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
「兩個酷愛解剖刀的人。」我低聲說道。
「讀本科和研究生的時候,我在實驗室待的時間最長,我喜歡解剖動物,看著它們身體里的器官結構和流動的血我就來勁!你是這樣嗎?」
我點點頭,轉身去打電話。
「你呢?」她說。
她的話讓我更驚詫了。我直起脊背,靠在椅子上。
她再次笑了笑,沒有馬上應答。
「從小就喜歡。」她的眼神里閃現出興奮。
彭組長沒聽見我們的回答,抖動著報紙,自言自語著:「看來以後我要多吃海膽啊……海膽居然能活150年!有營養啊!」
今天是小組正式工作的第三天。在實驗室里,陳瑾背對著我,好像在抹眼淚,靠近她的幾隻小白鼠眨著紅紅的小眼睛,縮在籠子的一角。「陳瑾,你不能在小白鼠面前哭,這會影響小白鼠的精神狀態!」說話的是彭組長,「你知道情緒會傳染,小白鼠的情緒受到影響,吃飯、睡覺就不規律,實驗數據就不準了。」他皺著的眉頭像魚鉤。
我不太喜歡彭組長。他很自負,樹敵很多,五十幾歲了還是個副研究員,喜歡考問年輕人生僻怪異的問題,然後在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他是研究院里有名的養生高手,一有時間就鑽研養生秘籍,或許因為如此,他才會被安排進小白鼠生命研究實驗室擔任組長一職。有一次我聽見他對一位新來工作的研究生說那位活了五百歲的中國老壽星彭祖是他的祖先——他對此深信不疑。
「過一段兒就適應了。」我說。
我搖搖頭。
我選的是一家地道的四川餐館,一來陳瑾是成都人,二來我在那兒吃過多次。為避免彭組長的猜疑,我和陳瑾約好下班后在餐館門前匯合。陳瑾是穿著實驗室的白色工作服來的,我很詫異。她解釋說開衣櫃準備換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把鑰匙扭斷了。我們倆幾乎同時笑了。
「我也是。」
她點頭表示贊同。「這麼說,你想用失敗的婚姻說服我留在北京,不回去?」
「哪天一起吃頓飯。」我說。
我們肩並肩站著,彼此沒有說話。
我們倆是最後一桌離席的客人。走出院門,掛在門口的紅燈籠在夏夜輕微搖晃。順著衚衕前行,我們默默無語,似乎都等著對方說話。
她表情平靜,專註地望著我。「你能……說服我嗎?」
「150年。」她語氣平淡地說。
「我會把解剖完的動物屍體洗乾淨,吹乾,然後縫合起來,做成標本,放在床頭;有一次我把一隻烏鴉標本當成禮物送給女同學,快把她嚇哭了。不過學校可供解剖學習的動物品種很少,除了小白鼠、青蛙、鴿子、狗、貓,解剖人的屍體的機會很少。你是這樣嗎?」
風在吹,吹起她的發梢掠過我的胳膊。
當然,我們還得查驗每隻小白鼠的性別,然後根據感覺配對,成就一對對的小白鼠夫妻。彭主任最喜歡https://read.99csw.com查驗小白鼠的生殖器官,還吩咐陳瑾站在一邊仔細記錄。我看在眼裡,噁心得要命。
實驗室工作檯面上整齊排列著一百多個白色塑料籠子,每個籠子里將要生活一隻小白鼠(生活,這個詞語真他媽假惺惺)。我們先給每個籠子編上數字——單數籠子裝公鼠,偶數籠子裝母鼠,順便把這數字當做小白鼠的名字:一公,二母,三公,四母,以此類推,方便記憶。
她在黑夜裡長舒一口氣。
「解剖過鱷魚,才知道鱷魚真是偉大的動物。鱷魚是爬行高手,更是彈跳高手;它的尾巴結構太精巧了,是彈簧結構,球形尾骨輕巧連接,尾巴像撐竿跳運動員手裡的彈力竿。你知道鱷魚抓捕獵物的衝刺時速是多少嗎?」
「我對他的撫摸沒有了感覺……他說我老是喜歡用手指抓他……我不再激動……我控制不了……」
「想……又不想……」
飯菜是她點的,我們邊吃邊聊。我很好奇,問她為什麼會回國工作?她說:「整個歐洲還在經歷五十年不遇的經濟危機,很多人失業。」
我看著他,笑了笑。「你呢?」
邁步進門,首先看見的是一件木屏風,上面刻著八仙,個個活靈活現,仔細端詳,發現八仙手裡握著的不是他們原來的法器,而是一個個紅辣椒。屏風下面有一個長方形的石質水槽,裏面有水,水面有荷葉,幾條紅白相間的鯉魚悠然遊動。拐過去是庭院,三面是迴廊。在房間剛落座,陳瑾又起身出去了,她說趁著天沒黑,再看一遍。她在院落里慢慢走,抬頭望,不停地點頭,身影真像個醫生。
我們站在斑馬線等候紅綠燈。
「你……認識他多久了?」我的問話有點突兀。
我的右手離她的左手只有十厘米遠。我們的手指似乎同時在靠近……靠近,又被電開,隨後又被一股特別瘋狂的魔力吸引,然後緊緊地抓在一起!紅燈閃爍綠燈將亮的那一刻,我們大步走過斑馬線,我們緊握在一起的手指像小白鼠的爪子一樣銳利!
我點點頭,暗自佩服。
她順手把桌上的筷子擺成一個「八」字。
「後來我把這事兒給忘了。可能是解剖青蛙機會不多的原因吧。高考填報專業的時候,我舉棋不定,老家池塘里的青蛙聲一下子喚醒了我的解剖記憶。就是這樣,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一刻叫起來。我特別感謝那隻青蛙!」
「去英國讀博士期間,解剖課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在那兒解剖過大猩猩和鱷魚,你……」
看著自己鮮紅的大拇指手印,我想到的是我祖父。我祖父活了八十九歲,從生命科學的角度來講,他的生命時間是八十九年。他是我們家族最長壽的人,或者說,他是我們家族擁有生命時間最多的人。但最後他是用絕食的極端方式敲碎了他的時間之鍾。「毛主席……還九-九-藏-書會死的……我活夠了……想走了……」這是我祖父的臨終遺言。他的死亡方式對我影響很大,直到今天,我動不動就會想起他,一想到他的死亡方式,身體里就會涌動某種神秘的震顫。
「哦,我覺得成都挺適合生活的。」我笑著說。
我用力點點頭。
「你試過嗎?」
她望著我,沉默不語。
一輛輛飛馳而過的汽車閃爍成一條條城市光線,在今晚有一種別樣的美,一種久違的親切之美;還有從街邊小商店飄出來的流行音樂,是那麼的悅耳。
「他想馬上結婚。」
「你這些年學生物醫學,是從小喜歡,還是受家庭影響。」我說。
我理解一個女博士畢業后剛工作的感受。本科、研究生、博士,一路窗下苦讀,少說也用去了八九年的時間;還有她喜愛的生物學專業——除了北京、上海,還有哪座城市適合她去發展自己的事業?如果她真回了成都,還真有點可惜。我是這麼想的。
小白鼠是目前全世界公認的最好的活體試驗品。如果這項實驗能對提高中國人的壽命大有幫助,想必那些死去的小白鼠們會得到安息。我們的工作概括起來像口號,但事實就是這樣:讓小白鼠一代比一代活得久!讓中國人一代比一代活得長!
陳瑾久居國外,被眼前的院落深深吸引。一扇油漆斑駁的大紅門把灰色的高牆一分為二,牆上有各種形狀的窗戶。門廊兩端掛著紅燈籠,紅燈籠的綢面上印有既幽默又嚇人的五個大字:辣死北京人。一位身穿旗袍的小姑娘瞪大眼睛端詳陳瑾,小聲嘀咕:「是衛生局的嗎?」我擺擺手。小姑娘隨後笑吟吟地用四川話招呼我們。
我們穿過衚衕,就像約定好似的,一起朝實驗室走去。
「他又在考咱倆呢,問海膽的壽命有多少年。」
「今晚你有空嗎?」陳瑾問我。
「你知道嗎?」我小聲問陳瑾。她醒悟過來。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我說。
我呵呵笑著說一個大博士搞小白鼠實驗有點大材小用,說完我就後悔了,國內很多大學和研究機構不都是這樣用人嗎?我祝願她在北京一切順利。她突然垂下眼帘沉默了。我隱隱感覺她有心事。她嘆口氣,望著窗外院落里的夜景,說道:「回國后感覺也沒意思……」
現在是午後休息時間。我站在窗前,彭組長正坐在樹下陰涼處讀報。「一棵名叫『瑪士撒拉』的狐尾松已經4781歲了,還活著,還在結果子,還是那麼枝葉繁茂。4781年!哎呀!人類的生命時間會有這麼長嗎?我真想看看這棵樹!真想啊!」他念著報紙上的文字,大聲感嘆,「我堅信人類能活5000歲!堅信!」
她正在說出她的秘密。我感同身受,身體在微微發抖。從某種意義上講,能說出心底秘密的人也是最痛苦的人。我舉起酒杯,示意和她碰杯。我們「
九九藏書啪」地碰杯,然後一飲而盡。從婚姻方面說服女人我沒有經驗,也沒有興趣。可不知怎麼搞的,這個夜晚,就在這個房間,好像有另一個我站在我面前,不停地提醒我:你要說服這位年輕搭檔,要說服她離開北京,北京城看起來表面榮光,其實遠不是那麼回事,更不適合女孩子在這裏打拚。我不知道她在成都最終能擁有什麼樣的生活,但直覺給了我答案:她在成都的快樂會大於在北京的實際感受。
「我沒有解剖過大猩猩和鱷魚。」我趕緊說。
我們實驗室三人小組的工作目標是設法延長小白鼠的生命時間,確切地說,就是仔細研究實驗室里每隻小白鼠的DNA缺陷,並設法修補這種缺陷,從而找到延長小白鼠生命時間的密碼。我們要為小白鼠配種,觀察它們的交配周期、交配習慣以及生產過程,檢驗它們後代的遺傳基因是否更為健康。
我想笑,不經意看見陳瑾在發獃出神。
「時間不短了。」
「你說什麼?」我自然很驚奇。
「我對這座城市已經有了陌生感……」
「其實……現在這個社會誰也說服不了誰……」我說。
「八年。」她馬上回答。
我擺擺手。「你比我早,比不上你。」
「女人真是矛盾的動物,怪不得那些英國教授說解剖女人要比解剖男人費時費力。」她快速拿起筷子,飛快地開合,動作熟練老道。這一刻,我感覺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筷子,而是把解剖刀。看著盤子里已成塊狀的暗紅色辣子雞,我居然想到工作台上已被解剖的小白鼠,不過我沒感到噁心,相反,倒有種快意。
那天下午彭組長執意要在實驗室開個小會。他坐著,我們倆站著,陳瑾靠著工作台,把小拇指伸進籠子讓小白鼠啃咬。彭組長端坐在那兒,真像研究院的某個領導。他拉拉雜雜說了一大通道理,其實完全可以用兩句話概括:早出數據,利國利民!他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對陳瑾說:「和你搭檔很高興。」
「有意思。」我和她的談話漸漸有了快意。
觀察小白鼠是實驗的重要流程。我喜歡盯著小白鼠看。這些年,我親手解剖的小白鼠少說也有幾百隻了。現在,實驗室里就我一個人,我正死死地盯著小白鼠看。我盯小白鼠一秒,小白鼠的生命時間就會少一秒——當然,我的生命時間也會少一秒;不過我不用擔心這一秒——雖然我和小白鼠失去的物理時間一樣多,但我們的生物時間卻大相徑庭:小白鼠的心臟每分鐘跳動650下,每分鐘的呼吸有160次;小白鼠三個月大時就能做父親,六個月大時就可以當祖父;兩年——小白鼠的生命時間只有兩年,可它自己並不知情;除了睡覺,小白鼠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快速運動(奔跑的小白鼠啊),快速耗費體能和體內的細胞——它在快速興奮地奔向死亡;我會思考
https://read•99csw.com,知道自己會終老病死,變成一堆白骨,或者一小團灰白色的粉塵。可是面對死亡,我和小白鼠其實沒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哦,不,還是有區別:我可以解剖小白鼠,看著它掙扎、四肢抽|動、眼睛凸起、慢慢停止呼吸,卻沒有罪惡感。「為了生活,我必須回國;回到國內,幾乎每天都會想起過去的記憶……我不敢回成都,甚至想離開他,我知道未來生活的結果……他愛我,可那是以前的我……我也愛他,愛他就不要傷害他……」
「你們倆知道海膽的壽命嗎?」他的聲音再次從窗外傳來。
「如果有人能夠說服我……我就辭職回成都老家……過另一種生活……」
她看我一眼,笑了笑,說:「我也是。」
「後來她帶著我在宿舍和倫敦的電影院里看了好多吸血鬼電影,我忽然發現我和這些歐美學生在學業上的差距在哪兒了:我喜歡生物醫學,喜歡解剖動物,可是遠沒有到達精神的幻覺層面;我是說,我的內心裡始終有暗藏的功利心,這個慾念是物質化的,不是形而上的。而吸血鬼電影給我的啟發就是,解剖學上的所有技術終歸是技術,這些技術應當轉化為技藝,藝術的藝;解剖刀不再是刀,而是你的手指,是能夠自由行走的手指;那些血跡,是另一種生命的符號。那以後,我發現自己變了,學習起來更快樂了……」她嘴裏說著「快樂」兩字,語氣卻落下來,神情變得悵然若失。
「太像啦!」我脫口而出。
「四十英里!比斑馬都快!」她迅速喝了一口啤酒,接著說道,「解剖已有兩億年歷史的動物真來勁!」
「我的生活……」我搖了搖頭,「讀完本科讀碩士,為了前途,工作兩年後又讀了在職博士,畢業后留在研究院工作;時間過得真快,一晃五六年過去了……我現在的生活就是三點一線……家、實驗室、書店……我三年前離了婚,孩子判給了她……目前我一個人過。」說到這兒,我笑了,她也笑了——我們好像在婚姻介紹所里交談。「別誤會,我喜歡一個人的生活,有時候,過慣了另一種生活,這個人也就變了……很難改了……」
「我沒有哭……我這幾年都沒有哭過……」陳瑾默默地說,語氣平靜,卻暗含剛硬;隨後她推開門出去了。彭組長瞪大眼睛,愣在那兒了。我暗暗對陳瑾充滿了好奇。
「不,不,」我擺擺手說,「婚姻就是賭博,誰也不是神仙,誰也不是行家,算不出來的。」
「說說你的生活,如果你想說的話。」她說。
我望著她,淡淡一笑。
陳瑾是留學英國剛剛回來的生物學博士,看上去很文靜,不太愛說話。和研究院簽署協議的當天,她的男朋友打來電話,兩個人好像有爭論;陳瑾說話的聲音不大,我正好在門口路過,還是聽見了。我聽見陳瑾說:「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分https://read.99csw.com手……到底回不回成都,讓我想想吧……」後來再見到陳瑾,發現她的情緒很低落。
我看著她,隨著她的言語和情緒進入到了另一種意識。她對解剖不僅僅是興趣,而是特殊的迷戀——非常特殊的迷戀。在我的意識和經驗世界里,嫁給一位喜歡解剖屍體的男人就等於嫁給了一具冷漠的軀體;同樣,娶一位喜歡解剖屍體的女人就等於娶了一具冷漠的軀體。我想到她的男朋友,痛苦的男人;幾乎與此同時,我前妻的身影也在腦海里一閃而過——結婚那幾年,我真正愛過她的身體嗎?沒有……我突然感覺有些傷感,可是我也清楚,我的神經對女人的身體有一種本能的麻木……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的室友是個吸血鬼電影迷,她們家族成員幾百年來都相信有吸血鬼。她請我去家裡做客。那是一幢很大很老的房子,估計和她們家族的歷史一樣長。那天吃完晚飯,她突然問我想不想參觀樓上吸血鬼陳列室。來她家的路上,她還沒有這個提議,她也許是想給我一個驚奇吧。可是那天晚上我沒敢去參觀。我在國內沒看過這類電影,對吸血鬼有本能的恐懼……你喜歡吸血鬼嗎?」
陌生感。這個詞彙觸動了我。眼前的北京城也變得越來越有陌生感,內心裡對它的親切感到現在還剩下多少呢?北京,或許只是一個異鄉人在一個大城市安家落戶、擁擠躁動的空間概念吧。
在獲選進入實驗室之後,我們三個人(彭組長、陳瑾和我)和研究院人力資源部簽署了嚴格的保密協議:我們正在進行的生命科學實驗屬於國家機密,所有計算草稿和實驗數據都是國家財產,任何人不能帶出實驗室,更無權以任何方式泄露給其他人!我們知道規則和後果,非常鄭重地簽下了各自的姓名,同時,依照中國的傳統習慣,我們又蘸上印泥,在厚厚的協議書上按下了紅手印。
我對她的好奇已經擴大了好幾倍。我渴望她繼續說下去。
「我五歲就解剖過青蛙,活青蛙,我一個人。」
真的,不能像我這樣——三十好幾了,一個人還租住房子生活;也不要像我周圍的女人那樣,結婚、生孩子,早晨一大早送孩子,下午戰戰兢兢提前下班去接孩子。衰老得快極了。現在的我懶得懷疑早已發生的一切,也懶得展望未來是個什麼樣。我知道,之所以在實驗室呆這麼多年,除了所學專業的限制,還有一隻命運之手牽引著我。命運之手。這個詞彙讓我嘆口氣。我的父親和母親,一個是外科大夫,一個是麻醉師,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我從小在福爾馬林的氣味里長大,父親在家裡用手術刀切水果和火腿腸,我用它削鉛筆,裁作業本。七歲的時候,我還在父親的指導下親手解剖過一隻活青蛙和一隻活鴿子。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解剖活物會上癮。
「你在想什麼?」她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