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躲躲?」
「怎麼,普萊斯少校?」
風仍在刮,天色越來越暗,迪克真這麼做了。親吻之後,兩人的對話有些好笑,第三者聽到肯定會善意地嘲笑他們。
「快下暴雨了,」迪克說,「我希望這些帳篷扎得夠牢。要不然,它們肯定會被吹到隔壁郡去。」
「而且,我結婚並不是為了取悅鄰里。我愛萊斯莉。從她來到本村那一刻起,我就愛上了她。事情就是這樣。至於說她看上我什麼……」
「什麼?」普萊斯少校伸出手,牢牢地拉住萊斯莉的手腕。
萊斯莉終於下定決心,把射擊當成一項運動。她咬住下唇,從普萊斯少校手裡接過步槍。一開始,她試圖把槍舉得離身體很遠,未果。猶豫片刻,她用臉靠住槍身,胡亂開了一槍。
「一分鐘前你還說,」迪克指出,「她們想恭喜我們。你說她們興沖沖地到處找我,就是為了向我們道喜。」
「或者,我應該這麼說,」少校糾正自己的說法,「你是本地兩大名人之一。聽說那位占卜師了嗎?」
占卜師帳篷離其他帳篷稍有點距離,而離阿什莊園大宅比較近。外觀像個碩大的電話亭,不過底部更大,頂部更尖。紅白條紋的帳篷布髒兮兮的。帳篷門口掛著個乾淨的條幅,上書:「偉大的尊者,擅長看手相和水晶球預言: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除此以外,門口還掛了個大大的紙板手模,闡釋箭頭穿過掌心。
「就快下雨了,」她說,「板球賽能不能舉行都難說。而且……」
「我親愛的朋友啊!」少校高興地說。
「那有什麼大不了。」
「那現在你又暗示……」
「我們真不能去找占卜師嗎?」
「我想每個人都聽說了,」迪克說,突然感到極度的尷尬和驕傲,「你不介意吧?」
「你的攤點生意如何?」
事後回想起來,迪克·馬克漢姆覺得那個遊園會上處處都是不祥的預兆。夏日的雷雨、占卜帳篷里、射擊場上,林林總總的不祥之兆。
從昨天晚上開始,同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了很多次,兩人絲毫不覺得累。正相反,每重複一次,都好像有新的發現:整件事越來越真實,越來越讓人心花怒放。迪克·馬克漢姆終於隱約記起身在何處,不情願地放開雙臂,暗暗咒罵周圍的一切。
「哦,不會有事的。」少校保證道,「暴風雨來了也沒關係,反正遊園會快結束了。」
迪克·馬克漢姆從外表看保守拘禮。他從沒想到自己會在阿什勛爵寂靜的花園門口,在鄉村遊園會的下午,在阿什貴夫人冷厲的視線範圍內,毫不顧忌他人眼光,伸出雙臂,抱住萊斯莉,親吻了她。
「很抱歉,read.99csw.com」她說,「我做不到。」
萊斯莉對他說:「你瞧,我們遲到太久了。」她嬌喘吁吁,聲音中滿含笑意,帶著年輕女孩常有的不在乎。
「不過……人都到哪兒去了?」
嚴格來說,少校不能被稱為少校,因為他從未加入過正規軍,軍銜也是上次戰爭期間才得到的。不過,這個稱謂太適合他了,人們根本不願用別的方式稱呼他。
「我的好夥計啊,」少校狡詐地看著他說,「我明白,姑娘都這樣,你看她們一眼,她們絕對不會多想。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請別這樣!我可不想開槍!」
「我差點兒忘了告訴你,」他說,「今天我跟厄恩肖開了個大玩笑。厄恩肖他——」
子彈出膛的聲音顯得很輕,被一陣隆隆的雷聲所掩蓋。這一槍脫了靶。雷聲似乎也在為萊斯莉的胡亂射擊嘆息。她輕輕地放下槍。突然間,迪克驚愕地發現,她全身都在抖動,幾乎要哭出聲來。
「當然是聯姻的事!」普萊斯少校幾乎是痛苦地強調著,指著兩人說,「你們真打算結婚了?」
「我沒事。」她真誠地說,想要安撫迪克,「我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蠢。只不過——」她激動地揮了揮手,找不到適當的措辭。然後,她拿起放在櫃檯上的帽子,「現在,我們能去找占卜師了嗎?」
少校清清嗓子。
迪克仰起頭大笑起來,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部分是因為她天真的神情,部分是因為她認真的態度,部分是因為他受不了鬼鬼祟祟的占卜師。
「我想去找占卜師。」萊斯莉說。
「普萊斯太太說,這次的占卜師真的很棒。」姑娘飛快地補充道,「要不我怎麼會心痒痒。太太說,他能猜出關於你的一切。」
「我猜,」他說,「我們必須去看這該死的板球賽?」
他沖前方點點頭。夏日突至的風暴讓一切染上了噩夢般不真實的色彩,像穿過灰玻璃的陽光般朦朦朧朧。草坪上空無一人。售貨棚和帳篷在風中搖擺,顯得空蕩蕩的。
東方天空中遠遠傳來一陣雷聲。他牢牢抓住姑娘的手,帶著她飛快地走向草坪上林立的帳篷。遊樂攤點亂糟糟的,完全沒有費心排序。從擲椰子遊戲到「釣瓶池塘」,所有攤主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帳篷。占卜師帳篷非常醒目,一眼就能認出來,絕對不會弄錯。
迪克再開了一槍。
普萊斯少校鑽到櫃檯下,打開開關。一盞乾電池組供電的小電燈照亮了射擊靶。櫃檯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輕型步槍,大部九_九_藏_書分是點二口徑,少校借遍了六阿什村才湊齊。
萊斯莉猶豫了一下,激|情從眼中淡去,抬頭看了看天空。
「三點肯定過了。」
「沒錯。不過,該死!我早該知道!」
「從某種意義上說,沒錯。」
普萊斯少校不禁失笑。
「我親愛的夥伴!」少校把粗呢帽壓得更低,腳步在草地上稍微滑了一下,「我親愛的姑娘!今天下午,我到處找你們!我太太也是!那消息是真的嗎?」
迪克看看萊斯莉,只見她手扶著帽檐,笑得嬌喘吁吁。然而,透過唇齒間的笑意,他能看到她眼中的決然。萊斯莉所有的思緒和感情,似乎都集中在一雙美目中。她那棕色的大眼睛彷彿會說話,重複著昨晚的誓言。
「哦,好吧!」他上下打量著迪克,揮揮手說,「畢竟,是你,本地大名人。」
萊斯莉高舉雙手,不經意間流露出優雅,白色連衣裙被狂風颳得緊貼在身上。見鬼,她太美了,美得讓人不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萊斯莉的一顰一笑無不深深刻在迪克腦海里,像照片一樣永遠保留下來。
天色越發昏暗,迪克發現占卜師帳篷里點著燈,在如此炎熱的下午,裏面肯定熱得讓人窒息。又一陣強風刮過,吹得帳篷布呼呼作響,像半鼓的氣球一樣來回搖擺著。紙板手模被風吹得來回晃動,像在召喚他們進去,或示意他們離開。
「我知道這很蠢,」她喘息著說道,修長的手指緊緊拽著帽子,「不過,我就是怕槍支。我怕任何與死亡有關的東西,一想到死亡……」
「你知道的,我當然愛你。你愛我嗎?」
他壓低了聲音,聽起來更像討論喪事,而非喜事。在很多場合,普萊斯少校情感豐富得讓人尷尬。他伸出手,一一和兩人緊緊相握。
迪克又開了一槍。
「該死,年輕女士,」他告誡道,「我們又不是讓你去殺人。拿起來複槍,對準靶子開火就是了。試試!」
「等等,少校,別迴避我的問題。這位占卜師到底是誰?」
「聽著,」迪克說,「我和辛西婭之間從來就沒什麼。希望你能明白。」
「我太高興了!」他真誠地說,迪克·馬克漢姆心頭不禁一暖,「你們再般配不過了!太般配了!我這麼覺得,我太太也這麼認為。婚禮定在什麼時候?」
「這可不行!」少校拿起一支小型步槍,愛撫著槍身,說道,「試試這個小東西:溫切斯特六一型。等你結婚後,很適合用來幹掉丈夫。」他大笑幾聲,「試試吧!」
迪克在碗里放入半克朗,轉過身,正打算勸她,突然停了下來。
迪克轉過身。萊斯莉聲音中的急切讓他驚訝。不過,好在少校為人仁慈,並未顯露出
https://read•99csw•com絲毫介意。迪克努力擺出無所謂的姿態。然而,他的樣子並不比狂風中的帳篷更隨意。
「看那天色!」迪克問道,「幾點了?」
「當然。我陪你進去。」
這時,一個聲音叫道:「嗬!」
「可憐的老辛西婭?」
「哪些女人?」
「生意嘛,」少校說,「好極了。」熱情點亮了他淡藍色的眼睛,「你知道嗎,有些傢伙槍法還真好。就說辛西婭·德魯吧——」
「你愛我嗎?」
事實上,普萊斯少校是名律師,在高街開著家法律事務所,專業上頗為滑頭。整個六阿什村,甚至包括鄰近鄉村的一半人,都把訟事交由他處理。普萊斯少校說得上風度翩翩,胖乎乎的圓臉上散布著雀斑,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真誠而熱情,淺棕色鬍鬚剪得短短的,有時候還會露出雙下巴。他個性也很好,似乎無所不知,對軍事和體育方面的話題更是如數家珍。因此,連地方長官們都叫他少校。
「天哪,」迪克·馬克漢姆厲聲道,「我還真是奇蠢如牛!我壓根兒就沒意識到……」
普萊斯少校淺棕色的眉毛都要飛到天上去了。
迪克能感覺到,在六阿什村這個小小的圈子裡,暗流涌動,流言飛語如同蜘蛛網一樣在編織著。
迪克眼神銳利地看了看他。少校不肯接觸他的視線,死死盯著櫃檯上的步槍。
現在,他對兩人展開笑顏,搓著手,前後晃動著身體。
迪克咕噥了幾聲。
「是的。沒錯。」
迪克示意少校讓到一邊,扛起步槍,開了火。暴烈的槍聲表達了他此刻的心情。他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自己差一點點就正中紅心。兩人說起話來,口氣都有些警覺,男人們討論微妙的家務事時,一般都用這種帶點陰謀勁頭的口吻。
「走遠?」迪克激動地說,「這是我最不可能做的事!」
萊斯莉·格蘭特雙眼中閃爍著他看不懂的情緒。他只能看出其中的懇求和恐懼。她已經摘下了闊檐帽,長長的馬尾辮耷拉在肩頭,被風吹得稍顯凌亂。此時,她情緒有些激動,但這是他見過的她最美的時刻。雖然自稱已二十八歲,但這一刻,她看起來最多只有十八歲。
「當然!」少校說。
櫃檯上放著一個打開的盒子,裝滿了子彈。少校抓起一把,任由子彈從指間漏回盒裡。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我會告訴你,」他說,「但你要保密,他不想太多人知道。他大概是仍然在世的犯罪學家裡最有名的一位。」
兩人對視一陣后,姑娘離開了小夥子。迪克·馬克漢姆感覺糟透了,儘管萊斯莉就去了幾步之外的帳篷,但他卻感受到了離別的痛苦。剛剛步槍的事嚇壞了萊斯莉,他站在原地,暗暗詛咒自己不夠細心。普萊斯少校慚愧地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略顯不安。
「女人啊!」少校重複了一句,把步槍遞給迪克,迪克下意識地接過https://read•99csw•com去。這時,他充滿嫉妒地說了句,「老兄,你還真是個走運的小夥子。」
少校故作尋常的樣子讓迪克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普萊斯少校單肘撐在櫃檯上,靶子頂上的燈光映出他肥胖的身影。又一陣風吹過,鼓動著帳篷,颳起滿地塵埃。兩人不為所動。
甚至在四五年後,迪克·馬克漢姆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仍會忍不住泛起鄉愁。那是鬱鬱蔥蔥、芳草萋萋、火熱的英格蘭。男人們都穿著白色法蘭絨褲子,度過慵懶的下午。上帝啊,這樣的英格蘭,永遠不要被所謂的現代化浪潮淹沒。那時,離「二戰」爆發還有一年,阿什莊園仍然富裕繁榮。當然,「富裕」這個詞並不能形容新任阿什勛爵——喬治·匡威的財富。迪克·馬克漢姆,這位個子高高、想象力過分豐富的小夥子,當時顧不上看莊園的景緻。
「現在嘛,」萊斯莉建議道,「我們幹嗎不找個地方躲躲?」
「過去的兩年,」他苦澀地說,「全村人都想撮合我和辛西婭,不管我們情願不情願。」
「這些事你自己早就知道,不是嗎?」
他撫摸著萊斯莉的肩膀。萊斯莉離他如此之近,如果不是想到普萊斯少校就在旁邊,他真想將她攬在懷裡。萊斯莉試圖擠出一絲笑容,差點兒就成功了。
「年輕女士,你先來!」他堅決地指著櫃檯上裝滿錢的大碗,說道,「花上半克朗可以開六槍。我知道這價錢很貴,不過都是為了做善事。試試吧!」
「迪克,大家多半都去板球賽現場了,我們最好也趕快點。阿什貴夫人和普萊斯太太肯定氣壞了。」
「當然,」萊斯莉微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
「另有要事!」少校說,「另有要事,我明白,不用解釋!」
「哦,不,先別去!」少校果斷說道。
「我當然知道,夥計!」少校努力裝出隨意的樣子,飛快回答道,「這一點我非常肯定!我只是說,從某種程度上講,那些女人……」
然而當時,他太開心了,什麼也不曾留意。
「我猜——他聽說了?」萊斯莉問道。
「我理解,我的好夥計,我全都明白!」
「那姑娘,」少校說,「簡直就是個女巫。六個月前,她來到此地,傾倒了附近一半的男人。賺錢方面她似乎也頗有高招。而且——」他猶豫了一下,「我說!」
「沒錯,我的好夥計,這些話全都是真的!」
「我告訴你,我和她之間真的沒什麼!對辛西婭,我根本就沒留意過,壓根兒就沒仔細看過她。辛西婭自己也知道。不管別人怎麼想,她不可能誤會我的意思。」
「我們還沒決定,」迪克說,「抱歉,遊園會我們來遲了。我們……」
「你們瞧,我們得好好慶九九藏書祝一番。」他說,「大家都想恭喜你們。我太太、阿什貴夫人、米德爾沃斯太太,每個人都急著向你們道喜!現在嘛……」
他和萊斯莉拐進大開的莊園大門。石門柱上雕刻著獅鷲和白蠟樹紋樣,遠遠一看就知道,阿什莊園就在眼前。莊園平坦的草地上到處是花哨的售貨棚、條紋布帳篷。草地背後是橡樹叢,樹叢后隱藏著狹長而低矮的紅磚大宅。
「老實說,」萊斯莉說,「我不想試。」
「光顧你的攤位,射擊嗎?」萊斯莉叫道。
「女人啊!」他沮喪地搖搖頭。
「我太太、阿什貴夫人、米德爾沃斯太太、厄恩肖夫人。」
就在這時,強風颳起廢棄的紙袋,從他們頭頂飛過。阿什莊園四周的橡樹被風吹得枝葉搖擺,帳篷門帘像被龍捲風刮過的旗幟一樣,在風中亂舞。
「不過,她們總覺得——恕我直言,我只是想事先警告你!——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們也同情可憐的老辛西婭……」
雨滴開始落下,滴在迪克額頭上。少校強拉兩人一起走向迷你射擊場。射擊場頗為狹長,四面都是木頭圍壁,黑色鋼架上緊緊繃著帆布頂棚。射擊靶裝在遠處牆上,用滑輪固定在軌道上。射擊完畢后,靶子可以沿軌道送到射擊者面前,查看命中情況。
「他是誰?我是說,他肯定不是附近的人吧?否則人們肯定知道他的底細,也不會相信他那套假模假式的把戲。好像大家都認為這傢伙非常厲害。他到底是誰?」
「上帝啊,你以為我不知道?」
「別急著去找占卜師,他人還在帳篷里。不過,你們先得光顧光顧我的攤位。」
「你是指什麼,少校先生?」
「一次只准一個人進帳篷,」萊斯莉說,「占卜師都這樣。你留在這兒,把六槍打完吧。不過——你保證不會走遠嗎?」
「聽著,」迪克說,「如果她真不想……」
兩人都走得很快,然後同時停下腳步。一陣風突然猛地刮過草地,席捲而來,為這個炎熱的午後帶來一絲涼意。一陣風刮向萊斯莉的透明軟邊闊檐帽,她趕緊伸手扶住帽子。一瞬間,天空變得如傍晚昏暗,烏雲在空中緩慢移動。
「而且什麼?」
「你今天看到辛西婭·德魯了嗎?」
原來是霍里斯·普萊斯少校。他站在迷你射擊場的「櫃檯」後面,雙手呈喇叭形放在嘴邊,用閱兵般響亮的聲音招呼著他們。大部分攤位都空了,攤主們顯然已趕往板球場。只有普萊斯少校勇敢地留了下來。引起兩人注意后,他彎腰從櫃檯下鑽出,飛快朝他們走來。
普萊斯少校突然打住了,臉色泛紅,好像說漏了嘴。迪克有些惱火地想,可別又開始嘮叨辛西婭·德魯的事。
普萊斯少校眨巴著眼看著她。
「萊斯莉說,」他大聲說道,「她很想去拜訪拜訪那位著名的占卜師,不知他還在不在。我們最好趕緊過去。恕我們失陪。」
「介意!」萊斯莉叫道,「我會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