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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陌生人乍現

第二章 陌生人乍現

阿才搖搖頭,他把雙手放在身後,十個指頭互相絞來絞去,他咽一下口水,咬住嘴唇,眼睛滴溜滴溜地隨著那機器轉動著。
阿才聽媽媽的語氣似乎有點怪異,他暗中琢磨了一會兒,也不再跟媽媽糾纏這個話題了。中午吃飯的時候,阿才決定自己解開這個謎底,他向媽媽提出,晚上就搬到小屋住,小屋跟那間帶閣樓的空屋隔廳相望。
阿才剛進家門,發現家中有人,原來是居委會的吳大媽帶著幾個人上他家發放耗子葯。國慶節將至,街道幹部要求大家乾乾淨淨迎國慶,怎麼才算乾淨,要除四害,老鼠是四害中的首害。來者中有一個阿姨,阿才從來沒見過,可那個阿姨好像認識阿才似的,見面就沖他微微笑,這讓阿才有點意外,他猛然間感覺到,最近自己好像老被別人關注,他納悶,這究竟是為什麼?

已經有幾個小孩兒迫不及待地舉著各自手中的硬幣爭相購買。
阿才抬頭看了一下田老師,發現他也注意到了那個賣棉花糖的地方,他低聲叮囑一句:「別貪食,多吃糖容易傷牙齒!」
可是,媽媽硬說那是阿才夢遊的幻覺。
田老師猛然回頭,將食指豎在自己的唇間,那意思好像說:「別吱聲,保密。」
「小朋友,嘗嘗,要是沒錢,我送你嘗一個!」賣糖老頭兒的聲音聽起來像公鴨子,令人不舒服。
「嘿,小傢伙,你還挺會說話的。」田老師覺得,這個面目清秀、身體略顯單薄的小男生似乎有點大人味,他覺察到阿才的小動作,於是又追問一句:「你撿到了什麼?」
「娃兒,聽話。」
他悶悶不樂是因為那場半夜夢遊或者半夜怪事害得他整整三天沒去上學。
「哦,你是哪裡人,怎麼管麵粉叫面呢?」
「你再向我保證,絕不把咱倆之間的話外傳給別人。」
「要是有壞人欺負你,我就能馬上出來保護你。」阿才說罷,搖晃著從枕頭底下抽出手槍,這把槍正是他爸爸親手製作的模擬手槍。
保什麼密呀?阿才覺得這個體育老師真逗。
媽媽原來在家,阿才大有僥倖獲救的感覺,他簡單地跟媽媽說出中途回家取錢的意思。在他心裏,一點也沒有責怪媽媽遲遲不開門的意思,可是當他突然瞥見那間帶閣樓的偏房的門虛掩著,心中頓起疑竇:媽媽她剛才是不是一直在那裡面,她在裏面幹什麼呢?她會不會剛才就在閣樓上,要不然她應該很快出來開門才是,那麼,媽媽去閣樓幹什麼?
阿才心想,我本來就沒有什麼病,也不知怎的,就睡了三天三夜,好幾回,他都想跟喻老師說那天半夜的事,每一次都遇見媽媽略帶不安的目光,他只好一次又一次縮回舌頭。為了表示自己沒多大的事,他撲通一下跳下床,他想早一天回學校上課。
阿才發現,媽媽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憂鬱。
阿才心裏暗嘆一聲:「咳,你們大人都這麼說話!」他悄悄乜一眼田老師,發現他正朝自己眨巴一下眼睛,這個小動作讓阿才覺得,這個新來的體育老師真的很有趣。
阿才還發現一個異常情況,媽媽說,他長大了,應該一人獨睡另床。為什麼要這樣?他不理解,儘管不理解,他還是決定聽媽媽的,爸爸出門前總是再三交代他要聽媽媽的話。
……
「下來,咱們聊聊!」田老師的動作和語氣儼然像阿才的大朋友,而不是他的老師。
又是無人應答,阿才想起前些天半夜的遭遇或是夢境,一種恐懼感壓抑不住地漫遍周身,像是一團寒氣散開。
聽田老師這麼誇他,阿才心裏美極了,走起路來連蹦帶跳——他也只https://read.99csw•com有連蹦帶跳才能配合得上田老師那大步流星的步伐。
阿才不再細想,他接過錢,攥在手心中,急忙往外跑,經過偏房的時候,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乜一眼那道門,他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那道門已經被關嚴了,是誰關的?肯定不是媽媽!
田老師向阿才伸出了小拇哥,阿才也抬起小拇哥,然後兩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梅芳見拗不過這個人小鬼大、身上有一股橡皮一樣韌性的兒子,就只好答應他。她囑咐阿才,別把夢遊時的幻境當真事說給旁人聽,免得人家笑話,梅芳顯得鄭重其事。
「我保證。」阿才行了一個少先隊員禮,又增加一句,「連我媽媽我也不告訴!」
「一袋面。」
田老師朝他招招手:「來,幫幫我。」阿才已經注意到,田老師的普通話講得非常好,他覺得,由田老師口中說出的普通話跟收音機里的播音員相比,一點也不差。
田老師沒有正面回答阿才的問題,只是沖他笑一笑,又拍拍他的腦殼:「收好你的寶貝。」阿才沒想到田老師會這麼處理問題,他突然對眼前這位目光敏銳、說話動聽的新體育老師產生了奇特的好感,他趕緊將小瓶子藏在書包的最深處。
「你爸爸是幹什麼的?」田老師邊問邊低頭拾撿碎石子,像是順便拉呱兒。
賣糖老頭兒像是故意讓阿才瞧清楚棉花糖盛放的模樣。
第二天上午,阿才一早就趕到學校,他想參加升旗儀式。上學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作為一個升旗手,自己的動作會不會變生疏了。
「一袋面?什麼面?擔擔麵?」阿才覺得有點費解。
這話讓阿才聽起來好像是:「別嘴饞,不要去碰那些東西!」
梅芳裝作若無其事似的順手從容地將偏房的門關上,但是還是沒關嚴密:「嗨,你爸爸也不知道把東西放到哪裡去了?」她像是自言自語。
田老師一宣布自由活動,阿才便跑到操場一角的竹竿跟前迅速甩掉腳上的鞋子,三下五除二地剝去襪子,舌根蓄起口水,往自己的雙掌吐唾沫,兩手一抱住又高又粗的大竹竿,身子一收縮,就蹭蹭蹭地快速往上挪,頃刻之間,他就攀到了最高處。
阿才聯想到自家的異常情況:半夜怪聲,媽媽的反常,自己的遭遇(如果它不是夢遊的話),再聯繫到這幾天外界的變化,賣糖老頭兒,陌生來客,還有,還有新來的田老師對他的特殊關心,阿才心中的疑團突然倍增,像一團濃霧漫開,迷迷濛蒙,堵得他心慌不已。

聽梅芳介紹說阿才得有夢遊症,喻老師用一種疑惑不解的目光看著身邊的田教師。
直到升旗儀式開始時,他才發現,他的位置被別人頂替了。雖然學校少先隊部的輔導員告訴他,過些日子再恢復他的位置,阿才還是悶悶不樂。
錢?賣糖老頭兒的話,給阿才提了一個醒,下午要交班費,他剛才急於上學,忘了跟媽媽要,想到這裏,他趕緊扭頭往家跑。
阿才雙手略微鬆動,便飛快地滑了下來。
家裡的門已經反鎖上了。
「咳,你這娃兒,你還沒有好哪!」媽媽像是責備阿才。
遭遇怪事的前兩天,阿才發現媽媽最近很反常,時而獨自發獃,時而偷偷發笑,很奇怪,媽媽的臉色卻比前些日子光鮮豐潤,好看多了。
機器停了下來,盆裏面已經堆滿了棉花糖。
阿才只提出一個條件,再跟媽媽同床睡一夜。
「那不行!」阿才心裏想,他善解人意似的沖喻老師笑一笑,彷彿為了表示自己身體沒事,拔腿朝操場一角的沙坑跑去,臨近read•99csw.com沙坑時,他向前彈跳而起,飛身跳往沙坑,當他倒進沙坑的時候,發現昨天上過他家的那位體育老師正在沙坑旁邊清理碎石塊,阿才這才想起,下午有體育課。
阿才看到,自己家的閣樓頂還是一處蠻不錯的觀察點,要是有一天母親開禁,讓他住閣樓,他會一下子視野大開,那時,他很可能像有的人家一樣,在自家閣樓上放養一群鴿子。他想象著,落日時分,自己從閣樓的窗口中探出身子,舉起一桿紅布,朝天空方向四處招搖,一大群五顏六色的鴿子看見他的信號旗以後,便從四面八方紛紛振羽歸來,他被群鴿簇擁,就像一個鴿子王國的國王。
阿才已經念到四年級,他是學校的升旗手。他連續三天沒上學,連校長都關心起他來了。對阿才老師的來訪,梅芳顯得有些慌亂,家中平日鮮有來客,梅芳本來就不善於與外人打交道。班主任雖說不是生人,但也較少上門,一般說來,平時班主任登門造訪關注的對象,不是頑皮滋事的搗蛋鬼,就是體弱多事的病號生,阿才既不屬於前一類,也不劃歸后一撥兒,他這連續幾天不上學,真讓老師放不下心。
「我都長大了。」阿才倔強地說,說話的當兒,他悄悄盤算著枕頭下面該放什麼東西當防身武器,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明明客廳桌下抽屜中放著父親精心仿製的手槍,怎麼黑暗中拿起來竟變得那麼沉重?那個黑影是怎麼回事?那些怪異的聲音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他真像媽媽所說的那樣又患了夢遊症?如果他患了夢遊症,又跟從前一樣在客廳內亂撒尿,那麼,他後來趁媽媽不在家悄悄趴在地上東聞聞西嗅嗅,為什麼就沒有聞出尿臊味?是不是媽媽在哄騙他?如果是,那麼媽媽一定有什麼事在隱瞞他,那麼,媽媽究竟有什麼事需要隱瞞他呢?
「我還得早一點去,我天天都要成為第一個進校門的人,要不然,下星期我就當不上升旗手了。」阿才說的話絕對是內心的真實想法。
在家門口附近的路邊,阿才發現突然冒出一個賣棉花糖的攤位,是他的鼻子先發現的,阿才沿著那誘人的香味將視線追尋過去,發現賣棉花糖的那個老頭兒正往他這個方向瞧。

賣糖老頭兒像是在吊大家的胃口,他將那白花花香噴噴的棉花糖高舉過頭頂,眼光唰唰地在孩子中間來回逡巡,然後越過前排的孩子,將目光停在站在最外面的阿才身上。
阿才忽然想起田老師的話,他努力再咽下一汪口水,扭頭就走。
「好了,你該回家了。」田老師拍拍手,搓掉手中的沙粒,「要不然,你媽媽會著急的。」他又抬手看看自己的表,「哎,還是我送你回家吧!」
阿才的愛好與眾不同,他喜歡攀竹竿、爬樹什麼的登高項目。

阿才的印像中,媽媽沒有午睡的習慣。
糟糕,要是媽媽不在家怎麼辦?阿才急得團團轉,要是媽媽不在家,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喻老師交代的事情是不能耽誤的!阿才一邊繼續喊媽媽,一邊將門板擂得咚咚直顫,他的內心已經有了將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念頭,阿才心想,但願媽媽只是在家裡蒙頭睡午睡。
上學的小孩兒一撥兒又一撥兒從身邊走過,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屋裡依然沒有反應,阿才心急如焚。
「你的模樣,你走路的樣子,還有你的眼睛!」
阿才揉了一下眼睛,又習慣地摸索旁邊,空的,待他清醒過來,終於明白,今晚自己正式開始一人獨睡。
「哦,對,對,我剛才快睡死了。」梅芳的話聽起來像順read.99csw.com口打誑說假話。
阿才有點害怕,用勁搖晃門:「媽媽,開門呀。」
班主任邁進客廳門坎的時候,阿才正待起床吃飯。梅芳說要把飯菜放托盤內一起端到床頭讓阿才靠床頭吃,阿才自從升入三年級以後,凡事就喜歡自己動手,剛才一聽見外面傳來喻老師的聲音,阿才就一骨碌翻下床。
身後傳來一陣鬨笑聲,阿才覺得好像被羞辱了。
「你當過解放軍嗎?」阿才覺得田老師身上有一種特殊的男人氣質。
媽媽關切地問:「你行嗎?」
阿才的眼睛和梅芳對視了幾秒鐘,阿才從媽媽的眼神里,看到一種十分陌生的東西。
喻老師也說:「阿才同學,你爸不在家,要多聽媽媽話。」
一般說來,同學們要是聽到老師要尋求幫助,都會樂得屁顛兒屁顛兒地爭先恐後,阿才當然也不例外。
「別慌!慢一點。」媽媽的叮囑像蜜蜂一樣追隨過來。
嘩地一聲,隨著搭住門扣的鐵鎖的鬆開,阿才委屈地問媽媽:「你為什麼要上鎖?要是著火了怎麼辦?燒死我,你就沒有兒子了!」阿才氣鼓鼓地把話說完,並試圖強忍自己的淚水,不料,媽媽卻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低聲抽泣:「娃兒——」
喻老師拉著梅芳的手,像小姐妹似的跟阿才的媽媽拉家常,後來她又分出一隻手輕輕撫摸阿才的頭:「好好休息,快一點恢復健康,回到學校,你還是升旗手。」她說話的口氣像要告辭。
裏面沒有動靜。
但是阿才很快就聽見媽媽的腳步聲。
阿才不再質問媽媽,他只要求媽媽再也不要在夜裡把他鎖在房裡了。
吃過午飯,阿才迫不及待地提起書包想上學。
當天夜裡,阿才就鬧著要上學。
傍晚時分,班主任前來造訪。班主任教語文,名字叫喻秀,二十歲左右,她長著一張漂亮的蘋果臉,兩條辮子細又長,走起路來,辮子末端的蝴蝶結左右晃動,宛如一對嬉耍中的蝴蝶。阿才不僅喜歡喻秀老師的模樣,也愛聽她唱歌,她的歌唱得可好聽了,那是因為嗓音實在甜美,喻老師說話都像唱歌,阿才最愛聽她的課。
操場位於學校高處的一塊平地上,而學校的地理位置就是這片地區的制高點,因此,阿才摟住竹竿頂端眺望遠方的時候,四周的景物全都盡收眼底,他東張西望一陣,在不遠處的建築物中,辨認出自己家的閣樓頂。
「喲,小旗手,身體怎麼啦?」喻老師甜美悅耳的嗓音,春風一般飄進阿才的心坎兒,說話間,她已經進了阿才睡覺的房間。
原來是田老師,他把阿才的一隻鞋擲了上來,他的手法真准。
「什麼東西?媽。」阿才乖巧地問,媽媽若有疑難事,他這個小男人應該挺身而出。
阿才聽到母親這句話,可高興了,他好像得到了一張進公園遊玩的長期免費出入證,飛快地拔腿就往門外跑。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田老師的體育課。
忽然,門吱地一聲豁然洞開,媽媽皺著眉頭出現了:「啥子事喲,急得你這麼冒火,都快把這門板捶爛了。」
「為什麼你要送我回家?你想跟我媽媽解釋?」阿才一邊走,一邊瞪大眼睛,抬頭仰望人高馬大的田老師。
「媽媽,開門——」阿才急切地喊著。
上學的第二天中午,阿才又見到了那個賣棉花糖老頭兒,他是不是要在這裏固定擺攤兒?阿才心想。
「哇——」有個小孩兒伸長脖子,發出一聲明顯充滿饞勁的驚嘆。
隨同喻老師來的還有一位身體健壯的大男人,那人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球鞋。喻老師介紹說,他是學校新來的體育教師——田老師。
整個上午,阿才都悶悶不樂read.99csw.com。
阿才抬眼看了一下母親的表情,心裏嘀咕,我真是夢遊了嗎?
「哦,夢遊呀,我小時候也有過,有時半夜迷迷糊糊就起來了,東屋看看,西屋瞧瞧,再到廚房找吃的,吃得滿嘴油膩膩,也不知道擦乾淨消滅劣跡,又若無其事地上床蒙頭大睡。大人們以為家裡藏著一隻大老鼠,就往牆角四周投耗子葯,好長一段時間,我父母就是沒想到,原來他們想逮的大耗子就睡在他們的被窩中。」田老師一席風趣而略帶自嘲的話,一時間把大家都逗樂了。
阿才剛看見喻秀老師身邊的田老師時,心中還有某種抵觸情緒,因為,看上去,他的模樣有點像以前的體育教師劉公吉。那個劉公吉呀,整天就愛纏著喻老師,好像想跟喻老師處朋友,班上的同學們,尤其是男同學,個個心裏都是一百個不同意,背地裡,同學們管那個體育老師叫流公雞——很流氓的公雞!
看到兒子有這麼充足的理由,梅芳也不好再阻撓,心想,他有上進心,由他去吧,總不能跟他說:娃兒,沒關係,不遲到就行。那樣教導孩子的話,孩子肯定會慢慢變得懶惰。於是她便說:「那你就不要到處亂跑,直接上學校。」
阿才發現媽媽的床很凌亂,他不由地問梅芳:「你剛才在睡大覺?」
「算你聰明!」田老師拍拍他的頭。
阿才的腦筋飛速地轉動。
「你都快成小偵察員了。」田老師笑起來特有魅力。阿才在他身上不僅感受到一股濃烈的男子漢氣質,而且還隱約體會到一種類似父性的味道,跟田老師走在一起,他有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我就知道你會提這問題!」阿才剛好從沙盤中摳出一隻造型很奇怪的小瓶子,像是不願意讓外人知道自己的意外收穫,他下意識地做出一種掩飾動作。
「這也要充公嗎?」阿才很擔心,如果撿到的是錢,他理所當然應該交公的。
阿才不禁噓一聲,試圖引起田老師注意:「別東張四望,有人在監視你呢!」
「噢,沒你的事。」梅芳問過阿才需要的錢數,急忙回卧室找錢包取錢。
阿才又想起遠行未歸的父親,心中不禁繾綣萬道,他特別依戀自己的爸爸,他覺得只有爸爸才能給他一種特殊的力量。
喻老師以為阿才還沒有病愈,關切地問他:「你是不是還有點不舒服?要不然,下午就別來了。」這時剛上完第四節課。
聽文竹姐說,賣糖老頭兒好像對他家的閣樓很感興趣。昨天,文竹姐在買老頭兒的棉花糖時,剛好聽見老頭兒向阿才的另一位小鄰居曹勇打聽阿才家的事。
阿才放學回家的時候,發現下午賣棉花糖的位置上,換成了賣麻辣燙的攤子,攤主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媽媽,我沒病。」阿才昂起頭,倔強地說。
「多少錢?」阿才很好奇。
「娃兒,還早哪,你就不能在家裡多念一會兒書?」梅芳的口氣不甚嚴厲,並沒有強硬的意味,阿才覺得其中有空子可鑽。
阿才見媽媽有些不悅,不再大聲頂嘴,他嘟噥道:「我就是想上學,就想上學,我要上學。」其實,他惦記著升旗手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
「麵粉的面!」
田老師仔細端詳一番小瓶子,再看看四周,依舊將東西還給阿才:「藏好,別弄丟了,這可能是一件小寶貝,告訴你,我小時候曾經撿過一個小銅碗,後來,大人發現它是一件老古董,我媽媽把它賣了,換回不少的錢。」
阿才覺得,病假后重新上學的第一天,他就遇上高興事——結識田老師,這真是一件開心事。原先他內心中的那些陰霾:比如暫時失去升旗手資格、前幾天午夜受驚嚇等read.99csw.com等,那些不愉快的回憶,現在全都通通滾蛋了!

阿才跑出一段路,回頭一瞧,發現自家的門已經關上。
賣糖老頭兒取過一根竹籤,繼續轉動機器,用竹籤將盆中堆積的棉花糖像紡線一般捲起集中起來。
阿才感到膀胱尿脹,藉助窗外透進的澹淡月光,阿才走到小卧室門口想開門,伸手一拉,門鬆動一下又僵住了:門被反鎖了。
「小朋友,要來一串嗎?」棉花糖老頭兒說話像是外地口音,他笑起來有點流氣。
田老師給他遞上了鞋襪。
早晨重新進校門的時候,他彷彿覺得好久沒有上學,看見同學們翻開課本上的新課之頁,阿才覺得自己落後了一大截,同時也變得很笨了,缺課可真不是一件好事,他想。
當天夜裡,阿才就遇到怪事。
阿才從媽媽的眼神中,捕捉到這樣的信息:「你還是別搬。」
貨攤上那個像大鋁鍋的盆,飛快地旋轉著,四周漸漸堆起白花花的棉花糖,那個頭頂破舊鴨舌帽,一邊幹活兒一邊張望四周的老頭兒很快注意到阿才的存在,沖他眨眼一笑。
阿才像尾巴一樣緊隨其後,一直跟梅芳進卧室,他想早一點拿到錢,快快上學去,否則可能會遲到,那樣的話,可真是太慘了。
梅芳耳尖,聽見阿才的動靜,連忙返回阿才身邊,讓他坐在床沿。
「娃兒,你病還沒好,再請假歇幾天吧。」梅芳輕輕撫摸阿才的臉,他似乎對阿才有些不放心。
賣棉花糖的攤位四周,圍著一群提早上學的孩子,有的孩子已經買到棉花糖,正站在一邊津津有味地品嘗,引得周圍一些孩子口水直流。
「我猜的。」
「憑什麼?」

阿才正在漫無邊際地遐想的時候,忽覺得屁股上挨了一下。
阿才突然停住,回過頭朝身後的媽媽上下打量一番,他發現,媽媽衣裳上的紐扣沒有完全扣好,她頭髮也有點凌亂。
廣播體操做過後,大家分頭按自己的興趣找體育器械或場地:有人喜歡打乒乓球、有人喜歡打羽毛球、有的奔沙坑跳遠,有的玩兒足球……
剛才,在喻老師與梅芳說話期間,阿才注意到田老師好幾次饒有興趣地四周打量他家的環境,那種神情酷似一位不愛聽課的學生在上一堂枯燥無味的課時,四處張望尋求興趣點。媽媽送老師出門時,阿才悄悄下床走到卧室門后探望他們外出的背影,他本來想看喻老師背後長辮上的蝴蝶結,卻撞見那落在最後面的田老師在快出客廳時,好奇地往帶有閣樓的側房多看了幾眼。
到了竹竿頂端,阿才努力把自己固定了,開始朝遠處張望,他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
母子倆抱頭慟哭。

第一天夜裡單獨睡小床,阿才特別不適應,雖說入睡有點難,但終究抵擋不住瞌睡蟲,阿才還是睡著了。下午的體育課著實消耗了他不少體力,睡意最終佔了上風。也許是腦瓜里安了鬧鐘,不知怎的,半夜裡他又忽然醒了過來,矇矇矓矓之際,好像聽見有低聲的呻|吟。夢境中會聽見聲音嗎?阿才曾問過鄰居姐姐江文竹,她答:一般不會。阿才想起一組詞:幻聽幻覺。文竹姐說:那是神經病。說這話的時候,文竹姐用手指觸了一下阿才的腦門,阿才發獃了一會兒,氣鼓鼓地追問文竹姐:你罵我?文竹比阿才大七八歲,已經念高中,遇到疑難事,阿才愛找文竹姐,文竹姐還是和平小學的業餘輔導員。
阿才心想,這個老師眼睛怎麼這麼厲害,像偵探似的!阿才覺得,既然田老師都看到了,就讓他看唄,他站了起來,將手抬起伸往田老師跟前,手掌一張開,呈現出一隻葫蘆狀的白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