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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魚的旅行

金魚的旅行

父親沒說話。
石頭點點頭,轉身找了些石頭子,擺放在河道兩頭,中間圍出了水面。「行嗎?」石頭望著睿睿說,「金魚不會遊走的。」
「爸爸……爸爸……」睿睿興奮地回應。
「石頭哥哥,水裡有魚嗎?」
「……」石頭有些莫名其妙。
「然後呢?」
「爸爸,加——拿——大真的比中國大嗎?」他問道。
「好吧……」爸爸同意了。
「不知道……」
「睿睿,爺爺這就給你買去,街上有賣的。」父親站在屋門后說。「我不要……我就要斑點和鬍子……」父親還想說什麼。他站起身,走到屋外:「爸,睿睿和那兩條魚有感情,養了半年了。」他又聽見了睿睿嗚嗚咽咽的涕泣:「鬍子……是被踩死的……」他走進屋,摟住兒子的脊背。「爸爸知道睿睿難受,回到北京爸爸就給睿睿買一模一樣的魚。我覺得石頭挺好的,他也不是故意的……」
「和石頭哥哥玩呢。」
「斑點很聰明,不會被吃的,斑點會長成一條大魚,很大的魚!」
「慢點說……」
「可以。」
「好的……」
「水深嗎?」他小聲問道。
「大不多。」
「移民后你就是加拿大人了吧?」
「沒事。你把孩子看得太仔細了。」姐姐把洗菜水潑向半空,他在水波里看見轉瞬即逝的彩虹。「北京是首都,我們住久了才發現北京其實也挺亂的,車多、人多,流動人口多,孩子上學,幾乎每個家長都要去接送,要不然不放心……」他想象著剛才的彩虹,抬頭望天,幾朵灰黑色的雲正在飄移。
「然後呢?」
兒子的紅腫眼泡讓他情緒低落。回老家僅僅過了一天,他和兒子都感覺到這裏的氣場離他們已經很遠。兒子說想媽媽了,還說想今晚就回家。他也突然想回去了。玻璃杯在窗台上,死魚的屍體漂浮在半瓶水裡。他和兒子都聽見了石頭爹責罵、暴揍石頭的聲音,石頭一直沉默不語。
姐姐嘆口氣,說:「一月掙兩千多塊錢,夠她一人用的。聽說她工作的廠子有好幾萬人,時常有工人跳樓自殺,真嚇死人。我真想讓小萍回家算了,不掙那份錢了。你猜怎麼著,小萍告訴我,她不會自殺,要自殺也不會選擇跳樓,死相太難看了。瞧瞧這孩子,都二十齣頭了,還這麼說話。這些孩子,爹媽養他們容易嗎?說自殺就自殺,也不為家人想想……唉……我真擔心小萍……」
「報紙上說,考古學家研究證明,孔子曾經在這裏住過幾天。孔子住過的地方一定是寶地,有仙氣!孔夫子,這可是聖人!這地界要出名嘍……」他愉快地按響車鈴,肩膀誇張地扭動著。石頭爹的話讓他哭笑不得。國學,大師,聖人……在他看來,這些詞彙越來越像一塊塊又干又硬的石頭。他忍不住連連搖頭,無意中看見了河邊的睿睿和石頭,就跳下車,喊著兒子。
父親略一遲疑,又想接兒子手裡的行李。「行李不沉,回家吧。」他笑著說。父親手足無措地愣了片刻,想起什麼似的,朝一個方向連連招手,一輛三輪車飛快地跑過來。三輪車主把睿睿抱上車,放好行李,發現座位只夠一個人坐了。父親擺擺手,執意讓兒子坐。最後的結果是三輪車拉著睿睿,父子倆並排走路。「老爺子,我把您孫子直接送回家?」三輪車主嘿嘿笑著說。
三十多年前,父親是小城裡著名的『臭老九』,被學生潑墨汁、揪頭髮、坐「噴氣式」,整天遊街,要麼站在教室課桌上背毛主席語錄,低頭認罪。這些故事是父親後來告訴他的。父親還說,要不是為了孩子(當年姐姐五歲,他還沒出生),他早就拒絕忍受恥辱跳河自殺了。父親手裡的煙在抖動。「知足常樂……知足常樂……知足吧……」他站起身,狠狠地扔掉煙蒂,走進裡屋。一陣沉默后,父親的聲音突然從裏面傳出來:「你媽要是還活著不知道她咋想。」姐姐說去做晚飯,拉開門走了,她沒有馬上離開,背靠門板聽父子倆還會說什麼;她站了好一會兒,聽見的是父親的一聲長嘆和隨後持續的沉默。
「那……它會游到哪兒?」
「啥文物?」
孩子跪在椅子上,左手托著下巴,靜靜地望向窗外,從這個窗口能看見爸爸買魚食回家。臨近黃昏的光線柔和很多,照在臉上痒痒的。孩子眯著眼不是因為光線刺眼,而是想做一個遊戲:透過眼睫毛,發現眼前的世界像夢境,又像在水面漂浮,彷彿近在眼前,伸手又觸摸不到。他為自己的發現興奮,咧開嘴笑了,剛掉下去的那顆門牙什麼時候才長出來呢?他的臉頰靠在胳膊上,嘴角漸漸收攏,想睡一小會兒,不過在入夢前,他看見媽媽的影子,還聽見自己的心裡話:「媽媽,加拿大真的比中國還大嗎?」
「小心點,早點回家!」
他笑了笑,說:「移民過去就是擁有了加拿大長期居留證,就是綠卡,還是中國人。」姐姐明白似的點點頭,朝屋裡大聲喊道:「爸!爸!移民是去國外工作,還是中國人!」沒聽見父親的回應。兩個人對視著,忍不住笑了笑。
「可以這麼說吧。」
「知道了。」
「沒事吧?」他小聲問道。
「斑點是遊走的,怎麼會死九_九_藏_書呢?」他故意驚詫地說。「真的?」
睿睿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石頭很懂事。」
月亮再亮,也遮蓋不住星星;遮蓋星星的是天上的臟雲。父親已躺下休息,姐姐屋裡的燈也剛剛熄滅。睿睿躺在床上,手握紅包,打著小呼嚕。透過窗子,他能看見院子里那幾把椅子的朦朧身影。他輕輕走出去,在椅子上坐下,夏末的晚風還沒有涼意。他聽見父親的咳嗽聲,盯著父親房間的窗戶愣了半天神。樹枝在月影里晃動,夜市的吆喝聲時斷時續隔牆飄來,同時飄來的還有木頭燃燒和烤肉串的味道。他走出去,遠處幾個袒胸赤膊的男人舉著啤酒瓶嬉笑怒罵。若是當年留在家鄉小城,自己會不會也是這樣喝酒?這一刻,他真想脫|光衣服,像這些男人一樣,袒胸赤膊地喝酒吃肉,甩掉這些年身上包裹的文人氣,活得要像個野蠻人。他知道,在現在的中國,幾乎每一個活得有滋有味的人,不管男女,身上一定有某種狼性,這是特殊年代必備的生存野性。而他恰恰缺乏這一點。事實上他早就認輸了,他過去認輸的方式是躲避,現在則是逃離,哪怕是去陌生的國度孤獨地生活。街邊的小商店亮著燈,十幾種水果胡亂擺放在紙箱子里。一把香蕉讓他想到兒子,睿睿有可能變成香蕉人。是的,兒子會變成香蕉人,他和妻子也是遠離故土的人。思緒讓他傷感。眼前的街燈有些模糊。響起一串車鈴聲,一輛三輪車停在身邊,是石頭爹。「大兄弟,出來轉啊。」石頭爹嘿嘿笑著說。他尷尬地點點頭。「我帶你轉轉吧,逛夜市去。」石頭爹爽快地說。他謝絕了,因為出門時忘帶錢包。「不收錢,走吧。」石頭爹揮揮手。他還是推辭了,石頭爹疲憊的神情也讓他不忍。三輪車消失在暗影里,他沒有了繼續走的心情。快到家門口了,路燈下停著那輛三輪車,石頭爹正和石頭低頭吃飯。石頭看見了他,停住筷子站起身。他招了招手,走進家裡。屋裡的酒氣讓他在櫥櫃前駐足。他沒有開燈,就著外面照射進來的亮光端詳著母親的遺照。母親去世那年,他發現父親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永遠改變了他相貌的表情,眼神里有獃滯的傷感和失望。父親多次說過,他希望能死在母親前面。母親去世后,父親再沒釣過魚,他的漁竿躲在牆角,沾在上面的灰塵像大團黑色的棉絮。他記得自己和父親一起釣過幾次魚,不過那都是他讀大學時回老家的回憶了。那時的河道還很寬,他和父親捲起褲腿,站在河道甩竿。父親的耳朵上夾著煙捲,腰裡掛著魚簍。父親是釣魚高手,他們釣到黃昏回家,母親把魚倒進盆里,先給魚洗澡,洗乾淨了再去廚房取刀。他和父親洗臉洗手洗腿,然後坐在院子里等著晚上的魚宴。還有一次,他釣上一條死命掙扎的大魚,大魚在空中翻轉身體,擊中他的臉,他一屁股坐在河裡,魚拽著釣竿逃竄。父親在水裡奔跑,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時候的父親還不到五十歲,體力還好著呢。
「爺爺去買。」父親望著睿睿說,已經站起半個身子。
「石頭哥,金魚呢?」
「會游到海里嗎?」
「山那邊。」
「我用石頭子堵住小河,兩邊都堵上,就不會遊走了。」
「海大嗎?」
「是啊……」
爸爸擇菜的手停下來,該怎麼向兒子解釋?「你想和爸爸媽媽分開嗎?」他這樣回答。兒子扭頭看著他,說:「不想。」他還不明白移民的真正含義。「爸爸媽媽在哪兒生活,睿睿就在哪兒生活。」他的話讓兒子明白了,爸爸媽媽在哪兒,睿睿的家就在哪兒。「爸爸,我能把金魚帶到加拿大嗎?」「加拿大也有金魚,到那兒爸爸給你再買。」「可我不想丟下它們倆……」睿睿撅起小嘴。爸爸看他一眼,輕聲笑道:「好,睿睿喜歡就帶走吧。」睿睿拍手歡呼,歪著腦袋朝金魚吐舌頭扮鬼臉:「金魚金魚,我們一起移民吧。」躺在床上,睿睿想著晚飯時爸爸告訴他的話:「睿睿,咱們家下個月就要去加拿大了,我和你媽媽說好了,我帶你回老家見見爺爺和姑姑,從你生下來,他們才見過你一面。」爺爺和姑姑的相貌記憶全部來自家裡的照片。閉上眼睛,他們的相貌和身影就會被睿睿自動擋在腦海外面。
「還不知道,可能不教書了,我是中文系畢業的,英文好多年不用,快忘乾淨了,到那邊找找看吧。」「在國內大學里工作不是挺穩定嗎?」「現在大學跟政府機關差不多,都是領導和上下級關係,沒意思。學術研究跟項目資金挂鉤,大家都在找關係要錢,想靜心做學問的人也越來越少了……論文、著作抄來抄去,沒人管。再說這幾年我教的學生大學畢業后很難找到好工作,我也有失敗感……」
「睿睿在院子里磕了一下,杯子倒在地上,撒了一地水……瞧,魚在盆里呢,杯子上全是泥,我給洗洗。」姐姐說。睿睿的姑姑幾年前離婚後就搬過來和父親同吃同住,她有一個女兒,現在深圳打工。他把行李搬進屋,掏出紙巾擦拭兒子臉上的淚痕,說:「叫姑姑了嗎?」睿睿點點頭,跑過去九-九-藏-書蹲在臉盆邊,邊看小魚邊露出了笑容。睿睿不經意間扭頭看見一個人影躲在牆角,好像是和自己同歲的男孩。「你想看魚嗎?」睿睿問道,「過來一起看魚吧,我養的小魚。」他朝人影招手。人影閃出牆角,一步步走過來。睿睿的爸爸一眼就發現眼前的男孩是個侏儒。他看著父親,希望得到答案。父親拉拉他的衣角,小聲說:「拉三輪的是他爹,剛搬到這邊來的……唉……快十四了,才長這麼高,沒辦法……」男孩看上去和睿睿差不多高,只是面容更顯成熟,手指又粗又圓,眼神里充滿憂鬱。「孩子,過來,這是你爹的車費。」父親把錢塞進男孩的手裡,「跟我孫子玩吧,玩吧……」
姐姐給泥猴般的睿睿擦洗身子。父親的手指在憤憤地抖動。家裡那張用了幾十年的老式四方木桌擺放在院子里,桌上擺有姐姐燒好的六樣菜:一條魚、一盤雞,幾個蔬菜,當然還有一盤他小時候最愛吃的鍋貼豆腐。父親拿來一瓶酒放在桌上,又從櫥櫃里拿來四個小酒杯。
一陣雷聲從遠方滾滾而來,起了風,風把天色吹黑了。他和兒子躺在床上,繼續說話。「爸爸,你說斑點會死嗎?」
「睿睿長這麼大了。」父親很激動,彎腰看著孫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慌忙伸手去接睿睿懷裡的玻璃杯,睿睿更緊地抱住,望著爸爸。
「爸,酒杯多了一個。」
「爸爸不騙你。」
「加拿大……真比中國好?」姐姐問道。「不想讓孩子活得太累,現在的孩子壓力太大,從小學到高中,除了死讀書,要分數,沒啥想法,再說,我們倆還都年輕……」「移民是誰的主意?」「睿睿媽媽的,多虧她有過硬的學問,可以辦技術移民,我和睿睿隨她過去。她現在就在加拿大,要和一家醫學機構最終簽約。她十年前從美國讀完生物學研究生后回國工作,遇到很多不順心的事,她一心做學問,不太會處理人際關係,研究院里的好事幾乎輪不到她……挺累的,研究上也沒什麼動力……她就想安安靜靜地搞研究,安安靜靜地生活,憑本事吃飯。」
睡夢中的孩子好像是被小金魚咬醒的。他看見嘴邊爸爸的手指,眨眨眼睛,一下子直起身子:「爸爸,買魚食了嗎?」爸爸點點頭,撫弄著他的頭髮。孩子跳下椅子,跑到客廳,再次叫道:「金魚金魚,開飯了……金魚金魚,開飯了……」他拿來勺子,熟練地把魚食投進魚缸,兩條紅色小金魚快速擺尾游過來,嘴巴貼緊水面,興奮地吞食著。爸爸開始做飯,睿睿打開小檯燈,小鼻子貼緊魚缸,靜靜注視著魚夥伴,眼睛里閃爍出的光芒似乎能穿透玻璃魚缸。
「再在旁邊種一棵小樹。」
從北京到老家有九百多公里遠,坐動車需要四個小時,乘特快需要九個小時。爸爸很想坐老式火車,速度雖然慢些,卻可以更長地感受回家的滋味。他知道移民之後,回老家的次數會一年比一年少;可看見兒子懷裡的玻璃杯,他改變了主意。花費巨資建造的動車外觀漂亮,機車頭像一顆隨時準備發射出去的白色子彈。車廂里空蕩蕩的,一個人可以佔據一排坐椅,橫卧側睡都行。睿睿抱著玻璃杯坐下,臉上洋溢著興奮神情。「把杯子放在小桌上。」爸爸邊放行李邊說。睿睿搖搖頭。「車廂很穩,不會倒。」爸爸接著說。睿睿把玻璃杯輕輕放在小桌上,水在微微蕩漾,金魚在歡快地悠遊。睿睿慢慢移動杯子,透過杯底看金魚,金魚的身體被放大了好幾倍,當然,從杯里往外面看,睿睿的眼睛也會被放大好幾倍。
「比中國人還多嗎?」
「總覺得這樣工作沒意思……很壓抑……」
「沒有魚,小河會難過嗎?」
「反正家裡都指望你呢……」
「咱們回老家,小魚怎麼辦?」
兒子在喝水,小嘴唇在透過車窗的陽光下泛著幼嫩的光。兒子,爸爸媽媽移民都是為了你,他默默在心裏說,一股傷感慢慢升騰,眼睛不知不覺在濕潤。他把視線移向窗外,火車速度再快,眼前的世界畢竟是那麼熟悉。「爸爸,這一條叫鬍子,那一條叫斑點,行嗎?」他醒悟過來,咳嗽兩聲清爽著嗓子。「好名字,睿睿真聰明。」他摸著兒子的腦袋,盯著兩條金魚,實在找不出更貼切的名字了。「鬍子,斑點,真是好名字。」他繼續說,像在自語了。
「爸想給娘喝一杯。」姐姐背對著他說道。
「我早就發現了這一條的嘴邊有條細線那一條的尾巴上有個小花點我早就發現了……」兒子一口氣說完,臉憋紅了。
「山那邊有河……」
姐姐在一遍一遍地洗菜,菜其實已經很乾凈了,她倒水接水的連續動作是下意識的。他走出屋,站在姐姐身後。「咱爸他……」他只說出了這兩個字,抬頭望著天空,「姐,我本來沒想過要走,可是想來想去,還是得走……」他踢了踢腳下的石頭子,石頭子奔跑的路線讓他想起睿睿。睿睿此刻不在院子里。「睿睿!」他叫道,聽見聲音在院子里回蕩。他熟悉聲音在小院里回蕩的效果。小時候,他大聲背誦父親布置的唐詩作業,聲音跑到對面牆上會彈回來的,像小劇read.99csw.com場里的回聲。「睿睿!」他再次喊了一聲。父親推開門跑出來,臉上掛著焦慮。「睿睿和石頭出去玩了。」姐姐看著父親說。父親神情略微放鬆,朝院門外擺擺手,說:「去找找,去找找……外面太亂!」說完又折回小屋。
「爸爸,金魚還沒有名字,你幫它們起一個好嗎?」
「現在有關係才叫有本事。」
他看著父親,搖搖頭,思維有些停頓。
「很深……」
「把它埋在咱們家小區的院子里。」
「魚都喜歡海。」
「有可能。」
「我想小河一定會很難過的……」睿睿低著頭說,慢慢回到剛才的位置。他的玻璃杯和金魚等著他呢。石頭走過來,盯著玻璃杯看了好久。「你想讓金魚在河裡游泳嗎?」他說。
「會的。」
「爸……」他皺了皺眉頭。
父子倆先後走進屋,父親倒了兩杯水,坐下來點燃一根煙。屋裡光線很暗,過了一會兒瞳孔才適應。家裡的擺設還是幾年前的舊物,貼牆的老櫥柜上面擺放著娘的遺照,掛在牆上的鏡框里擠滿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睿睿的百天照和一家三口的合影。
「小樹林。」石頭直直前方。
「斑點……會被大魚吃掉嗎?」
「該給小魚換水了吧?」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醒了,簡單洗漱后他取下相框,一出門就碰上了石頭爹。石頭爹說知道在哪兒翻拍。一切順利,照片兩天後取。石頭爹還是想拉他轉轉,這一次他沒有謝絕。他們一路慢慢前行,過去讀書的中學舊址如今被一座蔬菜批發市場覆蓋,唯一的一家電影院還在,只是更顯破敗,被幾家錄像放映廳包圍起來。多年前他曾和父親在這裏看過電影《少林寺》,票價兩毛,好像看了三四遍。石頭爹說他有十幾年沒看電影了,想看就去錄像廳,票錢兩塊,能看好幾部外國電影呢。經過一個工地,石頭爹停下車,有些得意地扭頭問道:「大兄弟,知道這是幹啥的嗎?」他搖搖頭,幾個工人正呼哧呼哧地搬運水泥磚瓦,臉上全是泥巴。「這是在建文物,這房子建好了,咱們這地界也出名嘍。」石頭爹邊說邊繼續騎行。
「爸爸,老家是你出生的地方嗎?」
「到底能不能!」
「嗯……」
睿睿放了心,扭開蓋子,小手伸進杯子,把金魚一條一條捧出來,放進水裡。金魚一下子來了精神,大口呼吸,快速遊動,猛地潛入水底,睿睿急得連連跺腳。石頭嘴角含著一根草,嗤嗤地笑。金魚終於游出了水面,開始追逐嬉戲,顯然對這個寬大的水世界充滿好奇。石頭和睿睿趴在草地上看金魚,兩個人的小腿在半空中自在晃悠,時不時觸碰一下。石頭的小腿短而粗壯,睿睿的就像削過皮的細黃瓜。「這條叫鬍子,那條叫斑點,」睿睿自豪地說,「名字是我取的。」金魚游過來的時候,睿睿把手裡的草伸進鬍子的嘴巴里玩,石頭說小草會割破金魚的腮,金魚會憋死的。睿睿吐吐舌頭,趕快丟掉了小草。兩個人說笑著,翻過身,望天上的雲,猜雲的形狀。上游的水慢慢穿越石頭縫流進來,水面在上漲,金魚更自在了。水流沖刷著下面的石子,漸漸沖開一條小縫,小縫漸漸變成大縫,石子抵不住水流的力量,散開了。石頭聽見了水流的變化,急轉身叫起來:「塌啦!塌啦!」睿睿也發覺了,連連喊著:「我的金魚!金魚!」石頭的動作還是慢了,兩條金魚穿過石子,順著溪流遊了下去,速度極快。石頭一路追趕,想在下面堵住,可他奔跑抓捕的動作總是慢半拍,還摔倒了幾次,身上早已濕透,手指也劃破了口子。睿睿跑在後面,急得面目扭曲。石頭一直追進小樹林,消失了身影,睿睿停住腳,大聲哭喊起來:「我的金魚……我的金魚……」睿睿跪在草地上,眼前「嘩嘩」流淌的溪流讓他迷惑,玻璃杯躺在那兒,一聲不吭。天上的雲由白變灰,遠處似乎有雷聲。石頭低著頭,一步一步走過來。兩個人目光對視,睿睿的眼角有淚痕,看見石頭的右手緊握著。
「讓我的學生代養幾天。」
院子里只剩下了爺倆。爺爺望著睿睿,眼睛一眨不眨。睿睿低頭拿著筷子敲桌沿,嘴裏哼唱著,發覺爺爺正牢牢地盯著他看,有些羞怯,繼續敲打著,節奏有些紊亂。爺爺收回目光,嘴角展開笑容,忽然想起了什麼,揚了一下手臂,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進睿睿的短褲兜,一字一句地說:「爺爺給你的,到那邊買玩具吧。」睿睿看著爺爺的手指伸進褲兜,手指上暴起的青筋讓他有些害怕。「學會認字了,給爺爺寫信。」爺爺接著說,睿睿懵懂地點點頭。小院里繼續迴響著筷子敲擊桌沿的聲音。老人端起一杯酒,進了屋,站在老伴遺照面前。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明顯在抖動,視線有些模糊。他輕輕喘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老伴,兒子和孫子回來了,他們一家三口要出遠門了,我代他們給你說一聲。兒大不由娘,讓他們去吧……」老人低下頭,餘光看見一個人影,發現睿睿正扶著門框,靜靜地望著自己。老人走過去,摩挲著孫子的頭髮,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好,爸爸幫你想,你發現兩條金魚有什九*九*藏*書麼地方不同了嗎?」他拍拍兒子的屁股,下巴抵住兒子的頭髮。
「你們兩口子在國內生活不下去了?」父親滿眼疑惑。
「比中國大。」爸爸在廚房裡回答。
「行……」
「不知道。」
「不回來了嗎?」
「出門往左拐。」
「買不到了……」
「中國這麼大,非得移民到加拿大?」父親忽然有些激動。「主要是為了睿睿。」他這樣解釋。「睿睿才五歲……」父親皺起眉頭。「我和她也想換個環境……」他繼續解釋。「你也不小了……再過兩個月就41歲了……」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你們好好玩吧!早點回家!」他再次喊道,跳上了車座。
「爸,他一路抱過來的,讓他抱著吧,不沉。」
兒子在晃動的車廂里睡著了。他擔心空調溫度太低,找出一件長袖襯衣蓋在兒子身上。周圍的旅客差不多都在打瞌睡。他拿著玻璃杯走進盥洗室,倒出大半杯水,回到座位后,又把袋子里的清水倒進杯子。他喜歡這個過程,有意將倒水的時間拉長:鬍子和斑點在流動的水流里先是愉快跳躍,接著平靜地遊動,眼前這片清靜的魚世界讓他看見身體里莫名的臟和心靈日漸的麻木。如果沒有妻子,他壓根沒有移民的念頭和膽量。湊合待著吧,他是這樣想的,原本以為會在待了十幾年的校園裡永遠待下去,看著自己被一層一層衰朽的布慢慢纏繞,直到整個軀體變成一個沒有激|情只有疲憊的囊中物,衰變成一個佝僂身體的老頭。他最終屈服於世俗的念想:自己沒有了希望,就會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睿睿一個人的說話聲飄過院子跑進屋。他沒發現父親和睿睿的合影照,拚命搜索記憶,終於想起來那一年父親到北京看睿睿的時候,家裡的照相機碰巧壞了。這次一定要補上,他是這樣想的,起身打開行李,先掏出相機,又掏出給父親買的中華牌香煙,兩盒人蔘補品,一頂冬天戴的鴨絨帽;他又從箱子底掏出一條絲巾和一盒化妝品放在桌上,默默轉身坐下,喝了家鄉的第一口水。他喝得很慢,舌尖能感受到水裡的鹼性氣味。在這個過程中,父親一直沉默不語,嘴裏吐出的煙霧一刻不停地環繞著他。姐姐進了屋,在小凳子上坐下。「姐,睿睿媽給你買的。」他說。姐姐看了一眼,說:「睿睿這麼大了,真快,要不是看過照片,大街上我可認不出。」他們又聊了其他一些家常,移民話題最終還是擺在桌面上了。「說到移民,我就想到三峽移民……」父親的話隨著嘴裏的煙跑出來,「從四川移民到江蘇、上海,電視上說,這些四川人特別想老家,晚上經常哭,現在也沒辦法回去,只能等年歲大了,再回老家養老,落葉歸根,老話沒錯……」
姐姐的話讓他抿緊嘴唇,內心忽然涌動起當年大學畢業后的創業激|情。「叫睿睿回來吃飯吧。」姐姐說。
落葉歸根,他明白父親的所指。
「能!」
「你想這麼多幹嗎?」
「跑了一條……」石頭攤開拳頭,是一條扁扁的魚身體,魚鰓暴露在外,魚眼掉了,留下一個空洞。「踩死一條……」他坐下來,把死魚放在草地上,垂下腦袋。睿睿哭出了聲,聲音由小漸大,傳出很遠……
「少多了,加拿大才有三千多萬人,中國估計有15億呢。」
「媽媽不是說過了嘛。」
「我在魚市見過大玻璃杯,還有蓋子,灌上水,跟魚缸一樣的。」
「真的?」
「過會兒再換吧。」
「爸,我去買。」他點了點兒子的腦袋瓜。
「現在哪還有水,瞧那水比羊腸子還細。石頭昨天和你兒子玩,高興壞了,那條街上沒孩子跟他玩。」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已看完兩個版面,其中一個新聞評論標題讓他很不舒服:不給大爺現錢,誰去河裡撈屍?他嘆口氣,用力摺疊起報紙。火車一路向前,穿越外觀極其相似的城市、村鎮和樹木,走了幾十公里好像還在同一片區域打轉。這就是中國的同質化。這些年,身為大學副教授的他走訪過很多國家,記憶最深的就是鐵路兩邊悅目的田野和身形各異的古老建築。沒有歷史感的國家是輕浮的,他喜歡這句話,雖然他已忘記這句話是誰說的了;他還想起廣為流傳的詩句:大自然滋養著孩子們的心靈。
「摔了……」睿睿一下子哭出了聲。
他伸展雙臂,比劃著。睿睿開始笑了,趴在床上扭動身體,做游泳狀。窗外,雷把雨擊落,大小雨滴敲打玻璃窗,帶給這座小城暫時的冷靜。兒子累了,靠著他睡著了。他摟著兒子,閉上了眼睛,忍不住想象斑點游出這裏的小溪,游進遠方大海的興奮姿態。斑點會見到數不清的色彩斑斕的海魚,那是個奇妙的海底世界。可他知道斑點一定會死的,他剛才說給兒子的話都是謊言;他也知道,世上的謊言分為兩種:善意的和暗藏陰謀的。
而爸爸對兒子的善意在天底下是透明的。
「它喜歡海嗎?」
他突然有個想法,要把娘的遺照翻拍一張,帶到加拿大去。一股寬慰的情緒頓時包裹著他。睿睿睡得很香,手裡的紅包滑落在枕頭邊。他打開紅包,裏面有五張粉色的百元人民幣。他從旅行包里數出四千五百元,連同九*九*藏*書這五百塊錢一同放在信封里。這次回家,他想給父親留下五千元錢。他躺在床上,壓響了那片紅紙,這聲音改變了他的初衷。他起身下床,打開信封,取出父親給兒子的那五百元,把紅包仔細包好,又重新在信封里補上五百元錢。他這樣做,只是想把父親對兒子的心意長久地留存下來。
「……」
「睿睿……你幹嗎呢?」
「然後呢?」
「我沒看見魚。」
他醒悟,趕忙起身倒酒,聽見睿睿在跟姐姐說話:「姑姑,能讓石頭過來一起吃飯嗎?」
「爸爸,我要把鬍子帶回去。」
目送爸爸離去,睿睿更顯高興。他蹲在那兒,用手拍著溪水,他在北京可沒這麼玩過,覺得新鮮好玩極了。小溪不深,一米左右的寬度,流向不遠處的小樹林。水邊有綠草,是那種泛黃的綠草,沒有蒼翠欲滴的氣息。幾隻瘦弱的蜻蜓在草尖停留片刻就飛走了。睿睿脫下鞋子,腳伸進溪流,撲騰著水花,歡叫著:「石頭哥哥,你也把鞋脫掉吧。」石頭望著他,笑著撿起一張紙片,疊了一個紙船,放在水面。紙船晃悠著,漂到睿睿腳邊。他一腳就把紙船踢翻了,還哈哈笑,石頭也笑,抖落紙船里的水,再次放在水面。紙船順著溪流漂下去,中途好像歪斜在草叢上,隨後又被流水擺正方向,繼續前行。石頭跟著紙船走,睿睿站起身,跑過去看,問道:「小船會走到哪兒?」
「吃飯吧。」他說。
「不行,我要帶著走!」
他走出院門,沒看見睿睿的影子,繼續往前走,聽見了睿睿的叫聲。石頭正騎著一輛沒有車篷的破舊三輪車拉著睿睿狂奔。石頭矮小的身體整個伏在車把上,兩隻腳一上一下用力蹬踏腳蹬,動作誇張變形,看背影像一個年幼的雜耍藝人。「睿睿,回家吃飯了。」他大聲叫道。石頭熟練地減速,回頭望一眼,扭轉了車把,接著蹬踏、加速,睿睿抱著玻璃杯大呼小叫。他覺得騎車的石頭真像一頭小野獸。
睿睿走過來坐在爸爸腿上。姐姐端著一碗飯菜出了門。睿睿望著爸爸說:「我想喝飲料。」
「你說呢?」
出發的這天早晨,爸爸把兩條金魚撈出來放進玻璃杯,睿睿雙手吃力地提著一個裝滿清水的塑料袋走過來。「爸爸,在路上要給金魚換水,要不然金魚會憋得慌。」睿睿的話讓爸爸連連點頭。
「深嗎?」
「爸爸,移民就是不在中國生活了嗎?」
大自然,中國的大自然在哪裡?他被兒子的叫聲喚醒:「爸爸,想好了嗎?」透過玻璃杯,兒子碩大無比的眼睛像來訪的外星人。「你幫我想想吧,爸爸,求你了。」
「我在加拿大穩定了,也讓小萍過去看看,說不定有機會。」
「還是你起吧。」爸爸笑著說,展開隨身帶的報紙。
下火車,再轉乘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老家已近在眼前。兒子抱著玻璃杯,他肩挎手提旅行包,走出汽車站的大門。父親已在這裏等了兩個鐘頭迎接兒孫的到來。「爸,」他有些吃驚,走向前握了握父親瘦削的胳膊說道,「快叫爺爺。」他的手指在兒子的肩頭悄悄用了些力。
「唉……他這樣子,今後咋辦?」石頭爹的臉色暗淡下去。
「沒有,我們倆工作正常。」
「金魚會遊走的。」「不會的。」
「爸爸,移民是什麼意思?」
「你犯錯誤了?」
這時,一輛汽車突然拐進街口,街道不寬,汽車沒有減速的跡象,他的耳朵里擠滿汽車油門的轟鳴聲。「小心!」他大喊。石頭一驚,猛轉車把,汽車「唰」地衝過去,濺起路邊的污水。三輪車倒在一旁,車輪兀自轉動,石頭和睿睿摔倒在地,兩個人的臉上身上都是泥水。玻璃杯的蓋子掉了,杯子里的水往外流,一條金魚正在泥地里掙扎。石頭拾起金魚,放進杯子后給睿睿看,說:「金魚沒事。」睿睿一臉驚恐,看見跑過來的爸爸,眼淚和臉上的泥點混在一起落下來。石頭站起身,望著消失的汽車,滿眼憤怒。
「大兄弟,有我兒子在呢,這兒離家很近。」
「……」石頭撓撓頭,望著睿睿,又搖搖頭。
「姑姑待會兒盛些飯菜端過去。」
「我生在北京,北京是我的老家。」
「我以前見過。」
「能買到的。」
「小萍在深圳怎麼樣?」
「怎麼帶?」
父親小聲說:「他是咱家的鄰居,沒事,別耽誤他掙錢,多拉一趟是一趟,現在生意不好做。」又擺擺手,示意三輪車先走。三輪車主飛身上馬,一溜煙跑開了。睿睿扭頭看著爸爸,懷裡的玻璃杯晃來晃去,金魚的身體不停地碰撞、分開,碰撞、分開……「慢點……慢點……」睿睿有些害怕,聲音在發抖。「好咧。」車主說,放慢了蹬踏的節奏。父子倆因為睿睿的先行離去再也找不到話題,沉默著往前走。其實話題就在嘴邊,誰也不想在此刻挑開。他們倆走進家門的時候,看見睿睿站在牆角抹眼淚,睿睿的姑姑正在洗刷玻璃杯。「姐,我回來了,」他喊了兩聲,接著問睿睿,「哭什麼呢?」
「是。」
「很大……」
「在加拿大就能順心了?」
「爺爺……」睿睿抬頭望著老人。
「大多少?」
「好,好,你先走吧。」父親說。
「你到那邊幹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