了他,「老師,你,這……這又是為何?」
他凝目看時,更是一驚,這簡長風的出手已不是往日里「簡無敵」的水準,他身上顯是有內傷,更兼一路上終日戴著重枷,手上又有長鏈,激戰之時不免縮手縮腳,全然落在了下風。
茶水泡得太久,已經很苦。冰冷而苦澀,這滋味恰恰便如他此時的心境。朱瞻基不由想起了初上武當山時,在五龍宮內,一塵曾親自給他烹茶。
想到此,戴燁不由仰望天穹,嘴角溢出一絲苦笑:「不容有一絲差錯,不容有失,不容有失……」
顧星惜掩口嗚咽,簫聲霎時停息。
「紫艾?」綠如的臉紅了起來,「那晚葉橫秋無端懷疑咱們,我惱怒之下才說出了這紫艾煙氣,那不過是我情急之下的信口胡說,難道戴老竟真的因此懷疑葉橫秋?」
童青江吐了口氣,慢慢道:「陛下……駕崩了!」
蕭七道:「只有模糊的推斷,尚有一點不明白,為何葉連濤會被囚禁?」
湯嵐招招緊逼,冷笑道:「簡長風,這幾晚喝酒,你都是少言寡語,酒也沒喝幾口,那點心思,還瞞得住本官么?」
聽他連說了幾句可惜,顧星惜的香肩一顫,幾乎吹不成曲調,想到往日里這位二哥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愛,眼淚不禁洶湧而出。
蕭七一愕,想不到董罡鋒竟改了自己的姓氏,十五歲的少年行事便如此決絕,怪不得他能練出那樣剛毅果決的劍法。
這幾日間,柳蒼雲一直跟著眾掌門前行。照朝廷旨意,一路上他們還要不停地被凌|辱、被戲耍,沒別的緣由,只因朝廷要他們如此。叱吒風雲的宗師豪傑便成了豬狗不如的玩具。
錦衣衛出馬,到了哪裡都是雞飛狗跳,店內的其餘客人都被轟走,客棧大堂內便只剩下錦衣衛們的喧嘩叫嚷之聲。這差事雖然路途遙遠,但他們一路上順手牽羊也搜羅了不少好處,還能順道遊山玩水,眾錦衣衛們已開始享受這趟差事。
如果這就是答案,這答案也未免太過血淋淋,也未免太過古怪。
蕭七的眉頭更是擰成了疙瘩,在他心底還有一百個疑問。只是,這時候卻不是問話之時。
董罡鋒說著仰起頭,蒼涼地笑了兩聲:「這時候,我倒明白了五行生剋的又一重深意:天下一切事,都在相生相剋,相互勾連。『不容有失』這幼軍規矩,恰似打開了一道暗閘,加上人心中的猜疑、冷酷,終於由此及彼,一錯而再錯!」
湯嵐的心思給柳蒼雲一扯,長劍招式卻使得老了,驀然間簡長風雙手一抖,鐵鏈翻出,捲住了長劍,跟著身子伏地疾滾,連環三腿閃電般踢出。
「自然不是。余無涯這一手黑刀,捅得並不高明,實則仗著七分運氣,才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葉橫秋。而余無涯在神機五行中膽子最小,殺了葉橫秋後,不免心驚膽戰、疑神疑鬼。戴老迫不得已,還曾替他掩飾,他事先已畫好了那張鬼畫符,在那樣亂糟糟的時候,他順手插上,決計沒人發現。好在這神出鬼沒的天妖咒,也確實給烏鴉解了圍。但此後的事情,則大大超出了戴老的控制。
「使力過直過大,卻會適得其反,更激得人心生變。其實一切,都源於『不容有失,務求完滿』這八字密令。神機五行,不是亡於五行生克,更不是亡于外力的天妖咒,而是被人心之變所殺……」
「親眼所見未必是真,就如同我一樣。」朱瞻基深深嘆息,彷彿剎那間老了數十歲,「鐵騁,選好棺槨,先讓老師停靈在此,待京師大事一了,再送歸京師操辦喪事。」
「茶梗?」朱瞻基不由眯起了雙眸。眾所周知,茶梗乃是烹茶的廢料,烹茶高手第一步便是要將混在茶葉中的茶梗挑出,以免破壞茶味。
戴燁一個人在院中緩步徘徊。巡夜的兵丁都已被趕到了院外,無人打擾。夜色寧靜,他忽然憶起初見朱瞻基的情形。那時候的朱瞻基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頭角崢嶸。
蕭七苦笑了一下,暗道:招惹他的其實不是我,而是你這美貌小師姑!只是這緣由連董罡鋒都因顧念太子的顏面而沒有明言,蕭七隻是從他的言語中隱約猜到的,此時也不便給綠如點破,只得含混道:「想必葉連濤也懷疑我是殺他兄長的嫌兇吧……
才短短几天工夫,柳蒼雲迅速地消瘦下來。
「可惜,大哥知道得太晚了,一切已無法阻止?」蕭七微一猶豫,終於緩緩道,「適才戴老曾說,罪全在他,其實迷住他心竅的不是天妖咒,而是他的多疑?」
董罡鋒見童青江臉色通紅,也冷冷道:「老童,太后懿旨雖革去了太子的一應閑差,但他眼下仍是太子殿下,是不是?萬歲到底如何,殿下這當兒子的,自然該當知曉!」
「罪臣朱瞻基遵旨,謝恩!」朱瞻基愣愣地叩頭,恍惚中覺得喉嚨里的話不是自己說出的。
深夜,看不見月亮,漆黑如墨read•99csw.com的天空上積滿了濃雲。好在院中挑著風燈,灑下水銀般的光彩。
董罡鋒的臉顫了下,苦嘆道:「可嘆,當年戴老給幼軍鐵衛親自定下了『不容有失,務求完滿』這八字密令。或許,最該參悟太極之道的人,應該是戴老夫子。」
湯嵐認得這人正是自己京師的四大副手之一的游奉先,登時一喜,道:「老游,你巴巴地趕來追我,莫非有什麼喜事,萬歲爺急著要召我回去?」
柳蒼雲微徽一驚,這一路上簡長風都是悶頭縮腦,不似通臂門袁振那樣刺頭,想不到竟是第一個要逃。
英雄俠義有什麼用,武功無敵有什麼用……
他口中說得驚喜,但神色中卻又隱隱透出幾分尷尬和鄭重。董罡鋒登時一愣:老童是個十足的粗人,往日里見了我都是喊著去喝酒快活,怎麼今日吞吞吐吐?
董罡鋒目光苦澀而獃滯,彷彿被人吸取了魂靈,任由龐統拚命搖晃,就是不發一言。
「只因戴老不是江湖中人,他是官吏。官吏的心思,永遠與常人不同。在戴老眼中,最緊要的,只有太子的安危。」蕭七說著苦嘆搖頭,「還有個緣由,葉連濤若日後知道是戴老下令殺的他兄長,只怕不會善罷甘休,戴燁也只得斬草除根了。但因太子殿下並未下處死葉連濤的命令,董罡鋒還在一旁監視,戴燁不敢立下死手。按常理,葉連濤手足被捆,昏穴被點,身後中刀,也許會悄然死去……不料其後天妖攻到,激戰時,葉連濤的昏穴竟然解開,精通暗器的他脫困而出,更以玉石俱焚之氣,與白昉同歸於盡。」
「五月二十五?」童青江拉長了聲音,「太子殿下沒記錯吧?」
「住口!」朱瞻基板起臉來,沉聲道,「不得胡思亂想,更不得擅自行事,知道么?」
「孺子可教也……」蕭七的眸子一亮,「啊,不,師姑高明,這件事也是小侄心內最大的疑問。或許這便是人心難以揣測的可怕之處吧,我也盼著有人能給我答疑解惑。」
綠如不由深深嘆了口氣:「江湖中人,義氣深重,為何戴老夫子的心,會這麼狠?」
一塵卻搖頭笑道:「太子殿下恕罪,你所飲的,其實只是茶梗。」
「我也不知。不過,按五行生剋的次序殺人,雖是古怪離奇,但未必不是真兇的—個大破綻。」
「老柳啊!」簡長風張開滿是血污的嘴,苦笑道,「兄弟先去了……可兄弟去得還像個漢子。你是柳無敵,可你卻不明白,什麼叫天下無敵……」
綠如咬了下櫻唇,一字字道:「死酸七,即便真是你,我也不會去說。」
「跟隨咱們一路趕來的鐵衛只剩下了三人,分別叫陳鋒、景向天、石落。」蕭七的聲音悶悶地響著,「我細細觀察過他們,都是老實忠厚之輩,能從萬千幼軍中晉身鐵衛,本就是極難之事。」
朱瞻基獨自一人杲坐在自己屋內。這一刻他疲憊無比,知道了真相之後,人心往往更加痛苦。他麻木地抓起茶盞,喝了口冷茶。
龐統道:「卑職只是想,這樣或許穩妥些,宰了蕭七,只留下那女的,也未必能掀起什麼風浪。」
「此外,還有個最大的破綻,便是烏鴉身上的那張鬼畫符,那個鬼臉線條簡單,看起來並不難畫,但到底需要揮毫而就。葉連濤以為這幾筆勾畫頗為尋常,但在文人眼中,卻能從這幾筆中看出破綻來。戴老偽造的那鬼臉筆道簡練傳神,葉連濤依樣畫葫蘆這幾筆么,就拙劣許多。我都能看出破綻,那偽造鬼臉的原主戴老夫子自是心知肚明,可惜,他卻不能明說。」
剛吃完早餐,忽聽得一陣嘈亂自院外傳來,跟著便有親兵趕來稟報,宅外竟來了一隊京官,看服飾是錦衣衛,吵嚷著要鐵將軍出迎。
「丫頭,你怎麼不回房去歇息?」蕭七頹然坐在了榻上。
朱瞻基一愣,睜大了雙眸。
那是永樂十三年的春天,南京紫禁城內柳色青青,緩步踏青時朱瞻基躍躍欲試地要折幾根柳條,自己則撫著柳條,借勢說起了北宋大儒程頤的典故:宋哲宗初即位時是個十余歲的孩子,程頤則是小皇帝的老師。那年春天,少年哲宗在御花園中也是隨手摺下了一根柳條,程頤便勸誡他,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
蕭七心中一動,沉吟道:「太極圖和太極之道,自周敦頤起,在儒家也備受推崇。可惜,這兩者都是源於道家,真正的儒者對此仍是心存芥蒂,始終感悟不深。想必皆因如此,戴老死前才說,或許是先賢們錯了……」
蕭七胸中一盪,心內又被那股熱流拍中,卻苦笑道:「姑奶奶放心,決計不是我。」
蕭七望著涕淚縱橫的殘劍,則是滿腹困惑。鐵騁也跟著大哭數聲,忽地抬起頭,叫道:「董兄,適才龐統、蕭七他們說,是你……刺了戴老一劍?」董罡鋒的臉孔抽搐了一下,卻沒有答話。
穿州過府時,囚籠中的眾掌門都要被不明就裡的閑漢看客們奚落、辱罵,甚至投擲污物。邱道成、周峻、簡長風等人拿出了打坐入定的功夫閉目不理,但旁觀的柳蒼雲卻不能。
「適才戴老已說了,沒有殘劍的事!」朱瞻基緩緩站起身來,臉色蒼白如紙,緩緩四顧眾人,「這世間,如果只有一人讓我信任,那也是罡鋒。」
「那女的倒也罷了,蕭七則太過古怪。大河上那次,瞧他見了那妖女顧星惜的眼神,卑職這腦筋也瞧出來有鬼。還有,烏鴉見過他們跟那白昉一起喝酒,今日葉二哥慘死,偏偏也是他們兩個去追那妖女。只是,卑職腦子笨,只能看出古怪,卻說不出個緣由來,料想戴老會推算出來的。」
朱瞻基沉默,花廳內立時便悄寂下來。龐統極少跟太子這般獨處,這時倒有些慌亂,見他久久不語,便起身告退。
鐵騁忽地橫刀架在童青江頸上,冷笑道:「童大人恕罪,鐵某這裏只認得太子號令,你若不說,鐵某將你們盡數砍了,只說在路上遇到了山賊。」
綠如蹙眉道:「假如我們的人中真有內奸,要暗下黑手,也不必用如此古怪的殺法啊,依照五行生剋次序殺人,這樣太過費力了。左右不過是暗殺,只管挑最容易下手之人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相信一個人,不需要太多的理由。」董罡鋒微微苦笑,「你出自朱門大戶的金陵蕭家,卻常常獨坐,臉上常有種漂泊的落寞。這不是一個刺客或內奸該有的神色。看到你,就讓我想起了少年時的我……」
湯嵐大佔上風,卻拿不下對手,眼見邱道成、袁振、柳蒼雲等掌門均披衣而出,凝立觀戰,心下大是懊惱,忽地喝道:「簡長風,你這一逃,可就是抗旨之罪了,不怕連累你的家眷么?」
這三腿每一招都有勾、鏟、挪、掛數種變化,正是崆峒派獨門秘傳的玄空逍遙腿法。湯嵐的長劍被對手的鐵鏈緊緊纏住,倉促間只得揮手將長劍上拋,回臂護在胸前,右掌並指如戟九九藏書,朝他腿彎的三里穴戳去。
湯嵐如驚雷疾電般的快劍攻來,落到簡長風身前,都被他封掌、回肘、提膝簡單幾下就順勢而化,稱得上滴水不漏。
「我本來也不明白。按我的推斷,戴老即便知道葉連濤殺了余無涯,也只得吞下這啞巴虧,不會在這時候挑明。直到適才董大哥告訴我,葉連濤被囚,是因為他那時候竟要暗殺我,卻被董大哥發覺,當場擒獲!」
「你說起『信任』二字。」董罡鋒睜大滿是血絲的眸子,沉沉道,「必是對這連環秘殺心有疑惑吧?」
「明白了。」綠如忽地拍手道,「既是水克火的次序,下一個,真兇應該會對戴老出手,只需我們守住戴老……」
蕭七昏昏沉沉地走回自己的屋內,天已經快亮了。屋裡面的燈還亮著,推開門,卻見正伏案打瞌睡的綠如一下子抬起頭來。
跪地聽旨的朱瞻基一凜,道:「五月二十五日吧……」
這一鬧,鐵騁也帶著幾名親隨沖了出來。見到戴燁中劍倒地,鐵騁只覺手腳發麻,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驚呼道:「戴夫子!」
童青江是個四十余歲的壯漢,聞聲仰頭,忙叫道:「哈哈,董老弟,竟在這遇到了你……」眼神一轉,便見到了負手而立的朱瞻基,「哎呦,太子殿下!謝天謝地,下官這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尋到了殿下!」
跟隨同行的這幾天,是柳蒼雲平生最痛苦的日子。
「出手殺葉橫秋之人,是余無涯。」蕭七嘆了口氣,「當時難民擁擠,受了內傷的葉橫秋拖在了後面,他身邊的高手只有餘無涯。在葉橫秋抵擋難民的刀叉時,余無涯趁亂捅了一刀。這個真相我其實早就猜到,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何余無涯會這樣做,現下才知道緣由……是戴老下的密令。」
深夜中,忽然間一聲怒嘯響起,將客棧中的群豪盡皆驚醒。柳蒼雲一個激靈,挺身而起,推窗躍出。
這顫巍巍的一喝竟是出自戴燁。
便在此時,蕭七彷彿從地底冒出,揮劍擋開了那道劍芒。
湯嵐一凜,道:「太后的口諭?」剎那間心中一寒,竟不敢多問,大聲道:「擺香案,聽太后的口諭。」
「證據呢,這又是你的胡猜亂想吧?」
湯嵐這幾下敗中求勝,所使的正是他五點梅花劍的拿手絕活,先是拋劍上天引敵鬆懈,跟著拳腳齊出,再接劍反斬,使來一氣呵成。眾人眼花繚亂之際,簡長風已被他釘在了地上,以柳蒼雲之能,也是施救不及。
和著凄婉的曲聲,白昉又輕吟起來:「恃平生豪氣,沖星斗,渺雲煙……皎潔劍光零亂,算幾番、沉醉樂花前……」這首詞,正是兩人初見時的詞句。只是那時的白防豪氣縱橫,此時他的目光已漸漸渙散。他長嘆道:「少年時豪氣沖星斗,原以為我們是風塵三俠的,可惜,卿勝紅拂,我遜衛公……可惜了……可惜,可惜!」
董罡鋒更是一把揪住了童青江細問緣由,童青江只得說了。
一陣夜風掠過,老柳樹簌簌發抖,甩下幾片枯綠的老葉。戴燁吐出了最後一口氣,那雙眼睛兀自不瞑,僵直地望向朱瞻基頭頂的蒼穹……
這一晚,車隊已到了北直隸、山西之交的一座山城。一座大客棧被他們盡數包下,這客棧挨著山城西側,從客棧的院內舉目便能看到西方連綿的太行山。
「孺子可教也!」蕭七才笑了一下,神色霍然一愕,沉吟道,「不過,焉知這不是兇手所布的一個局,當我們都守在戴老身邊,他便會趁機向太子下手!」
伏擊天妖之事已了,朱瞻基本該立即率人上路,但神機五行連折三人,眾人都是心氣沉鬱。朱瞻基只得下令,在鐵府再休整一日。
蕭七搖頭道:「葉橫秋之死,或許還能推算是兇手遭了天妖咒那樣的迷魂咒法,但此後,余無涯和葉連濤之死,竟是按著木克土、土克水的順序,這簡直是匪夷所思了,天底下決計沒有這樣神奇的迷魂術。」
崆峒派武功也與道家淵源甚深,他腳下踩著六合追魂步,只是一個勁飄身遊走,掌間則換了一路金鎖飛龍掌。這路掌法在崆峒絕學中算不上如何出奇,卻是法簡效宏的閉門拳法,講究四門皆閉、八方盡合,招招以封掩為要。
綠如一驚:「這麼說,太子便讓董大哥殺了戴老?」
院中響起一片喊聲,眾掌門齊聲驚呼,錦衣衛們則大聲給上司喝彩。
這麼想著,蕭七的心就有些發冷,更可怕的是,從這兩日來看,龐統粗中有細,心思之細,遠遠不同於他粗豪的外貌……
游奉先臉色一苦,低聲道:「那倒不是,京裏面出了大事,咱錦衣衛兵分三路,趕來傳訊,除了卑職,連童青江都出了京。卑職這次是來傳太后的口諭。」
單殘秋頹然伸出乾枯的手掌,替他合上了雙跟,喃喃道:「二弟,你說得沒錯,我們就是風塵三俠……你報效明主、縱橫天下,這等氣魄,哪裡不及李衛公了?」
「我家三代官宦世家,鐘鳴鼎食,我在家中排行老大,卻是庶出,自幼好武,與那個家格格不入,十五歲時我逃出家門,連姓氏也改了。」
「大哥,為什麼是你?」蕭七瞬間果住了。
眾人均是滿腹疑惑,不知錦衣衛為何突然間趕來此地。片刻后,鐵騁果真帶著幾名錦衣衛趕回了院內。董罡鋒看那幾名錦衣衛風塵僕僕,領頭之人竟是自己相識的錦衣衛副統領童青江,忙打招呼道:「老童,你在京城裡面美不夠,又跑到地方來搜刮啦?」
蕭七的長劍幾乎墜落在地。哪怕是他和綠如、龐統監視在側,哪怕是他快如電掣的一劍橫封,卻仍阻不住戴燁被殺。
或許,這世界本就是顛倒的?
朱瞻基抖著手接過了革囊,打開一看,鼻尖酸楚,熱淚噴涌而出,叫道:「老師,不要胡思亂想,我這就讓鐵騁去請名醫,咱們好好休養……」
柳蒼雲頓時一凜。
「還有秘旨?」湯嵐心中一凜,忽地覷見不遠處的柳蒼雲,眼芒一閃,「等等再說。」
「不……」朱瞻基一個激靈,彷彿從沉思中驚醒,忙喝道,「不成!」
這番話豪氣凜凜,說得邱道成等人均是面有愧色。柳蒼雲濃眉一皺,便待閃出。邱道成熟悉老友的性子,急忙按住了他,低聲道:「老柳,不是出手之時啊!」
先前他蒙面趕來時還心無顧忌,但終是不敢明目張胆地與錦衣衛相抗。只聽華山掌門又道:「你比不得長風,他崆峒派一年前遭了黑道仇家修羅堂的血洗,門中子弟十去其九,長風是死裡逃生的幾人之一。」
「哦……」龐統泛著血絲的眸子緊盯著他的臉,似乎在笨拙地極力想看出些什麼。
院中的人卻都愣住了。這妖殺般的連環血案,竟都是戴燁所為,只因他中了天妖咒?最終,他寧願自盡,也不願再去殺人?
鐵騁早巳命眾兵丁守在院外,將院落緊緊圍住。這法子雖然笨拙,卻比較可靠。天妖若再次來襲,便是肋插雙翅,也九九藏書會在院外被人發覺。
「照這次序,那便該水克火,下一個,當真便是戴老了么?」綠如忽地跳起來掀開了窗子,「戴老現在在哪裡?」
柳蒼雲盤坐在地,竟似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只是喃喃道:「天下無敵,天下無敵……」不知為何,這位鼎鼎大名的武當掌門無敵柳,這時竟是目光獃滯,似痴似癲。
「你有何心思,只管說吧。」
董罡鋒登時蹙起眉頭,若非此時童青江是代太後傳懿旨,只憑這問話的腔調,他早已破口大罵了。朱瞻基也臉色驟沉,卻還是老老實實地道:「回太后,是那一日沒錯。那時羅天大醮已布置妥當,紫霄宮也拜祭了父母殿,更為父皇用七星燈儀祈過了福。」
董罡鋒眼芒一閃:「蕭七老弟,你都看破了?」
「老簡確實落了內傷,他也殺了幾個仇敵。」邱道成幽幽嘆道,「除了一心報仇,他還要獨撐崆峒派的危局,沒想到還是給抓到了這裏……」
「怎麼?」朱瞻基蹙眉道,「京師中出了何事?」
綠如奇道:「董大哥為何要囚禁葉連濤,也是戴老指使的么?」
童青江又嘆了口氣:「太后懿旨,太子朱瞻基,本當奉旨祭祀武當真武大帝,大醮未畢,擅離神山,深負皇恩,有悖聖望,著即革去朱瞻基南京監國等一切差使,速隨錦衣衛回京聽命!」
「不可能,迷魂術不會這麼複雜,還要依照什麼五行相剋的順序。」
十年之約未到,這張臉已被泥污血水浸透,只有那雙眸子兀自不屈地望過來,與六年前全無分別的不屈與激揚,彷彿穿透了光陰的界限,直鑽入柳蒼雲的心底。
蕭七也盯著她:「丫頭,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兇手吧?」
蕭七搖了搖頭:「只怕未必,可惜直到現在,我等還沒有推斷出一二。」
湯嵐所使的招數純屬兩敗俱傷的拚命打法,更兼長劍被對手打飛,若說比武過招,已是輸了一籌,但崆峒掌門有傷在身,這一腳踏出,勁力遠遠不足,右腳反被湯嵐的鐵掌劈得骨痛欲裂。
朱瞻基聽他這時候仍是對自己諄諄告誡,心內又悲又痛,忍不住號啕出聲:「是,老師,錯全在我,你一直是我的恩師……」
「記住,什麼事都要和這小小柳枝一樣,務求完滿,不容有一絲差錯。」
綠如也是一凜:「死酸七,還是你老奸巨猾。那怎麼辦?」
柳蒼雲猶豫之際,湯嵐已有感應,他最怕這幾個掌門相互呼應,群起造反,忙大喝道:「柳掌門,你背後可是武當山,雖然修武的弟子已經遣散,但萬千道士可都在山上!」
明燦燦的燈光映出了那張熟悉的臉孔,鐵青的國字臉,血紅而尷尬的雙眸,那正是殘劍董罡鋒。
「為什麼?」綠如叫道,「戴老,我們都看得清楚,適才他那一劍,真是要殺您的……」
「龐兄有何見教?」
「可我們親眼所見……」綠如還不死心,猶待分辯,卻被蕭七止住了。
「說吧。」朱瞻基鬱郁地嘆了口氣,「將你的心裡話說完。」
品酒、吟詩、殺人,是他的三大愛好。
簡長風籌謀逃遁已非一日,不想卻給湯嵐看破,此時四面皆敵,他形勢更窘,卻仍在咬牙苦撐。
那時,沉厚的茶香在丹房內飄蕩,洗滌得朱瞻基心神疏曠。他望著茶盞中濃郁的湯色,問道:「這茶……便是武當本地的太和茶么?」
蕭七的西廂房內,紗燈織出一片溫暖的橙色。
那時候朱瞻基瞪大雙眼,說這故事他早已知道。自己則板起臉說,這便是自古大儒「存天理去人慾」的實證,初春柳枝就是天理,攀折柳枝則是你的人慾,可見柳枝雖小,卻是千古大儒的骨血心傳啊。
兩道人影卻在淡淡的燈芒下龍騰虎躍,激戰不休。
「你說,葉二哥他們到底是怎麼死的,當真是天妖咒?」綠如憤憤地道。她的毒傷本就是皮外傷,休息了一整日,此時已接近痊癒。
那雙眸子瞬間暗了下來,那抹凜洌孤傲的光芒終於消散。
一人劍光霍霍,正是湯嵐,另一人身材微胖,手上還束著長鏈,卻是崆峒派掌門簡長風。
「會不會……他們中有的人已被天妖咒迷魂了?」
「修羅堂?」柳蒼雲一凜,「想不到這群邪魔被中原武林群起而攻之後,竟逃到了西陲,更血洗了崆峒派。」又問,「老簡的內傷便是那時落下的吧,他這血仇報了么?」
「余無涯被亂箭穿胸而死,但背後卻有刀劍傷的痕迹,那傷口卻不是普通的刀劍所留,而是較罕見的十字豁口,這從傷口外衣襟的破損口,便能看得清楚。當日我曾在武當山上,見葉連濤用過這十字蜈蚣鏢攻擊蛇隱。想必這暗器威力較大,樣式卻又不太尋常,葉連濤急切間只得用它來偷襲了烏鴉。葉連濤的暗器手段極多,這種十字蜈蚣鏢背後必然帶著鐵鏈,傷敵後即刻收回,神不知鬼不覺……
名為休整,實則是要查出這連環奇殺的真相。因為猜疑、震驚和恐懼如同厚重的鉛雲,積在每個人心頭。
「對錯還是有的,只是規矩在變,就如那兩隻陰陽魚,一直在不停轉換,以太極之道應事應物,並沒有一成不變的規矩。」
白防一直痴痴地以為三人是當世的風塵三俠。
在幾株花廳外老槐樹的枝丫遮掩下,那抹映在花廳西窗上的殘陽便愈發幽暗。
大明了,蒼穹上陰雲密布,似是憋著一場大雨。朱瞻基一行已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萬不得已,戴老這才自盡了!」綠如舒了口氣,「怪不得呢,當時真將我嚇傻了,你明明擋開了董罡鋒的劍,戴老竟中劍倒地,我還當這真是天妖咒的邪法呢!」「確是有邪法啊,邪法起自人心的邪念,一念之差,有天庭地獄之別。」
聲罷,人逝。
「佩服,你果然已看破了,」董罡鋒沉沉嘆了口氣,「不錯,這一切都源於戴老的懷疑,只為了那一縷紫艾煙氣……」
「殿下見諒。」童青江苦笑一聲,腆起了肚子,道,「下官這裡有太后口諭,請殿下去內屋聽旨,鐵將軍、董統領也來吧。對了,戴老夫子呢……」
望著淚流滿面的太子,蕭七心內不由生出了一種無力感,更有許多疑惑:聽朱瞻基的話,莫非他已看透了一切?
「董大人,不要強詞奪理了!」和龐統並肩走出的綠如已揚聲叫道,「我們都看得清楚,適才若不是蕭七那一劍,戴老就已死在你的劍下了。」
朱瞻基有些虛軟地站起,緩緩道:「老童,我問你,宮裡到底出了何事?」童青江虛張了兩下嘴,沒有出聲。
「因為葉連濤被囚禁了,他手腕上有勒痕。囚禁他的人是董大哥!」
「這幾年漢王的野心昭然若揭,三絕四士……虎視眈眈,這次隨殿下遠行武當,我便知路上難免兇險,為防萬一,遣能工巧匠做了這個……到了緊要關頭,或能派上用場……」
綠如嘆道:「嗯,葉家兩兄弟,終日都是陰沉沉的,但葉連濤這死法,卻極有大丈夫氣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