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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如果德國人抓住您,您也只有一死。」上校說。「德國人。」托馬斯把車拐進一條車輛少些的道路駛進一片小樹林。說:「包圍了巴黎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大概位於凡爾賽和科爾貝之間。我們處在這個四分之一地區。」
「那您可得跟我好好聊聊,我真是太喜歡巴黎了。前邊大門旁的汽車是您的嗎?」
第二天別名墨菲或者德肯的列文在布魯塞爾用三百萬法國法郎買進美元。三百萬法郎的基本資金來自托馬斯·列文自己的小銀行,他不得不把這筆錢先預支給二處,然後他帶著一箱子美元乘車回巴黎。幾個小時內這些珍貴的外匯就被一搶而空,而且正是被那些有錢人,那些想儘快丟開祖國不管把財產保護起來的人搶購一空的。托馬斯·列文使這些人為他們的可恥想法付出了兩倍乃至三倍的代價。第一次他為自己賺了六十萬法郎。現在威廉·墨菲又帶著裝有五百萬法郎的行李箱來到了布魯塞爾。這種行為重複著,賺的錢越來越多……
于勒·西蒙上校是一位討人喜歡的先生。他的小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的,鼻子像個羅馬人,眼睛流露出機警和嘲諷的神情。上校畢恭畢敬地向托馬斯問好,向米密問好時卻像一個老相識那樣隨便,這使托馬斯有點不安,他們一邊用餐一邊談些巴黎的老話。當蘑菇裡脊端上來時,西蒙上校變得認真起來:「列文先生,我請您原諒我們深夜甚至在進餐時打擾您。這盤裡脊炸得鬆脆可口,您覺得是嗎?我接到了上級的命令。我們已經找了您一整天啦!」
「這下全完了。」上校說。臉色像蠟一樣蒼白。「您怎麼老毛病又犯了!把我也惹得心慌意亂的!」于勒·西蒙上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的文件包里有秘密檔案,是法國間諜的名單和地址。」托馬斯倒吸了口冷氣:「您發瘋了!您帶著這些東西幹什麼?」上校大聲喊叫:「艾弗爾將軍命令我把這些名單無論如何也要送到圖路斯,交給那兒的某個人,不惜任何代價。」
「您是個銀行家。」
「上軍團作戰司令部。連瞎子也看得見這裡有問題!坐到駕駛座上去,把車子掉個頭。要是想逃跑就開槍。當然不是朝輪胎上打。」楚姆布施說這話時聲音很輕。
八月三十日波蘭宣布全國總動員,第二天下午托馬斯和米密去科麥勒湖和布朗舍女王宮散步。傍晚他們回城時看見殷紅的太陽正在徐徐西沉。他們手挽手地從本世紀初夢幻般的別墅旁經過,踏著磨光的石子路回到馬雷夏爾·若弗爾林蔭道上的公園旅館。走進大廳,門房對他們打了個招呼說:「貝爾福的預約長途,列文先生。」過了一會兒,托馬斯聽見西蒙上校的聲音:「列文,您到底回來了。」上校說的是德語。他接著解釋說:「我不能冒風險,讓您旅館的人聽懂我的話。聽我說,列文,就要開始了!」
「我什麼也沒有製造!我只是盡我的職責!這個人可能是法國間諜!」
五月十日,德國人的攻勢開始了。比利時人失望極了,他們第二次遭到襲擊。德國投入了一百九十個師,與德軍對壘的是十二個荷蘭師、二十三個比利時師、十個英國師、七十八個法國師和一個波蘭師。共有八百五十架同盟國飛機,部分是老式的,它們不得不迎戰四千五百架德國飛機。崩潰的速度真夠驚人。處處是一片兵荒馬亂的景象。一千萬法國人成了流離失所的難民。
「……我現在向您透露一件高級機密,您必須以軍官名義擔保,絕不說出半個字……」
「我叫讓·列布朗。我是來採購食品的……可一見到您就忘記這件事了。」托馬斯說著走上台階,肩上仍扛著那隻小猴子,他躬腰吻了一下對方的手:「至於我為什麼來這兒根本就無關緊要。能站在您面前,站在當代最偉大的藝術家面前,我不勝榮幸。」
「什麼樣的信箱?」米密問。「我們把接收和傳遞情報的人稱為信箱。」
「是的,我是逃難過來的……」
「請相信我。」
「公文包,把它交出來。我想知道包里是什麼!」
「不!不!不!」上校喊叫起來。想要從中調解的托馬斯的嘴突然被楚姆布施的手肘給堵住了。這下克里斯勒汽車可不是好玩的地方了。米密尖叫起來。楚姆布施的腦袋在車頂上撞了一下,便罵開了。托馬斯轉身時被|操縱桿碰到了最敏感的部位膝蓋。這個飯桶!托馬斯·列文怒火中燒。隨後他看見西蒙手裡拿著一把法國造軍用手槍,感到說不出的驚恐。托馬斯聽見西蒙喘著粗氣說:「讓開,要不我開槍啦!」
「您說,丘比特。如果您現在就放我遠走高飛,您不怕我一旦落到德國人手中把這裏所學到的一切都泄露出去嗎?」丘比特微笑著回答:「這兒沒有什麼可泄露的,老朋友!全世界訓練秘密警察的方法都差不多!水平也都差不多,都是應用最新的醫學、心理學和技術知識。」
「您大概發瘋了吧?」
「您聽著,我恰恰不喜歡這麼做。這電話非打不可嗎?」
「夫人!」這回上校提高了嗓門。「您怎麼了,先生?」
「四十八小時之內。明天您必須乘頭班火車到貝爾福來。到金酒桶旅館報到。門房知道,事關……」正在這時線路中斷了。托馬斯按了按電話叉簧:「哈嘍!哈嘍!」回話的是一個女人嚴厲的聲音:「列文先生,您的線路被卡了。因為您講話用的是外語。」
在巴黎,托馬斯·列文從容不迫地料理好家事。他已經聽到悶沉沉的炮聲,他還在分發最後一批假護照。他把法郎、美元和英鎊整整齊齊地紮成捆,打上封條,然後放在夾層箱子里,米密也在一旁幫忙。近日來她看上去臉色很不好。托馬斯對她儘管很友好,然而卻有些冷淡。他還沒有忘記上校的事。他裝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說:「根據近日來的報道,德國人從些往東推進。我們帶上零星東西離開巴黎往西南方走。汽油我們有的是。我們經勒芒,然後到波爾多,再……」他收住口問道:「你哭了?」米密抽泣著:「你帶我走嗎?」
「你從哪兒知道的?」
「那您的原則是什麼,先生?」
「這是一回事!」托馬斯說:「我簡直弄不清楚,我會對你們有什麼用。」
旅館里幾個姑娘,一個個都被托馬斯那瀟洒的舉止和堂堂的儀錶給迷住了。這個年輕英俊的廚子和藹可親、聰明機智,從不過分地接近誰,使姑娘們覺得受到了貴婦般的待遇。女人們有事,都愛向他敞開芳心,傾吐難言的苦衷,而他也總是百聽不厭。讓娜有個孩子寄養在農村,收留孩子的那家農民老是不知足地要這要那,托馬斯幫她解決了這一難題。松婭有權繼承一筆遺產,可負責這件事的律師耍無賴,遲遲不予辦理,又是托馬斯從中斡旋,促成了些事。貝貝有個魯莽粗暴的男朋友,此人不但對她長期行騙,還時常施以拳腳棍棒。還是托馬斯好言規勸,再加上幾招兇狠的柔道動作。就使這個莽漢乖乖地循規蹈矩了。這人叫阿爾封斯,日後會給托馬斯找許多麻煩……
這幢舊房子的陳設活像一家三等旅館,太簡陋了。托馬斯·列文想。這些人好象錢不多,但願這裏沒有臭蟲。只好聽天由命了!除了托馬斯,參加這個新訓練班的還有另外二十七名間諜。大多數是法國人,但也有兩個奧地利人,五個德國人,一個波蘭人和一個英國人。訓練班的頭頭是個瘦削的男人,臉色蒼白一副病態,就像托馬斯在科隆結識的德國同事羅斯少校那樣諱莫如深,那樣抑鬱傲慢。「先生們!」他對聚集在一塊的間諜說:「我叫丘比特。訓練期間,你們每個人都要給自己取個假名。給你們半小時時間,編出自己合適的假履歷。從現在起,你們都必須為自己編造的身份掩護,我和我的同事將全力以赴證明你們是冒名頂替的人。所以,你們要想出一個在我們進擊時也能保得住的名字。」
「小姐這樣是為了民族的事業,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我同意。您可以對此作出正確的評價,上校先生。」
「你是……」托馬斯說了半截就咽住不說了。上校手持一杯紅酒,用試探的語氣追問了一句:「列文先生,您願意為我們做事了?」托馬斯看看嫵媚可愛的米密和彬彬有禮的西蒙。又看看桌上的美味佳肴。托馬斯心裏揣摩著看來我是別無他路可走了。我對世界的看法是錯了。要是我不願在瘋狂的潮流中毀滅的話,那我就必須改變我的生活。而且必須說改就改!他耳邊又響起米密的聲音:「哎,親愛的。聽話!我們一道干吧,我們會過得很美滿的!」西蒙的聲音也在他耳際迴響:「先生,您作出決定了嗎?」
學員們學習使用毒藥、炸藥、衝鋒槍和左輪手槍。托馬斯打了十發子彈,使他感到驚奇的是正中靶心。他迷惑不解地說:「這是碰巧,我壓根不會射擊。」丘比特格格地笑起來:「不會射擊,邁爾,您是天才!」下一個十發甚至有九發中了靶心。托馬斯十分震驚地說:「其實一個人連他自身也根本不了解啊!」那天晚上這一新的發現使他激動不已。他想我怎麼啦!一個像我這樣脫離生活常軌的人本該感到絕望酗酒怨天尤人,或者自殺。而我呢?我絕望了嗎?我酗酒,墮落了嗎?我怨天尤人,想自殺了嗎?沒有!read.99csw•com我不得不向自己承認這可怕的事實整個冒險生涯正在開始卻使我感到開心,使我覺得這一切都很有樂趣。我還年輕,沒有成家。有誰經歷過這樣的怪事呢。法國秘密警察!這就是說我在反對自己的祖國,反對德國。那既然如此,又有何不可。
第四個星期全班被帶進一個偏僻的森林,他們和教師在這兒呆了八天。他們睡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忍受著惡劣的氣候,學著靠吃漿果、樹皮、樹葉和令人作嘔的小動物充饑。因為按訓練計劃三天後口糧就吃完了。但托馬斯·列文不學,因為他預先就料到會發生這類事就偷偷帶了些罐頭來。在第四天托馬斯還享受到了比利時鵝肝醬。當其他學員為了四分之一小塊鼠肉爭得頭破血流時,托馬斯卻能仍然泰然自若。因此他受到丘比特的誇獎:「你們都要以邁爾先生為榜樣。先生們,我只能說看啊,這才是個真正的人!」
黑美人莞爾一笑,說:「您好,先生。請原諒這冒昧的歡迎,看來葛洛挺喜歡您。」
「讓娜。」托馬斯親昵地說:「我提個好心的建議我掌勺兼組織貨源,掙的錢我們對半分,同意嗎?」
「簡直不可思議。」托馬斯說。接著大笑起來,一直笑到眼淚都涌了出來。
「您幹嘛不早說呢?」托馬斯朝他大聲吼叫。「我要是早說了,您能帶上我走嗎?」托馬斯忍不住笑起來:「您說得也對!」一分鐘后他們和德國坦克車隊相遇了。「我有一隻手槍。」上校悄聲說:「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靠近公文包。」
「您一個人來的?」
「什麼時候?」
「二處的二號人物,他要把這些東西送到英國或非洲去。」
「隨便問問罷了,列布朗先生。請跟我來……」城堡里擺著古式傢具。托馬斯發現,這兒簡直就是動物園。除了那隻名叫葛洛的小母猴,他還結識了極其嚴肅的小絨猴米卡和它機靈的小夥伴咕咕塞,以及一隻名叫邦佐的丹麥猛犬,一條懶洋洋盤在大廳壁爐前的蟒蛇阿加特和鸚鵡哈尼巴爾。約瑟芬·巴克還給他介紹了兩隻小老鼠,稱它們為捲髮器小姐和問號小姐,所有這些動物都相處得十分和睦。托馬斯羡慕地說:「真是一個幸福的世界。」
「我們開車到那兒去。」托馬斯說:「也許她那兒有少校的消息。」
「那又怎樣?」西蒙眨了眨眼,說道:「小姐給我講您很精明能幹。」
一九三九年七月十六日,托馬斯·列文返回巴黎,迎接他的是米密,看她那副樣子好象她是真正忠誠地等了他六個星期似的。八月一日通過西蒙上校的介紹,托馬斯·列文得到了布洛格勒森林公園邊上一套舒適的住宅。從這裏開車十五分鐘就可以到達他在香榭麗舍大街開設的銀行。八月二十日托馬斯·列文請求上校能夠諒解他儘管世界局勢緊張,他經過多方努力決定同米密一道去騎馬運動中心,巴黎人的旅遊勝地薩特里休養。
「你給我出去,永遠不要再來見我!」西蒙的臉色變得像草莓一樣。他咬了咬嘴唇走了出去。米密膽怯地說:「你也太粗暴了!」
「是嗎?那太好了!這樣的話您至少應該允許我自己給科隆方面掛個電話,說明一下在這兒出了岔子。」
當頂棚上漆著星條旗的黑色克里斯勒緩緩駛出喬治五世飯店時,兩名德國門崗舉手行禮。托馬斯·列文也把一隻手放到帽檐上客客氣氣地以示回禮。但是這以後的托馬斯·列文可就不那麼客氣了。他劈頭蓋臉地把于勒·西蒙臭罵一頓,後者則一言不發地恭聽訓斥。這出插曲后的第四十八小時,他們終於又回到原來擬定的逃跑路線上。托馬斯問:「究竟要把這隻黑包交給誰?」
「聖尼柯拉斯在哪兒呢?」
一九三九年五月三十日一大早來了兩個人把托馬斯·列文從他女友那裡接走了。這倆人上穿廉價的成衣,下穿無熨縫的褲子,是津貼微薄的低級特務。托馬斯身著單排紐扣的灰黑色細方格外套。白襯衣黑領帶,頭戴黑帽子,腳穿黑皮鞋。自然帶上了他那隻心愛的報時表,隨身提了一口小箱子。這兩個態度嚴肅的男人把托馬斯送上一輛卡車。托馬斯想往外看卻發現綳得緊緊的帆布篷把車廂遮得嚴嚴實實。五個小時以後托馬斯感到全身每個關節都在疼痛。車終於停了下來,那兩個人讓托馬斯下車。托馬斯發現到了一個特別荒涼的地方。遍地是石塊,地勢起伏不平,周圍攔著鐵絲網。遠處一片陰森的樹林前有一幢因年深日久有些風化的灰色房子。大門口站著全副武裝的士兵。那兩個衣著簡樸的先生向目光流露出敵意的哨兵走去,遞給他們一大把證件。衛兵認真地審查著。這時路上走過來一位推著滿滿一小車木頭的老農。「您還要走很遠的路嗎?老人家。」托馬斯問。「真見鬼,到聖尼柯拉斯還有整整三公里路呢!」
「你愛他嗎?」
「卡納里斯!」
「……卡納在斯親自指示我務必保持美國外交官的身份。現在情況迫使我向您道出了真情,請看。」托馬斯·列文不慌不忙地從馬甲的內袋裡取出一份證件:「您看一下吧,將軍先生。」費爾森艾克翻看著證件。這張證明可是德國反間諜機關的真傢伙,簽發人是國防軍科隆軍區一個叫弗里茨·羅斯的少校。托馬斯之所以保存好這張證件,是因為他深信有朝一日會派上用場……
「唔,還沒有……」
「可以邀請您在啟程前共進午餐嗎?」托馬斯點了點頭。「那麼就來一份德國戰地廚房的飯菜吧。」
「如果您允許的話,將軍先生。我總是在廚房裡才想得出最好的主意。」
先是德國反間諜機關,然後是軍事情報處,現在又是「二處」。一切均發生在九十六個小時之內。托馬斯想四天前我還生活在倫敦,還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公民,一個很有成就的私人銀行家。誰相信我會這樣?俱樂部里有誰會相信這一切呢?
「今天下午可太有趣了。您願意留下來和我一起吃飯嗎?不過家裡沒什麼吃的,我沒有準備,再說使女也不在……」托馬斯臉上露出孩子般的興奮表情:「如果我可以留下來的話,那麼請允許我來做菜!」
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二日,一名年輕的美國外交官乘坐八點三十五分離開巴黎的快車前往布魯塞爾。他穿著打扮像個英國私人銀行家,身邊帶著一隻很大的黑色豬皮箱,法比邊界檢查很嚴。驗過外交護照,兩邊官員都確認這位衣著入時的先生名叫威廉·墨菲,是美國駐巴黎大使館的官方信使。他的行李沒有被檢查。到了布魯塞爾,化裝成美國信使的托馬斯·列文便在皇家旅館下榻。在接待處他出示的是比利時護照,護照上的名字是阿爾曼·德肯。
五分鐘后……傳令兵敲門進來跟將軍耳語了一陣,兩人便一起出去了。將軍回到客廳,他用冰冷的語調輕聲說:「剛才我剋了楚姆布施一頓。他不服,就跟美國大使館通了電話。那兒根本就沒有一個叫墨菲的人,您對此作何解釋,墨菲先生?」旅館門前重型坦克和軍車仍舊川流不息,那履帶的嘎嘎聲和隆隆的馬達聲直刺托馬斯·列文的耳鼓。他掏出懷錶十二下加兩響,將軍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托馬斯則在迅速思考對策。可是無濟於事,看來他只得孤注一擲了……想到這裏,他便操起純正的德語:「好吧,我也沒別的辦法了。儘管我把實情吐露出來是違犯了嚴令的。請准許我和您私下談談。」
「那太好了!」托馬斯說:「還有一件事,將軍先生。您別再難為楚姆布施中尉了,他也不過是履行自己的職責而已。您設想一下,假如我是個法國特務,而他放我通過的話……」
「這人是誰?」
「上哪兒?」
一九四零年六月十三日下午,一輛黑色大型克里斯勒汽車朝西南方向馳往巴黎聖克盧德郊區。黑色克里斯勒汽車的右擋泥板旁邊,美利堅合眾國的國旗閃閃發亮。整個車頂用不大不小的星條旗遮了起來,保險杠牌子上有幾個磨得又光又亮的字外交使團。方向盤旁邊坐著托馬斯·列文。米密·桑貝坐在他身旁。後座箱子和帽子盒之間坐著上校于勒·西蒙,他今天又穿上了那件一度很漂亮而現在有些磨舊了的藍色西服。金色的袖扣,金色的領帶別針。西蒙打量著托馬斯,目光中交織著感激、羞愧和尷尬。托馬斯試圖說幾句振奮人心的話來緩和一下緊張氣氛:「我們真是吉星高照。」後座里的上校低沉地說:「象膽小鬼一樣逃跑。本來應當留在這兒戰鬥的!」
「一張美國外交官護照,一張比利時護照,財政部要迅速作出反應。」托馬斯·列文簡短地說道。這時是一九三九年八月三十一日晚上。
托馬斯決定採用阿道夫·邁爾這個平平常常的名字。下午他領到一套灰色帆布衣服,前胸處縫有假名字,其他學員也穿著同樣的工作服,伙食很糟。指定給托馬斯住的房間十分簡陋,床單潮濕冰冷。入睡前他總是憂傷地聽著心愛的懷錶報時,閉上雙眼想象自己是躺在倫敦舒適的床上。凌晨三點一陣粗暴地吼叫把他從睡夢中喚醒。「列文!列文!還不快報到,列文!」托馬斯渾身是汗跳起來,呻|吟一聲:「到!」接著他就挨了兩個響亮的耳光。床前站著丘比特,他像魔鬼一樣獰笑著說:「我想叫您read.99csw•com邁爾,列文先生!如果您在執行任務中這樣,您早就沒命了。晚安,好好睡吧!」托馬斯無法繼續入睡。他在想以後怎樣才能不挨耳光。他很快就有了主意。後來的幾個晚上不管丘比特怎麼粗暴地喊叫,托馬斯總是慢慢地醒來堅持自己的假身份:「您找我有何貴幹?我叫阿道夫·邁爾!」丘比特非常高興地說:「您有驚人的自制力!」他哪兒知道,每到夜晚托馬斯便在耳朵里塞上了一大團棉花……
「他就在花園裡。」托馬斯很氣憤:「他想幹什麼?」
六月份過去了,他們已經在圖盧茲呆了差不多兩個月。一個大熱天的早上,西蒙、讓娜和托馬斯一起開了個小型會議。上校說:「必須擴大我們的活動半徑,朋友。讓娜女士有個新地址給您。」他朝一張地圖俯下身去,接著說:「瞧這兒,在西北方向大概離圖盧茲一百五十公里左右,多爾多涅河谷里,靠近薩耳拉……」
「這種厚顏無恥我還從未……」托馬斯不容將軍說完便搶過話頭:「我接到卡納里斯海軍上將的密令……」
「先生,我很欽佩您採取的立場。」西蒙說:「您願為我們工作使我感到非常的高興。」
「好的。不過如果允許我問的話,他是誰?」他們把名字告訴了托馬斯。托馬斯走回餐桌旁,把那位年長的招待叫過來說:「埃米爾,我還要等候一個客人,請準備好第三套餐具。」米密笑著問:「誰還要來?」
德布拉少校遲遲不露面。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他仍然蹤影全無。這可倒好托馬斯想但願他永遠不要出現!托馬斯·列文在讓娜旅館定居下來,只要有空他總是湊到迷人的金髮女老闆身邊。「讓,我的廚子從這兒跑了。」讓娜對她祖籍德國的房客抱怨道。她一直把托馬斯當成地道的巴黎人。「食品越來越匿乏。你想即使樓下的餐廳開門營業,我又能掙幾個錢……」
「一位叫西蒙的上校。」
「您昨天的電話很可疑。監控台已通知我們,門房都看見了,您還想否認嗎?」托馬斯對軍官說:「叫您的人都出去,我有話對您說。」警察走了出去。托馬斯出示他從丘比特那裡得到的證件和護照。他說:「我為法國秘密警察工作。」
「我以軍官的身份向您保證。」米密和西蒙同時說道:「可是親愛的,這是在您之前好久的事了。」接著他們不往下講,笑了起來。米密緊緊偎依著托馬斯。她真心實意地愛上了這個男人。這個人能在一副誠實可靠的面具之下大耍滑頭,他的待人接物表面上就像老派的英國紳士那麼古板。然而事實上他卻比米密認識的所有男人更為機靈、更富有魅力。「在我之前好久。」托馬斯·列文說:「啊,是這樣。那好……上校先生,按您的意思,我可以把自己看成是法國秘密警察的財政顧問嘍?」
「總有一天會懂的。好了,現在請談談巴黎吧!」托馬斯打開了話匣子……這次邂逅使他心旌搖曳,以至於把時間都忘了。最後他滿懷歉意地看了看金色的報時懷錶,說:「天吶!已經六點了!」
一九三九年九月十日,通過報紙和廣播公布了戰時禁止或限制資本輸出,匯票交易(外匯交換)和黃金買賣的法令。
「是的。」這位年輕的先生一邊答話一邊打著呵欠,很有教養地抬起一隻手遮住嘴巴。假如您不叫威廉·墨菲而是叫托馬斯·列文,假如您作為法國秘密警察的間諜被列在德國秘密警察的黑名單上又正好遇上德國國防軍坦克偵察車隊,假如您又帶著一位嬌小的法國女友和一名身穿便服的二處高級軍官,而且知道這位軍官的黑色公文包里有秘密檔案和所有法國間諜的名單和地址。嘖,那您擺出一副傲氣十足又頗不耐煩的架子,那才叫妙呢。中尉楚姆布施裝作彬彬有禮的樣子,把護照退還給托馬斯。在酷熱的一九四零年六月十三日,美國不管怎麼樣還保持著中立。楚姆布施在離巴黎二十一公里的地方畢竟不想惹出什麼麻煩來。他是因婚姻不幸才來當兵的。他忠於職守地問道:「太太,您的護照!」滿頭黑髮、嬌媚的米密雖然聽不懂,但猜到他要什麼。便打開皮包取出他要的東西。她對圍著汽車的士兵嫵媚地一笑,頓時引起一片嘖嘖的讚美聲。「她是我的秘書。」托馬斯對中尉聲明。這事情太順利了。他想現在就剩西蒙了。我們就可以過關了。誰知緊接著禍事就來了。中尉楚姆布施把頭伸進車窗把護照還給米密。然後朝坐在後座箱子與帽子中間、膝蓋上放著黑色公文包的西蒙轉過身去。可能是楚姆布施伸手的動作太快。西蒙上校往後一退面帶基督教殉教者的狂熱的表情把公文包緊緊貼在胸前。「喂!」楚姆布施說:「這裏究竟是些什麼?拿來看看!」
「米密。」托馬斯用鼻音制止米密說下去,正在這時一個年約三十五歲的漂亮少婦走了進來。她梳一頭金色短髮,臉上的化妝得十分巧妙,看上去給人一種精明強幹、諳通世故的印象。這女人的體態一下子就引起托馬斯的興趣。少婦的聲音有些沙啞:「歡迎諸位光臨,嗨,三人同行!夠意思!我是讓娜·皮埃爾,可以給你們介紹幾位我的朋友嗎?」說完她拍了幾下手。牆上一扇紅紗隱門開了,三個年輕姑娘走進客廳,其中一個是黑白混血兒。她們都長得很美,而且全是赤身裸體的。姑娘們笑眯眯地走到大壁鏡前,娉娉婷婷地轉著圈。與此同時金髮女人逐一介紹道:「現在來認識一下好嗎?從左至右為松婭、貝貝、讓內特……」
「原來這樣。」
「這是他的外交官公文包,受到國際法保護!我要向您的上司控告您!」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八日剛過子夜,一位衣冠楚楚地青年和他的女友走進皮埃爾酒家。這個酒家緊挨著巴黎格萊榮廣場在美食家中素享盛名。他在一張空桌子旁坐下來並開始訂菜:「埃米爾,給我們來點拼盤。再來一杯蝦尾湯和蘑菇裡脊。飯後來杯雅克酒怎麼樣?」那位叫埃米的主管招待上了年紀,頭髮花白。他微笑著關切地打量這位客人。他認識托馬斯·列文有好幾年了。托馬斯的身旁坐著一位漂亮的姑娘,頭髮烏黑髮亮,橢圓形的臉上有一雙快活的布娃娃的眼睛。她叫米密·桑貝。「我們餓了,埃米爾!我們才看完戲,莎士比亞的劇本,讓·路易斯·巴汝主演。」
「動物懂得和平共處。」約瑟芬說。「遺憾的是人類卻不懂。」
這三個人剛剛度過令人心驚膽戰的二十四小時,他們的黑色克里斯勒汽車被兩輛裝甲偵察車一前一後夾在中間押解到軍國作戰司令部,路上金髮中尉楚姆布施曾試圖通過電台和他的將軍取得聯繫。但是德國軍隊推進得如此神速以至於他們連固定的總部駐地都沒有了。直到巴黎未經戰鬥就被佔領之後,將軍才在喬治五世飯店安頓下來。
「我們國家本來有足夠的錢來對付德國的進攻。可惜……先生,在法國有些人拒絕繳納增加的稅收。他們自私自利、貪得無厭,大搞走私買賣,甚至在如今局勢下還要大發國難財。」將軍挺了挺身子說:「我知道我在不吉利的時候來麻煩您。我知道我要求的事情可以說是非分的妄想。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問您認為沒有辦法使我們能夠最快地我是說最快搞到一大筆錢,以便我們能得以開展工作。」
「只需要五分鐘的單獨談話,將軍先生!」托馬斯竭力作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將軍考慮了好一會兒,最後朝副官一擺頭讓他出去。副官剛一離開客廳,托馬斯就迫不及待地放了一通連珠炮:「現在我讓您承擔保密的責任,務必對這件事守口如瓶。一旦我離開此地,您一定要馬上忘掉曾經和我見過面……」
「為什麼不可以呢?親愛的。」米密柔聲地說。同時她在托馬斯臉頰上吻了一下:「我不是也在這個局工作嘛。」
「當然……」
「夫人,請允許我往您的芳心輕輕注入一點愛國激|情行嗎?」托馬斯毫不鬆口。讓娜嘆了口氣:「真是個可愛的房客,那麼好吧。」
「啊,托馬斯。你真好!那你也原諒他啦?」
「將軍先生,您今天下午——櫻桃味道不錯,是嗎?曾經指責過那些發國難財的人。其實您用不著為此動氣。這種人每個國家都有。他們想賺錢,怎麼個賺法對他們來說都一樣。如果事情失敗了,他們拿上錢就溜之大吉,留下來的只是小人物。」托馬斯吃了一口檸檬醬:「好了,先生們。我想我會叫這些自私自利、忘掉祖國的人出錢來振興法國的秘密警察。」
「您可真會說話,列布朗先生。」
這時招待埃米爾走了過來。「列文先生,外面有兩位先生找您。」托馬斯毫無戒備地抬眼一看,有兩個穿著不太整潔的軍用雨衣的人站在門口尷尬地向他表示問候。托馬斯站起身說:「我立刻就回來,我的小寶貝。」他向門口走去:「先生們,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其中一個說道:「先生,我們到桑貝小姐住宅去過了,我們是警官。很遺憾我們必須逮捕您。」
「先生不要多慮,您完全可以忠於您的原則。使我們感興趣的只是您的大腦。」埃米爾送來了香檳酒。他們喝著香檳酒。上校說:「不過我得堅持一點,您必須參加間諜訓練班。這是干我們這行的要九*九*藏*書求!這裏邊有許多您還一竅不通的絕招。我希望看見您儘快地到我們訓練營地來。」
「可我已經相信您的話了!」
「喔,」他說道:「一點不錯。裡脊味道不錯,上校。你們這兒的人了解做這種菜的竅門,炸兩次就行了。對啦,這就是地道的法國菜……」托馬斯把一隻手搭在米密的手臂上。上校在微笑。托馬斯覺得他越來越喜歡這位上校了。上校說:「可您並不是只因為這兒烹調高明才留在巴黎的呀。我們也有人在科隆和倫敦。我們知道您在那位令人尊敬的羅斯少校那兒經歷過什麼事情。他這個人還是動輒就大發雷霆嗎?」
米密像只小貓一樣捲成一團還在睡,他昨晚不忍心把他所知道的事告訴她。窗外天已亮了,樹叢中有鳥兒啼鳴。又一次響起敲門聲。這次敲得急,這不可能就是德國人。托馬斯想,他決定不理睬。這時門外有人說:「列文先生開門。如果不開,我們就要撞開了。」
「將軍,這種事是可能發生的。」托馬斯小聲嘟囔。「不,墨菲先生!這種事不該發生!德國武裝部隊是無可指責的,我們遵守國際慣例,我們不是攔路搶劫的強盜!」
「完全正確,先生。將委派給您特別任務。」
「您跟我走!」
沒過多久,一個瘦高個子的軍官推門進來說:「墨菲先生,馮·費爾森艾克將軍有請。」托馬斯·列文心想看來我還是被當作美國外交官的,好吧,那就將計就計。埃里希·馮·費爾森艾克將軍矮墩墩的身材,一頭鐵灰色的短髮,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一張小桌上放著刀叉盤碟和兩隻白鐵皮罐,看樣子將軍正在吃午飯。托馬斯趁機表現他的國際禮貌:「將軍,打攪您用餐我深表遺憾。」馮·費爾森艾克將軍握了握托馬斯的手,說:「道歉的應該是我,墨菲先生。」托馬斯看見將軍把偽造的外交護照以及米密和西蒙的假證件還給他時,心裏激動得嘣嘣直跳。將軍說:「你們的證件沒問題。請原諒中尉的魯莽,他對您的夥伴產生了誤會,毫無疑問他的所作所為超出了他的許可權。」
「米密。」托馬斯對長著烏黑髮亮的頭髮,一雙歡快眼睛的嬌小演員說:「你怎麼這樣冒失!」
「我倒是推薦你們吃熱麵包夾熏蛙魚,不用吃冷盤。先生,看莎士比亞的戲很累人。」他們會心地笑了笑。於是,招待走到廚房去了。這家飯館是一個長長的、昏暗的大廳,保留著古色古香的裝飾令人感到愜意自在。米密是個女演員,身材窈窕、嬌小,總是濃妝艷抹的,甚至早晨一醒過來就忙著塗脂抹粉。托馬斯認識她有兩年了。他朝米密微微一笑,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啊,巴黎!你是唯一還能生活的城市。我的小寶貝,我們可以在一起愉快地度過幾周……」
「好,好,那你想製造一起國際事件嘍!因為這樣一起事件,我們曾參加過第一次大戰!」
後來丘比特舉辦了一次慶祝會,會上有的是酒喝。有個名叫小漢斯·羅勒的學員皮膚白裡透紅,睫毛長長的,長著一對烏黑而熱情的眼睛,他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他被開除出訓練班。和他一道離開營地的還有那個英國人和一個奧地利人。一夜之間得出的結論是他們不配當間諜……
「托馬斯……」
「他很絕望。他不知道他該怎麼辦。他出差回來,他的人一個也不在這兒了。現在他孤身一人,沒有汽車沒有汽油……」
「那您相信他會表現得這樣神經緊張嗎?」
「當然。」托馬斯·列文重複了一下。
「比原諒你還容易。他愛你,這我能理解。」
托馬斯·列文的訓練取得了特別優異的成績,這是不言而喻的。當丘比特將有關證件和印有讓·列布朗的法國護照遞給托馬斯時,他含著眼淚道:「一路順風,戰友。我為您感到驕傲!」
「墨菲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上星期才惹了個大麻煩。我們有幾個頭腦發熱的傢伙在法國北部的亞眠市抓了個瑞典軍事使團的兩位先生。這下可好弄得我親自賠禮道歉。那對我是一個警告。這種事在我這兒不允許發生第二次。您吃過了嗎,墨菲先生?」
「不是我願意,而是沒有別的辦法!」
「啊,米密。我拿你真沒辦法。」托馬斯坐在床沿上垂頭喪氣地說。他突然意識到他非常喜歡米密。
「我拒絕穿軍服,上校先生。您大概會認為不可理解,我不對任何人開槍,我不想恐嚇任何人也不逮捕任何人,我不折磨任何人,我不損害也不掠奪任何人——除非是在我職業允許範圍內,但也只有在我堅持對方是罪有應得時才那樣做。」
「南錫前面。」
「是的。」
「我深感榮幸。科格,再拿一套餐具來!也讓人給那邊的兩位送點吃的去……」
「如果我可以要一大堆法國護照登記表的話,將軍先生。還有有關圖章。現在巴黎住著這麼多德國人,如果納粹來了他們就必須轉入地下。他們沒有錢出逃。我很想幫助這些可憐的人。」將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儘管有困難,先生。但我尊重你的願望,我將滿足您的要求。」於是就有許多人到布洛格勒森林公園邊的一座漂亮的住宅來拜訪托馬斯·列文。
「我猜我又要被抓起來了。」他說。他的猜測果然一點不差。門邊站著一名憲名隊軍官帶著兩個當地的憲兵:「穿上衣服跟我們走。」
「夫人……您是……您有……您住在這兒?」托馬斯有些語無倫次。「是租來的房子。能為您效勞嗎?」
「禁止用外語嗎?」
「在這兒?」米密跳了起來。「我的孩子,這是我能看到的唯一可能性。」托馬斯討好地朝讓娜笑了笑:「請高抬貴手吧,夫人!」
貝爾熱大街上酒肆、飯館和供淺酌小飲的店家林立。這裏不乏濃妝艷抹、袒胸露背的漂亮姑娘。她們躑躅街頭,裝出一副有所等待的樣子。十六號是一幢老式小旅館,底層是一間破破爛爛的餐廳,入口處懸挂著一塊剪成女人形狀的黃銅招牌,上寫讓娜旅店。他們在狹窄、昏暗的門房裡找到一個頭髮抹得油亮的看門人。他帶著幾位不速之客走了一樓,隨後說夫人馬上就到,請他們在客廳里稍候。客廳里裝有枝形吊燈,擺設著絲絨傢具,沾滿了塵埃的盆景,一架留聲機和一面整整遮蓋了一面牆的大鏡子。四下瀰漫著香水、粉脂和紙煙的混合味。
「這人絕對可靠,名叫于勒·皮埃爾,是個車房老闆。」
「您這是誤會了,我們要和您單獨談談。夫人!」上校站起來,走到讓娜·皮埃爾身邊,小聲問:「螞蟻對蟋蟀說什麼?」讓娜眯起雙眼,輕聲答道:「跳吧,只管跳吧。到了冬天你就得忍受飢餓之苦了。」說完她又拍了拍巴掌,對那幾個搔首弄姿的美人兒說:「你們可以去了!」三個漂亮姐兒哧哧笑著轉身走了。「請原諒,我實在不知道……」讓娜笑吟吟地看著托馬斯,似乎對他有了好感。而米密卻不高興地蹙起額頭。讓娜說:「哥哥死前兩天向我透露了這件事,並且告訴了我接頭暗語。」她朝西蒙轉過身:「這麼說您就是送包來的那位先生嘍,可是取包的那一位至今杳無音訊。」托馬斯對讓娜說:「夫人,您知道圖盧茲現在擠滿了人。您能不能租給我們兩間房子?」
過道里迴響著笨重的軍靴的雜沓聲,大廳里東一堆西一團地放著箱子、機槍和電纜。這裏正在架設電話線,整個旅館上上下下一片忙亂。一刻鐘后楚姆布施中尉把他的三個俘虜帶進了一零七號房間,隨後轉身就不見了,毫無疑問他去向將軍彙報情況了。那隻黑色皮包此刻放在托馬斯·列文的膝蓋上。他覺得皮包放在自己身邊總要保險點。
「聽著,墨菲先生。或者隨便您叫什麼,我可警告您,臨時軍事法庭隨時都能組成。」
「您不是都看見了嗎!」托馬斯得意起來:「如果將軍有懷疑,那就請立刻往科隆掛個加急通話!」托馬斯嘴上這麼說,心裏卻七上八下。如果他真的打電話,那我就徹底完蛋了。「但是您必須明白……」看上去我得救了。托馬斯心想,便馬上大聲嚷嚷起來:「您知道等在那邊的兩個人是誰嗎?他們是法國秘密情報人員!已經同意替我們工作!」托馬斯拍了拍那黑包:「這裏面放著法國情報機關國防第二處的檔案材料和人員名單,您現在總該明白這齣戲里演的是什麼了吧。」將軍果然被震住了,他的手指神經質地在桌面上敲著鼓點。「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懂。既然那兩個人願意為我們效勞那幹嘛要搞得那樣鬼鬼祟祟的?」
「我犯了什麼王法?」托馬斯輕輕地問道。本來他是想大笑一聲的。「您就會明白的。」托馬斯想這場惡夢還沒做完。於是他善意地說:「先生們,你們是法國人。你們知道打擾別人吃一頓豐盛的晚餐是多大的罪過。我可以請你們稍候片刻等我吃完飯再逮捕我行嗎?」這兩位警官猶豫起來。「能讓我們給頭頭掛個電話嗎?」其中一個問道。托馬斯表示應允。這個人走進電話間,很快又轉了回來:「行啊,先生。我們的頭頭只有一個請求。」
「那您總要點什麼吧,列文先生!」
「于勒。」米密親切地說:「這場戰爭我們早就打敗了,如果他們抓住您,準會槍斃的。」
樹林漸漸消失,可以看見平地了,一長隊德國偵察坦克隆隆朝他們駛來。https://read•99csw.com米密驚叫了一聲。西蒙上校也抱怨起來。托列斯·列文說:「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一定是迷了路……」
「列文先生,」上校接著說:「我很同情您。您熱愛法國,您熱愛法國的烹調。但是我們得執行命令。我們必須把您驅逐出境。列文先生,您對我們這個正受到外來威脅的可憐的國家太危險。我們要把您押解出境,時間就在今天夜間。從今以後再也不準您踏上法國的土地……」托馬斯笑了起來。米密看他一眼。自從托馬斯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沒有立刻跟著他一起笑。上校一面給自己盤子加了些蘑菇,一面說:「列文先生,除非您願意倒戈,為我們為二處做事。」托馬斯站起來,心想我不至於醉到這種地步!於是他輕輕地問了一句:「您建議我為法國秘密情報部門工作?而且是當著桑貝小姐的面?」
「是什麼人?」
「那倒更榮耀些。」上校說。「更愚蠢些。」托馬斯說:「我很想看看這個瘋狂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實在太想看了。」
一九三九年八月三十一日傍晚,托馬斯·列文抵達薩瓦勒日附近的要塞貝爾福后,立即乘出租汽車穿過這座古老的小城。經過共和國廣場,三次圍攻紀念碑,來到金酒桶旅館。跟平常一樣衣著無可挑剔,背心上邊老式懷錶的金色鏈條閃閃發光,西蒙上校在旅館大廳里等他。上校今天身穿軍裝但仍同穿便服一樣討人喜歡。「我可憐的列文,實在抱歉。這些憲兵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您,簡直是些蠢貨!米密好不容易打電話找到我,我狠狠地罵了他們一頓。好了現在跟我來。艾弗爾將軍在等您。我們不能耽擱時間了。我的朋友,考驗您的時候到了。」半小時后托馬斯·列文已經坐在法國總參謀部大樓將軍的辦公室里了。辦公室里全是斯巴達式的陳設,四壁掛滿了法國和德國地圖。路易斯·艾弗爾滿頭銀髮,又高又瘦。他雙手背在身後,在托馬斯·列文面前踱來踱去。將軍的聲音很洪亮:「列文先生,西蒙上校已經向我報告了有關您的情況。我知道坐在我面前的是我們當中最優秀的分子。」將軍在窗邊停住腳步,望著佛日山和汝拉山間風光秀麗的峽谷。「現在不是欺騙的時候。希特勒先生已經拉開戰幕。幾小時后我們就要對他發出宣戰聲明。可是……」將軍轉過身來:「列文先生,法國對戰爭毫無準備。我們的秘密警察更是沒有……上校,這是您管轄的範圍,您說說。」西蒙咽了口唾沫,說:「我們差不多全成了廢物,老朋友。」將軍用力地點了點頭:「是這樣,先生。幾乎一點經費也沒有了,全靠國防部長一點少得可憐的資助。不能採取大規模的行動。而這正是現在所需要的。手腳給捆住了,喪失了行動的能力。」
「我根本不知道他現在呆在什麼地方。」上校回答說:「也無法肯定他何時會露面,怎麼樣露面。我奉命到圖盧茲去找我們的信箱。」
「在香檳酒到來之前,」托馬斯說:「讓我趕快抓緊時間再說幾句坦率的話。儘管我還比較年輕,但我已經有了某些原則。要是您認為這些原則和我未來的工作不能協調一致的話,那請您最好還是不要考慮我。」
風塵僕僕的德國兵好奇地走近來,從一輛軍用吉普車上下來一個細挑個金髮中尉。他走近克里斯勒汽車,舉手敬禮說:「您好,我可以看看您的證件嗎?」米密象癱了似的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德國兵開始從四面八方朝汽車圍過來。「可以。」托馬斯·列文傲慢地說:「我們是美國人,沒看見嗎?」
將軍驚得目瞪口呆,他結結巴巴地說:「您……您是反間諜部門的?」
「您的唱片我全都收藏著,《我有兩個情人》那支曲子我有三張!在很多有關您的畫刊里……」他知道約瑟芬是一個西班牙商人和一個黑人婦女的女兒,出生在美國城市聖路易斯,她那富有傳奇色彩的生涯是從窮困潦倒開始的。在巴黎她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只戴了一圈香蕉紮成的花環,用她那銷魂盪魄的舞姿,使觀眾如醉如痴,從而一舉成名。
不久托馬斯經常出現在圖盧茲周圍那高低不平的公路上。農民們都跟他打招呼、開玩笑,也替他保守秘密。托馬斯則給這一個好價錢,幫那一個搞點城裡的緊俏貨……在廚房裡,托馬斯煎、烤、烹、炸,興緻勃勃,讓娜則給他打下手。兩人配合默契,相互崇拜。米密則和西蒙優哉游哉地閑逛。餐廳每日都是座無虛席,食客幾乎全是來自各國的難民。托馬斯的飯菜品種花樣翻新、風味不同,價格相宜,對顧客產生了極大的魅力。
「您馬上就可以這麼做!」
米密有些不安地說:「哦,天吶!你相信嗎,這是一……」
「我看您還有什麼新花招?證件偽造得倒真不賴!少啰嗦,快穿上衣服走!」
「可我欺騙了你……」
托馬斯·列文一邊愁眉苦臉地嘆著氣,一邊打量著這間紅、白、黃三色的卧室,這屋子是一零七號套房的一部分。一零七號套房是喬治五世飯館四套最豪華的客房之一。喬治五世飯店則是巴黎四家最高級的旅館之一。數小時前飯店的房頂上飄起了第三帝國卍字戰旗。大門前嘎嘎行駛著重型坦克。這會兒飯店的院子里停著一輛黑色克里斯勒汽車,一零七號套房的卧室里坐著托馬斯·列文、米密·桑貝和于勒·西蒙上校。
「不過到底怎麼辦?您需要什麼?」
「但是今晚別再談了,于勒。」米密溫柔地撫摸著托馬斯·列文的手說:「今晚他知道得已夠多了……」
「是的,將軍先生。」
「警察!」托馬斯起身下床,米密輕輕地哼了一聲醒過來。「什麼事,寶貝?」
「德布拉少校。」
「噢。」米密一反平時的習慣,這次只吐了一個字。
「相反,讓,恰恰相反。」
「出來,要不開槍了!」楚姆布施對著穿著便服的西蒙上校喊叫。他仍坐在後座上,臉色蒼白。「您就在車裡!」托馬斯喊道。他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這輛車有治外法權,只要坐進汽車,就是在美國的土地上!」
「你不停地說什麼驅逐出境和申請居留許可等等。眼下有許多德國人住在巴黎,他們正為護照發愁呢……」他感動地吻了吻她的指尖:「你甭操心。我只不過遇到了一點麻煩,沒什麼真正不愉快的事情!」他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話,彷彿他自己也相信他的話是真的。他接著說:「有人要陷害我,你懂嗎?我又受了騙上了當。不公正的事雖然有時候會拖得很久,但決不會永遠存在下去。我現在有了一個出色的律師。我打算在你那裡休息一陣直到有人向我賠罪才了結。」
「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從今天十八點開始長途電話只許用法語。」托馬斯從電話間出來,門房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那會兒他沒覺得有什麼異樣。直到早上五點鐘有人敲他的門,他才又一次想起這目光來……
「這幾分鐘那些先生們倒是願意等的。」托馬斯說著把馬達停了下來。
「是這樣!」托馬斯說。
托馬斯·列文仍同往常一樣經常去布魯塞爾和蘇黎世旅行,一九四零年三月的一天他比預計提前一天返回。很久以來米密就和他生活在一起了。她對他回來的時間知道得非常準確。這一次他忘了告訴她要提前回來。我要讓小乖乖感到又驚又喜,托馬斯這樣想。的確,這次他著實使她吃了一驚——她正躺在風度翩翩的于勒·西蒙上校的懷裡。「先生。」上校一邊忙著扣軍服上密密麻麻地紐扣一邊說:「這都怪我,我勾引了她。我辜負了您的信任。先生,既然事情已無法挽回,那就由您決定用什麼武器解決好了。」
「是的。」
「什麼請求呢?」
「他告訴我的,他已經來了一個小時了。我給他說我要跟你談……」
「有何根據?」
「您不樂意?」
「您這頭蠢驢!」托馬斯大叫。他用力把西蒙的手往上一擋,只聽一聲槍響,子彈把車頂射穿了。托馬斯從西蒙手中奪過武器,氣憤地用法語說:「與您一道只有把事情弄壞!」中尉楚姆布施拉開車門,朝托馬斯咆哮道:「出來!」托馬斯彬彬有禮地微笑著下了車,中尉手中現在也拿著槍。坦克射手站成一圈紋絲不動,子彈都上了膛,一下子突然變得非常安靜。托馬斯把西蒙的槍扔進谷地里,然後抬起眉毛看著十五支槍的槍口。現在一切都無濟於事了。托馬斯想,只有求助我們國家的威望。於是深深地吸了口氣對楚姆布施吼道:「這位先生和小姐在我的保護之下!我的車上有美國國旗。」
餐廳的常客中有個叫瓦爾特·林德納的銀行家,為了躲避納粹分子,他逃出維也納來到巴黎,現在又從巴黎逃到圖盧茲,途中林德納和妻子走散了。他們曾約好在圖盧茲碰頭,現在他正盼望著妻子的重新出現。瓦爾特·林德納對托馬斯頗有好感。當他得知這位烹飪大師也是個銀行家時,便向他建議:「您跟我一起去南美吧,我妻子一到就動身。我在那邊也有財產,您可以作我的合伙人……」在這一瞬間,托馬斯·列文又忘掉了所遇的坎坷經歷,重新鼓起了勇氣,相信了人類的理智、前途的光明。
「乖乖。」他很莊重地說:「要想騙我,除非你當時和溫斯頓·丘吉爾合夥!」
艾弗爾將軍要發給九_九_藏_書他勳章,但托馬斯拒絕了:「我永遠只願作一個公民,我不喜歡這類東西。」
「我不妨礙您嗎?」
「戰爭?」
「將軍先生,難道您真的還不明白?法國反間諜部門正在追蹤我們,每一分鐘都可能出事!所以海軍上將才想出這麼個主意,讓這兩人享有中立國的外交保護,把他們送到波爾多附近的一座城堡里藏起來,直到達成停火協定為止。」說到這裏托馬斯苦笑了兩聲:「然而我們沒估計到,會是一個忠於職守的德軍中尉打亂了我們的全盤計劃!」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時間啊,寶貴的時間已經浪費了!如果這兩個人落到法國人手裡,將軍先生。那麼後果國際性的後果就不堪設想……好了,您立即和科隆通話吧!」
他學習發報,學慣用密碼寫信,破譯密碼。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丘比特把幾本翻爛了的《基度山伯爵》分發給大家。他解釋說:「方法非常簡單,比如你們手邊有一本書。現在你們收到一份密碼。它先給出不斷變換的三個數字第一個數是你們要用的小說頁碼;第二個數是該頁的行數;第三個數字是指該行的第幾個字母。這個字母便是你們的出發點。從它開始你們再根據發來的密碼數字,找出其它的字母來……」丘比特把紙條分發給大家,上面是用密碼書寫的電訊。全班有一半的人破譯得很正確。另一半人也包括托馬斯·列文在內譯錯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出的譯文結果是一行毫無意義的字母組合。「再來一次。」丘比特說。他們又試了一次。結果仍然是一半人對一半人譯錯。「今天晚上練一宿。」丘比特說。他們便整整練了一宿。天亮時他們才發現因為疏忽,分發給學員的小說是兩種不同的版本。也就是第二版和第四版。區別在於第四版中有刪節。刪節的結果頁碼就變了。「這種事……」丘比特面色蒼白不容分說地說:「在實際工作中當然絕不可能發生。」
「你們倆我都愛。他勇敢、浪漫;而你呢,聰明、有趣。」
和平時期,圖盧茲有居民二十五萬,而現在卻有上百萬人在此棲身,整個城市象一個充滿悲劇氣氛的嘈雜集市。下車後上校去找他的信箱。米密和托馬斯設法弄間房子。他們跑了許多旅館、公寓和小客棧,可是到處都沒有空房間。就連旅館的大廳、食堂、酒吧間和盥洗室里都住滿了拖兒帶女的人們。客房的容量甚至超過了定額的兩三倍。幾個小時后,米密和托馬斯拖著酸疼的腿回到了他們停放汽車的地方。上校已經坐在克里斯勒的踏板上,一副悵然若失的神情,胳膊下仍夾著那隻黑包。「出什麼事了?」托馬斯問:「你沒找到那個車房嗎?」
「我得考慮考慮,將軍先生。」他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如果先生們不介意的話,我想現在就告辭回旅館去準備一頓小小的晚餐。我們可以一邊吃一邊繼續談。」路易斯·艾弗爾愣了一下:「您現在想去做飯?」
「找是找到了。」西蒙筋疲力盡地回答:「可是皮埃爾先生已不在人世。他的一個異母妹妹還活著,名叫讓娜·皮埃爾,住在貝爾熱大街十六號。」
托馬斯·列文用細長的手指理了理剪得短短的黑髮說:「我的處境看來是毫無希望,但也沒什麼了不起,吃飽喝足無所事事。看吶,真是個歷史性的時刻,埃米爾!」老招待急忙走過來:「我們有理由慶賀一番,請來些香檳酒!」米密柔情地吻了吻她的朋友,問上校:「他真可愛,是嗎?」
「當然,我總不能把你扔在這兒。」
「什麼叫非打不可?不打又怎麼辦呢?就算我現在得以離開這裏,可仍然有被您的那些熱心有餘的先生再次逮捕的危險!」將軍嘆了口氣:「我給您一張通行證,這樣您就不會再受到阻攔了,永遠不會。」
「您是德國間諜!」
「您大概是從巴黎來吧?」
「他問他是否可以來和您一道進餐。他還說只要有好吃的,什麼事都好商量。」
托馬斯只有一次受到老師的責備。事情發生在丘比特教他們使用密寫藥水的時候,幹這種事只需要一支筆、洋蔥汁和一個生雞蛋。托馬斯迫不及待地問:「請問需要洋蔥、筆和生雞蛋時,在蓋世太保監獄里該找誰呢?」
一九三九年八月三十一日晚,這頓值得紀念的晚餐就在當地第一流的旅館的特別房間里進行。「太美了!」主食過後將軍用餐巾擦著嘴說。「好極了!」上校也說。「最好吃的是蝸牛湯,我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可口的蝸牛湯。」將軍說。「有個小小的秘密。」托馬斯說:「只能用灰殼的大蝸牛,將軍先生!殼要閉著的。」招待端來點心。托馬斯站起來說:「謝謝,我自己來。」他點燃一個小酒精爐,然後宣布說:「有檸檬泡沫甜醬,還有用火酒燎過的精美食品。」他從碗里舀了些櫻桃放進一個小的平底鍋里再拿到酒精火焰上去加熱。然後用法國白蘭地和一種明亮的液體灑在櫻桃上。大家都著了迷似的看著他。西蒙上校半抬起身子。「這是什麼?」將軍問。「度數很高的酒精,化軍成份很純。藥房里弄的,我們需要它才能把這些東西燒起來。」接著他靈巧地把火焰移近櫻桃。噝的一聲竄起一股藍色的火苗,抖動著閃了幾下熄滅了。而後他靈巧地把熱櫻桃分到檸檬醬里。「好了。」他說:「來談我們的正事吧。我想有個解決辦法啦。」將軍說:「我的上帝,您快講!」
「為什麼?」
「要是這個四分之一地區已有德國人了呢!」
「這個少校住在圖盧茲?」
「這太不像話了!」托馬斯·列文說這話的時候,突然禁不住想發笑:「想原諒。但是國家要是沒有錢那還搞什麼秘密警察!」
「啊!」托馬斯·列文答道。陪他來的兩個人回來了。其中一個告訴托馬斯:「請原諒我們把您關在卡車裡帶到這兒。這是命令,要不您可能會認出這個地方,但是絕不允許您知道您呆在什麼地方。」
「夫人……」上校輕輕打斷她的話。「……讓內特來自桑給巴爾,她有……」
「您總是這麼個急性子嗎?」
「你怎麼了?」
「我這兒的房間本來是按小時計算出租的……」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我真高興,你又開始快活起來。親愛的,夜裡你是那樣地心煩意亂,時而用德語,時而用法語或英語。三種語言混在一起說話。可我只聽懂了你用法語講的話,難道你的護照出了問題?」
「不錯,幹嘛問這個?」
「我只看見旗子。」金髮中尉操一口地道的英語:「我還想看看您的證件!」
第六周丘比特把全班帶到了一條深谷邊。「跳下去!」丘比特叫道,學員們膽戰心驚地向後擠。只有托馬斯例外,托馬斯把同伴們推到一邊,高喊著衝上去,縱身跳下深淵。他以閃電般的速度考慮過法國絕不會叫他去自殺。事實上他跳下去后安全地落在網狀織物的橡皮條上。丘比特高興得發狂:「您是我最好的學生,邁爾!有朝一日,您的威名將會震動整個世界!」要是他真的言中了該有多好。
「這我不管……」
「請吧。」托馬斯·列文把證件遞過去。中尉弗里茨·埃格蒙特·楚姆布施象拉手風琴一樣把美國外交官護照打開,皺著眉頭看看證件,又抬頭看看坐在大型黑色汽車方向盤邊上那位衣冠楚楚、傲氣十足的年輕人,這個人眼裡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金髮中尉楚姆布施說:「您叫威廉·墨菲嗎?」
在擠滿了難民和軍人的公路上他們整整跑了好幾天,費爾森艾克將軍的那張通行證產生了神奇的效果。所有的德軍哨卡都對他們畢恭畢敬。末了托馬斯開車用油都是軍用的。快到圖盧茲托馬斯停住車,把車身的某些地方作了點改動。他擰下了漆著外交信使團字樣的汽車編號,取掉了三角形的汽車座旗和頂棚上的星條旗放在行李箱里以備用。然後從行李箱中拿出兩塊法國牌照。「現在請你們記住,我從此不再叫墨菲了。眼下我的名字是讓·列布朗。」托馬斯對米密和西蒙說。南錫間諜學校的老師丘比特給他開的那張假護照上,用的就是這個名字。
「那兒有一座小城堡。」讓娜神經質地吸著煙:「在嘎斯特瑙—法拉克地區邊緣,名叫勒米蘭德。那兒有個農場,養了不少豬、奶牛什麼的……」三小時后,托馬斯·列文已驅車顛簸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公路上。托馬斯把車停在敞開的園林大門前,一連喊了幾聲,可沒人答應。他來到宅前一個鋪滿了礫石的大空場上,發現有扇古老、高大的橡木門虛掩著,門前有數級台階。「喂!」托馬斯重又叫道。他聽到一陣塵聲怪氣的笑聲。緊接著從門縫裡鑽出一隻棕色的小猴子。這小東西連蹦帶跳,三下兩下爬到托馬斯身上。這時,房子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葛洛!葛洛!葛洛!葛洛!你跑到哪兒去啦?又在搗什麼蛋?」橡皮大門打開了,現出一位艷麗動人的深膚色婦女。白色的緊身褲,白色襯衣,細細的手腕上金手鐲叮噹作響,一頭黑髮從中間分開,梳理得十分熨帖。托馬斯屏住呼吸,他認識這個女人,並且多年來一直仰慕崇拜她。此刻,他驚異得說不出一個字來。是的,托馬斯什麼情況都估計到了,唯獨沒想到會在這亂世之中,在戰火紛飛的法國,邂逅這麼一位具有異國風採的絕世佳人——黑人歌舞演員約瑟芬·巴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