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道士在網裡尖叫，緊貼著暴怒的水怪。

「鎮定！」道長撕著頭髮，「對了……這河妖是餓了。要獻祭，只要讓它吃飽了，就沒事了。」

河中村民叫鬧著，根本沒有人聽見他的話。

怪物厭倦了這種遊戲，收起尾巴潛下水去。玄奘注視著下方，不敢相信它會這樣放過自己。

一離開水，水怪就立刻失了魔性，像是漏了的皮囊一樣縮小了下去，最後，竟然化成了一個蜷縮的人。

村民們看著水中，還有些膽怯。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被吞下去，水怪的肚子迅速的膨脹起來，它的動作越來越遲緩，連在水面浮著也困難了，漸漸向河底沉去。

「不！」豆腐大姐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但卻還隔著數丈，來不及拉住自己的女兒。

「現在沒事了，大家可以盡情下水了。」道士揚著雙手。

怪影掠過了戲水村民們的下方，那團黑色完全取代了河水的顏色。水上的村民卻還在笑鬧。

村民們貼出告示，懸賞請驅魔法師前來捉河妖。這一天，來了一位道士。

「不！」他大喊著，卻無能為力。

小女孩看著水怪游來，尖叫著轉頭剛跑出兩步，那隻醜陋的長尾就已經纏住了她的脖頸，將她拉倒，在木板上滑行著向河中拖去。

「大家不要打。我們齊心殺了那河怪。」他在繩中掙動著。

「要死啦！讓水怪吃了你啊！」村婦大罵。

玄奘在空中瘋狂踢動著空氣，卻沒有一點借力的地方。所幸木杆倒向了另一邊的樓寨，玄奘用力一晃，落在了木板上。但木杆繼續向下墜去，眼看要將他拉落河中。

但豆腐大姐的臉色卻變得紙一樣白。

水波漸漸散去后，深水中，有一個巨大怪影浮了起來，肚皮朝天浮在了水面上。

道士被捲起了網裡，玄奘大喊著拖著網和道士躍出樓寨，落向河面，將網罩住了水怪。

可怕的事要發生了。

但一聲大吼打破了這安靜，樵夫狂怒的沖了出來，向前猛一撲，抓住了小女孩的雙腳。

但這隻是使慘劇停頓了一瞬，然後他就也被在木板上拖動，向河中落去。樵夫大喊著，滿面充血，只是不肯放手。

就在這時，水中一位漁婦發出了尖叫，開始掙扎。周圍所有人都嚇呆了。

「可是，豬肉和牛肉就九-九-藏-書在岸邊，它不吃啊。它要吃人哩！」

下方的水面在這時分開了，一張大嘴在下方張開，像是血腥的花朵，翻出密密集集的白牙。那水怪躍出了水面，彈起到了數丈的高度，一口咬住了小女孩，將她從玄奘的手中扯出，叼著她落回了水中。玄奘看見那小女孩的雙眼注視著他，就那麼遠去。

「撐住！」又有一個村民撲了出來，跳上去抓住了樵夫的腳。

倖存的村民們爭相逃上岸來，而道士還試圖挽回局面，喊：「大家不要怕，逃上岸就沒事啦。」

失去意識的邊緣，玄奘覺得自己靈魂飄上天空，他從空中看到了被毆打的自己，看見他口中的血噴了滿地。似乎也看見兩個時空在疊映，抱頭在地的是那位不說話的年輕人，他渾身是血，快被打死了，但仍然只是睜著眼，露著非笑似笑的詭異表情，不說一句話。

道士在河中船上舉著桃木劍穿著黃紙符，念念有詞半天，然後掏出一嗞嗞冒青煙的黑色圓形物體向水裡一扔，「轟」的巨響中，水柱衝天而起。

「世人只顧自己，他們自私貪婪又殘忍。當大難來臨時，他們一定會犧牲別人只顧自己。」

那是一條足有一人高，兩眼突出，像蝙蝠似的怪魚。

「等等！」玄奘站了出來，「這不是河妖，這隻是一條誤入河口的學名叫做鰩的扁平長尾深海魚類罷了，這種魚很愛好和平，是不會吃人的。你們把它放生了吧。」

「我真的可能是對的……」

不，似乎還是有一個聽眾。玄奘看見那河中黑影掉轉了方向，背上尖刺推開波浪，直向他而來。他四下張望，發現原來村民都逃上了高處，懸吊在河上的自己是離河怪最近的一個了。

「快救救我！」玄奘拚命晃動著自己，但村民們只是遠遠看著。

那黑影從水下潛來，從高處才看得清楚它的龐大，而水中的人們渾然不覺。

「笑話，我說它是妖怪，你說它不是妖怪，而這樣的怪物，怎麼可能不是妖怪。你還說你不是河妖一夥？」道士把手戳到玄奘鼻子上。

人們都狂笑起來，漁婦又羞又怒地捶打著身下那人。

道士已經搶先佔據了制高處，他看著奔擁而來的人，害怕自己這裏被踩塌了：「大家別跑了，到了九-九-藏-書高處就沒事了。」

有人相信了他的話，站在岸邊開始喘息。但一條曲長的如蛇的怪東西從水中伸了出來，它如人腿般粗，布滿青與橙色的斑點，末端帶著粘稠的觸角，緊緊纏住那人的脖子，將他高高的懸起。那人睜大驚恐的雙眼，就這樣被拖進水中。

「不要都擠到一起，分開跑啊！」玄奘喊。

「混蛋，誰把我踢下來的！」樵夫露出頭大罵。

「好像真的沒事哦。」看樵夫在水中撲騰，村民們紛紛點頭。「喂，別急著上來，多游會啦。」

可女孩的半個身子已經懸在了木板的外側，她仍然向下落去。玄奘也撲了過去，和樵夫一起抓住了女孩的腳。「我抓著她了！」他驚喜地喊著。

水怪游去的地方，一個小女孩正站在樓寨懸在河面上的木板曬台上，不知所措的驚慌哭泣。

「你竟敢使喚我！」道士向後退去，「我可是正宗的伏魔大師，我……哎呀！」

「你說它是妖怪，我說它不是妖怪，這究竟是不是妖怪，你去問問海邊的漁民就知道，為什麼要說我是河妖一夥呢？」

更多的村民沖了上去，拔河一般抱住前者，想奪回小女孩，但他們的力量卻仍然不及水怪，眼看要被一起拖入河中。

村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這些東西弄齊了。

「是不是我們可以這樣猜測，這片山脈，在一億年前曾經是大海，因為版塊運動陸地抬升，所以變成了高山，但是還有一些天池和鹹水湖保留了下來，這條魚就是來自那些湖裡呢？」玄奘用力咧嘴保持笑容，和道士眼對眼。

「不……不是這樣的。」玄奘恍然大悟，「他就是那個水妖……大家快逃啊！它要吃掉所有人！」

這較力一直持續了半個時辰，終於水怪再也沒有了力氣，被拖上了岸。一同在網中被拖上來的還有淹的翻了白眼的道士。

「你要我去問海邊的漁民？哈，這裏離海幾千里遠，請問，如果是海里的魚，怎麼可能跑到離海幾千里的河裡來呢！你還說你不是河妖一夥？」道士表情扭曲。

村民們把玄奘一通暴打后，將它和怪魚吊在了一起。

村民們互相看看，眼中射出怪異的光，突然都爭相向高處逃去，把別人留在身後，在樓梯上，人們開始互相廝打，https://read.99csw.com在高處的用腳踹下面的人，下面的人死死的抱住在高處人的腿。

「把它拉起來！」岸上的村民們一齊去拉網繩，幾乎所有的男女老幼全擁了上去，他們大喊著，與瘋狂掙動的水怪較著力量，一會兒險些他們都要被拖入河中去了，但仍是不放手，一個個青筋暴起，蹬踏著地，用最大的聲音叫喊著，玄奘激動的要哭，也撲上去扯住了繩子。

玄奘在高處，看著人們在水中互相撕扯，想起了年輕人要與他打的賭。

人們看見漁婦的身下，一個水淋淋的頭顱冒出了出來，卻是村中的一個潑皮。

恐懼使人們瘋狂了，有人揪住游在前面人的衣服，把他按入水中，踩著別人的身子向前游去。

但他怪叫一聲又沒入水中，只有手在水面上撲騰。

村民們也憤怒了，「沒錯！這和尚這麼拚命幫這條魚說話，肯定也是個妖精，把他抓起來！」

「我早知道他是個騙子！」那樵夫上前一拳，打在玄奘面門上。玄奘覺得頭猛的向倒一仰，脖子像是與肩折成了九十度。

玄奘吊在高處，轉頭望見河上游彎處，似乎有一個怪影從水中躍起，又落入水中。

潑皮又浮了上來，翻著怪眼，身子竟只剩下了半截，深紅的血迅速在河水中滲開。

「香燭插在船上，豬血牛蹄和處|女血酒灑進河裡，剩下的豬肉牛肉和處|女打包一會兒我捉完妖帶走。」

村民們尖叫起來，爭相往岸上逃去。游在後面的村民被一個個拖下去，撕成碎片。半條河流很快就被染紅。

水怪似乎放棄了，又游向了另一處。

所有人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似乎也只能看著。一瞬間世界突然變得特別寂靜。

但她突然定住了，看見就在自己的面前，一個青色光滑的東西露出了水面，像是浮起的罈子，但越來越大，越來越高，超過了自己的頭頂，然後是兩隻巨大的白色圓球，有一人多高，中間是一小塊黑斑，映著她的影子，那是水怪的眼睛。

怪魚被吊上了岸，村民們開read.99csw.com始狂歡。

「哈？哈？哈？」道士倒退三步，「你和我說一億年前？元始天尊是一萬年前開闢混沌造出三界的，哪有一億年前的東西？你妖言惑眾！你還說你不是河妖一夥！」

憤怒的村民們卻如同忘記了恐懼，縱使前面的人被吞下去，也立刻撲下來，有的直接從樓寨跳向水怪的背上，把魚叉叉進它的身體。

「我是泰山派的大德道長，已經有三百年的修為了。」道士的眼睛一眨不眨。

「河妖死啦！」村民們歡呼起來。

漁婦扭動著，拍打著水花。突然間，她的身體衝出了水面，被什麼東西高高的頂起來。

那調戲漁婦的潑皮又猛地從另一村婦身邊鑽出水面，看著她的尖叫哈哈大笑。

那怪物已經來到了玄奘正下方，玄奘被吊在幾丈高的長桿上，河怪伸出長尾，向他刺來。玄奘猛的一盪，躲開了，那滑膩的尾鰭抹過他的臉頰。河怪再刺，玄奘又盪向另一邊去。

「好，給我準備一艘船，三根三尺三寸長的香燭，一隻三百二十一斤黑豬的豬血，四隻白色的牛蹄子，五壇加了十八歲處|女血的酒。」

像是回應他這句話似的，那支長尾又從河中揚了起來，伸出足有十幾丈，越過天空，向此處而來。道士一縮頭，藏到身邊一人身後，臉貼在他的背上。然後他看見那人的背猛的破開，那觸角突了出來。然後那人掙扎著，升向高空，像被叉在蝎尾的一隻毛蟲。

「那麼還請大德道長救救我們吧。」村民奉上湊的銀兩和鹹魚。

「那他吃飽了別人，就自然會走啦。」

豆腐大姐瘋狂了，她舉著菜刀，狂叫著跳入了河中。「你出來！你出來！把女兒還給我！」她扑打著水面，只想和水怪拚命。

他瞪大眼，再仔細看去。那怪影消失了一會兒，但猛地又躍出了水面，這不是幻覺。

玄奘看著這一幕，比看見河妖還感到可怖。死亡的恐懼面前，每個人似乎都變成了惡魔。

「大家快跑！河妖來了！」玄奘掙扎大喊。

這時豆腐大姐舉著菜刀撲向了玄奘，手起刀落，砍斷了他手上的繩索，木杆啪的打在水怪的頭上，又墜入河中。

村民們終於憤怒了：「殺了它！殺了它！」他們忘記了膽怯，舉起木棍魚叉，一個個躍入了水中。水怪也驚慌了，它躬著脊rｅａｄ•9９cｓw•cｏm背，在水中左撲右跳，阻嚇著村民們的進攻，把敢於靠近它的人一個個吞進口中。

村民們一擁而上，開始拳打腳踢。玄奘覺得自己面上的五官都碎了，混在了一起，眼睛聽見了鼻子塌陷的脆響，鼻子看見了耳朵撕裂的尖叫，耳朵聞到了嘴巴噴出的血腥。然後他被打倒在地，縮成一團，拚命的護住自己，一開始還能感受到劇痛，但後來痛的地方太多，就完全感受不過來了。

「我的女兒！」豆腐大姐尖叫一聲，沖了回去。

河彎距此處還有數里遠，但那東西濺起的水花已可清晰看見，估計至少也有數丈高，那是何等巨大的一個怪物。

「道長，救命啊！」村民們擁來。

「你一定是河妖一夥！」道士伸手一指。

他慢慢把頭收回來，瞪大其實什麼也看不清的眼，臉上還是努力保持僵硬的笑容。

一下沉悶的撞擊從水下轉來，吊著玄奘的木杆猛的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下撞擊，玄奘聽見木頭折斷的聲音，長桿慢慢傾倒。水面露出那長大了滿是獠牙的大口，在下面等待。

豆腐大姐完全嚇呆了，再也不能動一下。水怪猛地向前一躥，將她也吞了下去。

「道長，給您放哪？」

「吶，看他多勇敢。大家向他學習。」道士鼓掌。

這時樵夫猛地一躍，落進了水中。

沒有人聽見他的聲音。

村民們又尖叫起來，連本來在岸上的人也恐慌了，全向水邊的樓寨和風車上擁去。那木搭的樓板在眾人的踩踏下搖搖欲墜。

「你是從哪冒出來的？」道士說，「你為什麼幫河妖說話？」

「我不是幫河妖說話，我在說一個事實。」玄奘耐心解釋。

「哇！真的沒事！你們都下來吧！」樵夫好像很希望有人下來陪他。

村民們開始互相推搡，笑鬧的一個個撲通跳下水去，開始互相潑水，嬉鬧。

「我只是說一個事實，怎麼就成了河妖一夥呢？」玄奘不理解這個邏輯。

「大家快跑！」玄奘用盡全身力氣喊著，但是卻掙不開繩索。

村中的屠夫揮舞著一把大砍刀，抖著渾身的肥肉，尖叫著沖了出來，一個縱身，躍過人們的頭頂，跳到木板的頂端，一刀揮去，砍斷了水怪的尾巴。

「它要逃了！」玄奘大喊，扯過晾在高處的巨大漁網，「道士兄，幫我扯住網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