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本啊赫本
鋪設鐵軌的叔叔告訴她,再過幾個月,小鎮就通火車了。
我開始讀奧黛麗·赫本。我讀她,是為了我,更是為了你。我當時讀高一,英文閱讀水平有限,好在厚厚的《英漢詞典》是我的好幫手。我用了整整一個暑假讀懂了這些採訪記述赫本的文字,並做了詳細的筆記;與赫本有關的189幅黑白、彩色照片拍攝時間跨越四十七年,記錄了赫本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長階段,我按時間順序仔細編上了號碼。那些服裝和鞋帽,那些她在電影里穿過的服裝和鞋帽,散發著說不出來的美。我白天撫摸畫面,夢裡再見她的身影,過去沒有夢想的我突然有了夢想,我決定兩年後報考服裝設計專業,將來做一名優秀的服裝設計師。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在那個年代,我在中國看不到詳細介紹赫本的電影雜誌和她主演的電影作品。我把想法告訴給班主任,她哈哈大笑,說我腦袋進水了,報考服裝設計專業必須會畫畫,「你會畫畫嗎?」她笑得喘不過氣,「還有兩年你就高考了,我知道你從來不畫畫的。」我的回答很乾脆:「我現在不會畫畫,並不意味著兩年後我畫不好。」我拿出雜誌里的照片給媽媽看,說這些服裝太漂亮了,我將來想做一名服裝設計師。她似乎對什麼都沒有了熱情。她看著我,只說了一句話:「你爸是個混蛋!」第二天下午放學回家,我突然發現放在抽屜里的雜誌和筆記本不見了。我跑去告訴你,你一下子跳起來,想往外沖,身體頓時前傾跌倒在地——你忘了給右腿裝上假肢。你急出了汗,喘著粗氣說:「再找找!再找找!」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和柜子,還是一無所有。你頹然坐在地上,抽出一根煙,划斷了幾根火柴才點燃。「肯定是你媽乾的……」你搖著頭,不停地嘆氣。媽媽回到家,情緒顯得很放鬆。我問雜誌的去向,她長舒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說:「燒了。」我聽見你的拳頭重重捶擊著椅子。「我把那個外國騷娘們燒了!」她大聲喊道,好像發泄了天大的氣。「你被這個外國娘們迷了這麼多年,該到頭了吧?」她眯著眼,眼裡溢滿嘲弄和不屑,從包里抓出一把灰燼,緩緩地抖落在桌上,就好像在欣賞一場灰燼的瀟洒表演。「燒成這樣了……快過來看看吧……我把騷娘們燒成了一把灰……」我聲音顫抖地說:「我的筆記本呢?」她沉默著,然後淡淡笑了笑,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頭髮。「燒了,一塊兒燒了……」她的聲音透著從未有過的輕鬆,內心的憤怒讓我的眼淚一顆一顆滴落下來。我理解媽媽這些年的感受,她是一個沒有男人愛的女人。我看見你無力地靠在牆上,拳頭緊握,臉頰上的肌肉緊繃著,然後猛甩假肢踢翻椅子,走出了屋門。我把灰燼包在紙里,手指竟然不敢觸摸,以為赫本的身影就在裏面。天黑了,我一個人打著手電筒來到外面,坐在那個大土坡上,看著滿天繁星,突然想起讀過的一句詩:星星是天上的彈孔。一列火車緩緩前行,我看見車廂里的燈,看不見車廂里的人。不知什麼時候,你坐在了旁邊,用力抽煙,煙頭一明一暗,我聽見你的聲音:「那些雜誌……你都看完了?」這幾年,你是第一次這樣溫和地同我說話。我「嗯」了一聲,想哭。你在黑暗裡嘆口氣,說想離開家出去看看,但你沒說去哪兒。你慢慢起身走下土坡,我擰亮手電筒給你照路,你在光柱里往前移動,最後被黑暗徹底淹沒。手電筒光柱四處搜索,再也找不到你的身影,我突然感到了害怕,一個人的突然死亡和一個人的身影在黑暗裡突然消失何其相似!為了儘快彌補專業上的缺陷,我選擇了住校,跟著老師從頭學習素描,然後學習水粉畫、水彩畫,閱讀服裝設計的基礎書籍。媽媽告訴我,你離家出走前和她辦理了離婚手續。我只能用熬夜讀書排遣苦悶。看著其他女同學挽著爸爸的胳膊一起散步,我很羡慕,但我沒這樣的福氣。晚上躺在床上,我把赫本的故事記憶一點一點打撈出來,這些記憶碎片隨時會飄出來,我在床頭放一個本子,想起什麼就急忙記下來,這讓我練就了在黑夜裡快速寫字的本領。這個本子可是我的寶貝,我準備在考上大學離開家的時候把它送給你。可是我們整整兩年沒有見面,也沒有你的任何消息,我只知道你去了南方。拿到北京服裝學院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渴望你能回家看一眼,可是我們的家已經破碎。那個本子記滿了與赫本有關的文字記憶,我只能一個人翻閱了。爸爸,沒有你,我不知道赫本;看見赫本,我找到了從未有過的動力和希望,赫本改變了我的命運。大學畢業那年,我們在家鄉見了一面。分別六年再見,你的頭髮已經灰白,身體傾斜的更明顯了。媽媽最後和石峰叔叔結了婚。對我而言,老家的那座房子正在被看不見的力量拉扯推遠,終將成為碎片。我拿出記錄赫本的本子,想送給你,可你的臉色突然變了,說不想看了,都過去了,你也不想再聽見這個名字了。你低下頭,不停地擺手拒絕。我沒能把和大學同學創辦「愛赫本服裝設計工作室」的想法告訴你,我們想把赫本簡約雅緻的生活理念傳遞給更多的中國女性。在北京創業三年,我們經歷了甜酸苦辣,一步步向前邁進,我想和你分享這幾年的生活和工作感受,可是每次拿起電話我又猶豫了。時至今日,我才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不了解父親的女兒不可能真正走向成熟。
看著寫完的滿滿幾頁文字,我的心緒慢慢變得輕鬆透亮。我拿起手邊的本子,特別想念給父親聽,他正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抽煙喝茶。我開始念了:「赫本,落入凡塵的天使。1929年5月4日,赫本出生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她的頭髮是棕色的,從小喜歡跳愛芭蕾,赫本最喜愛白色。1935年,赫本的父親突然離開家去了英國,赫本是個從小就缺失父愛的女孩。」(父親微微皺了一下眉)「1938年,赫本的父母親正式離婚,父女倆從此沒有再見面;赫本的父親能夠講13種語言,但他卻是一個有情感交流障礙的男人。很多年後,赫本和父親見了一面,只見了這一面,她緊緊擁抱著父親,心裏很明白,這將是她最後一次擁抱父親。」(父親吃驚地張大嘴巴)「1945年,十五歲的赫本身高已有一百六十八公分,體重卻只有四十公斤。童年的赫本在戰爭歲月里長大,長期營養不良讓她患有氣喘、黃疸等其他的疾病,使得赫本終生形體消瘦。十九歲的赫本已經明白,自己很難成為一名頂尖芭蕾舞者。」(父親晃晃自己的假肢,遺憾地搖搖頭)「1951年,法國小說家Colette看到赫本,馬上認定她將是百老匯舞台劇《Gigi》主角的最佳人選,於是赫本前往美國紐約參加《Gigi》的演出。隨後不久,赫本又順利通過導演威廉韋勒在倫敦舉行的試鏡,出演美國派拉蒙電影《羅馬假日》一片的女主角。1954年,赫本因在《羅馬假日》里的出色表演贏得奧斯卡最佳女演員獎。」(父親豎起大拇指)「1960年1月17日,赫本做了母親,她的丈夫名叫梅爾,她的第一個兒子名叫肖恩·赫本·費雷。1968年赫本和梅爾離婚,同年和多蒂結婚……」(父親驚訝地看我一眼)「赫本在婚禮上宣布『我不再是奧黛麗·赫本,我是奧黛麗·多蒂。』赫本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影壇。她說『我又在愛中了,又幸福了……我已嫁給了一個我愛的人,願意按他的日程表生活。為什麼還要重新去工作?去過那種我不想過的生活呢?』」(父親切下一塊蘋果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大口,繼續念)「一年後,赫本的第二個兒子路卡出生了,可是這段婚姻只維持了七年。赫本感觸至深地說『愛情總是伴隨著風險,我們應當維護愛情的實質——愛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長久的考驗。』」(父親在一旁連連搖頭,他肯定深有感觸,我沉默下來,感覺到莫名的傷感在四周瀰漫,可是父親卻說,繼續念)「赫本最著名的電影作品是《羅馬假日》、《龍鳳配》、《甜姐兒》、《蒂凡尼的早餐》,其他有名的作品還有《戰爭與和平》、《謎中謎》、《窈窕淑女》、《儷人行》等……」(父親小聲嘀咕一聲,好像在說一部都沒看過哩。我說這些電影家裡都有光碟,想什麼時間看都行)「赫本在《羅馬假日》扮演安妮公主遊覽羅馬城時穿的大擺裙是
九_九_藏_書一套由雙排扣的短夾克和斜裁圓擺裙組成的套裝,在電影海報中,安妮公主的裙子被上色成藍色,其實公主裙子的實際顏色是棕色的。」(父親看起來饒有興趣,他說女孩做服裝設計師真不錯)「1953年夏天,赫本遇見了紀梵希,他倆很快成為好朋友,赫本第一次結婚時穿的婚紗就是由紀梵希設計的。這件婚紗非常別緻,是一件白色蟬翼紗面料的短款禮裙,上衣前開扣,七分燈籠袖,裙子是斜裁的,腰帶束緊腰身,赫本穿著這件婚紗,頭戴玫瑰花環,像一個翩翩仙子。赫本的第二次結婚禮服也由紀梵希設計,一件是粉色斜紋羊毛面料的及膝雙排扣無領高腰外套,一件是粉色馬海毛和羊絨的高領針織連衣裙。《甜姐兒》里的服裝也是紀梵希設計的,最令人難忘的那件長及腳踝的低胸無肩帶繡花大圓裙,由奶油色真絲面料製成,寬褶裙擺上用彩色絲線刺繡上一朵朵花卉,赫本在噴泉前放飛鴿子跳舞時的姿態實在太美了!」(我不知不覺停下來,看著夜空,想象赫本穿著裙子舞動的身影,父親的神情表明他也處在想象之中。)「1961年,赫本在電影《蒂凡尼的早餐》里再次穿上紀梵希設計的服飾,三串式珍珠項鏈、超大鏡框太陽鏡、長及腳跟的無袖黑色禮服,都成為流行時尚的經典。1967年,赫本主演的電影《等到天黑》上映后,她決定完全息影,回歸家庭生活。1976年,赫本息影九年後復出,和西恩·康納利合演電影《羅賓漢和瑪麗安》,她在義大利生活期間,主要穿著義大利設計師瓦倫提諾設計的服裝。1993年1月20日,赫本因患癌症去世……」靜默,持續的靜默。我從恍惚的想象中醒來,父親並沒有坐在對面,涼意頓時溢滿我的全身。這時我才發現你的綠軍裝上沒有了領章和帽徽。一路上,我都在好奇你的右腿和拐杖。你的右腳沒了,右小腿也沒了,和另一條腿腳比較,顯得空空蕩蕩非常怪異。
寄出寫給父親的信,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輕快情緒,我同時也在盼望收到父親的電話或者回信。在焦急等待了七天之後,快遞員送來了父親寄來的信件。我在接收單上簽字,眼淚也滴落在接收單上。快遞員一邊撓頭,一邊迷惑地望著我。我跑進屋,拿來兩個蘋果硬塞進快遞員的手裡,臉上掛著淚,感謝他的聲音卻是喜悅的。我關上門,快速展開父親的來信。這封信字跡潦草,信紙上到處是筆尖劃破的痕迹,和第一封來信迥然不同。看得出父親寫這封信時情緒異常激動。我儘力克制顫抖的手指,平復呼吸,捧讀父親的回信。
當時我就想,等我將來賺了錢,首先給你買一副最好的假肢。我抱著雜誌往屋裡走,你隔著一段距離對我說:「看完后……給我講講她,行嗎?」
背包帶捆得太緊,媽媽的手指頭累得發抖,她索性低下頭,頭髮蓋住了腦袋,幾乎是趴在背包上面用牙齒猛拽背包帶,她也被背包里的神秘東西深深吸引。我看見媽媽的口水都流在背包上面了。背包帶解開了,媽媽喘口氣,笑了,像打了一個勝仗。我幫媽媽打開背包,左一層右一層,原來是一床疊起來的被子,再打開,我看見一本紅顏色的書,接著是一本藍顏色的書。媽媽用力抖開行被子,十幾本花花綠綠的外國雜誌一下子散落在地,這些雜誌上面都沾著變乾的泥土和凝固的血跡,封面上是外國女人的照片:有的穿裙子,有的露大腿,有的是一個戴帽子的笑臉。
我感覺到了疼痛,可我沒出聲。你在戰友的攙扶下走出火車站,一群小學生捧著紙做的大紅花圍上去,一個勁說「熱烈歡迎!」、「熱烈歡迎!」你胸口抱滿紅花出現了。媽媽抱著我擠上去,我有些羞怯,趴在媽媽的脖頸處,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我感覺到你的手在摸我的頭髮。我扭過頭看著你,忘了叫你,卻看見你的嘴唇在抖動,眼睛是濕潤的。你和媽媽相互看著對方,沒有上前擁抱。媽媽低著頭,聲音顫動著說:「回家吧。」
你沉默不語。我非常後悔問出這樣的話——這些雜誌既然來自戰場,裏面一定隱藏著父親不願回憶的往事。我使勁掐自己的胳膊,快步走進屋。
「我在報紙上讀到瑞士自殺旅行的新聞報道,猶豫了好幾天還是決定給你寫信。瑞士這個國家允許絕症患者選擇安樂死,非常好,非常人性,我也想用這種方法解決自己。」父親這樣寫道,「這幾年,你為治療我的病花費了不少錢,掙錢不易,不要再破費了,我得的是前列腺癌,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其實自殺很簡單,一點都不可怕。在中國,不是每天都有人自殺嗎?我想全世界每天自殺的人也不會少。其實對我而言,摸摸家裡的電門,或者乾脆從樓上跳下去,就能了斷此生,可我不想死的太難看。我已經請人辦好了簽證所需的護照和單位介紹證明,存摺里的十萬塊錢是去瑞士的費用,不知道夠不夠?老家辦理不了去瑞士的簽證,麻煩你在北京幫我問問。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決定,我先謝謝你了。」
有一天媽媽不在家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問你:「爸爸,你轉業那年帶回家的雜誌呢?」你顯然很吃驚,似乎忘記了這回事。「藏哪兒了?」我接著說。你起身走出屋,神情有點恍惚。「爸爸,你知道那個外國女人是誰嗎?」我追出去問。你停下腳步,背對著我,緩緩地搖搖頭。「她叫奧黛麗·赫本。」我說,感覺愉快極了。你側過臉頰,似乎想回頭看我一眼。你沒有看我,繼續往前走。「叫她赫本也行。」我再次說道,聲音很大,你一定聽見了。你一步一步消失在屋外的樹林里。我突然後悔不已,或許在你的腦海里,對這些雜誌的記憶已經淡漠,你的痛苦也正在日漸減弱——是我親手挖掘出了埋藏在你心底的那份殘酷記憶。
有一天,她站在蘋果樹上,看見一群戴帽子的男人出現在地平線,就一口氣跑過去,石頭子划傷腳丫和小腿也不覺得疼。
你把雜誌藏了起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過它們的蹤影。即使這樣,赫本的眼神和微笑總會在我的眼前閃現,我想,她的眼神和微笑也會在你的眼前閃現吧。可你依舊緘默不語。你已經裝上了假肢,開始在一家紙箱廠上班,活動範圍大了,經常一個人獨自出門,很晚才回家。我們一家三人坐在飯桌旁沉默著吃飯,吃完飯你就拄著拐杖出去,很晚才回家。有一年夏天,我碰到你的戰友石峰叔叔,他和你在同一個部隊。石峰叔叔人高馬大,走路有點踮腳。我希望石峰叔叔能給我講講你在前線的故事,順便告訴我那些雜誌的由來。他嘆口氣,說:「小樹,我和你爸只喝酒,不談過去……」
我已經好久沒去你的卧室了。我打開柜子,看見一個鐵皮剝落的工具箱,工具箱後面藏著一大堆假肢碎塊。這麼多假肢擁擠在一起,冷冰冰的,讓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抱著工具箱走出去,你已經捲起褲子,脫下假肢,膝關節處一片紅腫,起了幾個大血泡。我不敢多看一眼,心裏有隱隱的痛。你從工具箱里翻出螺帽和釘子,手拿鎚子,開始更換假肢上的壞零件。
她興奮地跑回家告訴媽媽:「爸爸可以坐火車回家啦!」媽媽急忙跑出去看,還摔了一跤。
「再買一副新的吧。」我說。
「爸爸……」我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淚水已經掛滿臉頰。透過淚眼,我看見牆上的赫本,安靜、純粹的赫本。這是《羅馬假日》里的安妮公主,還是赫本本人?我的思緒又和安慧聯結在一起,我從未見過她,又彷彿和她認識。我為自己的母親感到傷悲。安慧是父親心中的女人,是父親一輩子的女人,他們之間沒有山盟海誓,沒有肌膚之親,留存在心間的卻是清澈樸素的情感。
這些年,我們之間從沒有寫過信,好像沒什麼可說的。可是今晚,我想寫。你可能會說,讓過去的都過去吧,可是過去真的會徹底消失嗎?爸爸,在你眼裡,我還是那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嗎?看見活潑可愛的女孩我總會想到自己,過去的我就是這樣!你的女兒過去就是這樣!她喜歡坐在土坡上出溜下去,在飛揚的塵土裡歡笑;喜歡騎豬追鵝,遇到蘋果樹枝又會抓住懸盪,然後坐在上面吃蘋果。
可是火車修通后你沒有回來。
爸爸,你離開家的時候走路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騎在你脖子上,抓你的頭髮和耳朵,撓你的痒痒,read.99csw.com你一會兒拋起我,一會兒旋轉我,我腦袋暈乎乎的,可是特別高興。
終於有一天,你抱著一摞雜誌走到院子里,一本一本攤開,封面已經被黴菌和濕氣浸染起泡了。你蹲在那兒,拿著乾淨毛巾,一點一點吸吮濕氣,小心翼翼擦拭著的照片。我感覺到你的身體在顫抖,就蹲下來和你一起擦拭,我們兩個人的胳膊不經意間觸碰一下,我已經不習慣這種觸碰,但又忘不了過去你擁抱我的動作和愉快神情,眼睛竟在瞬間濕潤了。我喘口氣,把眼淚擠回去,仔細端詳雜誌封面上的赫本照片。我突然想把這些雜誌的名字念出來給你聽,我念了:「《LIFE》,《ThisWeek》,《MATCH》,《BAZAAR》,《VOGUE》,《EPOCA》,《JOURNAL》,《People》,《LEUROPPEO》。」九種雜誌,共十二本。眼睛的餘光告訴我,你在一旁安靜地聽,還吃驚地看我幾眼。1953年7月的《LIFE》雜誌是其中最早的一期。赫本坐在地毯上,穿著白襯衣,小內褲,兩條長腿露在外面,背部靠著一把軟椅,左手放在左腿膝蓋上,右手拿著一個黑色電話筒,赫本看著鏡頭,睜大眼睛,模樣俏皮單純,好像很詫異攝影師的偷|拍和偷聽。1976年12月的《People》雜誌是其中最晚的一期。短頭髮的赫本,長睫毛的赫本,赫本長長的脖頸上戴著一串亮晶晶的藍寶石項鏈,眼睛里閃爍出成熟、愉快的光芒。「爸爸,我能先看看嗎?」我低著頭,假裝不經意地說。你沉默不語。
那顆五角星帽徽,是你第一次探親回家送給我的,我把它藏在床頭柜上面的玻璃糖罐里,晚上醒來還會摸一摸。
直到讀高中一年級時我才知道,這位外國阿姨的名字叫奧黛麗·赫本。
她把雜誌胡亂塞進行被子,重新包裹紮緊,扔到了柜子上面。我知道媽媽生氣了。我迷惑不解,同時感到害怕。爸爸,在那一刻,我已經牢牢記住了這個不知名的外國阿姨,她美麗清純的容顏從此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海里。我當時很好奇,你為什麼會帶這些外國雜誌回家?而且這些雜誌封面上都刊登著同一個外國阿姨的照片。
爸爸:
我大聲叫道,瞪大眼睛,小手輕輕撫摸著女人的臉頰、眼睛、眼睫毛、鼻子、嘴巴、裙子、帽子,「好像是一個阿姨……真好看……真好看……」
可是這份僥倖心理五秒鐘之後就煙消雲散了——即使簽證辦不下來,父親可能還會選擇自殺。我陷入矛盾和痛苦之中。我想任何一個做兒女的都會有我這樣的兩難感受。哭泣似乎已幫不上任何忙。父親的護照是嶄新的,照片上的他面容蒼老,頭髮稀疏,眼神平靜,嘴角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在我的記憶里,這是父親的第一本護照,父親年輕的時候只出過一次國,去過一個國家,這個國家就是越南,他參加過中越自衛反擊戰。橘紅色的夕陽綴在天邊,一點不刺眼。我靜靜地看著它,彷彿看著一個幽深的橘紅色單筒望遠鏡,鏡片深處快速跳躍著往日的一幕幕畫面,我突然預感到父親會突然之間消失不見。或許勸慰是阻止父親自殺的最好方法,可是該如何勸慰?今夜註定失眠。本能驅使我拿起筆,給父親寫這封回信。長這麼大,我這是第一次給父親寫信。看著眼前的筆和紙,我的手指冰涼,整個身心處在極度亢奮的狀態之中,不想再壓抑沉鬱心中多年的複雜感受。我抓起筆,實在無法控制激蕩的情緒。
媽媽歪坐在地,神情頹然,把腳邊的一本雜誌踢出老遠。我撿回來,拍拍上面的土,說:「媽媽,這幾個阿姨很像一個人……你快看……很像……真好看……真好看……我也想要這樣的帽子……媽媽,你想要這樣的帽子嗎?」
那天回到家,你放下背包,把家裡的書櫃看了一遍又一遍。你特別愛看文學和軍事書籍,媽媽從不讓我碰你的書,還說你的文筆特別好,要不是高考前發高燒,你肯定是「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學生。
媽媽捂住我的小嘴,望著窗外,像在自言自語:「爸爸不會死的……」
奧黛麗·赫本。赫本啊赫本。我在同學家第一次看《羅馬假日》錄像才知道這個名字。安妮公主身穿白襯衫和大擺裙的身影,樸素優雅,難以忘懷!我開始四處搜集赫本的資料,你藏起來的那些雜誌我是多麼渴望看見啊!你知道了赫本的名字也很高興,我親眼看見你在馬路上一邊走一邊念叨著:「奧黛麗……赫本……赫本……奧黛麗……赫本……赫本……」
第二天一大早,媽媽帶著我去火車站接你。一群人敲鑼打鼓,滿臉笑意。一個大橫幅懸挂在火車站出口,上面的紅字被小雨淋濕了。「歡迎英雄光榮回家。」媽媽念給我聽。爸爸是英雄,我也說出了聲。居委會大媽悄悄告訴媽媽,小鎮上有十五個戰士去了前線,回來九個人,其中三個重傷,四個輕傷,兩個毫髮無損。
我去火車站,數走出來的旅客,沒在人群里發現你的影子。
爸爸,你就是三個重傷者之一,你斷了右小腿,拄著拐杖出來了。媽媽看見了你,掐著我的小手連連說著「老天爺保佑,活著就好。」
爸爸,在我的記憶里,你愛用鬍子扎我的小臉。可是媽媽老是提醒我,爸爸累了,在家裡不要老纏著爸爸玩。我很納悶,你在家裡為什麼不愛說話?經常一個人悶在屋子裡發獃?書架上的書籍你也很少翻動了。那時候的你開始變了。但我好奇你從外面帶回來的一切東西。
「我先謝謝你了。」這幾個字再次讓我的眼淚落了下來。我居然有一位不畏死、且客客氣氣的父親!我承認,這些年我和父親之間彼此不多的交流完全依靠電話解決。這是父親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我也從未給他寫過信。大學畢業工作三年了,我也只回老家過了一次春節;但我實在想象不出父親竟然有如此怪誕的念頭!可是隨後我又有些恍惚,父親的想法真的很怪誕嗎?我渾身無力,扶著沙發站起來,在地板上坐久了,雙腿都在發顫。我打開電腦,上網搜索關鍵詞「瑞士自殺旅行」,眾多信息隨即撲面而來。瑞士聯邦委員會對選擇自殺者有明確的法律規定:自殺者必須確保出於個人意願選擇死亡,協助自殺者不得出於謀利動機;自殺者必須為患絕症者,患慢性病或精神疾病者不包括在內;如果協助自殺者未能完全按照規定行事,將遭刑事指控。父親是位自覺的自殺者,他只需要一名協助自殺者。父親和母親早已離婚,從法律上講,我是決定父親能否在瑞士順利自殺的唯一人選。好在父親的護照和簽證資料在我手裡。據我所知,目前辦理去歐洲的個人旅行簽證很有難度,因為眼下整個歐洲還在蔓延著幾十年不遇的經濟危機:法國工人勞資大罷工、英國工人堵住監獄出口鬧事,西班牙航空公司降低養老金引發歐洲航班運轉集體失常,等等等等都在指明一個現實:歐洲的失業者還在增加,歐元正面對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財政考驗;而且歐盟上周再次發出明確信息,將嚴格審批外國人的移民、工作和旅行簽證申請,減少外來務工人員,以降低歐洲各國的失業率。
我打開電腦,查到飛往家鄉的最早航班上午九點鐘起飛。現在是凌晨一點,我決定馬上出發趕往機場。坐上計程車,我搖下車窗,呼吸著春末夏初的夜風,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異樣輕鬆。風吹頭髮掠過嘴角,我輕輕咬住,隨後又狠狠地咬緊嘴唇。「人生充滿苦痛,我們有幸來過,」這是父親信里的話。此刻,我體味到活著的另一層含義。我懇請計程車司機加快速度前進,因為我知道,早一點趕到機場,離家的距離就不會太遠。
家裡發生的一切改變了我的性格,我不再是個單純好動的女孩,我對路邊的豬和鵝失去了興趣,看見蘋果樹也沒有爬上去的心情,那個大土坡還在,我只會坐上去,踢踢土坷垃,望著遠方的地平線發獃,對一列列火車的鳴笛充耳不聞。我曾透過門縫看見你坐在屋裡翻看雜誌,有時喃喃自語,有時低聲抽泣。我希望你能跟我說說話,可是我不敢進去;媽媽經常自言自語,你爸爸變心了,你爸爸變心了……你心裏只有那個外國女人,不再需要這個家了。她還狠狠地發誓,一定要把這些雜誌撕碎,燒成灰燼。我希望家裡不再有吵架和冷漠,我也害怕失去你,就悄悄對你說:「爸爸,媽媽要把雜誌燒了,你把雜誌https://read.99csw.com藏起來吧。」
你的來信我看了很多遍,我本來不想給你寫回信,我不知道能對你說些什麼,可是你的那句話讓我忍不住提起筆——不了解父親的女兒不可能真正走向成熟。人都是活在回憶里的,這話沒錯,如果過去的回憶充滿傷痛,活著也就意味著更多的傷痛。事實上,自從回到家之後,我也就失去了未來。你可能會說,女兒不就是父親的未來嗎?不完全是。爸爸年輕的時候有過夢想,我喜歡文學,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中學語文老師,然而命運偏偏讓我扛起槍走向戰場。我用槍打死過敵人,可現在給我再多的槍、再多的子彈,我也不可能殺死記憶!沒有哪一個經歷過戰場廝殺的戰士能殺死記憶!小時候你騎在我的脖子上,拉我的耳朵,拽我的頭髮,這情景做過父親的都不會忘記。我把你小時候的照片放在本子里,你的照片曾陪我度過漆黑的夜晚和戰火的轟鳴。你說,我轉業回到家裡后經常在夜裡大喊大叫,用刀在牆上亂畫,舞著鐵鍬四處亂砍。這些事我都知道。那時候的我沒瘋,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在幹什麼,但又不知道我終究想干出什麼,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抓扯過你媽的頭髮,打破過你媽的頭,我也吼罵過你,推搡過你,因為我依然有被子彈隨時射殺的恐懼和殺人的衝動。我和戰友之前從未打過仗,每個人當然有恐懼,誰都怕死,但開過動員誓師大會後我們一下子壯了膽。我們每個人都剃光了頭。凌晨就要上前線了,我們在夜裡唱歌、喝酒,把芹菜掰成一小段一小段在飯盒上拼出八個字:英勇殺敵,凱旋歸來!我們在白膠布上寫下各自的姓名、血型和部隊番號,然後把膠布貼在軍裝袖口和領口上,有的戰友喝多了就在胳膊上貼滿了白膠布,這樣做是為了在負傷的時候能讓衛生員一下子識別清楚。我們每個人都寫了遺書。我記得很清楚,我的遺書只寫了兩句話就寫不下去了:小樹在家鄉的田野奔跑,蝴蝶在小樹的肩膀停歇。我走出帳篷,內心非常焦慮,那一刻,爸爸特別想你,我也想到你的母親,雖然我們彼此的情感非常平淡。有的戰友邊寫遺書邊哭。來自安徽的彭占軍是機槍手,他臉上掛著淚,仰天大聲說爹媽都死了,也沒兄弟姐妹,寫遺書沒啥屌用,咱們下輩子還做好兄弟!我們被一股濃烈的情誼包裹起來,抓起裝滿酒的瓷缸碰撞,一飲而盡。我們每人有一個編織袋,袋子里放著彈夾、手榴彈和食物。我們一人扛一個編織袋站成一排,即將消失的月光在每個人的鋼盔上灑下淡淡的光影。這是我們第一次上戰場,遠處響起零星的槍聲。我們到達前線,戰壕已成焦土,樹木在冒煙,彈殼依然滾燙。我們散開,架好槍支,擺好手榴彈,瞪大眼睛搜索敵人。看著泥土裡的血污和前沿陣地上成堆的子彈殼,我們突然之間沒有了恐懼感,我們摩拳擦掌,想痛殺敵人,可是敵人忽然間消失了,不見了,他們好像撤退了。我們沒有發射一顆子彈,但精神依然緊繃著。我們得到命令,在黃昏時分撤下了陣地。我們扛著各自的編織袋奔跑下來,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彭占軍一路嘟嘟囔囔,說真想打幾梭子子彈過過癮。部隊首長和連隊戰友站在公路旁鼓掌歡迎我們,我們多少顯得有些尷尬,畢竟沒有發射一槍一彈就下來了。可即使這樣我們還是四處尋找著老鄉,我看見了石峰,他來迎接我,我倆緊緊擁抱,用力拍打各自的肩膀。他說今晚就要上前線了,我叮囑他一定要小心。不時有裝滿彈藥的軍車轟響著駛過泥濘的山路,車輪捲起泥漿,潑灑在我們身上。周圍是焦躁不安的山巒和發黃的樹木,大家沉默著走回各自的帳篷休息待命。離我們不遠處又搭起了幾個帳篷,掛在外面布簾上的紅十字標誌告訴我這裡是傷員急救站,路過時我聽見傷員連續不斷的呻|吟,還聽見幾聲「快止血」的喊叫。我獃獃地站在外面,腿腳顯得僵硬。這時布簾掀開了,兩個醫生抬著一副擔架疾步走出來,白布單蓋住了傷員的半個腦袋。後面的醫生朝我猛點頭,我跑過去,他說還有傷員需要馬上搶救,讓我幫他抬擔架,前面戴口罩的醫生回頭對我說跟她走。我握緊擔架把手,手心裏濕膩膩的,一股血腥味竄進鼻孔,我有點噁心。傷員昏迷不醒,看上去很年輕,額頭和脖頸處纏滿繃帶,上面的血跡已經變黑。我們一路小跑。這傷員還有救嗎?我問醫生。她沉默不語。來到一輛軍車前,她停住腳步,慢慢轉身,引領著我把擔架輕輕放在車上。我摘下軍帽,擦拭臉上的汗,餘光發現摘下口罩的醫生正遲疑地望著我。四目交錯,我們幾乎同時認出了對方。她是我的高中同學安慧。小樹,爸爸現在可以告訴你,安慧是爸爸這輩子最愛的女人。我們暗戀對方,心裏很清楚卻沒有機會表白。她在高中快畢業的時候隨父親去了外地,後來考上軍校,沒想到分別數年後我們竟然在前線相遇。我和安慧這一刻的相遇改變了我所有的命運,我只把這個秘密告訴過石峰一個人。後面的戰事越來越激烈,我們連隊來到中越邊境騎線點上,越軍佔據一個巨大碉堡,向我們猛烈射擊,我們必須在十二個小時之內奪下碉堡,只有這樣才能減少傷亡,並奪下邊境兩側村莊和道路的控制權。碉堡工事堅固,進攻受阻,傷亡慘重,我們班接到命令,再組建一個四人爆破組火速行軍,迂迴包抄,從後面發起進攻。我們每個人都背上一個炸藥包,包里也裝滿了雷管。出發前我去見安慧,因為我有不祥的預感,擔心以後再也不到她了。我想送給她一樣東西留作紀念,可是身上除了彈夾、雷管和手榴彈,沒有可贈的物品。我忽然想起夾在本子里的你的照片,最後又猶豫了,萬一死在前線陣地,我想讓你的照片陪著我。她的眼圈是黑的,低著頭,一臉愁容,欲言又止,手指焦躁地纏繞在一起。我們靜默地站了好一會兒。我說我走了,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我轉身離去,過了一會兒聽見她追趕過來的腳步聲,她遞給我一個蘋果,叮囑我一定要小心,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挂念之情。我永遠忘不了臨別那天她的眼神。我們四人爆破組出發了,大霧就像詭異的棉絮纏繞著我們,相隔幾米遠就看不見了隊形。我們緊跟前面的戰友,生怕迷失方向。噴火手是個壯族小伙,名叫格森,他背著五十多斤的噴火具跟在我身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大家停下來喝水吃壓縮餅乾,稍事休息,格森背著噴火具去河邊洗臉,忽然大叫了一聲,仰面倒在地上。班長李柱撲上去摁住他,捂住他的嘴。一陣微風吹開霧氣,我們全都被眼前看見的一幕驚呆了:河面漂浮著四五具赤身裸體的鼓脹的屍體,四周一片死寂,高大的樹木和低矮密匝的草叢散發著肅殺之氣。班長說這是我們自己戰士的屍體,是越軍殺死的,他們殺死士兵后再把軍裝脫下來穿在身上,偽裝成我們的戰士偵查伏擊。班長看一眼手錶,命令我和彭占軍趕快把屍體打撈上來埋掉。我和彭占軍手抓木棒把屍體一個一個推到岸邊。這些屍體有的少了半個腦袋,有的胸口部位有碗口狀的傷口,皮膚是慘白色的,就連屍體上的毛髮也沾著一層糊狀物質,而且屍體已經開始腐爛,發出陣陣惡臭,大團白色的蛆已經被水淹死,漂浮在黑褐色的傷口附近。我忍不住跪在地上乾嘔。班長罵了幾句,伸手拽住屍體的腳脖子,拉到岸邊。他把屍體翻轉過來,突然看見有的屍體肛|門裡插著木棍,木棍上寫著漢字:殺死解放軍!我們的牙齒咬得咯咯響,把木棍拔下來扔掉,合力把屍體埋進挖好的坑道里,格森在一旁哭起來。我們堆好土堆做好標記,繼續在霧裡沉默著前行。遠處的槍炮聲越來越密集了,因為我們離碉堡越來越近了。紅色、黃色、黑色的煙霧在樹叢上空盤旋,水泥澆築的碉堡像個巨大的圓形鍋盔,在陽光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刺眼的光。班長讓我們把所有的炸藥集中在一起,捆綁成兩個大炸藥包。彭占軍是大塊頭,他胸前掛著機槍,後背馱著炸藥包。格森手握噴火槍躲在大樹後面,大口大口喘氣,眼神里似乎能噴出火來。我們都看著班長,眼神在問他我們能攻下碉堡嗎?他沒有回答,不停地咽吐沫。我們在草叢裡彎腰前進,慢慢靠近碉堡,距離近到能看見子彈和炮彈碎片擊中碉堡留下的密集彈痕,越軍躲在裏面瘋狂掃射九*九*藏*書著碉堡前方,進攻的士兵傷亡太大了,可時間不等人。碉堡前的草叢在子彈的掃射下瘋狂顫抖,變成焦黃碎屑四處飛散。格森對班長說,碉堡是封閉起來的,炸藥包放在外面很難有殺傷力,而且碉堡的射擊孔很小,炸藥包很難塞進去,用噴火槍對著碉堡射擊孔往裡面噴肯定能使上勁。班長使勁點點頭,說多帶幾把噴火槍就好了。格森看我們一眼,一聲不吭地往前爬。他背後的噴火具死沉死沉,我感覺到脊背一陣酸麻。格森爬到岩壁下面,他前方的射擊孔噴出的火舌足有一尺長。我們屏住呼吸,都捏了一把汗。格森掏出一個手榴彈扔過去,隨著手榴彈的爆炸煙霧,臨近格森的射擊孔停止了射擊。格森急速翻滾過去,將噴火槍對準射擊孔一陣掃射,我們能看見火舌從碉堡另一端的射擊孔里冒出來。班長帶領我們衝上去。格森忽然興奮地站起半個身子掃射火焰,一邊哈哈大笑。彭占軍隨後往射擊孔里扔進幾顆手榴彈,幾聲悶響過後,我們聽見碉堡里的慘叫聲。越軍沒想到我們會從背後偷襲。彭占軍端著機槍衝到碉堡出口,等著逃竄出來的越軍。格森也跑過來,他的眼睛血紅,人完全瘋狂了。我和班長把身上的雷管全都扔進了碉堡,煙霧和塵土瀰漫四周,讓人睜不開眼。越軍從碉堡里逃竄出來,彭占軍扣動扳機,哇哇大叫,格森把碉堡出口變成了火場。但是我和班長忽然看見一個巨大的火球在眼前升騰,那是格森的噴火具被子彈擊中著了火,格森一下子成了火人,他在拚命掙扎,手裡的噴火槍依然往外噴著火焰。火球越來越大,格森痛苦哀叫,先是扭曲著跪倒在地,隨後整個身體卧在火焰里向前蠕動,動作越來越小。我大聲喊叫著格森的名字,眼淚快流出來了,班長端起衝鋒槍,嘴角顫抖著打死了格森。隨後又響了幾聲爆炸和極強的掃射聲響,四周突然平靜下來,煙霧和刺鼻的火藥味在飄蕩。我們發現了彭占軍,他斜靠在石頭上,目光空洞無神,不停地咳嗽,鮮血從嘴巴里大股大股地流出來。我走上前,捂住他胸部的傷口,才發現他的右胳膊不見了。彭占軍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但他的眼神一直搜尋著什麼,胳膊……他說他要他的胳膊,我幫他尋找胳膊。彭占軍動了動腳,說前面……前面……我看見了他的胳膊正躺在草叢裡,右手僵硬著張開,其中一根手指頭抖了兩下突然停止了。他的手掌像要在空氣中奮力抓取最後的希望;包裹胳膊的衣服上貼著一塊早已變黑的膠布。我抱著他的胳膊就像抱著一根散發著火藥味的木頭。我看見「彭占軍」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我蹲下身,把胳膊遞過去,彭占軍掙扎著伸出左手,把右胳膊緊緊摟抱在懷裡,馬上抽泣起來,眼淚和嘴裏流出的血混在一起。班長走過來,低聲對我說,不行了,他不行了。碉堡里共有二十幾名越軍,全部被我們殲滅。我和班長進去查看,又是一陣胡亂掃射,直到地上的屍體變成馬蜂窩才稍稍解氣。班長掏出一根香煙,就著地上的火苗點燃,猛吸幾口,嘆口氣坐在地上。碉堡很低,空間卻很大,牆邊堆滿了彈藥箱和食物,彈藥箱上還印著「中國軍工」四個大字。看見這一幕真是憤怒啊!我對著眼前的屍體又是一陣點射,一個越軍的腦袋崩裂,腦漿「噗」地噴到我的臉上,可我一點都不感到噁心,相反倒有極端的快|感。繼續往裡走,我在牆邊發現一個深褐色的皮箱,皮箱的一角正在燃燒,火苗正漸漸點燃旁邊一個死去的越軍連長的屍體,他可能是這個碉堡的指揮官。我用槍管撥開皮箱,看見一摞雜誌,雜誌上的女人非常漂亮,穿著裙子,正對著我笑,我突然發覺雜誌上的女人和安慧很像,五官和神情都很像。太神奇了!班長還在抽煙,我繼續撥動皮箱,發現雜誌下面還有散落的香煙。這些雜誌都是我在國內沒有看見過的。我想到了安慧,想把這些雜誌送給她,讓她看一看和自己相貌很像的外國女人,她一定會驚奇萬分!當時的我非常興奮,握在手裡的槍都在抖動。我把雜誌悄悄藏在背包里,把香煙拿出來扔給班長。進攻的士兵衝上來了,他們打掃戰場,我和班長坐在冒煙的草地上發獃。士兵們在我眼前晃動,我腦子裡全是安慧和那個外國女人的影子。一個士兵拿半自動步槍槍托狠砸越軍屍體的腦袋,把眼珠子都砸出來了,說他們才死了二十幾個人,我們卻死了一百多個弟兄。回到營地,我顧不上停歇,去臨時救護站找安慧,卻得到消息,安慧去前線救護傷員去了,晚上才能回來。臨時救護站里躺滿了傷員,大家都在議論前線上的戰事,我們的傷亡遠遠大於越軍。越軍更熟悉地形,上前線的中國士兵都沒有實戰的經驗。到了晚上,安慧還沒有回來。坐在帳篷里,看著沾滿泥濘的書包,想象著幾個小時前的激戰,戰友活活死在眼前,眼淚竟落下來,怎麼也控制不住。班長仰面躺在行軍床上,一邊喝酒,一邊罵越軍的娘,說下回殺死越軍,不光脫掉他們的衣服,還要把他們掛在樹上,讓野豬啃,讓瘋狗咬!我站起來大聲說我也會這麼干!戰爭讓人變得殘忍麻木,復讎之心是唯一可以信賴的。深夜,我躲在被子里,掏出手電筒看雜誌上的女人。美麗的女人,美麗的安慧。那一刻,安慧變得更漂亮了,雜誌上的女人就是安慧。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摸著圖片也是享受。我把雜誌貼在胸口上,想象安慧看到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一定會笑,一定會說太好看了,太神奇了。只要安慧高興就行。我想起過去的中學時光,我和安慧在校園柳樹下討論《靜靜的頓河》和《戰爭與和平》,一起為主人公的命運糾結嘆息。小樹,那是爸爸的初戀,沒有牽手、沒有親吻的初戀。班長忽然掀開我的被子,醉醺醺地說我幹嘛在被子里笑。我笑了嗎?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沒看見我手裡的雜誌。我知道不上繳戰利品是要挨處分的,至於香煙是不是戰利品,上面沒有明確說明。反正我覺得這些雜誌一定屬於戰利品,因為每個男人和女人看見了都會喜歡,這個女人實在太漂亮了,她的美不是簡單的嫵媚,而是單純之中透著親切之情。我知道,這些都是資產階級的雜誌,我們不該看資產階級雜誌,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藏起來,我一定要送給安慧看一看。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們又打了幾仗,和安慧沒能見面,但我堅信一定能見到她。我背著這些雜誌打仗,心情忽然變得愉悅起來。我最難忘的是一次突擊戰。我們連隊攻下山頭,俘虜了十幾名越軍,又接到命令去包抄另一個山頭上的越軍。俘虜怎麼辦?連長請示后得到指示,帶著俘虜急行軍,我們都很鬱悶,但上面有命令,誰也不能違抗。我們用繩子捆緊俘虜的手腕,牽著他們快速奔跑。連長從前面傳話:快速前進,看好俘虜!可是連長的話傳到後面慢慢變了調:快速前進,殺死俘虜!或許是戰友故意傳錯的。班長李柱拿起衝鋒槍準備射擊,俘虜一個一個跪倒在地求饒,說有重要情報,求我們不要殺死他們。不知怎的,我突然跑上前按下班長的槍管,班長滿眼迷惑,脖子上青筋鼓脹。連長跑過來,狠狠地捶了李柱一拳。俘虜的情報非常重要,前面不遠處就是越軍一個指揮哨所,我們派了四五個人就將一個指揮官俘虜了,他無意中說出一個越軍詭計:他們一邊打仗一邊掩埋越軍屍體,就是為了不讓我們知道實際傷亡數字,蠱惑我們的指揮員,讓我們的士兵焦躁不安。越軍指揮官帶著連長去附近的山丘,挖出了幾十具越軍屍骸。連長後來榮獲了二等功,因為這個情報大大減輕了我軍前線最高指揮官的壓力,鼓舞了戰士們的士氣!不過從那以後,我和班長的關係日漸疏遠,或許在他眼裡,我那天按下他槍管的舉動多少有點假惺惺,但我必須承認,看過雜誌上的女人,想象某一天和安慧再次重逢的情景,我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無論是誰,死了就沒有機會了。那天從戰場上撤下來,夕陽溫柔地灑滿山巒和田野,天空雖然有硝煙,可是鳥鳴帶來的是更多的輕鬆,河面上泛著斑駁的光影,悄無聲息地移動著。我們的部隊離安慧越來越遠,我對她的思念之情愈發濃烈。我提著背包,卻不敢拿出雜誌坐在樹下田邊欣賞。思念讓人走神,子彈、炮彈不長眼,地雷最愛倒霉鬼。排雷兵已經開出一條安全通道,我卻被前方的山野吸引,莫名其妙繞開了安九-九-藏-書全指示,走向旁邊的田埂。我踩中了地雷。隨著一聲巨響,我看見背包和我的右小腿一齊飛上了天。沒有疼痛感,只有麻木,耳膜被某種力量緊緊壓迫,聽不見任何聲音。我看見紅色的液體沖向藍天,色彩斑斕的雜誌錯落飛舞,還看見班長李柱正飛奔而來。我移動目光,看見自己的右小腿掛在一棵樹上晃蕩。我在一閃念間提醒自己,必須趕快把雜誌收好,不能被班長發現。這些是戰利品,這些都是資產階級雜誌。我不能背著挨處分的罵名轉業回家。寫到這裏,我忽然意識到班長其實已經發現了這個秘密,因為他背我走的時候我已經處在昏迷狀態。我在急救床上醒來,看見班長笑眯眯望著我,指指床邊的背包,一句話也沒說。他囑咐我好好養傷,又和我招招手,就走出了帳篷。班長或許因為看見我少了一條腿才沒把我私藏雜誌的事通報給上級吧。無論怎麼說,我從心裏感激他。沒過多久,我聽說班長在一場阻擊戰中陣亡了,死得很慘烈,他被越軍俘獲時拉響了兩顆手榴彈,整個胸膛和腦袋都炸沒了。他以前對我說過,當俘虜的滋味最不好受,即使活著回來也跟死了差不多,還不如在戰場上自己把自己幹掉,順帶再幹掉幾個敵人,這樣的死亡方式最爺們,還能給家裡落下個「烈士家庭」的榮譽。石峰也被抬下來了,他不小心踩中竹子,腳底被刺穿,不能走路。我倆在一個急救站相遇,他拄著拐杖走進帳篷,告訴我安慧死了,他親眼看見安慧搶救傷員的時候被炸死的。我當然不相信他的話,但越是這樣他的描述越讓我傷心不已。他說炮彈飛來的時候,安慧為了保護傷員,整個身體趴在傷員身上,炮彈皮削掉了她半個後腦勺。她的臉沒有受傷,神態非常安靜,好像正在做夢。我又能說什麼呢?我埋下頭,眼淚滾落在被單上。我沒有留下一張安慧的照片,這是我的終身遺憾。這些雜誌不能彌補傷痛,真人已經死了,酷似安慧的女人只能讓我更加傷心。我偷偷取出雜誌,想把它們埋掉,或者一把火燒光。我最終沒有燒掉雜誌,一旦燒掉,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安慧了。回到家,眼前的一切依舊,我的心卻萬分失落。石峰雖然只是輕傷,但他抓獲了三個俘虜,立了個三等功。我失去了右小腿,失去了安慧,也失去了生活的熱情,留在腦海里的只有戰場上的慘烈場面和死去戰友的血污軀體。我不敢看這些雜誌,想來想去還是把它們包好埋在了樹林里。小樹,過去的一幕似乎已經淡忘,那一年,是你又讓我把它們挖出來,但我不怪你,事實上爸爸還要感謝你。你母親最終燒光了雜誌,這樣也好,一切化成灰也好。我不想再有牽挂,只想遠遠地離開這個家。我來到廣西越戰烈士陵園,想看看過去的戰友。每塊墓碑上都刻有「烈士」兩個字,這是一大片烈士墓葬群。墓碑前的枯草長得太高了,都能把我蓋住。我割除這些枯草,路過的人以為我是個瘸腿瘋子。安慧的屍骸或許就埋在那裡吧,我起先是猜測,再後來我堅信安慧一定埋在這裏,每一塊墓碑下面都可能有安慧的遺骸。能夠這樣想象,感覺很幸福。小樹,當醫生查出我患了前列腺癌之後,我反而變得輕鬆起來。我沒死在戰場已經知足,我比那些死去的戰友又多活了二十多年。這幾年,我一直關注你在北京的發展,你創辦的「愛赫本服裝設計工作室」我在報紙上讀到過。我想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後來我迴避與赫本有關的回憶了。你熱愛赫本,因為赫本對你是活生生的存在,而安慧已經遠去。再說,哪一個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女工作順心、事業有成呢?我想去瑞士結束餘生,只是想讓自己死的更舒服些。不過,當你為我辦好去瑞士的簽證,我或許已經沒有力氣登上飛機了。人生充滿苦痛,我們有幸來過。讓過去的都過去吧,能重逢的一定會在死後重逢。
我在長大,可回家后的你變成了另一個人,你變得冷漠、固執,甚至瘋狂!你把書架上的書抽出來扔到院子和廁所里,我和媽媽再撿回來擺放好。你把家裡的鐵鍬、菜刀、木棍放在床頭,經常在深夜裡喊「拼了!殺啊!」,家裡那面靠著床鋪的牆壁上是一道道深深的刀痕。媽媽聽見你的聲音,會撲上去按住你的手臂,好幾次被你推搡在地,額頭磕出血。這種狀況持續了多少年?整整三年!你單獨住在一個房間,媽媽和我睡在外面的房間。我能感覺出來,你和媽媽的關係日漸冷漠,像兩個路人。那時候的我只會哭。
媽媽不想多說你打仗的事情,可我很想知道,媽媽就這樣回答我:「小樹,打仗是大人之間的遊戲。」我會死盯著媽媽的眼睛,問:「爸爸會被打死嗎?」
「我不會弄丟的……」我說。「哦……」你勉強點了點頭。我看見你想起身,卻沒站穩,膝蓋處發出「咔嚓」的聲響,身體又順勢靠坐在椅子上,你說:「去裡屋把柜子里的工具箱拿來。」
你說:「好的太貴,要五百多。我們這些人買假肢報銷有限額,不能超過兩百元……湊合用吧……」
他的嗓子里似乎發出一聲假笑,因為這笑是僵硬的。他繼續重複說:「我們不談過去……」
「出去哭!出去哭!」你在屋裡咆哮。你和媽媽打架,我沒力氣勸架,也不知道幫誰,膽戰心驚地縮在牆角。我記得她披頭散髮,跳著腳哭喊:「有種你再去打越南人啊!打女人算什麼男人!」
媽媽每次都這樣說,爸爸在打仗,打完仗就回來了,爸爸是解放軍,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那年我五歲半,我沿著火車軌道走,火車來了就站在路基旁,仰頭看車廂里的旅客,還看見過一個小男孩對著窗戶朝外撒尿,那串亮晶晶的水珠是彎曲著飛走的。
我在讀父親的來信,已經讀了五遍。父親隨信寄來的護照、簽證所需資料和一張銀行存摺散落在地。父親的信帶給我茫然無措和強烈的失敗感。
媽媽瞪著我,大聲說:「好看個頭!」
石峰叔叔的眼神望著遠處的一片虛空,然後站起身,低著頭慢慢走了。幾天後,我在屋裡做作業,媽媽推開門坐在我旁邊,說:「石峰叔叔給我講了……爸爸過去的事你別多問,好好讀書。」
小樹:
如果這個決定無法改變,我只能說這也是我的決定——我們的決定,我會和你一起去瑞士,一起去享受安樂死。
我玩過一次你的拐杖。我雙手握緊拐杖下端,彎起右小腿,一步一步學你走路的樣子,可我只走了十幾米就受不了,跌倒了。那滋味真難受啊!放在柜子上面的深綠色背包經常讓我仰起頭琢磨:裏面到底裝著什麼呢?你回家后還從沒打開過背包呢。媽媽說爸爸的東西不要碰,可是我還是想趁你出去的時候偷偷取下來打開看。我搬來小桌子,在桌子上放一把小椅子,顫巍巍站上去,踮起腳尖,伸出一隻手臂,夠著了,可是背包太重,只能一點一點往外拉。背包拉出來了,背包的重心在側移,我控制不穩,背包一下子掉落下來,順勢也把我從椅子上帶落。我抓著背包帶坐在地上,胳膊肘破了一大塊皮,想哭,隱約聽見媽媽下班回家的聲音,慌忙擺好桌椅,鑽到床底下,用力把背包拖了進去。床底下光線暗淡,我腰背彎曲,呼吸不暢,聽見一隻老鼠的叫聲,嚇得哭喊起來。媽媽發現了我,也看見了背包,她沒有吵我,坐在地上開始解背包帶。
早晨起床后,我會站在家門口的大土坡上面,等著今天第一列火車冒著若隱若現的白煙移動過來。那天我和媽媽得到你回來的消息,整夜都沒睡著。
你拄著拐杖低著頭走路,拐杖往前移動一下,左腳才能往前跨一步。媽媽放下我,想接過你身上的背包,被你推開了手。
我急忙說:「我想知道爸爸的故事,老師讓寫作文。」我在撒謊。「你爸爸很勇敢,我也很勇敢,我們都很勇敢……」
你的聲音是低沉緩和的。我背對著你,說:「爸爸,這些雜誌你是怎樣得到的?」
我聽見媽媽在嘆氣。「媽媽,外國阿姨好漂亮啊!」
你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水果糖放在我手裡,我剝了一顆糖給媽媽,媽媽說給爸爸吃,我就拿著糖走過去,你摟著我,看著我,理理我的發梢,可是許久沒說出一句話。你坐在院子里抽煙,一陣風吹動右腿那條露在外面的軟塌塌的綠色褲管。空氣霧蒙蒙的,你吐出的煙上升、下墜,緩緩飄蕩。我靠著門框,盯著你的後背,不敢上前靠近你。
家裡的衣櫃里掛著你的綠軍裝,出太陽的時候媽媽就取出來曬一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