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宴
「先生,剛才主人還在茶舍,現在不知去哪兒了,您先請進吧。」
燈籠調了個方向,靜止片刻,開始朝我移近。
「言之有理!」
昨天晚上,沈家輪先生讓我這位不懂刀的男人失眠了。白天的展場外面,陽光似火,我看見一位身著過膝白衫,耳下長須飄然的長者被眾多中外記者和愛刀人圍攏。獅峰老壺告訴我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家輪先生。沈先生步履安然,面容溫潤,看不出實際年齡,點頭移步的姿勢彷彿是古代隱者。
我牢記獅峰老壺的提醒:來到摩崖茶舍,要多聽,少說話。我一個人細細品味著上好龍井。外面很靜,能聽見少年踏在石徑上的腳步聲,他或許又去迎接新的客人。窗外的竹葉伸進屋,也把西湖向晚的光線灑進來。起了微風,風送來樹林深處|男人間的話語聲,隱隱的,我聽見一個人的嘆息:「苗刀沉淪,國之大謬!」
「中國已沒有刀信仰。」
「一個國家就是一個男人。」
再翻看,是握刀技法說明,同樣是文圖相配,握刀示範者正是沈家輪先生本人。
我慢慢伸長手臂,想象自己正握著一把苗刀。
少年笑了一聲,在暗影里搖搖頭。
「那把老刀我只摸過一次,今晚想好好耍玩一回!」
「古人用好茶洗好刀……」
剛才我已經有了觀察,茶舍是一間開闊的建築,四面有窗,窗外有樹,要是他們正常說話,我在外面也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我走出門,順時針走過去,看見一塊巨石,上面刻著一行字:
「真的?」我接過紙條,一陣激動。
我不懂刀,但男人天生對名刀有一種好奇心。這次來杭州出差,順便觀賞了世界名刀博覽會。那一把把製作精良、形制各異的世界名刀已經連續兩晚進入了我的夢。不過,在中國名刀展區,我有些遺憾,我想有這種感受的遠不止我一個人——除了上百幅歷史圖片滿牆貼,只有幾十把古代名刀的仿製品,外國愛刀客圍觀的極少。說實話,此情此景,和一個泱泱大國很不般配。我和絕大多數中國觀眾都渴望目睹現代中國人製作出的好刀名刀。
「請稍等。read•99csw.com」他再次微笑,頷首,轉身,步伐輕盈離去。我站在門口,看見院落里大片的石榴樹和巨大的古代刀客雕像:刀客神態各異,或威武,或冷靜,或失落,或興奮;有的眼神里透著蔑視,有的仰頭望天,似乎在回憶某個慘烈瞬間;他們每個人手裡握著的一柄窄刃長刀,或劈,或砍,或刺,形態各異;斜前方的一位刀客擺出切腹自殺的姿態,他頭纏大布衫,胳膊粗壯,眼神里沒有絲毫痛楚,倒有喜悅之情。
我再次聽見刀刃相撞的聲響。
一群人移向附近的一家茶樓,我和獅峰老壺跟在後面,茶樓外面擁擠不堪。要不是獅峰老壺,我連坐在茶樓外間偷聽的機會都沒有。採訪在裡間茶室,有英語和日語的交替提問,一個女子在緩緩翻譯。沈先生話語不多,寥寥數語,平和中有哲理,語速不疾不慢,隔著門縫傳出來。獅峰老壺手舉紫砂壺,壺嘴停在嘴邊,忘了吸吮。我仔細記錄著沈先生說出的每一句話:
我從少年冰涼的手裡取出紙條,在紅燈籠的光影里慢慢展開,幾行雋秀疏朗的毛筆字映現眼前:
世界名刀博覽會正在西子湖畔舉辦,湖邊茶舍聚滿了愛刀人。我的老友是杭州有名的老茶客,人稱「獅峰老壺」,他望著眼前的湖面問我:「名刀雲集,眼前的西湖為什麼沒有殺氣?」我不解,側耳傾聽。「當代中國無名刀啊!」他接著說,對著紫砂壺嘴猛吸一口,頗為失落地搖搖頭。
「唉,不是一代兩代就能改變的。」汪先生說。
我聽見鐵犁問汪先生:「沈先生今晚來嗎?」
四周空無一人。
「哪個戚將軍?」
「這種博覽會還是不辦的好,」鐵犁的聲音傳出來,「每次看見國外的名刀,我的心難受極了!」
黃昏時分,我來到摩崖茶舍門前。一位穿長衫的俊秀少年微笑開門,頷首,輕聲問道:「請問先生尊姓大名,我去通報主人。」
苗刀,形似禾苗,故名。此刀起源於西漢初年環首刀類,距今兩千余年,冷兵器時代世界名刀之一。三國時期,苗刀傳入日本;明朝後期,倭寇多使此刀,危害極大。戚繼光將軍臨危不亂,迅速為軍隊配備此刀,揣摩倭寇刀法,加緊訓練,其後士卒刀法較倭寇高出一籌,殺敵無數,平沿海倭犯。戚繼光將軍於1560年著成《辛酉刀法》,流傳甚廣。苗刀既可單手握把,又可雙手執柄,臨敵運用,輾轉連擊、疾速凌厲、身摧刀往,刀隨人轉,勢如破竹,殺傷威力極大。read.99csw.com
大鶴兄,本想前去敘舊,無奈老刀傍晚託夢於我,說時辰已到,他不願在這個年代多停留一夜。這是祖宗留下來的苗刀,整整四百五十二歲,不多一天,不少一日。此刀殺敵,雖有殘口,刀刃依舊鋒利。傳統已失,留下何用?老刀希望我把他化成煙塵,我想,還是讓他沉睡湖底吧,西湖糜爛的水定會讓他化為淤泥。今日辭別,他日相聚,這就是緣。
「真希望再見到他,摸摸那把老刀。」我想說話的就是汪大鶴先生。
「我想再喝杯茶,天氣太熱了。」
「是的,是沈先生。」
苗刀?是苗族人發明製作的刀嗎?我在猜測,忍不住走出屋門,在門口看見少年引領一位客人走來。此人身形威武,笑聲爽朗,右手提著像黑色木棍的刀鞘閃著光。「汪大哥,快出來迎接小弟啊!哈哈!」男人站在石徑中央不走了,環顧四周,用力拍打身旁石雕武士的胳膊。少年在一旁嗤嗤地笑。從樹林里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汪先生快步走出,抱緊雙拳,大聲說道:「鐵犁老弟,好久不見!」兩人緊緊握手,大笑;汪先生身著灰色長衫,身形儒雅,他指著身後一年輕男子,對鐵犁說:「龍泉刀師侯不周先生。」
好句!書法沒有落款,下端刻有一隻舉止優雅的仙鶴,我忽然醒悟,這應該是汪大鶴先生的筆跡和繪畫。
我依照書上的圖片做起了動作——伸直前臂,上下劈砍,左右橫掃,斜刺,削腦袋,捅褲襠……「殺!殺!殺!」我聽見自己的喊叫。真是痛快淋漓!我似乎又聽見刀刃的碰撞聲。我跑出去,想讓少年帶著我
read•99csw.com去欣賞他們的刀法。沒看見少年,院落里亮起了一排排紅燈籠,遠處站立的刀客雕像好像披了一層紅油彩,又像一個個英雄烈士。我感覺周身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
「刀術是技藝,也是精神啊……」汪先生說。
「沒有好刀,好茶也就消失了。」
「這年月,愛刀、懂刀的男人越來越少了。」獅峰老壺感嘆不止。
「我在山裡居住了二十年……」
「你見過那把老刀嗎?」
「無刀客的時代無俠義,無俠義的時代無意義……」
「苗刀要是在清朝廣為流傳,士兵之氣定能改觀。」汪先生說。
「戚繼光將軍。」
「先生,請在此歇息。」
耳邊的「咔嚓」聲突然消失了,不是幻覺,是徹底的消失,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我的身邊瀰漫著怪異的寂靜。我壓低足音,一步一步向前走,拐過三四道彎,突然看見三道黑影從我身旁一閃而過。我驚出冷汗,穩住呼吸,透過樹枝縫隙,看見一盞紅燈籠——倒在草地上的紅燈籠像個受傷的孩子。那個少年坐在地上,手裡握著一張紙條沉默不語。
我隨著少年的燈籠往前走,拐了好幾個小道。路過一扇亮燈的窗戶,我看見兩位女子正往桌上擺放冷盤和酒水。「今天的貴賓是沈先生啊。」我說。
「刀文化能養育出最勇敢的男人。」
「是戚將軍。」少年說,隨我停步。
雙手握刀:一手五指握刀柄的前部,虎口靠護手,另一手五指握刀柄的後部。
「好的。」
少年邊說邊引我入座,桌上擺著一套茶具,兩個小瓷杯里還剩半杯茶。少年引杯,給我倒了龍井茶,隨後笑著躬身離去。白瓷茶具精緻可人,旋轉瓷面,我看見一幅畫,一個小女孩正在西湖岸邊放風箏。
一陣沉默。他們的言語透著無奈。我慢慢往前走,看見巨石後方立著一面碑刻。天色將晚,我急忙走過去細看,碑的最上面刻著一把長刀,刀下有如下記述:
另一個人嘆了口氣,接著問道:「汪先生,沈先生今晚會來嗎?」
三位先生進屋落座,我忽然有些猶豫。我是門外漢,生怕擾亂他們談話的興緻。我對九-九-藏-書汪先生說:「汪先生,茶舍院落很有味道,我想去參觀一下,你們先聊。」汪先生笑著點點頭。
「不周兄,幸會!」
我決定一個人上去。頭頂的樹影在暗藍色的天空下黑黢黢的,幾隻夜鳥鳴叫著飛走。四周飄蕩著冷硬的「咔嚓」聲。我放慢腳步,估算著距離,皮膚感受到了涼意。我繼續前行,石徑下面有時斷時續的蛙鳴。空氣似乎凝聚在一起,握在手裡感覺特別堅硬。
「獅峰老壺的朋友。」我笑著說。
「沒有真正的隱者,這個年代更不會有。」
「據說前一段時間買把菜刀都要拿身份證登記。」侯不周在嘆氣。
沈家輪即日黃昏
男人因刀成英雄,沒有男人,刀也沒有了靈魂!
「傳統已斷,國人也無法靜心鑽研。」侯不周說。
這本書由幾十幅圖片構成,起首的是一幅苗刀圖片,上面有詳細的尺寸標記和刀身部位說明:此苗刀全長5尺,刀身長3尺8寸,刀柄長1尺2寸,刀寬1寸2分;苗刀由刀柄、護手和刀身三部分構成;刀身又分為刀尖、前刃與后刃三部分;護手(刀盤)呈圓形或橢圓形。
侯不周和鐵犁雙雙抱拳致意。
苗刀的步法是以疾絞連環步為主,運動中進步要求後腳發揮最大的蹬力,使前腳邁出越遠越好;後腳貼地向前滑行,落腳時,腳跟先著地,既輕靈又沉穩,輕而不浮,沉而不重。動步時,兩足要敏捷,逢進必跟,逢跟必進,進退成連環,疾速連貫。基本刀法:砍、撩、挑、截、推、刺、剁、點、崩、掛、格、削、戳柄、舞花;基本步型:歇步、虛步、弓步、馬步、插步、並步、前點步、後點步、獨立步;基本步法:跳步、疾絞連環步(拖拉步)、上步、退步、跟步。
「今晚好刀雲集,實在是太高興了!」
這時,汪大鶴看見了我,朝我一笑。我馬上自我介紹。他點點頭,除了表示歡迎,還說獅峰老壺錯過了今晚的刀宴。
「大家都想啊!」
「為什麼會這樣?」鐵read.99csw.com犁似乎在自言自語。
「鐵犁兄,久仰!」
「今晚在摩崖茶舍有個聚會,茶舍主人汪大鶴先生是我多年好友,這是地址,你去長長見識,見到他代我問候一下。聽說今晚沈家輪先生也會帶上那把老刀過去。」
天色不知不覺暗淡許多,我順著樹叢已經走出去了很遠,沒看見人影,也沒聽見其他聲音;我恍惚看見少年的身影一晃而過,是迅速跑過去的。此時,寂靜的院落忽然有了肅殺之氣,因為我聽見幾聲刀刃碰撞的銳利聲音。我分辨不出聲音來自何處,快步往前走,想尋找那間茶舍,可是我迷路了。
抱刀:左手拇指和虎口扣住護手(刀盤),食指和中指夾住刀柄,無名指和小指托住護手,刀背貼靠前臂。
是那位少年。他笑著說:「先生,正四處找您呢。沈先生可能會晚到,我家主人正和朋友們在上面試刀,您想去看看嗎?」
「哦,抗倭英雄。」我頓悟,依然有不解。
少年將我喚醒,我隨他沿著小石徑走進樹林深處。一間古色古香的茶舍近在眼前,茶舍旁邊的大樹下立著一尊更為巨大的銅像,是一位銅盔銅甲的將軍。我被銅像威武的神態吸引,停下腳步端詳。
「西湖越來越軟了……」
再后是刀法、步法圖片,每幅圖片下面均有文字說明:
單手握刀:五指握刀柄,虎口靠護手,刀背與虎口相對。
日本武士刀居然來自中國!這大大出乎我的想象。我連連搖頭,竟興奮地笑了幾聲——中國苗刀,真了不起!此刻,我盼望沈家輪先生趕快到來。
一個提燈籠的身影遠遠地走來。
「哎!」我喊了一聲。
「傳統已經變形、斷裂,正在消失……」
茶室里就我一個人。我喝了三四杯茶,腦子裡始終忘不掉「苗刀」這個字眼。我看見一排書架,幾十本有關苗刀的書籍整齊地排列在茶具旁邊,有的還是線裝版本。我一陣欣喜,取下一本《苗刀圖譜》,剛翻看第一頁就愣住了——一位長者的照片赫然在目,正是沈家輪先生!我喘口氣,凝視著他的照片,從他的眼神和表情里我沒有讀出驕橫和虛妄,只讀出了平靜和淡淡的傷感。
「八成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