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夜驚魂
話音剛出,他就頓生悔意,因為據說,半夜三更是不能直呼人名的,要是野鬼聽到,那被呼的人可能會倒霉。彷彿是為了保護母親,阿才故意用力跺了一下腳,企圖嚇退他想象可能潛藏在附近的野鬼,或許是這一腳動作太大,桌上的煤油燈竟滅了。
經過連續幾個晚上的蹲守,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這個特別小組等到了那個肇事者的出現。
燈光下,一件未完工的綉品凌亂地堆在桌上,其中一角已經搭拉在桌角下方,似沉沉欲墜的樣子。
糟糕,阿才頓覺背後一片冰涼,像是頂著一把霜刃。他心想,莫非真遇見了鬼怪。
只見那個肇事者進了解剖室之後,不慌不忙地從福爾馬林池中拖出屍體,放在池邊的活動床上,像品嘗什麼美味似的,先用鼻子在屍體四周聞了聞,然後再低頭張嘴啃咬……
圓桌上的煤油燈,火苗在左右搖曳,像是不安地尋找一種依靠。
那是一個極其壯觀的大道場,據當地的老人回憶說,光是用來作為祭祀用的祭物就數以百計。
大道士當時口中念念有詞:「罪孽啊罪孽。」本來,超度亡靈是不分貴賤善惡,既是給眾亡靈梳理通往來生之路,本不計較其生前所作所為。但那道士有感於眾多倖存者切膚之痛,暗自決定,絕不寬宏那個為虎作倀的漢奸敗類。他使了一個道法,將那惡鬼囚禁在地下,令他永世不得翻身。據說,施法后,大道士抬手朝遠處一揮,便將那囚禁惡鬼大鎖頭的鑰匙擲往戴山方向。
刑警專家一聲令下,其他公安戰士拉動槍栓紛紛圍了上去,大喊:「舉起手來。」
阿才想說話,梅芳連忙用手指鎖住他的唇間,示意他莫作聲。梅芳說:「你瞧,前幾天夜裡你又在客廳亂撒尿。」梅芳的意思是,阿才的夢遊症又發作了。
阿才醒來的時候,看見媽媽坐在床頭。
阿才現在的住房是原來的梅家大宅院的一部分,梅芳是家中獨九*九*藏*書女,阿才的外公也是獨苗。人口少房子大,未免顯得太多餘,後來,遇上急需用錢,阿才的外公便將後院部分賣給了一個商人。
頭頂上又響了一下。阿才慌亂了,高喊一聲:「梅芳——」他喊起了母親的名字。平時,阿才要是生氣就會故意直呼母親的名字,但是此時,他是為了替自己壯膽,故作生氣狀,試圖證明自己的無畏和勇敢。
這段有關鬼魂的傳說,阿才並不知道。大人們不願告訴像他這麼小的小孩兒。
這位學生進這醫院實習后不久,醫院解剖室就開始發生怪事,那些日子里,上解剖課的教師發現,那些用來作教學用具的屍體身上都有被咬的痕迹,有的時候,屍體身上的肉甚至被咬了下來。這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一時間,醫院內外都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說是這家醫院出現了食屍鬼,這種鬼專吃死人肉,吃完死人肉,身上的陰氣就特別足,作起祟來十分厲害,捉鬼的法師們對這種食屍鬼最為頭疼,因為他太難對付了。據說,有位法師應施主之邀前去施法欲捉這種鬼時,非但沒把他捉住,反而差一點將自己的老命搭進去,險些成為冤死鬼。
有人說,大道士那麼做觸犯了上蒼的某條規矩,從而導致喪命,他是為了正義之理而不惜冒犯千年陳規。看來,老天爺定下的規矩中也有不近人情之處。
正要伸手拉開通往廳堂的門,忽聽吱呀一聲,一片明晃晃的光,駭浪似的涌了進來。門,豁然洞開——自動開的。阿才心臟一縮,呆若木雞,不過,他很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因為他想起了爸爸的話:娃兒,膽大才有出息!
獨坐在大床中央的阿才,好似一座孤島。
窗外,透進一縷蒼白的月光,空曠的夜啊,真是萬籟俱寂。
當年大轟炸過後的第一個周年忌日,倖存下來的當地百姓,專門從五台山請來一個皓首白眉、銀須飄拂、修鍊精深的大道士前來為眾亡靈做一個大型集https://read•99csw.com體超度儀式,讓那些慘死在日寇炸彈之下的破碎靈魂能夠一一彌合,各自尋往通向來生的圓滿之路。
那個肇事者原來是在夢遊狀態中啃食屍體的,他被警察喊聲驚醒后,才發現自己原來做了一件極可怕的事,他被自己的行為嚇死了。
那件驚動一時的事件就是國民黨軍統特務大頭目戴笠墜機身亡。那是一個大雨天,字為雨農的人間大惡魔戴笠所乘坐的飛機,一頭撞在重慶附近的戴山上。這個事件充滿因果報應的宿命色彩——雨農戴笠大雨天撞死在戴山。
隔院住著一對老夫妻,瘦老頭白髮蒼蒼,經常捧著書半躺在搖椅上看破舊發黃的書,又矮又胖的老太太整天追著一群雞跑來跑去,每當她發現阿才趴在牆頭窺探,老太太總要拉下臉斥喝:「娃兒,快下去,看什麼看,小心跌倒摔慘了哭都來不及。」每逢此景,在一旁看書的老頭總不吱聲,連眼皮也不抬一下,一直翻自己的書。
阿才聽了這個可怕的故事,心裏很不安,但他聽完媽媽的話,也就沒那麼驚慌了。
為了摸清真相,公安戰士們在刑警與專家的帶領下悄悄地從不同方向圍上去。
據說,那段時間里,有許多善良百姓莫名其妙地死在家中。
客廳空無一人。
如果將時光倒撥二十幾年返回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中國抗日戰爭期間,阿才所居住的這一帶居民區,曾被日本鬼子的轟炸機炸得亂七八糟。在這片土地下面,曾經有無數無辜受難者的冤魂被斷梁瓦礫壓得連做夜遊野鬼的能力也沒有。
後院雖小,也有茅房和雜物間,牆角堆著一些花盆,上面種有花花草草,隔牆不高,墊著椅子就能探頭看到隔院。
據說,超度儀式開始之際,大道士開啟天目洞察地下亡靈時,發現其中混雜一惡鬼之魂,那人生前系漢奸特務,正是他發信號招引來日軍轟炸機,他大概沒想到他的日本主子只想最後用他這一次,也把他給一塊
read.99csw.com兒炸了。
廳堂上方是閣樓,在廳室隔壁的側房裡,有窄梯通往小閣樓。據說,那側房從前住過一位遠房表親,後來突然暴死在裏面,從此以後,那房便空置起來,平日里總鎖著。從外往裡窺探,裏面黑麻麻的,似乎透出一股陰氣。那是解放後頭幾年的事,那時,阿才還沒有出生呢。
儀式之後的第二天,大道士忽然猝死床上,他是無疾而終。
那個看上去無比大胆的肇事者,聽到周圍一片吆喝,竟然嚇得當場就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刑警專家上前一摸,那人竟斷氣了。
阿才本來想說那天夜裡發生的事,聽媽媽這麼暗示,他自己心裏也犯嘀咕:難道自己真的犯病了?可他一想到那些情景的細節,不禁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媽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才聽說,夢遊是一種病,而且還不是一種普通病。據說,重慶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有位學醫的大學生來到這家醫院實習,醫院里有解剖教室,這位學生曾在這裏解剖實習過,他患有夢遊症,不過,外人不知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他家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知道。
有時候,他半夜尿急而醒,會發現他媽媽獨自一人坐在廳室中央的圓桌旁,挑燈繡花兒。自從他父親去新疆執行特殊任務后,他媽媽就變得寡言,時常半夜起床做針線活兒。
後來民間暗中傳出這樣一種說法:說那人間惡魔戴笠撞機成鬼后,他那一雙邪惡的目光一下發現了當年那大道士扔在戴山上的鑰匙,戴鬼拾起鑰匙放在手中掂了掂,知道這不是一般的東西,憑感覺,他找到那漢奸惡鬼的囚禁地。見過那漢奸惡鬼之後,戴笠知道,總有一天,那惡鬼可以再利用。
阿才曾經聽鄰居老人暗中談起他家側房的事,說那是鬼屋。阿才也問過媽媽是否有那事,媽媽申斥說:「胡說,別相信他們亂白話。」
阿才的父親金鵬舉是地質技術員,長期在野外工作。自幼阿才就習慣了父親九九藏書不在家的日子。兩個月前,父親所在單位奉命去新疆勘察一種用於國防工業的稀金屬礦產資源,據說,要在新疆呆上很長一段時間。
一片黑暗,倏地由八方壓迫過來,緊緊地攫住他的身心。他試圖鎮定的時候,忽見牆上貼著一個奇怪的大黑影,更可怖的是,背後竟有動靜。
醫院保衛處的幹部們經過一番調查,斷定這種事情都是發生在半夜深更,但是究竟肇事者是誰,保衛幹部們不知道,他們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敢知道。因為,那謠言傳得太可怕了,說是那種食屍鬼有這樣的本領,張嘴一吸,能把十幾米範圍內活人的陽氣都吸干。
解放前夕,國民黨政權潰逃之前,大肆瘋狂迫害進步人士。已經淪為鬼魅的戴笠,不忘為舊主效勞,他取出鑰匙,跟那漢奸惡鬼達成協議,要那惡鬼騷擾善良百姓,在重慶城增添恐怖氣氛。
當地公安部門被驚動了,於是,選派出一位膽大無比、機智過人的刑警專家連同一班訓練有素的公安戰士組成一個特別小組,前往醫院解剖室附近趁夜色在暗中設崗,準備擒拿那專啃死屍的肇事者。
屍體被咬的事情接連發生幾天之後,謠言愈傳愈厲害,醫院內外人心惶惶,有些住院病人嚇得連忙轉院,這件事給醫院帶來了很壞的影響。
阿才又喊了一聲:「媽媽——」
阿才家南臨街道大路,西靠小巷窄徑;進得大客廳,北屋是主卧房,東屋是小單間,西邊是一排靠小巷的偏房;偏房又長又窄,分為兩部分,靠南的那間空置著,靠北的部分是廚房;偏房與主卧房之間有一小過道;過道的盡處是一扇通往後院的門;後院原來很大,早已被一堵牆隔成兩半,阿才家的這一半佔地較小,這裏面有原因,說來話長,當追溯到解放前夕。
這個院里還住著一個老啞巴,但很少露臉,平時總關在門口邊的小房子中,阿才始終沒了解到這個啞巴的真實身份。
阿才心裏開始發慌:媽媽到哪裡去了?
忽然,阿才九九藏書好像聽見頭頂上方有異常響動,間雜著另一種奇怪的聲音,類似呻|吟,可是當他側耳細聽的當兒,那聲息悄然遁逸。
按照時間推算,阿才的那位遠房親戚就是那陣子暴死在閣樓上的。
想到這裏,阿才便有了主意。他沉住氣,悄悄朝前近了半步,挨近桌子,暗中打開抽屜,摸到手槍,一觸摸,頓感力量倍增。猛抓起來,雖覺比以往沉重,但他還是利索地用雙手合握起來,抬手,轉身,一氣呵成,閉眼對準目標,緊張之中,竟扣緊扳機,不料那手槍竟噗地發出一聲悶響,他還沒來得及明白咋回事,忽然被一雙大手合圍住,一隻手下掉他的槍,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只覺一陣暈眩,阿才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阿才壯著膽子故意乾咳一聲,給自己打氣,然後跳下床,大動作地弄出聲響,朝卧房門口方向摸去。
依舊無人應答。
沒有迴音。
很奇怪,那個肇事者並不像人們傳說的那樣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他竟大大咧咧地從口袋中掏出鑰匙堂而皇之地從後門進去。
梅芳一臉憂色:「娃兒,你已經睡了三天三夜!」
梅芳說,那個故事僅僅只是故事而已,現實中並沒有那麼一回事,都是那些整天無事可做的人在吃茶擺龍門陣時瞎編出來的鬼話而已,梅芳要阿才不要相信那些鬼話。其實,那並不是什麼捕風捉影的謠言,夢遊者咬死屍的事的確發生過,梅芳這麼安慰阿才,實在是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心理上出現問題。
傳說,那惡鬼就被幽禁在方圓不到兩尺的囚籠中。本來,如果不是因為後來發生了一件驚動一時的大事件,或許這個惡鬼就將一直那麼幽禁下去。
他猛然想起,圓桌下面有一暗屜,其中放著一支銅製模擬手槍,那是爸爸給他的玩具,爸爸曾告訴過他,惡魔鬼怪最怕槍。
阿才從沉重的夢魘中掙脫出來,習慣性地伸手往母親睡卧的位置摸索,空的!他不由地支身坐起,使勁揉揉一雙睡眼,低喊一聲:「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