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列文是我招募來的,可這事沒辦妥……他溜了,我還為些擔過心吶……」
「那你要多少?」
「請跟我到盥洗間去一下。」
「咦,原來如此!這名字的確好聽多了,雷曼先生。」
「聽著,這兒發生了一件極其丟人的事……」
「不行!」托馬斯回答。「為什麼?」來自科隆的少校慌了:「您不是已經出手了?」
「那個納粹分子這下可完蛋嘍!」
「當然是上閣樓去!」說完,她便趿拉絲質高跟拖鞋,磕磕絆絆地朝門口走去。
「我說先生!」
「多,相當多!」
「我不太清楚。佩德洛死時,我把所有的表格和圖章都裝進一個箱子里,放到閣樓上去了。你怎麼對那玩意兒感興趣?」
他沒去用餐館里的電話,為了安全起見,他沿街多走了幾步路來到一個電話亭。要通了埃斯托里爾—帕爾卡宮旅館,找哈絲丁斯小姐說話。不一會兒空中小姐就在電話那頭應聲了:「是讓嗎?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是多麼想你啊!」
「對了,親愛的。你到底是哪個國家的領事夫人?」
「我懂了。」
「我也一樣,埃斯特勒娜。跟你一樣,要煙嗎?」
「您是法國人,我想你至少理解我痛恨德國人的感情……」
「我說的是真話。」
「明白,明白,這很好。」托馬斯說完便撇下他一人,走到外面鋪滿陽光的大街上。
托馬斯捏著聽筒,突然有一種不祥之感,覺得有人站在電話亭外偷聽他們的談話。他猛地一下把門推開,只聽見一聲慘叫,一個瘦高個子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幾步,一隻手捂著額頭。「喔喲,對不起。」托馬斯連忙道歉,突然他眉毛一揚無可奈何地笑了。原來他與這個男子在倫敦機場打過交道。那是一九三九年五月,當時他正是被這個人驅逐出境的。
「絕對不行!」這下領事夫人又是一副復讎天使的模樣,好象一座大理石塑像:「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看來您徹底看錯我了,先生!」
「今晚就走。」
「可是親愛的列文。對不起,親愛的列布朗先生。您完全想錯了。我奉卡納里斯海軍上將的命令,免予對您的懲處。但您必須回到德國,此外我還受託買下您手中的那隻黑包。」
「您擔心就對了,羅斯少校,擔心對了!立刻乘最近的一班火車和飛機趕到這兒來,我在路德契亞飯店等您!儘快,明白嗎?」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化名讓·列布朗的托馬斯·列文得意地保證道。他還沒有察覺到,厄運已經悄悄地降臨在他身上,將他再次拋入險象叢生的漩渦里……
(德意志通訊社)德意志帝國外交部長馮·里賓特洛甫和義大利外長齊亞諾在維也納貝爾維勒宮通過德意仲裁法庭的判決,宣布了匈牙利—羅馬尼亞的最新有效臨時邊界……
「辦張護照?」托馬斯抓住她經濟拮据這一弱點,和顏悅色地說:「當然也可能是好幾張。」
「哦!快跟我一起到那邊的餐館去,我給你們介紹介紹。待會一塊吃海貝,到了加斯凱斯不吃海貝,那簡直是……」
「那您就去請示吧,雷曼。好好請示吧,不過要快點,我的船幾天後就啟航。」
「您什麼時候飛往倫敦?」
「您聽著,我出的錢比納粹的要多。任何情況下都比他們的多!」
電話鈴響了。托馬斯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趕緊抓起了聽筒。當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不由得閉上眼睛。「我是雷曼,我已經和您知道的那位先生通過電話了。這樣吧,六千美元。」
「我!」約瑟芬說:「列文先生的話有道理,摩里斯。對德國人和他們的密探來說,你簡直就是塊招引公牛的紅布。」
「小小的一筆……這個殘忍可惡的輪盤賭,我真恨死它啦!」
卡納里斯突然來了興趣,他觀察著馮·費爾森艾克將軍,敬了他一支煙,順便詢問道:「馮·費爾森艾克將軍,您剛才說什麼來著?」費爾森艾克醉醺醺地憨笑著:「我要保密,卡納里斯先生。您別想從我口中得到半個字!」
「我已經懂了。」他很坦然:「你想著西蒙,對吧?」米密猛地趴到托馬斯身上,眼淚滾落而下:「親愛的,我愛你,發瘋地愛你……可是偏偏你不是那種能結婚的男人……你不像于勒那樣忠實,儘管你比他聰明多了!但他比你更浪漫、更有理想。」
「那小夥子可真行。他裝成美國外交官,被我的人抓住后表現得十分沉著冷靜,不慌不忙!」馮·費爾森艾克舒心地大笑起來:「他奉命把兩個法國特務和二處的全部檔案材料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卻還有工夫給我傳授土豆燒牛肉的方法!我老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年輕人,要是我的司令部里有這樣的幹才就好了!」
洛夫喬伊坐在旅館的大廳里,額頭上的大包還沒消下去。見托馬斯走來,他連忙起身相迎,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包呢?怎麼回事?我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見它的。到底怎麼了?」
「是個好人。」
「而且是賭場經理!我無需再說下去了。」
「我會想念您的。」讓娜難過地說。托馬斯吻了吻她的手:「分離總是痛苦的。」
「可我都送人了!」矮子象是沒聽見托馬斯的話,說:「我剛才往您口袋裡塞了個信封,裏面有德布拉少校的照片和我在里斯本的住址。護照搞好后就按這個地址給我送來。」
「我有事要對您講。」托馬斯心想,壞了,準是那兩個雜種中有一個從那些名單中看出了什麼破綻。於是他便搖了搖頭:「有話就在這兒說。」矮個男子對托馬斯耳語道:「德布拉少校在馬德里遇到了麻煩,他的護照被沒收了,所以無法離開西班牙。他請您儘快給他搞一張假護照。」
「是的。」
「那為何不幹?」托馬斯憂鬱地盯著夾在打字機上的紙,說:「我還在和別人談判。您報的價我先記下來,明天再打電話來。」說完他就掛上了電話。托馬斯惱怒地想我非得往名單里寫上個叫弗里曼·羅斯的傢伙不可!他一鼓腦兒把所有的文件都塞進黑包里,交給樓下門房總管,讓他把東西鎖進旅館的保險柜。托馬斯打算散散步,好好想一想。肯定會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肯定會……
「你背了很多債嗎?」
「那麼是誰告了密?」
「不。」德布拉和顏悅色地說:「其實包就在您汽車行李箱里。」現在黑皮包就放在靠窗子的一張古老配餐桌上。托馬斯心想,那隻包曾讓人費盡心機從德國人手中搶過來,送到法國人這裏而且還要數百人再為它付出生命的代價。托馬斯又鼓起如簧之舌:「德布拉少校,您要去英國走哪條路呢?」
「是,將軍先生。」羅斯少校順從地回答:「我儘快趕到。那如果我可以問的話,那個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壞事?」卡納里斯把情況告訴了他。少校的臉色越變越白,最後他閉上雙眼嘴裏喃喃自語:「不,不,不!這不可能!一切都怪我……」巴黎傳來的聲音咄咄逼人:「這個人擁有記載著全部法國特工人員的姓名、住址和識別標記的表冊!您懂嗎,這意味著什麼?這個人對我們的生存和安危極其重要。我們一定要找到他,無論花多大的代價都在所不惜!」
三分鐘后,托馬斯回到羅斯少校身旁:「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列文,托馬斯·列文!單位是科隆軍區司令部,他最後還給我看了身份證。我永遠忘不了這個名字——托馬斯·列文!」
「哥斯大黎加的。問這幹嘛?」
「可以賣錢,我的孩子,買主多得很。而且他們都肯出大價錢。有了錢你就能……我不必再往下說了……」
「完全理解,夫人。完全!可您究竟為什麼要恨德國人呢?」
「守寡了,丈夫過去是律師。我們稱她領事夫人。」九九藏書
夜裡仍然很暖和,托馬斯乘了一輛敞篷出租汽車一路兜風地返回里斯本市區。皎潔的月光下,海水拍擊著堤岸飛濺朵朵銀色的浪花。寬闊的公路兩旁生長著茂密的松樹和棕櫚,其間點綴著幢幢高級別墅。小山坡上坐落著富有浪漫情調的小酒館,裏面傳出女人的笑聲和輕飄飄的舞曲。托馬斯在市中心繁華的堂·佩德羅廣場下了車,這裏的路面都是用黑白相間的馬賽克拼成的。寬綽的街邊花園旁的咖啡館里,依然是座無虛席,人聲喧嘩。教堂里傳來沉悶的鐘聲,已是深夜十一點了。就在鐘聲餘音未盡的時候,托馬斯吃驚地發現,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從椅子跳起來,奔向廣場一角。他置身在人流中,也被連推帶擠地卷了過去。廣場的盡頭矗立著一棟報刊大樓。房檐下裝有一塊燈光字幕告示牌,上面映出最新消息。當下,成千雙眼睛緊盯著那相當於宣判無數人的生死存亡的發光字句:
「寶貝,那麼你家裡總有些空白的護照填寫表嗎?」
「我可以……我必須問一下柏林方面,請求新的指示……」
托馬斯觀察這位女士已經一個小時了,他坐在大賭廳里供應飲料的櫃檯旁,呷著威士忌酒。枝形吊燈灑下柔和的光線,輝映著牆上珍貴的名畫、巨形的白金鏡面,厚厚的地毯,也照耀著足登淺口薄皮鞋的侍者、身穿黑色晚禮服的男紳和袒胸露背的女士。燈光下輪盤在旋轉、小球在滾動……咔嚓一聲!「零!」莊家高聲喊道,他旁邊那位穿紅衣服的女士又輸了。托馬斯看見這個女人在這一個小時內還從未贏過。她不僅輸掉了錢財,而且也慢慢失態了。只見她手指哆嗦地點了一枝煙,不停地眨動著眼皮,打開用金絲編織的小包取出鈔票來,朝莊家丟過去。莊家把現鈔換成籌碼,於是紅衣女人又押上賭注。
從飛機著陸的那一刻起,托馬斯·列文就捲入了這個大旋渦里,筋疲力盡的羅斯少校跟蹤監視他。這傢伙途中甚至張著大嘴,打著呼嚕睡著了。機場海關驗關時對列文進行了特別仔細的檢查。他被脫得差不多赤身裸體,行李被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的包包袋袋都給搜遍了。看樣子葡萄牙保安機構事先是得到了某些暗示的。可是奇怪的是,托馬斯·列文既沒有那筆數目可觀的美元財富,也沒有什麼黑包。最後,海關人員只得客客氣氣給他放行,而這時林德納夫婦早已先行到達旅館了。托馬斯走到檢查護照的窗口,羅斯少校跟蹤而至。托馬斯來到機場的出租汽車站,少校仍舊尾隨其後。兩個人誰也沒說一句話。
一向快活自在、無憂無慮的嬌妞米密竟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她抽泣著,喘息著,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訴說:「這真是太丟人現眼了……原諒我……我本不願哭……」幾小時后米密躺在托馬斯身邊:「……我再三考慮過了,這件事一直折磨著我,使我十分痛苦……」
「可以這麼說。」少校試圖維護他的職業榮譽:「即使您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跑出我的手心,列文。」
「那麼好吧!」托馬斯說:「祝您一路順風,雷曼先生。請向海軍上將先生轉達我一個素不相識者的問候。」
托馬斯·列文帶著一大包舊報紙回到了旅館,一進屋他就鎖上了門,一頭扎進沾滿灰塵的故紙堆里仔細研究起來,不過他眼光始終停留在最後一頁上,也就是專門刊登訃告的欄目里。在巴黎和科隆,在圖盧茲和柏林,在勒哈弗爾和慕尼黑,每天都有許多人與世長辭,對死人蓋世太保是無能為力的。托馬斯開始打字,工作進行得十分順手,因為這下他甚至可以問心無愧地使用真實地址了……
「哪兩種?」
「輪盤賭和德國人。」埃斯特勒娜咬牙切齒地說。「哦。」
「從不玩輪盤賭。」
「我還有份假護照。」
「我說祝您旅途愉快!」托馬斯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說。
「多得嚇人……房子抵押出去了……首飾我也典當了,可我總還希望能把一切都贏回來。」托馬斯的眼光移到那張照片上:「他給你留下了很多遺產嗎?」
「列文,當然。這也是得記牢的名字!」卡納里斯叫過勤勞兵,從一個沉甸甸的銀制托盤上拿起兩杯香檳酒:「來,親愛的將軍,我們再干一杯。走,到那邊壁室里,您再給我講講同列文打交道的情形……」
「我怎麼還您這筆錢呢?我,我眼下手頭很緊……」
「不行!不可能!我根本不認識您呀……」過了一小會兒:「那麼我的意思是必須有個條件,即如果我贏了,我們一定要共享所得。」
「一個惡棍叫阿爾封斯,想必您曾經得罪過他。」
「你簽發過哥斯大黎加的護照嗎?」
「沒有任何需要原諒的事。」她緊緊地依偎著他,在這灰濛濛的拂曉時刻再一次報答了他的恩情,窗外雨點敲擊著貝爾熱大街黑色的鵝卵石路面。這對男女就像他們當初墜入情網一樣,在愛中結束了他們的羅曼史。
「埃斯特勒娜·羅德利格。」
「可是!我們拿護照有什麼用?」
「一個老熟人,還是您的競爭對手呢,雷曼先生。」羅斯一捶桌子大罵起來:「你這條惡狗!」
「幹嘛這麼說?」
「太好了,那麼我們就只談愛情吧。」
「當然,親愛的。可問題是怎樣確保皮包的安全,使它不至落入德國反間諜部門的手裡呢?」放心吧,不但德國反間諜部門,其他任何機構都別想得到它!托馬斯邊想邊說:「我在圖盧茲碰到一位名叫林德納的銀行家,他等妻子一到就啟程去南美。林德納讓我做他的合伙人,我們將取道里斯本出逃。」約瑟芬對德布拉說:「你們可以在里斯本碰頭。」德布拉問:「您為什麼願意做這些事?」他說:「為了信念。」
「取道馬德里和里斯本。」
「什麼事?」
「啊!」領事夫人那好看的衣領開口泄露了她內心的慌亂:「列布朗先生,您從不賭博嗎?」
「您剛才那樣奇怪地盯著我,那樣嚴厲!」領事夫人十分威嚴地回答道:「先生,我不願看到您成為某種錯誤的犧牲品,讓陌生男人請我吃飯,絕非我的本性。」
「是的,將軍先生有何吩咐?」
「那好吧,如果連您都不能說這事的話,那可也就太愚蠢了。不過我就說一句話黑皮包!」
「你真是個不要臉的無賴。」
「你有一個裝著法國重要特務名冊的皮包,這些特務都潛伏在法國和德國。我不能讓你把這個包賣給精明強幹的羅斯少校!當然,他會給你錢,很多的錢……」
「紅五,單數小頭!」吆喝聲中領事夫人又輸了。現在她面前只剩下七隻籌碼,孤伶伶地躺在桌上。
「嗯。」卡納里斯應道:「我的部門裡是有些機靈鬼,讓我想一下這件事……」他當然想不起來,因為他對此一無所知。但是他本能地覺察出,這兒一定出了大岔子,於是便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思索著:「您等等,這人叫什麼來著?」
(國際新聞社)義大利空軍向馬爾他投擲重磅炸彈,同時集中力量空襲北非的英軍兵站……
「她叫什麼?」
「十一點半。看樣子我有點使您緊張。我對女人的魅力有多大,這我是知道的。行了我在大酒店等您。說好十二點怎麼樣?」小鹿把頭往後一仰,昂首挺胸地走了。那雙高跟鞋在水磨石的地上發出橐橐的響聲。
「我完全清醒。快點吧,老爹!」老營業員聳了聳肩膀,便把過期的《帝國報》、《人民觀察報》、《柏林報》、《德國總彙報》、《慕尼黑最新消息》以及《晨報》、《勞動報》、《巴黎兒童》、《巴黎晚報》連同九種法國地方省報的全部存貨都搬了出來。
「我必須冒這個險,西蒙在巴黎read.99csw.com還有任務,他得返回去。我這兒又沒有別的人手了……」
「讓!」她害怕了:「你是在開玩笑吧?」
「您喝醉了吧?」
「倫敦來的那位先生出的價錢比您高出一倍。」
托馬斯決定結束這場殘酷的遊戲。他朝羅斯走去,行了個脫帽禮,像對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樣和藹可親地說:「現在我們可以稍稍喘口氣了,這兩天您的確夠辛苦的。」
「太聰明了!」
「我的小寶貝,那你就不必為此請求我原諒了!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的。你們倆都是法國人,愛自己的祖國,愛自己的故鄉。而我沒有故鄉……」
「女士們,先生們,來玩兩把吧!」賭局的莊家瀟洒地把小白球拋入緩慢旋轉的賭盤裡,小球逆著賭盤的轉向滾動,看上去令人眼花繚亂。一個身穿紅色晚禮服的女士像中了魔似地注視著小球的轉動,一雙手在一小堆籌碼上微微顫抖。她皮膚白皙,相貌秀麗,年紀大概三十歲左右。黑髮從中間分開,象一頂小便帽一樣,緊貼在頭上。一張彎彎的小嘴十分好看,兩隻黑亮的眼睛閃閃發光,表現出一種矜持高雅的風度。此刻她的精力完全集中在輪盤賭上。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一個面帶微笑、衣著考究的年輕人跨進了彩虹航空公司的辦事處。「早安,先生。我叫列布朗,來取林德納夫婦和我去里斯本的飛機票。」
「哦!」埃斯特勒娜深深地吸了口氣,那樣子顯得很迷人。她一言不發沉思了很久,然後猛地站起身走進了洗澡間。回來時她帶了一件浴衣,把它遞給托馬斯。「穿上!」
「可這些報都是前天的。」
托馬斯·列文跟在胖胖的林德納夫婦身旁,混跡於一大群乘客中穿過滑行跑道,向待命起飛的客機走去。舷梯頂端的機艙入口處,站著那位空中小姐梅布爾·哈絲丁斯,她儘管面帶夜生活后的疲乏,但看上去卻心滿意足。「你好啊!」托馬斯登上舷梯,招呼道。「你好!」梅布爾的眼睛閃閃發亮。象托馬斯·列文這樣的人她的確未遇到過。在基多餐館吃完午飯,他們沒去游泳,而是回到旅館養神去了,倆人碰巧都在同一個地方下榻。
「對此您有什麼要求?」少校靠近桌子,小聲說:「我知道名單還在您那兒。」托馬斯垂下眼瞼,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說:「對不起,我得打個電話。」
「如果您在這兒還有事要辦的話,我很願意恭候。我想我們最好先去大酒店,我住在那兒,喝杯開胃酒後就去和平街的基多餐館吃飯,飯後再去游泳。」
「結婚了嗎?」
「您大概瘋了吧,羅斯少校!」卡納里斯說這話時聲音很低:「我要活的,槍斃他太可惜了!」
「這人是誰?」托馬斯問。「一個瘋狂的賭徒。您瞧瞧,她已經輸了多少!」
「開了,將軍先生!」
「但你的丈夫肯定辦過這事?」
施篤普納格爾將軍說:「卡納里斯先生,為你們組織的那些無名英雄的功績乾杯!」
「不見得吧,頭兒!我們這不是在科隆,一個德軍少校在里斯本沒有多大本事,我親愛的羅斯!」身著便衣的少校羅斯艱難地忍了口氣,說:「您最好叫我雷曼吧,列布朗先生。」
「什麼事,我的心肝?」
托馬斯覺得自己大概是喪失了理智,要不然他怎麼會把這個人當成洛夫喬伊呢?這隻能是一種錯覺,洛夫喬伊怎麼會從倫敦跑到里斯本的郊區來呢?托馬斯決定來個極其大胆的試探,以證實他是不是真的發瘋了。托馬斯一揚眉,出其不意地問:「洛夫喬伊先生,您好嗎?」
托馬斯幹完活,在洗澡間洗了洗手然後走進飯廳,兩個大燭台里分別點了十二支蠟燭。約瑟芬穿了一件貼肉的綠色緊身裙。她旁邊站著一個高大健壯的男子,此人身著深色西服,臉被太陽曬得黝黑。短髮的鬢角已經花白了,一雙眼睛和那張嘴長得十分好看。約瑟芬·巴克拉住托馬斯的手說:「列布朗先生,原諒我讓您吃驚了,可我不得不小心點。」她深情地望著那個雙鬢染雪的男子:「摩里斯,我想給您介紹一下我的朋友。」那人把手伸給托馬斯:「我真高興終於認識了您,托馬斯·列文。久仰,久仰了!」他怎麼知道我的真實姓名?托馬斯不禁目瞪口呆。心裏嘀咕道這是碰到什麼鬼了?我到底又中了圈套!「啊。」約瑟芬喊了起來:「我真傻,您還不認識摩里斯呢!這是摩里斯·德布拉。列文先生,就是國防部第二處的德布拉少校。」真他媽活見鬼!托馬斯暗暗罵道。難道我永遠擺脫不了這個魔鬼的旋渦嗎?「德布拉少校是我的朋友。」約瑟芬說明道。「西蒙上校在圖盧茲等了您好幾個星期!」
「怎麼,不去游泳?那我們就呆在旅館里養神。」
「好吧,親愛的……可你得注意時間,別回來太晚了,我明天還飛往達喀爾。」
「真夠敏銳的!你還不認識他嗎?」
「你少胡說八道!我們很清楚,你在玩兩面三刀的鬼把戲!」
「按你的吩咐,寄放到旅館的保險柜里了。」
「不。」
「誰?」
「哦!」卡納里斯高興地點點頭:「是呀,是呀,黑皮包!」
「這意味著轉入地下。」上校的話份量很重。「祝您工作愉快。」托馬斯說完轉過身,瞧著嫵媚的旅店老闆:「也祝您過得好,讓娜。願您的娛樂行業繁榮昌盛。」
「你這是要上哪兒去,小寶貝?」
「您是怎麼找到我的?」
「您在巴黎時有一堆那玩意兒的呀!」
一九四零年九月二日,托馬斯·列文在杜瓦特·帕謝科大廈的皮貨商店裡購置了兩隻黑皮包,下午他拿著其中的一隻來到戈蒙斯·杜·桑托斯先生那裝潢不俗的店鋪里。桑托斯先生是里斯本的縫紉大師,他滿臉堆笑地出來迎接托馬斯·列文,和他熱誠親切地握手寒暄。在一間裱有粉紅色絲綢牆布的更衣室里,托馬斯見到了羅斯少校。這位反間諜軍官穿了一套漂亮的深色法蘭絨西服,看樣子是新做的。「謝天謝地!」羅斯一見托馬斯便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三天來眼前的這個人讓少校傷透了腦筋。他們倆一次又一次地在酒吧間、旅館的大廳和海濱浴場會面。每次托馬斯都以還不能決定,要再跟英國人談談為借口把他拖住。對洛夫喬伊托馬斯也玩著同樣地把戲,他一再安撫對方,並指出他的競爭者願意出更多的錢。用這種辦法,托馬斯直到兩位急於求成的先生把各自的價碼都加到一萬美元才善罷甘休。托馬斯還煞有介事地分別對這兩個人說:「在您離開此地之前,務必對我賣包一事絕對保密,否則您的生命就有危險。」少校握了握托馬斯的手,說:「我的飛機一小時後起飛。祝您走運,老鬼!我真的喜歡上了您,也許我們會再見面的。」
「儘管如此,正如夫人所說的,現在到處都是密探。要是他們發現皮包在您這兒的話……」
九月三號的晚上,托馬斯從旅館里出來乘高速列車前往埃斯托利爾。一路上他心裏盤算著現在就剩下這個少校要對付了。事情一了結,我馬上隱匿到一家小客棧里去,一直躲到九月十號。九月十號是卡爾蒙納將軍號郵船啟程的日子,托馬斯認為在離開葡萄牙之前最好隱蔽起來,因為必須估計到,在這段時間內至少柏林方面會發現他搞的陰謀詭計。德布拉察覺其中有詐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少校還要去達卡爾,當然不久的將來他也會對托馬斯大失所望。「這個可憐的傢伙。」托馬斯心想:「我還真喜歡他!不過說句實話,換了他也會這麼乾的。約瑟芬是個女人,她一定會理解我……」
里斯本奧德翁影劇院的休息廳里放著一塊告示牌,上寫鑒於葡萄牙的特殊政治形勢本影劇院一律不放映新聞簡報。九_九_藏_書可奧德翁影劇院卻放映了德國片《戰火的洗禮》。四點鐘,托馬斯和洛夫喬伊在包廂里碰頭了。當銀幕上德國的飛機俯衝轟炸華沙時,一隻黑色的皮包和一萬美元的鈔票已經悄悄地互易其主了。為了蓋過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和雄壯的進行曲,洛夫喬伊提高嗓門衝著托馬斯的耳朵喊道:「我特意選中了這家電影院,這兒沒人能聽清我們的交談。怎麼樣,聰明吧?」
「廢話,能要多少就要多少。」
「大概要晚點才能見面。嗯嗯,有筆生意要談。梅布爾,今天早上我幫你收拾東西時一不注意把一個黑色皮包放進你箱子里去了。我的小乖乖,勞駕你把它交給樓下的門房,讓他把這包鎖到保險柜里的,行嗎?」
「行了。」托馬斯·列文從容不迫地說:「你說夠了吧,現在快給我閉上那張狗嘴!究竟是誰阻止我返回英國,繼續當一名安居樂業的公民?又是誰充當幫凶,破壞我的生活?還不就是你和你那罪該萬死的情報機關嗎!你以為我很同情你是不是,先生?」托馬斯想現在該給你們這些混蛋一點顏色看看了。
「那還用說。」埃斯特勒娜的兩眼開始放光了,呼吸也急促起來,兩頰騰起了紅雲:「飯後點心在哪兒?啊,我是多麼興奮吶!我有預感從現在開始我要贏了,一定會贏的……」
「您遇到了熟人?我看見你們站在電話亭旁邊。」
「……不過我也可以出同樣的錢,甚至更多的錢!」洛夫喬伊鄙夷地笑了起來:「因為我知道,你感興趣的只是錢,對你而言沒有名譽和信仰,也不存在良心和後悔,更不用談什麼理想和正直……」
托馬斯覺得這樣的談話有點離譜了,便說:「當然不需要,然而有件事將會使我很高興……」
「給多少,雷曼。多少啊?」
托馬斯轉過身,觀察著人們的神情。他發現除了少數幾個人無動於衷以外,絕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痛苦、害怕、擔憂和絕望的表情。托馬斯剛跨進自己的套間,就被一雙溫軟的手臂從身後繞住了脖子。他立即聞到了梅布爾·哈絲丁斯身上的香水味。年輕的空中小姐赤條條的,只在身上戴了一串白色的珠鏈,腳上穿一雙高跟鞋。「讓,你終於來了……叫我好等呀!」她溫情脈脈地吻他,他卻正經地問:「那隻黑包呢?」
那六頁打字紙上一共記錄了一百一十七個姓名,他們全是二處的現役軍官和便衣特工,以及潛伏在德國的法國特務和分別住在德法兩國的可靠聯繫人,每個名字後面都有地址。每個地址後面印有兩句接頭暗語,第一句是問話,第二句是答話。對過暗號才能確認對方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比如阿多爾夫·孔策·維耳克,柏林-格魯納瓦特,俾斯麥大道一百四十五號。一、「花園小屋銅皮房頂上的鴿子是您家的嗎?」二、「請別岔開話題,您的衣帽間亂得不像樣。」如此等等……托馬斯搖搖頭,嘆了口氣。然後在打字機上卷上一張新紙,並攤開一份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市區圖。他從慕尼黑市的電話簿里挑出弗里德利希·凱塞爾胡特這個名字,把它打在紙上,接著便趴在法蘭克福的地圖上,仔細尋找起來。最後他決定採用愛爾倫街,這條街靠近美因茨公路,不大長。愛爾倫街會有多少幢房屋呢?托馬斯拿不準。三十幢?四十幢?反正不會有六十幢。於是他開動摁動打字機的鍵盤弗里德利希·凱塞爾胡特,美因河畔法蘭克福。愛爾倫街七十七號;一、「費興海倫的那個小姑娘到底是金髮還是黑髮?」二、「您必須趕快吃掉哈爾茨金絲雀,它會污染空氣。」托馬斯想,這就算是一號吧,現在我還要編一百一十六個人出來,而且還得把這臭玩意兒抄三遍。一份給洛夫喬伊,一份給羅斯,一份給德布拉。這倒霉的差事,不過報酬是少不了!他繼續打著名單,半小時后他突然停了下來。「見他媽的鬼!」他暗暗罵道,因為他發覺管樣做根本行不通。托馬斯原以為只要把真名單銷毀就行了,因為它只會製造新的不幸,不管是德國人還是英國人或法國人,誰得到它後果都一樣,而托馬斯不願意因為這張名單死更多的人。另一方面,他也想報復一下那些破壞了他生活的白痴。可是,他這麼做能達到目的嗎?如果法國人和英國人要使用他偽造的假名單活動的話,他們就會發現,一切都不對頭,這是預料之中的。可德國人呢?假使法蘭克福真的有個叫弗里德利希·凱塞爾胡特的人,只不過他家沒有安裝電話,或者愛爾倫街已被延長了,那兒現在確實有個七十七號門牌……蓋世太保一定會把所有叫凱塞爾胡特的人都抓去,對他們嚴刑逼供,把他們關起來,甚至處死……
「夫人,您無需作任何解釋。一個紳士知道在女士面前該怎麼做。我們別忘了,是我硬要您,對了是強迫您來品嘗這夜間小吃的!」領事夫人嘆了口氣,眼光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托馬斯一邊估算著她丈夫大概死了有多久,一邊說:「在神經緊張、心靈痛苦的時刻,人應該不斷補充含熱量高的食物。您輸了很多錢嗎?」
「一換一吧!請您也改稱我列布朗,在葡萄牙我叫這個名。再說,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洛夫喬伊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果他的話確實可信的話,那麼起因應該是這樣的英國情報部門竊聽了所有與羅斯少校偵緝托馬斯一案有關的電台聯繫,最後一則電訊帶來了羅斯跟蹤逃犯去里斯本的消息。「所以我也來到了里斯本。」洛夫喬伊結束了他簡短的敘述:「我坐的是郵政航班,比你早到兩小時。我從機場開始跟著你們,一直追到此地。坐在餐館露台上的那位老兄大概就是羅斯少校吧。」
「您說什麼?」
閣樓挺大而且騰得空蕩蕩的,裏面散發著一股木棉和萘的氣味,埃斯特勒娜拿著袖珍電筒。托馬斯從一塊捲成團的大地毯下搬出一隻木箱來。埃斯特勒娜跪在他旁邊,倆人打開那嘎吱作響的箱蓋,箱子里放著表格、書籍、圖章和護照。埃斯特勒娜抓起護照,迅速翻看起來,一本、兩本、五本、八本,一共十四本護照。這些護照全都是舊的,而且污跡斑斑,上面粘著不相識的人的照片,蓋滿各種印章。「過期!過期!無效!」埃斯特勒娜大失所望地直起腰:「連一本新護照也沒有,全是舊的,沒法派用場。」
「是很好吃。」
「我還在和別人談判,明天再問我吧。」
火車站的大廳里有一個發售世界各地的報紙和畫刊的攤檔。這裏丘吉爾同希特勒、戈林與羅斯福的畫像並排懸挂在一起,和睦相處,四周貼滿了摩登女郎和裸體美男子的圖片以及有關戰爭的大字標題。「買報紙!請您快點。」托馬斯上氣不接下氣地對滿臉皺紋的老營業員嚷道:「所有法國的和所有德國的報紙都要。」
「我昨天才到這兒,逃出來時歷盡艱辛,列文先生。」約瑟芬說:「摩里斯不能在圖盧茲露面,認識他的人太多了。」
「別這麼說。」托馬斯也不示弱:「如果您不能禮貌待人的話,那我就叫您一個人呆在這兒了!」少校極力克制住自己說:「您是德國人,我提醒您應該有民族感……」少校忍了口氣說:「那您把包賣給我,我出三千美元。」
第二天早晨八點三十分,身體疲乏但心情舒暢的梅布爾隨機組飛往達喀爾。早晨十點鐘心情舒暢而且毫無倦意的托馬斯在用過一頓豐盛的早餐后,著手實施他離開歐洲前的一系列計劃對摺磨他的德、英、法情報機構進行徹底的報復。一九四零年八月三十一日,為了查找德國和法國城市的地圖。托馬斯·列文走進里斯本最大的書店裡,在一本一九三五年的導遊手冊里他還真找到了這種地https://read.99csw•com圖。隨後他又去了郵政總局,用他的魅力和三寸不爛之舌征服了一個已經不太年輕的女職員,她拿出五個德國城市和十四個法國城市的電話號碼簿供他查詢。托馬斯從這些電話簿上總共抄下了一百二十個人名和地址,然後又在奧古斯都大街買了一台打字機和紙張。回到旅館托馬斯從門房那兒取回了黑皮包,走進自己的房間。他打開黑包,包里裝有他的所有現金財產,六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名單以及新式重型坦克、火焰噴射器和一種戰鬥轟炸機的設計圖。托馬斯真想把這些鬼東西立刻丟進廁所里去。但他知道,德布拉少校是清楚包里裝有什麼東西的。洛夫喬伊和羅斯先生卻只知道要名單……
「讓我抽口你的……」托馬斯把煙遞過去,然後思緒萬千地瞧著這個美麗的女人。午夜早過去了,領事夫人這寬敞的別墅里萬籟俱寂,人們都在夢鄉里酣睡。她緊靠在他身上,撫摸他。「埃斯特勒娜,小寶貝……」
「沒有。」
(合眾社)德國空軍對英國本土繼續進行猛烈轟炸,利物浦、韋布里奇、費利克斯頓等地人員傷亡慘重……
「我們跟蹤追擊一直到圖盧茲,我不得不說聲佩服。讓娜夫人那兒的女士們表現得真堅強,不管是威逼還是利誘也休想從她們嘴裏掏出點東西來。」
「為了可憐的貝貝,對,對。」托馬斯想起來了。他盯著少校,開門見山地說:「雷曼先生,葡萄牙是中立國,我警告您我會自衛的。」
「哦。」
「這麼說您認識這個傢伙?您給他開了一張反間諜部門的證件嗎?」
「您不應該賭錢的,夫人。再來幾個橄欖吧?像您這樣相貌的婦女註定要輸的,這可謂天經地義。」
飛機緩緩滑過機場大樓準備起飛。托馬斯通過舷窗望著艙外碧綠的草坪,草坪上有一大群羊在安詳地吃草。羊是吉祥的動物,會帶來好運氣的,他想。這時他看見一輛小汽車停在機場大樓前,車上跳下一個身穿藍色西服、外披雨衣的男子,他滿面油汗,激動地揮舞著雙臂。托馬斯對這個人深表同情真倒霉,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這個可憐蟲只好乾瞪眼了,飛機駕駛員真的又一次將兩台發動機開到滿轉。突然托馬斯感到脊背一陣發涼。機場大樓前揮手的那個人、那張臉他認識。他一定在哪兒見過……終於他回想起來了,是在科隆蓋世太保那裡!這人叫羅斯少校,是德國反間諜軍官!托馬斯推測,這幫人是跟蹤至此的。不過似乎有上帝保佑,羅斯少校看來要第二次眼巴巴地望著我遠走高飛了,因為飛機五秒鐘后就要騰空而起……飛機沒有升空,震耳欲聾的發動機停息了。通向駕駛艙的門猛地推開,梅布爾·哈絲丁斯出現在艙門口,她用柔和的聲音說:「女士們,先生們,大家不必驚慌。我們剛才通過電台得知,有位遲到的乘客無論如何要搭我們的班機。我們準備帶上他,飛機很快就會重新起飛。」不一會兒,羅斯少校登上了飛機。他用英語向旅客們道了歉,然後彬彬有禮地朝托馬斯鞠了一躬,而托馬斯正死盯著他,彷彿要把一個玻璃做的東西看穿。
「丟人的事?」
「請稍等。」辦事員翻看著登記簿:「對,在這兒。明天十五點四十五分……」他動手簽發機票。這時候,辦事處門口停下一輛小型公共汽車,車上走下兩個飛行員和一個空中小姐,他們跨進了辦公室。托馬斯從三人的交談中聽出,他們是剛剛著陸的機組,明天十五點四十五分將飛往裡斯本,心裏這才鬆了一口氣。那個充其量不過二十五歲的空中小姐正在臉上化妝。丹鳳眼,高顴骨,金棕色的肌膚,波浪式的栗色捲髮搭在漂亮的前額,看上去給一種冷漠、羞怯的感覺。是頭小鹿!他知道眼下自己該怎樣行事。當這尊冰美神開始融化時,她的矜持也就蕩然無存了。空中小姐仍在塗脂抹粉,她故意把口紅掉在地上。托馬斯證實了自己的推斷,心裏十分得意。他拾起口紅,遞給這隻棕色眼睛的小鹿,而她的目光剛閃爍著金色的火花。「謝謝了!」小鹿說。「我們可以走了吧?」托馬斯單刀直入。「這是什麼意思?」
一小時后這位滿懷激|情的女人又輸了兩千埃斯庫多,差不多相當於三千馬克。她心情沉重、滿臉悲傷地走到坐在酒吧櫃檯旁的托馬斯跟前,說:「天吶!我真不好意思。」
「我出錢供您賭一晚上。」
「還有那些德國人。」
「先生們,為你們無與倫比的偉大士兵乾杯!」費爾森艾克將軍已經有點喝過頭了,他詭譎地笑著說:「您別這麼謙虛了,海軍上將!您手下的人都是些狡猾透頂的傢伙!」他覺得很愜意,便故弄玄虛:「可惜的是我不能對您講,施篤普納格爾,我已經承擔了保密的責任。我們的卡納斯,他可真有心計啊!」克萊斯特和賴興瑙將軍走過來,邀走了施篤普納格爾。
「我是銀行家,凡是其過程無法受我智力影響的遊戲,我都不感興趣。」托馬斯的心開始激動起來這個女人一會溫順得像只羊羔,一會兒又忽然變成了兇猛的母虎……我的天吶,這可以編成一出好戲呢……「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恨兩種東西,先生。」
托馬斯·列文的目光移到了紅衣女人的身上。她剛剛站起身,臉色蒼白神思不安,看樣子是輸了個一乾二淨。托馬斯突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十分鐘后在雅緻的賭場餐廳里,托馬斯和領事夫人坐在最講究的桌子旁共進晚餐,一個由婦女組成的小樂隊在奏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的作品。三個男招待圍著托馬斯他們的桌子跳著優美的芭蕾舞,他們剛端上了主菜葡萄牙式牛肝。「這辣椒沙司的味道真不錯。」托馬斯稱讚道:「實在是太絕了!您覺得呢,夫人?」
「這話您最好對上帝去講!」
「如果您贏了,我們倆平分。」
「為什麼?」
「什麼樣的護照?」
「比起您來差多了,列文先生。」瘦高個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您以為跟在您身後滿城亂跑是一大享受嗎?還有這碰門的滋味。」洛夫喬伊用手絹擦掉脖子上的汗水,他的腦門上慢慢地鼓起一個包來。看來托馬斯的頭腦是清醒的,而發瘋的是他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其瘋狂程度甚至還在發展!托馬斯知道這傢伙一定是有來頭的。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斜倚在電話亭旁,說:「洛夫喬伊先生,您怎麼到里斯本來了?」大英帝國利益的代表立刻板起一副面孔說:「如果您能稱我埃林頓的話,我將不勝感激,在葡萄牙我叫這個名。」
「是,將軍先生。我馬上帶幾個最得力的人來。」羅斯少校像個武士,直挺著上身坐在床上,睡衣掩蓋了他那僵硬、可笑的身姿:「我們一定搞到名單,我要親手嘣了他……」
「是的,他簽過……從戰爭爆發起就沒人再來這兒了。我相信,在葡萄牙已經沒有哥斯大黎加人了。」
托馬斯·列文還不知道,第三帝國的國防軍和反間諜部門正在四處搜捕他。兩天後他得知流亡者瓦爾特·林德納找到了妻子,不禁心花怒放,這兩個決心要創立一家南美銀行的搭檔開始了他們的旅行準備。當時,法國的鄰國全都拒發入境簽證,所能弄到的證件就是一張旅行過境簽證,而要得到這種簽證又必須有海外入境簽證才行。瓦爾特·林德納向阿根廷駐馬賽的領事出示了那張證明他在里約熱內盧普拉塔銀行擁有一百多萬美元的單據,馬上就和妻子各得了一張簽證。林德納解釋說,他想帶合伙人讓·列布朗一起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隨即這位讓·列布朗先生也用南錫間諜學校發的那個假護照領到一張真的入境簽證。為了實現他的打算,托馬斯定了一個具體方案。八月二十八日托馬斯
read.99csw.com·列文和林德納夫婦動身去馬賽;八月二十九日德布拉少校乘火車經佩皮尼揚、巴塞羅那、馬德里到里斯本。八月三十日托馬斯一行乘葡萄牙郵船卡爾蒙納將軍號從里斯本出發去布宜諾斯艾利斯。自九月三日起到九月十日止是德布拉少校和托馬斯·列文的碰頭及交接文件的期限,具體時間是晚上十點鐘以後。地點埃斯托利爾賭場。托馬斯希望在八月三十日至九月三日這段時間里,能對黑皮包里的名冊作某些改動。托馬斯暗暗罵道:「頭兒,我給你來點運動量大的遊戲吧!」他跳上一輛出租汽車,羅斯也跳上一輛。兩輛車飛快地先後駛出機場,直奔這座丘陵城市的中心。度假時托馬斯曾在這兒呆了六個星期,因此他對葡萄牙的首都相當熟悉。托馬斯在堂·佩德羅廣場下車,少校的汽車也跟著停了下來。廣場周圍的咖啡館里和露天茶座上,到處都是激動地爭論問題的本地人和流亡者,托馬斯聽到了歐洲各國的語言。他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隨著人流向前走著。羅斯竭盡全力生怕丟掉了追蹤目標。現在托馬斯想讓他的老上級跑會兒步了。只見他一會快步走進臨海的小街陋巷,一會爬到坡度很陡的通衢大道,過大門穿長廊出其不意地拐彎抹角……不過他掌握著分寸,讓羅斯可以咒罵他卻又不至於被他甩掉。托馬斯·列文玩了一個多小時的捉迷藏,最後又跳上一部出租汽車,讓少校跟著,駛往愛斯托里耳高級海濱浴場附近的小漁村加斯凱斯。那有一家很像樣的餐館。血紅的夕陽緩緩沉入大海,夜幕帶著微風降臨在海邊。汽車停在餐館前面,托馬斯走下車。少校乘坐的那輛老掉牙的破車也緊跟著在後面剎住了。這位德國反間諜軍官爬出來,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一副可憐相。
「您認識一個叫托馬斯·列文的嗎?」電話聽筒一下子從少校的手裡滑下來掉在被子上。耳機里嘎嘎直響,羅斯少校緊張地重新抓起聽筒,結結巴巴地說:「是,是的,將軍先生認識這個名字……」
幾乎在這天晚上的同一時刻,在富麗大酒店的德軍駐巴黎集團軍司令部里,德國駐法國最高軍事長官奧托·馮·施篤普納格爾將軍正舉起香檳酒和兩位先生碰杯。這兩個人一是德國反間諜部門首腦海軍上將威廉·卡納里斯,另一個就是身材矮小、頭髮灰白的裝甲軍團司令埃里希·馮·費爾森艾克將軍。水晶酒杯在碰撞,大廳里迴響著悅耳的叮噹聲。在一幅拿破崙一世的巨型畫像前,高級軍官們頻頻舉杯,彈冠相慶。不同兵種的軍服熠熠生輝,五顏六色的勳章閃閃發亮。
「但願不會。」
「恰恰相反。」托馬斯小聲說,並親了她一下:「過期的舊護照最好!」
「有的!」
「我的第一個丈夫就是德國人。」
「請允許我……」
「哦,真的嗎?」托馬斯故作驚訝:「也許剛把我打發走就開始擔心了吧!」
「你會原諒我嗎?」
「噢。」
「誰讓您承擔這一絕對保密的義務?」海軍上將追問。「您的一個部下,棒小夥子,頂呱呱的!」卡納里斯臉上掛著笑容,可一雙眼睛仍舊十分嚴峻:「那麼您就談談吧,我很想知道,我們的什麼雕蟲小技給您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
「夫人。」托馬斯道:「您給我帶來了好消息。」少校感動地說:「我知道您這話的意思,列文先生。像您這樣為了法國的事業甘冒風險的人是不多的。到了倫敦,我一定要向戴高樂將軍報告您一身虎膽在德國將軍的眼皮底下保住了黑包的英雄事迹!」那隻黑包……為了它托馬斯已經很多天沒睡過安穩覺了。「包放在圖盧茲西蒙上校那兒。」
真正的名單托馬斯當然早就撕成碎片,扔在套間的浴室里放水衝掉了。存放在帕爾卡旅館保險柜里的原件黑包,正等著莫里斯·德布拉少校的到來,包里裝著第三份寫有一百一十七個死人姓名的假名單,德布拉眼下正在馬德里。九月三號他就要到達里斯本,按事先跟托馬斯商量好的辦法,從三號起每天晚上十點以後都得在愛斯托里耳的賭廳里等候。托馬斯也要這麼做。
「對,還有德國人。」
「沒有,從未簽過……」
托馬斯走進大酒店的酒吧間,要了威士忌酒,然後坐下來等客。十二點過三分空中小姐來了,隨身還帶著游泳衣。
「我從來還沒見過你這種人!」
小客廳里燈光昏暗,帶有紅色燈罩的小燈給屋子塗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一張小桌上擺著一個像架,那是一位面容嚴肅、戴著夾鼻鏡的大鼻子先生——一年前去世的律師佩德洛·羅德利格,從銀邊鏡框里望著他的遺孀埃斯特勒娜。「啊!讓,讓,我真是太幸福了……」
刺耳的電話鈴無情地響起來,弗里茨·羅斯汗流浹背地從床上一躍而起,心裏咒罵著自己這隨時都處於緊張狀態的倒霉行當。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檯燈的開關,最後終於抓住了聽筒,啞著嗓子說:「我是羅斯!」聽筒里一個聲音說:「巴黎來的特急電話,卡納里斯海軍上將找您。」聽見卡納里斯這個名字,少校好象被芒刺扎了一下,心想又有苦頭嘗了。好吧反正是洗耳恭聽。耳機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是羅斯少校嗎?」
「沒關係!您儘管給我好了,上個星期的也行,上上個星期的也要。」
「但我得先有張護照才行!」矮子神經質地向周圍看了看,說:「我要走了……請您儘力幫忙。給我打電話來。」說完便快步離開了賭廳。「您聽著!」托馬斯在他背後喊道,可那人已經不見了。
托馬斯突然聽見有人小聲招呼他:「是列布朗先生嗎?」他慢慢轉過身,看見面前站著個又胖又矮的男子。這個人滿臉通紅大汗淋漓,顯得十分緊張。他用法語說:「您就是列布朗先生,對嗎?」
「我不明白……」
「這多虧加了番茄汁,是它的功勞……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寶貝,因為我很想辦張護照。」
「幹什麼?」
一九四零年八月二十日兩點一刻,一道通緝托馬斯的密令悄悄地通過電波發往法國各地。此刻潛逃犯托馬斯·列文夾著黑包怡然自得地走在圖盧茲貝爾熱大街上。讓娜旅館里那幾位活潑的姑娘都已經睡了,小餐廳也關了門。只有那間裝著大壁鏡的老式客廳里還亮著燈,米密、西蒙和這個娛樂場所的金髮老闆正緊張地等候托馬斯歸來。托馬斯一進屋,客廳里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讓娜迫不及待地表白:「可把我們急壞了!」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是奉命行事!」西蒙吼了起來:「再說我也不明白,您怎麼會拿著這隻包?」托馬斯從桌上抓起一瓶雷米馬丁酒,滿斟了一大杯,鄭重其事地說:「我為大家的未來乾杯。分別的時刻來到了,親愛的。我說服了德布拉少校,使他相信由我將文件帶往裡斯本是再好不過的。上校先生,您立即返回巴黎,到荷花四號去報到,不管誰在那兒都行。」
許多桌子上都拉開了賭局,也有用紙牌賭的。大廳里不乏漂亮女人,可托馬斯眼裡只有一人,那就是這位穿紅色禮服的女士。那種冷靜與激動、舉止得體和賭興大發的神態交織在一起,強烈地叩擊著托馬斯的心扉。「紅二十七,單數大頭!」莊家喊出幾句賭博術語,她又輸了。托馬斯見櫃檯里調配飲料的侍者直搖頭。侍者也正朝那女人望去,並同情地嘆息道:「真夠倒霉的啊!」
八月三十日早晨,托馬斯帶梅布爾·哈絲丁斯收拾行李時,她又替他做了件大好事,這事和那隻黑皮包密切相關,空中小姐當然蒙在鼓裡。
「這不是很危險嗎?」
「直幸運!」
「那就祝您旅途愉快!」
「您就當成是送您的禮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