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比娃娃
「人體標本。」
「別想這麼多。」
「扔了吧……」
「去看看?」
「太大了!」
「我有這錢,我還有一個店。」
「送回去吧……」
「哇噻!太牛了!」
「這是啥店?」
「咱家的店。」老二說。
「草莓潤滑液十瓶。」(有)
女人依舊迷惑地望著小翠,手腳不知道放在哪兒,渾身不自在,實在不知道老二的店裡到底在賣什麼了。
「還有衣櫃。」
「可能吧……」
「前面有個垃圾箱!」
「標本?」
「小翠,你喜歡什麼樣的髮型?」
「外面太冷,就在屋裡說吧。」
「不知道媽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偉哥?」
「海豚公主十個。」(有)
「真噁心!」
「啥時候啊……」
第二天一大早,老二回到北京直接奔向離家不遠的一家工商註冊中介公司。對方非常職業地回答說難度大,多給錢沒問題。老二笑了,盤算著怎樣給嫂子開口。「成人保健品」字眼畢竟有些……可是生活本身不就是這樣嗎?誰又能離得了呢?都是假正經!老二買了一大堆禮品推開了嫂子家的門。小翠正在寫作業,他滿臉笑意,壓低聲音說:「嫂子,找到穩賺錢的好事了。」
小翠恍惚地點點頭。
「到網上搜一搜。」
「我閨女夏小菊也讀四年級。」
「標本放久了會幹燥,潤滑油就是防乾燥的吧……」
「搜搜。」
小翠扭著身子笑了笑。
「櫻花穴二十個。」(有)
「找個網吧搜一下,看看到底是啥玩具。」
「屁股也露出來了!」
「我不敢……」
「鹿鞭丸五十瓶。」(有)
「小翠想要芭比娃娃,說店裡就有……咋回事?」
「我們班好幾個同學都有。」
「蟲草鹿茸丸五十瓶。」(有)
兩個女人一見面手就緊緊地抓在一起,她們來到走廊,在髒兮兮的椅子上坐下。女人對老拐說:「大姐,老推是因為小翠才跑的,我賠你五萬塊錢行嗎?」老拐擺了擺手,說:「大妹子,你別往心裏去,老推是爺們,這回我算看清了,我男人是爺們……跑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老拐忽然呵呵笑了幾聲。
「老二是小翠的親叔,醫生說他是重度腦震蕩,這輩子八成是個傻子……我得伺候他……我男人死了,窯上賠了二十萬塊錢,我把十萬塊錢給了老二開店。我想把店裡的東西賣出去,然後帶著老二和小翠回河南老家,北京不是咱待的地……」
北京郊外的街頭有不少空置店面,春節前租下來價錢最合適。老二邁著老闆的步伐挑來撿去,最後看中兩條馬路交叉口附近的一個店面,街的斜對面就是老推、老拐夫婦的理髮店。這個房子十五平方米,房租一年九千,貨架很便宜,花費兩三千就能添置齊全,房子不用裝修,收拾乾淨就成。貨品一擺,執照一拿,開業大吉。他租下房子,和辦執照的中介公司簽約付費,然後蹲在馬路邊給東莞那個黑瘦男人打電話訂貨。老二訂了六萬元的貨品,兩人說好先付三萬,餘款貨到付清。老二從銀行里出來,感覺今天的太陽比前幾年的亮了好幾倍。街上的年味漸漸濃了。一群小孩點燃爆竹,往大街上扔,就等著路過的行人發出尖叫,然後嘎嘎笑著跑遠。路過一家文具商場,老二進去買了幾個貨架和一張桌子,叫了一輛板車裝上就走。他一邊走一邊抽煙,雙手插在褲兜里,想象自己未來燦爛的前程。
「不知道……」
「你都這麼大了。」
四隻小手握在了一起,小翠和小菊蹦啊跳啊,歡聲笑語在小小的理髮店裡蕩漾。小翠和小菊正在玩理髮遊戲。小翠坐在椅子上,小菊左手撩起小翠的頭髮,右手代剪,一邊笑一邊嘴裏說著「咔嚓」,「咔嚓」。
「媽,」小翠小聲說,「過春節我想要一樣東西……」
「皮鞭十根。」(有)
「國家允許開,咱就開,不丟人!」
「到底看見什麼了?」
「啥?」
「大伯好。」小翠禮貌地問候。
「生活……服務店?」
「網上應該有介紹。」
「快看看。」
「小翠,媽要問你一句話。」
「好!」老推兩眼放光地說。
「到網上搜一搜就明白了。」
「咋回事?」女人焦急地皺起眉頭。
「看見什麼了?」
「標本有這麼漂亮?」
幾天後,一輛廂式貨車把老二訂的貨品送到了店門口。老二對著理髮店大喊:「老推!我的貨到了!」老推跑出門,忘了穿棉大衣。他女人拄著拐走出門,喊道:「死推子!幹啥去!」老推嘿嘿笑著不理。整整五大紙箱。紙箱上也沒有文字,外面用透明膠帶緊緊裹住。老二收貨簽字,付清餘款,看著貨車呼哧著白氣走遠。「這兩天嚇死我了,真要是遇到騙子,我他媽找誰去啊!」老二咧著嘴說。
「賺錢的好事!」
「嫂子,到門外說吧。」
「手銬十副。」(有)
女人披上棉衣隨他出來。不寬的街道兩邊掛著幾盞隨風飄動的紅燈籠,遠處響了零星的爆竹聲。「老天爺開眼了!」老二仰起頭,對著灰不溜秋的天空大聲說。
「你叔真厲害!小翠,真羡慕你!」
老推擺擺手,搖晃著身體走出門。「老推,你的褲襠。」老二笑著說。老推扭扭褲腰,回頭沖老二咧嘴一笑,說:「我以為自個不行了……哈哈……我還沒老,還是爺們!」順上加順。營業執照批下來了。他把營業執照打開遞給嫂子,說:「貨品到了,執照下來了,齊活了,真不賴!」小翠湊過腦袋,女人立起執照擋住她的眼睛,說:「小翠,給你叔倒杯水。」小翠把水放在桌子上,一伸手敏捷地拿過執照,躲到一旁看起來。「叔,這是你開的店?」
「這店國家允許開嗎?」女人怯怯地問。
「大姐,老二開的是成人保健品店。」
「啥店?」女人似懂非懂。
……
女人一夜未眠。天亮了,她來到小翠床前,發現小翠臉上還掛著笑意,仔細端詳好一會兒,給女兒掖了掖被子,臉也沒洗,鎖上門,急急忙忙來到店門前。透過窗戶什麼也看不見。早晨的寒氣正濃,她跺著腳來回走著,看見老拐正往門外倒洗臉水,急忙躲在一棵樹後面。她害怕和老拐聊天,開這間成人保健品店讓她有點不好意思,見到熟人老遠就躲開了。老二打開店門,女人緊跑幾步跟過來,嚇了老二一跳。女人進屋,看見貨架上的物品,把想說的話全忘了。「嫂子,啥事?這麼早過來,」老二笑著說,「年貨齊了嗎?咱們這店今天正式營業。」
「眼睛還會動……沒戴胸罩!」
傍晚時分,老二收拾完大半,感覺春節前該理個頭髮,就跨過斜街,走進理髮店。老推是山東人,握了幾十年的推子,他的老婆,還瘸了一條腿,拄著一根拐杖,大家叫她老拐。兩人結婚二十年,沒有孩子。老二坐在老掉牙的理髮椅上,低頭看見擱腳鋼板上嵌著一個大蝴蝶,他之前來過兩三次了,還沒留意過。「老上海蝴蝶牌的,六五年製造,比我大三歲,比你哥……」老推嘴角夾著煙,咽下後半句話,「老二,租房子幹啥生意?」他往老二脖子上圍塊毛巾。「保健品……成人保健品……」老二嘿嘿一笑說。老推沉默片刻,撲哧笑起來,嘴角的煙掉在地上。「賣那玩意能賺錢!」老推大聲讚歎。老二眯著眼得意地笑了笑。門外響了幾聲喇叭,是老朋友夏利來了,他是此地資歷最老的黑車司機。老推朝外面喊道:「有啥事?」夏利是個膀大腰九_九_藏_書圓、粗聲粗氣的男人,他進門先摸了一把老二的頭,大聲說:「兄弟,你哥的事我聽說了,你哥是好人!」老二的喉嚨有點澀。「謝謝夏利哥……」他低著頭說。夏利接著說:「我把那老娘們休了!讓她一個人滾蛋!晚上我請你喝酒!」他坐下來,啐一口痰,「老娘們還想要我這輛夏利車!這車跟了我快十年了,跟我兒子似的!這老娘們真他媽狠!」老二坐直身子,從鏡子里看見夏利的禿腦門,頭頂上的頭皮褶子像陰冷的溝壑。他說:「老娘們再敢要,我就開車撞死她!」老拐走出裡屋問道:「你閨女小菊知道這事嗎?」夏利嘆口氣說:「知不知道都無所謂……」隨後他站起身,大聲吆喝他們去喝酒。天氣寒冷,三個男人喝酒的速度很快。話題轉到老二的成人保健品店,夏利嘖嘖稱道,「城裡人真他媽的會享受!」
夏利推開門走出來,說:「老二,是你小侄女吧?」
「夏利,你進去過嗎?」老推說。
「你叔店裡怎麼會有這東西?」
有人在敲門,倆人同時回頭,看見老推站在門外。「夏利!有人包車!是大活!」夏利拉門跑出來,老推說:「客人剛理完發,說有急事要馬上包車回北戴河,來回好幾百公里呢!」
「來過,沒讓她進來。」
「『黑暗裡的情人』。」
「快看!有說明書!」
「這是合法生意,辦照沒問題!找個中介,多給點錢就辦了。」老二心裏有了一半的譜。男人接著說:「男人離不開女人,女人也離不開男人……現在應該再加一句,男人離不開男人,女人離不開女人,瞧那邊的貨品全是同性戀用的。」男人抱來一大摞印刷精美的產品說明書,說:「產品說明和批發價都在上面,想好了給我打電話,保證讓你賺錢!」老二的後背全濕透了。「老兄,交個朋友,」男人拍拍老二的肩膀說,「這片『偉哥』送給你了,試試吧。」藍藍的藥丸,橢圓形的模樣。老二笑了笑,接過來放進口袋。「幹事前十分鐘吃,吃早了不行,吃晚了給不上勁。」男人朝老二連續眨巴眼。老二兩眼放光,來到火車站,買了一張高價票,連夜坐上了奔向北京的火車。一路上,放在包里的宣傳冊令他難以入睡,那顆藍色小藥丸快被他摸黑了。老二渾身躁動,額頭冒汗,只要一閉上眼睛,那粉紅色的人民幣和那個粉紅色的靚妹就會緊緊地纏繞在一起,在眼前瘋狂晃悠。
「最多十萬吧。」
「花樣多得嚇死你!」夏利說。
「她怎麼不|穿衣服?」
「小菊,這是什麼?」
「玩伴?」女人皺起眉頭。
老推和老二已有點兒醉醺醺了。倆人划拳,老推的舌頭打了卷,把「五魁」說成了「五回」,老二的腦袋除了頭髮全是紅的。老二連輸三拳,老推倒滿三杯酒,說:「我陪你……喝一杯……」兩人剛把酒倒進嗓子眼,小菊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大叫:「老推叔,老推叔,不好了,老拐嬸跟人打起來了!」老拐癱坐在一大堆爆竹碎紙屑里,頭髮蓬亂,腿邊的拐早斷成了兩截。兩個胖女人和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在一旁哈哈大笑。「走路不看路,煙花不長眼,活該!土老帽!」胖女人手一揮,「兒子,接著放!甭理他們!放!」男孩又跑去點另一個煙花。「你們真缺德!哪有在馬路邊放這麼大煙花的!把孩子嚇成啥樣了,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啥人啊!」老拐邊說邊扶著半截拐站起來。小翠剛才被突然在腳邊炸響的煙花嚇壞了,靠在媽媽懷裡打哆嗦。「臭娘們!膩膩歪歪說什麼呢!在這兒放,就是想嚇死你們這幫鄉巴佬!」聽見胖女人的狠話,老拐使出全身的力氣,顛著一隻腳撲上去,手裡的半截拐重重砸在女人頭上。兩人扭打在一起。小菊跑去叫人,另一個女人趕忙打電話。老推和老二趕到的時候,一輛車也同時在路邊停下來,從車上跳下來三個怒氣沖沖的男人。幾個男人像約定好似的一照面就開始對打。老推和老二喝多了酒,揮拳很猛卻落了空,對方有備而來,兩個人打老二,一個按住了老推的脖子。「往死里打!」一個男人大喊,老二揮拳迎擊,正中他的門牙,「我的牙掉了!」男人捂著嘴抓起路邊的板磚,照準老二的腦門砸去。那邊老推的左眼已被打腫,褲襠里的傢伙被踢得生疼,耳朵里只有轟鳴,他的右眼看見一團火光,是烤羊肉串的炭火發出的火光。他奮力爬起來衝過去,一把抓起幾十根冒著煙的鐵簽子,朝背後的男人捅去,連捅了二十幾下,一直捅到男人倒地他才住手。「死人啦!打死人了!」不知誰在大喊大叫,「快報警啊!」所有的人都愣在那兒了。地上躺著兩個人,其中一人是老二,他已經昏迷不醒了。女人和小翠跑上去,搖晃著老二的身體,不停地喊著:「老二!……叔!……老二!……叔!……」老拐摟著小菊坐在地上,大喊:「老推,快跑啊!快跑啊!」她蓬頭垢面,目光獃滯,像個傻子。
「四年級。」小翠說。
「我叔說他給我出錢上好學校。」
「大妹子,你到底是咋想的?」
「老二,這買賣會被人瞧不起的……」
小翠和小菊在一個衚衕口消失了,她倆的笑聲只在衚衕里停留了幾秒鐘就被大風吹遠了……女人披頭散髮,喘著粗氣,東張西望,實實在在就是一個急丟了魂的寡婦模樣。「咋辦?咋辦?咋辦?」女人急出了淚。老拐累倒在牆角,捂住胸口,喘著粗氣說:「大……妹子……千萬……不能緊張……不能太認真……越認真……小孩越好奇……講出來……比不講出來好……我來講……小翠小菊也大了……她們遲早會懂的……都是好孩子……沒事兒……我來講……」
「小翠,你看這個小卡片,男人的……深夜情侶……真噁心!」
「皮膚好軟!」
「皮鞭?手銬?」老推吃驚不小。
「這娃娃真漂亮!」
夏利一大早來到了老二的店門口,他嘿嘿笑著,一個勁地咂舌頭。老二彎腰在硬紙板上寫字。「巴掌大的紙牌子足夠了,開門掛上,閉店收回,不怕風,不怕雨,壞了也不可惜。夏利哥,這生意就得往小里做,不能太顯眼。」老二自言自語。夏利豎起大拇指,不經意回頭,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外,臉貼在玻璃上往屋裡望呢。夏利說:「老二,這是誰家孩子呀?」是小翠,臉蛋和手都凍紅了。老二推門出去,說:「小翠,天這麼冷,你在這兒幹嗎?」
「鎖精震爽套五套。」(有)
「很快的。」
老二在一旁笑著點頭。
老二當然聽說過「偉哥」,明白男人在賣壯陽葯。男人說這是一流的成人保健用品,不是壯陽葯。老二有些暈乎。男人指指街頭一家掛著「成人保健用品」招牌的小商店,說:「那就是我開的店,進去瞧瞧?」老二此生還是第一次走進成人保健品店,心裏一陣發緊。上百種成人保健品在貨架上一字排列,色彩斑斕。老二的表情逃不過男人的眼睛,他嘿嘿笑著從架子上拿來印刷精美的宣傳冊,說:「想不想開一家?我是批發零售都做,需要貨找我。絕對保證最低價!」他隨手拿出一個巨大的粉紅色女孩,按下開關,女孩的呻|吟在小屋裡飄蕩開來。「日本靚妹,最新款的,真人比例,瞧這皮膚,跟水似的!你摸摸!」
「店裡有這娃娃?」
「手機一直打不通!他從來不關機!」九_九_藏_書老推猛抽幾口煙。
小翠果然看見了芭比娃娃,心臟咚咚跳個不停,嘴裏大口呼出的哈氣模糊了手電筒的光線。小女孩誰不喜歡芭比娃娃呢?小翠在報紙雜誌上見過,班裡的兩三個女同學也有,小翠還親手摸過。芭比娃娃當護士,芭比娃娃做白領,芭比娃娃在化妝,芭比娃娃在跳舞,還有穿旗袍的芭比娃娃、撐油紙傘的芭比娃娃……金黃的柔順頭髮、翹翹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好可愛……小翠真想有這樣的玩伴,一個就行……可是爸爸走了……叔叔會送給自己一個芭比娃娃嗎?
「有錢才是爺!誰敢看不起有錢人!」
「小菊,這個芭比娃娃好大!」
「老二,你真有底?」
「瞧這頭髮,又黑又軟!」
「趕快進屋吧!」老推猴急地催促。
「啥好事?」
「玩偶女孩二十個。」(有)
「我一定讓我爸給我買一個,讓你叔給我爸優惠點。」
「黑夜武士十個。」(有)
「走!」
「還不快謝你叔。」女人說。
「我爸說有了錢就上好學校。」
「我叔開的店裡就有!真的!我和小菊親眼看見的!不信你問我叔!」
「好!」
幾天沒開門,店裡面已經蒙上一層厚土。兩個女人開始收拾屋子,她們把貨品抬下來,把擦拭乾凈的先放在椅子和櫃檯上面。「能收回本錢就行,不指望賺錢,真想明天就走……」女人有氣無力地說。「我覺得能賺錢!」老拐反覆看著貨品說明,掏出十幾件仔細端詳,「大妹子,全是國外的,外國男人和女人咋這麼會享受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老拐拉開門,一個駝背老頭走進屋,說:「我想買……」看見兩個女人,老頭很驚詫。「買啥?」老拐說。老頭想轉身走,老拐跨出一大步拽住他,說:「買啥?」老頭指指貨架上的藍色包裝盒,說:「那東西……」老拐取下來一盒,是「偉哥」,上面有價簽:每瓶四百九十八元。老頭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拿出一摞錢,說:「買一瓶。」老拐收了錢,看著老頭走後,哈哈大笑說:「大妹子,瞧見沒有,我一來就開張!肯定賺錢!」小翠媽瞪大了眼睛。「老頭也來買!」老拐說完這話聽見門外響起小翠和小菊的笑聲,接看見兩人的腦袋和笑眯眯的眼睛。「老拐,不能讓孩子進來!太小了!太小了!」女人慌了神。可是已經晚了。小翠和小菊已經推門而入,「芭比娃娃……芭比娃娃……」她們爭搶擺放在門口椅子上的玩偶女孩,尖叫著跑出門,「芭比娃娃!芭比娃娃!芭比娃娃!」小翠媽和老拐傻愣了片刻,緊追出門。兩人交替喊叫:「小翠!把東西給我!小菊!別跑!小翠!把東西給我!小菊!小翠!小菊!小翠!」小翠媽跑在前面,老拐倒騰著步伐吃力地跟在後面,姿勢滑稽難看,引得路人大笑。
「怕影響你學習唄。」小菊說。
老二一身輕鬆走進夜色,唱了一段豫劇,又哼了幾句京腔,感覺北京郊外的一切是那麼的親切愉悅。這一刻,女人正摟著小翠躺在床上,手指輕輕撫摸著小翠的頭髮和耳朵,小翠也握著媽媽的手指。
「行嗎?」女人癱坐在寒風裡大聲哭起來。
「別瞎想!」
「她們要是問……咱倆怎麼說?」
「邊清點邊往架子上擺。」
「為啥?」
「咋賣的?」
現在是晚上六點,六個人圍坐在小飯館最大的那張桌子旁邊,老二和老推中間隔著一個位子,那是留給夏利的,桌上給夏利擺了一副碗筷和一個酒杯。街上不知誰放的爆竹竄進屋裡,「砰」的一聲響,正要倒酒的老推嚇得一哆嗦。老推給夏利的杯中倒滿酒,說:「夏利,今天是年三十,給你倒杯酒……」然後放下酒杯,對小菊說,「小菊,給你爸說兩句吧,高高興興的,別哭啊……」小菊端起飲料站起身,眼裡噙著淚水,望著爸爸的那杯酒,說:「爸爸……過年了……你……你……」小菊抹抹嘴角的淚,哭著說,「爸爸,我想好了……我媽接我走我就跟她走,不接我……我就跟老推叔老拐嬸過……好好上學……」老拐咬緊牙關,抑制著眼淚,臉頰上鼓起皺巴巴的包;小翠媽低著頭,小翠的眼裡含著淚水,她也想爸爸。小菊坐下后,老拐把她摟在懷裡。小翠說:「老推叔,我也想敬我爸一杯酒。」老推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沒給小翠爸拿副碗筷。老二站起來,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又倒上一杯,說:「哥,你走了也有一段時候了……剛才那杯是我敬的,你在那邊好好過,小菊和嫂子你就放心吧。小翠要給你說兩句……」說完眼圈就紅了。小翠媽開始流眼淚,小翠說話的時候她迅速抬起淚眼望著女兒,眼神里有傷感,也有堅定的情緒。小翠站起來,說:「爸爸,我是小翠……」說到這兒,一隻手趕忙捂住了嘴,女人拉拉小翠的衣服,小翠抽|動幾下鼻子,情緒穩定下來,繼續說:「我考試挺好的,老師表揚我了……我會照顧我媽,我叔的店開起來了,你放心吧……」小翠坐下來后,小菊拿起餐巾紙擦小翠臉上的淚。「小翠媽,」老拐說,「一起過年三十是上輩子結下的緣分。」女人點點頭。「老拐嬸,待會兒去我們家看春晚吧。」小翠說。小菊也點點頭。老拐咂吧著嘴唇,看著老推和老二,說:「聽倆孩子的,我們吃晚飯就走,你們哥倆好好喝吧,不能喝多啊!」小翠媽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輕鬆的神情,有多久沒這樣高興過了?她偷偷掐了掐指頭,有兩個多月了吧。
「是芭比娃娃嗎?」
「成人保健品店!」
「太牛了!」
小翠這一次沒有恍惚,感覺到了興奮。
「北京啊。」他打了一個酒嗝。
「『黑暗裡的情人』。」
「找我閨女玩去吧,她一個人煩著呢。」
「媽!」小翠撲在媽媽懷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極力控制著不讓它們流出來。「我可以邊上學邊打工,我不想離開北京,一回去就出不來了……我還想上大學……我爸不是說過想讓我讀大學嗎?」女人摸著小翠的臉蛋,自己也流了淚。
「會發聲的小妹妹……五號電池六節……需配潤滑油……啊!她怎麼也沒穿內褲啊!這到底是什麼?」
「嫂子,這年頭誰會跟錢記仇?」
「比芭比娃娃的臉蛋還漂亮!」
女人點點頭,望著小翠的眼神充滿溫柔和希望。
「阿拉丁神丹二十盒」(有)
「衣柜上還有小鏡子。」
「特短的那種……」小翠咯咯笑著說。小菊胡亂比劃一番,「小翠,剪完了,該給我剪了。」說完坐在椅子上。小翠模仿著小菊的動作,說:「小菊,你選好學校了嗎?」
「玩偶……女孩……」
撕膠帶,紙箱子一個個打開,一包包貨品展露眼前。老推咂吧著嘴,蹲下身,東瞧瞧西看看。老二從一個箱子里取出一張對摺的大紙,展開,上面是一行用圓珠筆寫的爛字:北京老二,款到發貨,品種配齊,希望長期合作!老二不由得對黑瘦男人心存敬意。南方人做生意,雖然精明,卻是說到做到的;接著往下看,是長長的列印出來的貨品清單,密密麻麻一大溜。老二對老推說:「咱倆看著清單驗貨吧。」
「我哥死了,沒辦法。」
「哪個?」女人急忙問道,又倏地垂下眼帘。
「芭—比—娃—娃。」小翠一字一句地說。
兩人跑到店門口,趴在玻璃上往裡看。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小菊跑回去九九藏書拿來一支手電筒,順著光柱一眼就看見貨架上的玩偶女孩包裝盒。
小翠拉著小菊的手說:「我……沒做夢吧……」
「你走吧,嫂子。」
「什麼……娃娃?」
「奇怪……」
「那潤滑油是幹嗎的?」
歸置好了貨品,老二遲遲不願意鎖門離開,真是看不夠啊!夜色已深,美好的第二天早晨再過幾小時就會到來,回去睡吧。他忽然感覺體內湧上一股熱流,久違的熱流。玩偶女孩,是玩偶女孩!就在貨架上面!今晚,就讓她陪我吧,長這麼大還沒體驗過呢!回到屋裡,靠在門后,老二大口喘著粗氣,停了好一會兒才開燈。長而軟的黑頭髮、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粉紅張開的小嘴、細膩的皮膚、飽滿的乳|房、溫潤的大腿、小巧的腳趾、翹起的屁股……老二一寸一寸撫摸著,胸口抵住了女孩的嘴和臉……他脫下褲子,閉上眼,大口喘氣,嘴巴緊緊咬住女孩的嘴巴……
「值很多錢吧?」
女人坐下來,眼睛盯著地面,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不敢看貨架。
「小翠,你回家吧,我還有點事兒。」
清點完畢,一樣不少。倆人哈哈大笑。此時,老推的褲襠已經被頂了起來。「這得花不少錢吧……」老推歪著嘴說,「我還以為這東西只是男人玩的……」老推取出一個包裝盒,念上面的說明文字:「甜蜜的……黑暗中……夢中情人……來到你身邊……」老推額頭上冒出一粒粒細汗。窗外傳來老推女人的喊叫:「死推子!來客了!來客了!」老二笑起來。老推探出頭,大叫:「我還沒死呢!瞎喊什麼!」然後又小聲對老二說,「看見這東西,我覺得自個兒白活了二十幾年!」
「是玩具可又不是玩具。」小翠辯解,臉憋紅了。
年三十的爆竹聲明顯多了。空氣里的火藥味嗆人的鼻孔。一個男孩點燃了「小火箭」抽身躲在樹后,咧著嘴偷笑,「小火箭」拖著一小股煙在地上顫一下,隨即猛地向前衝去,擊中一個女人牽著的一條小狗。小狗驚叫,渾身顫抖,原地打轉。女人看不見肇事者,破口大罵,用詞惡毒之極。老二和老推商量好了,年三十這頓年夜飯兩家人一塊兒在外面吃。
「我也覺得……」
「那個好像是芭比娃娃?」
「開店!」
「小翠,你上中學的錢叔來出,這話我給你媽說過,今兒個當你的面再說一遍。」
「媽要是帶你回老家讀書,你會埋怨媽嗎?」
「應該還有梳子。」
「媽,問吧。」
「叔,我想進去看看嘛……」
「我幫你賣!」
「從哪兒買?」女人嘆口氣。
「美國偉哥五十瓶。」(有)
「姑娘家不要來這裏……」
中國男人的命是可以用金錢計算的。當然,沒有遭遇大禍的家庭很難想象。這個故事發生在北京冬天的郊外。此時,濃濃的寒冷夜色像口大黑鍋籠罩著一間小屋,透過臟乎乎的窗玻璃,你能看見桌上捆緊的二十萬元人民幣酷似兩塊冷硬的大磚頭——它可是一個煤礦工人一生掙得最多的一筆錢!我冒昧地想,這個男人要是能活著看見自己一下子掙了這麼多人民幣,可能會興奮過度昏迷過去吧(對不起,願他的靈魂安息)。總之,這個男人死了,留下母女倆,和一個閱歷不深、剛被他帶出農村來到北京打工的弟弟老二。
夏利轉身進屋,關上門,伸出舌頭扮鬼臉。老二好像在推小翠走,小翠仰起小臉,皺著眉頭,一臉不高興。老二又掏出錢塞給小翠,大聲說買吃的回去吧,以後不要來店裡,太礙事。小翠接過錢,垂下頭,悻悻地走了。老二又在門外站了一會,這才推門進來,說:「小孩對啥事都稀奇,沒辦法。」夏利嘟嘟嘴,吹了一聲口哨,意味深長地說:「老二,這玩意可不能讓小女孩看見。」
「保……健……品……」小翠念道。女人掙扎著坐起身,連連擺手,「老二……老二……」老二笑著從小翠手裡奪過執照,說:「小翠,以後咱家就靠這店了,你可要好好學習,聽老師的話,爭取上一個好中學,將來考上大學,給你媽和你叔長臉。」
「快打開看看!」
「掙錢還講啥面子!要不我一個人干,你在家待著,就等著數錢吧!」老二使勁搓著手指頭,做出數錢的樣子。「我身體也不好,幫不上忙……」女人嘆口氣,想到自己的男人,「要是你哥在就好了,你們哥倆一起干,多好……」隨後又搖搖頭,男人活著也不會有這麼多錢啊。「哥,你在那邊踏踏實實睡吧,家裡有我呢。我和嫂子開這個店,賺不到錢,我就不找媳婦!」老二再次仰起頭,對著開始灰暗的天空大聲說道。女人捂住臉哭起來。屋門開了一條縫,小翠探出腦袋,說:「媽,跟誰說話呢?」女人止住哭,說:「你叔回來了。」小翠親熱地叫了一聲「叔」關上了屋門。女人轉身走回去,手扶屋門對老二說:「你回去睡吧,這事就這麼定了……嫂子相信你……」女人關閉屋門的瞬間,老二興奮得彎腰握拳,齜牙咧嘴,忽然感覺一陣尿急,晃著身子跑到路邊的樹叢,急不可耐地掏出褲襠里的傢伙,對著一大片枯樹枝猛烈掃射。
「貨啊。」
「真是個大娃娃!」
「說出來丟人……」
小翠低下頭沉默不語。
「為那事……服務的店。」
「不可能!」
「嫂子,要借錢我也不會向你借啊!我哥不在了,我有責任!我是這麼想的,咱們開一家店,我負責進貨出貨,你負責看店,賺的錢都是咱們的,你說咋分就咋分,你來定。」
「還有化妝盒。」
「是嗎?」老二也很吃驚,世界太小了。
老二點上一根煙,不再說話。女人忽然意識到了,面紅耳赤,想轉身進屋。老二擋住去路,說:「這店開成了,你們娘倆以後就不會為錢發愁了,小翠讀初中能隨便挑學校,將來還能去國外讀大學!」女人低著頭沉默不語。老二把半截煙扔在地上,旋轉腳尖踩成粉末,嘆口氣說:「這年頭,啥都在漲,錢都毛了!」
「讀幾年級了?」夏利說。
「真好……」小翠說。
「愛侶流氓兔三十個。」(有)
北京郊外的風像刀子。小翠一隻手抱著爸爸的新皮鞋,一隻手攙扶著媽媽。媽媽的胳肢窩下是溫熱的。到了樹林,兩人輪流挖坑,女人支撐不住,歪坐在地上,哭著說:「小翠她爸……我再苦再累……也要供小翠讀書……你安心走吧……小翠她爸……」小翠一邊挖一邊流淚。挖好了坑,把新皮鞋放了進去。女人拉著小翠的胳膊,讓她給爸爸說幾句話。小翠蹲下身,看著一股卷著塵土的風圍著新皮鞋轉悠,然後猛地竄出老高飛走了。她看著沾滿塵土的皮鞋,大聲說道:「爸爸……我叔說會帶我們賺大錢……我和我媽……會過上好日子……爸爸……我會好好習……聽我媽的話……好好照顧我媽……你放心吧……爸爸……爸爸……」深埋在煤窯里的男人沒有回聲,女人和小翠耳邊呼嘯著北京郊外的寒風。
爸爸的礦工帽成了小翠的寶貝。她放在床頭,晚上睡覺關燈前,必須摸一下心裏才踏實。一天晚上,她夢見爸爸摟著她的肩膀,說過春節給她買芭比娃娃。她的確說過想要一個芭比娃娃,班裡好幾個女同學都有芭比娃娃了,不過她只是隨便說了一句,爸爸就記在心了。
「芭比娃娃?」
「芭比娃娃既可愛又聽話,我學習累了可以和她說說話。媽,芭比娃娃不會影響我學習的read.99csw.com……我爸也說過要……」
「是玩具。」
「你叔太牛了!」小菊大聲讚歎。
「咋了?」
「芭比娃娃。」
「把『嗎』去掉!」夏利甩著手說,「什麼自|慰器、真人娃娃、皮鞭、手銬……全是玩意!」
「生活……服務店。」
「大冬天的去北戴河幹嗎?」夏利大聲說。
「我不敢送回去。」
「啥?」
女人這才放下心,剛走出門就和神情驚慌的老推碰上了。老推點點頭,看女人走遠,才對老二說:「夏利可能出事了!」
「小翠肯定把那個當成芭比娃娃了。」老二仰頭看著那個裝有日本浪妹的大盒子。
「哇噻!小翠,你叔太牛了!」
「玩具?」
「好!」
「啥事?」
「小翠,咱們班同學知道了會嫉妒死的!你有這麼多芭比娃娃玩!你太爽了!」
「QQ妹十個。」(有)
「提子拉拉三十個。」(有)
「到底有些啥玩意?」老推問夏利。
「是小夥伴!是玩伴!」小翠瞪大眼睛說。
「就說……就說半路上被人搶了!」
四人攔了輛黑車朝醫院跑去。他們站在太平間門口,聽見汽車輪胎快速拐彎發出的急促聲響。小菊驚覺地抬頭,拔腿跑上去,司機一個急剎車,車身晃動幾下停穩,掀起一大片塵土。「爸爸……爸爸……」小菊大聲哭起來,兩個警察跳下車。老推脫下棉衣,轉身走回車裡,看見一塊白布罩住了夏利的臉,又把棉衣蓋上去。醫生推來運屍車,兩個警察和老推抬起夏利的屍體,放在擔架上。「爸爸……爸爸……」小菊早已哭成了淚人。一個警察大聲說:「別看了!別看了!」小菊掙脫老二的手,跑到擔架邊,伸出手抓住夏利的腳。醫生用力推擔架走,夏利的一隻臟皮鞋被小菊拉掉了,小菊緊緊地抱在懷裡。在空曠的院子里,小菊的哭聲就像吸塵器,大把大把的塵土籠罩住了她的腦袋。老拐摟住小菊,老二緊跑幾步追上老推,走進冰冷的停屍房。幾大排不鏽鋼冰櫃矗立在牆邊,每個冰柜上都有十幾個隔斷,那是死屍走向灰燼的臨時房間。老推凍得打哆嗦,老二脫下大衣披在老推身上。醫生先把夏利的屍體抬到一個髒兮兮的木床上,一把扯掉蓋在夏利腦袋上的棉衣和白布,接著脫夏利的衣服。「警察同志,火化前……必須脫……脫衣服?」老推上下牙凍得打架。「聽醫生的。」警察說。屋裡光線昏暗,老二看見了夏利的半個腦袋,黑乎乎的血塊像油漆,又像鉛塊。沒有恐懼,只有噁心。他想吐,轉身走出來,蹲在樹根下乾嘔了一陣。風讓他清醒許多,抬眼望去,老拐和小菊已經走了。此情此景,老推、老拐對朋友的真情意讓老二心生感動敬佩之情。老推、老二並肩往回走,走了幾百米沒說一句話,也沒想起來抽煙。骯髒的路邊躺著一隻死鳥,一隻飢餓的流浪貓沒了平日的膽怯,奮力撲過來叼起死鳥跑遠了。在路邊小攤,老二買了三副對聯,一副給嫂子,一副給老推家,一副貼在店門口。走到理髮店門前,老二和老推聽見小翠在和小菊說話:「小菊,我叔說了春節送我一個芭比娃娃,咱們倆一起玩。小菊,別哭了……我爸爸也走了……想想別的吧……」小翠的聲音也是哽咽的。「小翠,這是我爸爸的鞋……」小菊嗚咽著說,抹著眼淚。小翠很自然地想到爸爸的礦工帽。
「我看看!」
兩個小姑娘手拉著手,又說又笑地走了。
「衣服在裏面吧,好讓我們替她穿上。」
「這裏面……都是啥啊……」
「行……肯定行……」老拐張開大嘴呼吸著寒風。
「對!」
「找找衣服。」
「老二,啥老天爺的,啥好事?」女人問。
「你是我嫂子,再說那錢也是我哥的人命錢!我要是騙了你,我哥會從煤窯里爬出來掐死我的!」
「美國進口,十分鐘見效,保你爽透!」
「叔,怕你忙不過來,過來瞧瞧。」
「同學說,小升初不考試,可要花錢,上好學校要花很多錢,聽說外地生花的錢更多。」
「咋不允許!」老二擰著脖子說,「我都問過了!你沒在大街上看過這種店?」
「有可能!」
「老推,過幾天我那批貨到了,你過來看一眼就明白了。」「好!好!」老推點頭說道,一臉的期待。
「我叔挺能耐的!旁邊那個店就是他開的。」
「可開這種店,我還是不好意思……」
「開啥店?」
「成人……保健品店!」老二重複道。
老拐帶著小翠、小菊回去休息了,女人一個人在病房守護。都在過春節,只能過完初七才能把老二轉到大醫院檢查。想到這兒,女人嘆口氣。她端來一盆熱水,慢慢揉搓毛巾,擰乾,擦洗老二的臉和腳。盆里的水變髒了,她又端來一盆,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掀開了被子。老二彷彿累了一天,睡得死死的,臉上的表情是那麼平靜。擦完後背擦前胸,擦完前胸擦大腿根……她背過臉,心咚咚跳,把毛巾蓋上去,繼續擦洗。嫂子擦小叔子的身體,這就是命啊!女人落了淚,想起自己的男人,她知道男人會理解自己的。
「這店你一個人開的?」
「小翠寫作業呢。」
「中午不回來我就報警!」老推說完摔上門走了。老二獃獃地站在屋子裡,聽見寒風透過門縫發出煩人的調子,煙頭燒到手指才醒悟過來。他看了一眼貨架上包裝盒的鮮艷圖案,把紙盒背面調轉過來,還是日本浪妹的圖片,就找來一張報紙蓋上了。上午來了三四個陌生客人,掃了一圈,東問西問一番,沒買東西就走了。中午他出門吃飯,看見幾個警察和老推、老拐打完招呼開著警車走了。他走過去,聽見小菊在裡屋小聲哭。老拐一拐一拐地進屋,到門口差點絆倒,扶住牆才站穩了,「小菊,別哭了……」老拐也哽咽了。老推對老二說,夏利被人劫了,他那輛夏利車翻了好幾個跟頭,撞到樹上,夏利死了。
「那是啥?」
「夏小菊是我同學!」小翠大聲說道。
「要是哪一天,咱們娘倆在北京沒錢了……」
「馬具型帶鎖眼罩頭套三套。」(有)
距離春節還有一個月。看著路邊的成都小吃店、山西削麵館、河南燴麵館、四川火鍋店、貴州米粉店,老二嘎嘎笑了好幾聲。要是以前,能開這樣一家小飯店可是他在北京打工的最高夢想。現在變了,他的眼前飄浮著二十萬人民幣——現成的錢,他想借用,不是全部,借十萬就成。他開始尋找賺錢既多又快的行當。他信心滿滿來到廣東東莞,那裡有他的同鄉,可是倒閉的小工廠和同鄉無望的眼神讓他的心涼了半截。他一個人坐在東莞街邊的大排檔失落地喝悶酒。這時,一個黑瘦男人慢悠悠地走過來,神秘兮兮彎下腰說:「先生,從哪兒來?」
「我也不敢……」
女人恍惚覺得見過這種小店,門臉都不大,門外大都掛著不大的紙牌子。
「我估計明天才能回來,小菊就在你家吃住了。」
老二沉默著擦完貨櫃擦桌子。
「就是。」
「叔沒事,你回家吧。」
「小翠說店裡有芭比……娃娃……」
「超級變形龍十個。」(有)
寒冷的夜色里響起噼噼啪啪的爆竹聲,遠處的夜空不時閃爍幾束轉瞬即逝的煙花。還有兩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每個家庭都等著這一天,每個家庭都希望這一天的團聚和歡樂能給來年帶來吉祥如意。「這年,都過煩了……」老拐說,「真希望隔四五年才過一次春節……」
三九九藏書天後,女人在附近乾枯的樹林里給自己的男人選了一個葬身之地。她把男人的礦工帽擦得鋥亮,準備埋進土坑裡。她安慰自己,等將來回老家的時候再把它挖出來帶走。可是小翠想留下爸爸的礦工帽,她拿出一雙爸爸從未穿過的新皮鞋,說:「媽,埋這個吧。」
「我看像標本。」
「我看不是小孩玩的……」
老二扔掉抹布,點上一支煙。
「我早就知道!」老拐的大嗓門在寂靜的走廊里回蕩,「國家允許開,別人能賣咱也能賣!」
「咱們」這個字眼讓女人很不舒服。
「是啊……」老二說。
「沒這麼邪乎!」
「老二,你是不是想借錢啊……」
「跟我嫂子一塊兒開的。」
「咋賺錢?」
「你嫂子一看就知道是老實人!」夏利點著頭說。
「零售價九百八,批發價四百八,賣一個賺五百!」
「這可是正當生意!」
「老二,小翠來過這裏?」女人看著地面說。
「別問這麼多,掙錢要緊!」老拐瞥他一眼。
「好哩。」小翠也很高興。
「你叔能幫咱們一輩子啊。」
夏利吐吐舌頭。
「現在不行,等天黑了再扔進去!」
「不用想,肯定賺錢!」
「我長大也能掙錢啊。」
「香香公主二十個。」(有)
「你知道芭比娃娃?」
「開店?」
男人的屍體還在煤窯里,如果非要挖上來,窯主只給十萬元;再多給十萬有個必須的條件:不再追究此事,不能亂說話,只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女人尋死覓活,想見男人最後一面。老二去煤窯理論,挨了五六棍,傷了胳膊和手指,無可奈何的他從路邊的煤堆里隨便拽了一個礦工帽,撿起石頭子在上面刻上大哥的名字,給嫂子說只挖出了帽子,煤窯給封死了,屍體挖不出來了。女人紅腫的眼睛像皺巴巴的杏仁,她摟緊十歲的女兒小翠,哆嗦著手撫摸礦工帽上男人歪歪扭扭的名字。小翠邊哭邊說:「叔,我想看爸爸一眼……」此時,女人已經決計帶著女兒返回河南老家。
「開這種店,辦照難嗎?」老二動了心。
「芭比娃娃!芭比娃娃!我做夢都想有一個!」
老二躺在重症病房裡,身上插滿各種管子,活像個怪獸。女人摟著小翠驚恐地站在醫院走廊里,小翠哽咽著說:「媽……都怪我……」女人摸摸小翠被煙火熏黑的腦門,搖搖頭說:「這事誰也不怪……」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有了兩個結果:老二昏迷了一夜,天亮醒了,頭上纏滿繃帶,眼神顯得獃滯;警察沒抓住老推,把老拐關了一夜放出來了。老拐神情恍惚地往醫院走去,對她來說,再大再響的爆竹和煙花聲似乎都不再有聲音。大街上儘是歡快擁擠的人群和沸沸揚揚的煙塵,她在人群里擠來擠去,胳肢窩下那根被繩子拴著的拐在吱扭吱扭地響,這聲音只有她才聽得見。她邊哭邊對自己說:「老拐……認命吧……老天爺,保佑老推別被抓住……」
「你回去告訴小翠,春節前我送她一個芭比娃娃。」
「成人……保健品店?」
「我……想想吧……」女人聲音弱弱地說。
「沒問題……」小翠說,腦子裡一直想一個問題,禁不住小聲嘀咕著,「我媽和我叔……為什麼不告訴我呢……為什麼……」
小翠回到家裡的時候,臉上還是紅撲撲的。她拉著媽媽的手說:「媽,我期末考試還行吧。」
「硬到底五十瓶。」(有)
「芭比娃娃?」
老二看出了嫂子的心思,可他不想再回老家了。小翠正在廚房下麵條,他走進去,小聲對小翠說:「你媽可能會帶你回老家……」小翠不說話,眼淚還在流。「老家也沒多少地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上學了,你回去咋上學?」老二瞟一眼小翠,點上一根煙。小翠抹把眼淚,帶著哭腔說:「我總覺得我爸沒死……沒死……」說完哭聲變大了。老二拍拍小翠的肩膀,回到屋裡,對嫂子說:「嫂子,小翠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外面,回老家肯定不習慣……你得為小翠想想……小翠現在缺的不是錢,別耽誤了孩子……」女人驚詫地望著他。老二接著說:「小翠很懂事,學習又好,將來肯定能給你長臉,我哥在那邊也會高興!咱家也會出一個大學生!」女人怔住了。小翠端著一大碗面走進來,放在桌上,抱著爸爸的礦工帽坐在一邊,輕輕撫摸著:粘在上面的煤屑在輕微脫落,帽頂的燈罩已經破碎,藏在裏面的小燈泡的鎢絲在瑟瑟發抖,系頭盔的帶子又黑又亮,掉了一半;爸爸的名字刻痕有點扎手,卻是實實在在的。老二吃完麵條要走了。小翠抱著爸爸的礦工帽跟出來。「叔……」小翠送出門外喊了一聲。老二聽見了,但沒停步。「叔……」小翠憋紅了臉又喊了一聲。老二放慢腳步,停住了,突然用力轉頭,大聲說:「小翠,叔過幾天去外面看看,找找賺錢的機會!勸勸你媽!好好勸勸你媽!想開點!叔回來帶你們娘倆賺錢,賺大錢!聽見了嗎?」小翠抽|動鼻子,狠狠地點頭,甩出了眼裡的淚珠。
「好!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酥臀小妹妹二十個。」(有)
「你可別驕傲。」
老二望著他說:「夏利哥,你想什麼呢?」
「下面沒有衣服啊……」
「知道,女孩都喜歡,大商場有賣的。」
「讓小菊來吧,」老拐站在理髮店門口大聲說,看著夏利拉著客人開車走遠,又自言自語,「可憐了小菊……」她扭頭望著老二,又大聲說:「老二,你哥不在了,你嫂子帶個閨女不容易,有空讓她到理髮店坐坐吧,別老一個人悶著。」老二點點頭,感覺到久違的溫暖。
「我咋覺得……」
「謝謝叔。」
「要『偉哥』嗎?絕對爽!」
天色黑下來,小翠和小菊跑著去找網吧。可是轉了兩條街,街邊的網吧都鎖上了門。兩個女孩失望地往回走。她們看見一個垃圾桶,想把大盒子放進去。小翠有點心疼,覺得大盒子裏面裝的是錢。小菊看出了她的猶豫,說那就帶回家藏起來吧。藏哪兒呢?她們一邊走,一邊想,絞盡了腦汁,翻遍了家裡的隱秘之地,最後兩個人失望地搖搖頭。她們一人一隻手提著大盒子,小小的身影在北京郊外昏黃的小街上越拖越長;那個大盒子夾在她們中間,伴隨著遠處的鞭炮聲,有節奏地一晃一晃……
「花心蘿蔔十個。」(有)
「開店!」
老二咬緊嘴唇,伸手捏靚妹的胳膊,感覺涼涼的,滑滑的。男人咂吧著舌頭說:「晚上摟著睡,比真人聽話,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有我叔呢!」
「媽,是咱家的店嗎?」
「壯陽增大膠囊五十瓶。」(有)
第二天打開店門,老二扭頭看一眼理髮店,門是關著的。掛在門外的布簾在寒風中起勁搖擺,像一個破衣爛衫的人想逃避寒冷衝進屋裡,卻總是被大門裡的手一次次給推出來。老二把紙牌子掛在門口,大風猛扇紙牌子的耳光,把紙牌子扇得團團轉。他找來透明膠帶粘牢。老推看見老二的身影,急匆匆跑來,喘著粗氣說:「警察把夏利的屍體運回來了,去看看!」老拐和小菊已經站在理髮店門口了。小菊咬著嘴唇,站在一棵樹旁,摳著乾枯的樹皮,碎木片還沒落地就被刮上了天。老拐小聲對老二說:「我本來不想讓她去……後來想想還是讓她看最後一眼吧。」老推小聲對老拐說:「警察說夏利的腦袋一半撞沒了,別讓小菊看見。」
「好!」
「老二,開這店……需要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