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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窗外黑影

第五章 窗外黑影

漢青略微遲疑片刻,貼著屋檐往下一瞧,月光之下,有個人倒在地下,手中卻無它物,他再朝遠處一看,發現有個形狀不同的黑影消失在馬路的拐彎處,漢青明白,自己下去也白搭,那張畫肯定已經被人中途劫走,他再次無奈地將目光盯住地上的人,發現那人眼睛睜著,發出綠幽幽的寒光,樣子恐怖極了。
阿才見母親情緒突然起了變化,馬上變得乖巧起來,他說:「媽媽,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可以替你捶捶背,要不,我去給你倒洗臉水。」
黃飛虎明知白敬齋在報復,他也不動聲色,因為,他的手下老雕已先搶一步將謝家公子監控起來,秘密軍火圖已若囊中之物,指日可待。
白敬齋曾多次從龍飛手中逃脫,這讓龍飛耿耿於懷。白敬齋是我公安系統公認的狡猾對手,龍飛仍覺得自己尚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不過,與白敬齋這樣的老狐狸長期周旋,他遲早會成為超級獵手,他是在鬥爭中學習、鬥爭中成長的。
漢青此行帶至重慶的行李很簡單,就一個手提旅行箱外加一隻皮包,真假雪月醉酒圖都藏在旅行箱底層。
楊二娃玩火肇事的內因傳聞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說明與賣棉花糖的有關聯,但已經開始引起龍飛足夠的戒心。
漢青頹然扶窗,他眼睜睜地望著那黑影沿著旁邊瓦頂屋脊蕩然而去,別說追趕不及,就是拿槍狙擊也怕是遲了半拍!正當他暗自叫苦,連連仰首長嘆愧對父親在天之靈時,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又聽咚的一聲好像有重物墜地。
自從來到重慶以後,龍飛的神經就開始繃緊,他有一種感覺,這次的任務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艱苦、都危險,隨時都可能遇上潛伏在黑暗角落中的強大對手。
有消息說,那個傻兒子是受人唆使玩火的,有人用一根棉花糖引誘他玩火柴燒棉花,說棉花糖是用棉花燒出來的。
「你問的是哪一位呀?」梅芳幼時曾和漢青去過秦老先生寓所觀看過他作畫,她知道,但她故意打岔,因為,漢青的問話中,讓她覺得有機可乘,跟漢青在一起,她變得年輕,往往會情不自禁地表現出一種童性。
漢青驚魂未定,只聽樓下又傳來一聲尖叫,那聲音聽起來耳熟。
龍飛倒十分鎮定,但他不動聲色,稍稍安慰了喻老師幾句,龍飛心中暗忖,是不是真的另有人對阿才家開始感興趣了?龍飛心想,這個世界並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世界,既然他都關注起了梅山路十三號住宅,難道就沒有別人也對那住宅感興趣?要知道,這回自己可是衝著敵情而來,這可不是一個尋常案子,它涉及的可是梅花黨!梅花黨它可不是食素的羊羔馴鹿,它是殺人不眨眼、兇殘如野獸的惡魔。
「我,我說的是早先在南坪的畫家秦老先生。」漢青解釋的時候,語氣明顯有了變化。
這天夜裡,掠走漢青手中雪月醉酒圖的,就是善於飛檐走壁的那麗花。
梅花黨就像一個長有九頭的怪獸,屢次重擊過後,它又死灰復燃,到底對手為什麼會有這樣頑強的復甦能力?龍飛想來想去,覺得答案只能是一條,那就是當年梅花黨組織潛伏得太深、人員太多、組織太嚴密、訓練太有素,跟這樣的對手較量太過癮!龍飛是個不懼壓力、不怕挑戰的硬漢,而且,越是面對困難,他的鬥志就更加頑強,龍飛心裏想,梅花黨啊梅花黨,你就跟我好好練一回吧!

漢青原想與梅芳一起外出,當然,不是並肩一起出門,不料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火情,將他的計劃全給攪亂了。
也許是自己心怯發虛,弄得自己杯弓蛇影的見草繩便疑蟒蟲,漢青住家的這些日子里,她既興奮又緊張。每當孩子出門上學或夜深人靜,她總會情不自禁地和大表哥在一起向他訴說自己的情懷。可是一到兒子放學回家,她又得極力掩飾自己,不讓內心的欣喜溢於言表,她還要小心翼翼地盡量不讓孩子覺察到家中有何異常變化。可是,儘管她百般用心,似乎總有某些遺漏,讓兒子聞到或察覺到一些異味疑況。白天倒好一些,一到夜裡,一想到獨睡另室的兒子不知他夜裡是否睡著?睡著了又何時醒來?醒來了也不曉得他究竟幹什麼?這些擔憂,擾得她經常難以入眠,即使入眠了,睡覺也不安穩,或是睡眠淺容易驚醒,或是不時做噩夢https://read•99csw•com心中驚慌,今晚可能會好些,兒子居然主動要求與她同睡一屋!
每當她從閣樓上下來回到自己的卧室,她總要冷靜好一陣子才能將自己的心態調整得稍微平靜一些,而面對熟睡中的兒子,梅芳心裏充滿了苦澀:兒子啊兒子,無論媽媽做了什麼,媽媽都是愛你的,媽媽也許會在情感上對不起你,但媽媽決不會在生活中虧待你,絕不,絕不!
漢青藉著窗外射進的月光,將箱子打開,取出兩幅捲成軸的畫,未曾打開畫軸,僅憑自己在畫軸上做的暗記,他就把假的那幅畫擱在一邊,雙手打開真跡,在明朗的月光下,雪月醉酒圖赫然顯現,滲透出一種凜冽寒氣,令漢青懾魂震魄!他第一次在月光下觀賞雪月醉酒圖:皓月當空,遍地映雪,孤樓寒窗,一介書生醉卧案幾。
以往為了孩子,梅芳什麼苦都可以吃,什麼困難都可以克服,什麼樣的事情都可以去對付,可是,這一次她實在不知該怎麼辦。在漢青和兒子之間,也就是在情慾與親情之間,梅芳像一隻失去風帆的孤舟,夾在兩股激流之間無所適從、左右搖擺。
龍飛雖然只探訪過兩回阿才的家,但他也曾多次來回觀察他家周圍的情況,道路邊突然出現的賣棉花糖的老頭兒,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開始只覺得那面孔似曾相識,又不記得究竟在何處見過或者是否真的見過,阿才也告訴他說自己從前也沒見過這老頭兒,這個情況不得不起引他的注意,儘管他用警惕之眼在自己的腦海中錄下了這人的面貌,但是他盡量顯得不動聲色,成熟的公安人員雖然應該有火眼金睛,但更應該有入定之心,喜怒哀樂皆不可溢於言表。

白敬齋既然是梅花黨頭目,豈是平庸之輩?當他獲悉貼身心腹黑豆被殺死在羅湖橋畔,馬上就猜測此事必定為黃飛虎所為,他和黃飛虎之間,彼此都太了解了!他想,這場戲還只是剛剛開始,還不知鹿死誰手,誰又能笑到最後!
老雕是黃飛虎的貼身心腹,他已經知道那份秘密軍火圖對這次行動的重要性,作為黃飛虎的死黨,他很清楚上司的地位變化也關係到他的榮辱,長期置身於「黨國」的秘密組織,他深知選擇派系以及忠於主子對一個人前途的重要性,在梅花黨派系中,黃飛虎雖然不如白敬齋那麼老謀深算,但也絕非平庸之輩。他選擇黃飛虎並死跟著他是因為黃飛虎為人之中尚有豪氣和義氣,雖說他是黃飛虎的部下,但他更願意把黃飛虎當做大哥來看待。老雕對黃飛虎可謂忠心耿耿,往往會主動替頭兒分憂,他明知黃飛虎並非將尋找軍火圖的所有賭注都壓在他身上,他還是覺得自己要盡心儘力,不能放過一切可疑線索。整天守在一個地方是需要耐心的,況且,終日拋頭露面,萬一被昔日熟悉的共產黨反特專家對手們遇見,其結果也是可想而知。他很明白自己所面臨的危險,絕不亞於那個被他盯梢的人物,雖然自己已經喬裝打扮一番,但他覺得,平時還是小心一點好。基於這麼一種心態,因此,在盯梢十三號時,他除了注意觀察目標,還會不時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昔日對手的蹤影。
「他還住老地方嗎?」漢青問。其實,還有後半截話他沒敢問,那半截話是:他還健在嗎?眼下,在重慶,他身邊沒有覺得可靠的人,像他目前這般處境,最好少跟親朋好友接近,多一個人知情,他就多一分危險。

憑藉經驗的嗅覺,他感覺到自己的目標既然如此重要,共黨專家勢必不會毫無感覺吧。雖然他從內心希望共黨專家不會知道那謝家公子的事,但因為是他親手刺死黑豆,或者是心虛的緣故,他想,共黨專家決不會對這件事無動於衷。每天守在路口,他都有如坐針氈、芒刺在背的感覺,他只希望能夠早一天查出謝公子的蹤跡,早日取到那幅畫,那樣的話,可真是阿彌陀佛了!
一想到次日要去見久違十多年的松濤老先生,他心裏挺不平靜,當年,若不是因為戰亂,他也許不會隨母親前往台灣,要是當初留在重慶跟隨松濤老先生學藝,他也許已成為一位畫家!世事難料,人生無常,誰都難把握自己的命運之路將通往何方,漢青一想到一個月前自己還在香港繁華鬧市中每九*九*藏*書天生龍活虎地進出於酒樓賓館之間,如今卻像落雁一樣囚于內地山城小巷的閣樓中,心中不禁感慨萬分,這是一個什麼時代呀,為什麼他們一家隱居香港這片樂土之後依然還要橫遭顛沛流離之苦?!
龍飛有一種預感,白敬齋好像就在他的附近,多年以前,他曾打入梅花黨內部,那時身在暗處,而現在梅花黨躲在陰暗角落,自己則在光天化日之下,角色互換了,難度也就增加了,這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和智慧去對付這些潛伏在山城的匪徒。
漢青便將父親臨終前的囑託和盤托出,但他沒有繼續透露後來發生的一系列驚險遭遇,他怕引起表妹太多的不安。
「還有哪一位?」漢青覺得表妹的話答得有點奇怪。
夜幕落下之後,老雕依然不肯鳴鑼收兵撤走監視哨位,他見四周人跡稀少,就貼著牆根挨近十三號人家的窗戶聽裏面的聲音動靜,聽了半天,耳朵都豎得有點僵硬了,只聽見母子之間的嘮嘮叨叨。
這種觀賞環境給他一種異樣的感覺,不再是從前那種悲涼、清高,或孤傲、狂野的體會,而是一種滄桑,一種極度平靜的滄桑,平靜的近乎冷漠,透徹觀者的靈魂。藉著月色,他仔細打量畫的前前後後,發現不出有何奧秘。夜裡,他輕易不敢開燈點火,半夜若有動作,比如與梅芳幽會,他也頂多隻敢打開小手電筒,用手帕蒙住光源,盡量少讓它走光泄露,引起外界注意。
「幸虧我們家沒有傻兒。」梅芳有一種逃過劫難后的喜悅,心情不錯,跟阿才開了一句玩笑。
常言道:女人三十似餓狼,說的是少婦成熟性|欲漸強。
漢青想,莫非那人墜地受傷?可是不對呀,他馬上反應過來,若是失足墜地,應當是落地聲在前,驚叫聲在後。但是,也未必盡然,漢青實在有點摸不透那飛賊的狀況,他猶豫著,如何下去搶回雪月醉酒圖。
喻老師他們走後,梅芳顯得憂心忡忡,以女性的敏感,她感覺到這二位老師似乎還關心著其他什麼東西,莫非有人知道她家住有陌生來客?居委員會規定,誰家要是有來客,應該先到居委會登記說明,以確保治安,尤其是國慶節臨近,市裡展開各種安全防範宣傳,防火啦,衛生啦,還有防盜、警惕壞分子破壞等等。梅芳想,若是有人知道她家實況,也應該是居委會的人前來詢問才是,學校老師頻頻來訪究竟是啥子意思,她實在想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她已經跟漢青有約,這幾天夜裡,她就不再去找他了。
阿才學校新來的田老師,其實就是北京來的我高級反特專家龍飛,他根據羅湖橋死者身上的線索,追尋到重慶查訪梅山路十三號。在了解家庭主人情況時,他發現這戶人家的兒子在附近的和平小學念書,於是,他就通過組織關係,扮作一個體育教師進入該小學,「我只有裝扮成四肢發達的體育教師,才像那麼回事。」龍飛當時笑著對女助手凌雨琦說。「喂,沒人說你頭腦簡單吧!」凌雨琦調侃道。
從遠處觀察阿才家屋頂,可以發現他家的那個小閣樓正處於偏房位置上方。好幾次龍飛用望遠鏡觀察,都觀察不出有何異樣。
梅芳一聽,頓時意識到自己失態,她連忙笑一笑:「娃兒,媽媽剛才只是想,你快一點長大吧,孩子小的時候,總要讓大人揪心,太老實巴交了,讓大人擔心,太聰明過火了,又讓大人不放心。」

丈夫常年在外,梅芳性生活不正常,經常是忽飽忽飢,有上頓沒下頓,若是平日獨守空床,她尚還忍耐克制,如今大表哥忽然出現,近在咫尺,不知怎的,周身痒痒,下體不適。漢青來家住的第三天夜裡,梅芳陪他聊起往事,不禁陷入陶醉,無意之中,他倆的手觸在一起,這接觸,像通電似的,兩人的心扉豁然洞開,彼此之間,再也沒有什麼障礙了。當漢青低聲說道:「小芳,你還記得當年我們玩結婚的遊戲嗎?」梅芳抬頭撞見大表哥如炬的眼睛燃燒著一股熊熊激|情,她不禁身子一軟,伏在了大表哥的肩頭,這一夜,梅芳真正嘗到了做女人的美好滋味。
晚飯過後,阿才幫助媽媽收拾東西,下午,附近失火時,母親一陣慌張,將家中的衣櫃弄得凌亂不堪。
「你還記得松濤老先生嗎?」漢青自幼飽受家訓熏染,言談中每每涉及前輩九九藏書老者,總顯得畢恭畢敬。
第一次隨同喻老師到阿才家作家訪時,龍飛就從阿才媽媽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慌亂的神情,這是一種對陌生來客的警惕或者說是對外面侵擾表現的不安,職業敏感告訴龍飛:這眼神裏面大有文章。
龍飛觀察過阿才家的環境,他對那處不住人的偏房很感興趣。他的助手凌雨琦從居委會那邊了解過:那偏房裡多年以前曾經暴死過一個阿才的遠房親戚,從此就一直再也沒有人住過,有幾回街道上安排居委會檢查防火安全,居委會的人每走進那偏房,都感覺到有一股散發霉味的陰氣,大家暗地裡都說,那個房間很霉——倒霉的霉。以後,每逢防火檢查,知情人都不願進那屋。
那麗花早已窺得漢青的藏身處所,先前只因未曾探明雪月醉酒圖放在何處,再加上她得知漢青手中有槍,所以不敢輕舉妄動。這天夜裡,趁著明月清光,那麗花在閣樓頂外探得漢青手中的圖,趁他轉身取物無備之隙,使出閃電手將雪月醉酒圖席捲而逃。
「那麼,媽媽,我到底是哪一種人呢?」阿才故意賣乖。
喻老師和龍飛以關心阿才家庭狀況為由夜訪梅芳,白天發生火災時,許多附近住家因為急於逃難,慌亂中各有損失,或者磕碎鍋碗器皿,或者弄損門板家私,有的還在混亂中丟失貴重物品。
「我看你是怕半夜尿尿來不及。」梅芳今晚有兒子睡身邊,心中確實也感到十分欣慰,因此說話也顯出幾分幽默。當她看見阿才端正的卧姿,覺得這孩子似乎顯得鄭重其事,她心裏又不禁在想,這娃兒是不是怕她半夜起來?好哇,他居然學會對付自己,這娃兒,怎麼這麼鬼精鬼靈的,梅芳心裏明白,其實兒子都是向她學的,她想通這麼一個道理,兒子時刻都在關注父母的一切!如果說,阿才平時就對她那麼留意,那不足為怪,這本是好事,孩子要是不關心父母,豈不是白疼了他,可是,阿才太關注她,又讓她覺得不適,這種不適,其實就是害怕在孩子眼皮底下失去行動的自由與從容!梅芳心裏矛盾重重,輾轉難眠。
梅芳見漢青露出窘態,就不想再逗他了:「你怎麼想到他了?」

黃飛虎更沒能料到,當他自以為老雕盯住梅山路十三號的時候,白敬齋根據自己另外掌握到的消息,也派了一位得力手下前往目的地,這個人是個女的,無論白天黑夜她都在那兒擺個小人書攤,專門租給小孩子,她有個好聽的名字——那麗花。
漢青繼續將目光停留在畫面上,想自己探出個究竟,他想起箱子里的一個放大鏡,那是用來鑒別珠寶用的,漢青返身靠近旅行箱的時候,忽覺一道黑影掠過,他猛然回頭,卻見窗前桌上的雪月醉酒圖不翼而飛!
「不,我才不害怕,我是怕你害怕才跟你一起睡的,我要保護你!」阿才抱著他的小棉被,往梅芳床上一放,又冬冬冬地回自己房間取別的什麼東西,他的腳步聲聽起來特別有勁,像是在重重跺腳,想嚇走精靈鬼怪。

在向蔣介石彙報工作時,白敬齋卻表揚黃飛虎手下人的辦事果斷,說是幫黨國成就了一個烈士同時也保住了「光復之劍」計劃的安全,這麼重要的行動若是被對手察覺,無疑將造成被動。這話聽起來不無道理,同時,也讓蔣介石覺得白敬齋頗有氣度,一切以黨國為上,不計較個人得失。儘管他有可能丟失「光復之劍」計劃的實際控制權,但無疑,他在領袖跟前撈足了一分。
但是論道行,黃飛虎還是不如老謀深算的白敬齋,殊不知,當白敬齋查獲野狼后,就用特殊藥劑誘他道出真相實情,白敬齋殺掉的只是一個變得毫無價值的野狼。
梅芳在確認大表哥身份的那一刻,心就怦怦直跳,她沒想到,多年以來她時常在夢中遇見的大表哥,竟在心中佔據著如此重要的地位。
梅芳想了想:「要不,我去老地方問問看。」她自告奮勇。
方才窗外的黑影是老雕,他已經在阿才家附近蹲守了好幾天,尚未發現可疑動靜,但是黃飛虎命令他死守這個位置,日夜監視,不得有誤。老雕不是個守株待兔的平庸之輩,凡事他都想求個主動,上回在深圳主動冒險出擊,就是他的行事風格。他似乎不願意一直這樣死守,總想找個機會捅開梅山路十三號的內幕。雖九_九_藏_書說那房子的門戶不甚嚴密,從表面上看,那人家中也沒有堪稱對手的人物或者看家猛犬,但是他還是輕易不敢貿然進犯,若是魯莽登門探詢,難免引起居家主人的不安和警惕;要想強行入室,更是打草驚蛇;較為可行的辦法是暗中打探或者別的什麼隱蔽迂迴的方式。教唆楊二娃是他的主意,不過施行教唆的人不是他,而是每天在他周圍充當閑人看客的一位手下。老雕原以為楊二娃一把火能引起鄰里街坊的恐慌,逼得十三號人家令隱身的人現出身影來(如果他是藏在裏面的話)。
「娃兒,你才單獨睡兩天怎麼就害怕了。」
「我看你……」梅芳說到半截,突然怔了一下,阿才瞅准媽媽的眼神,回頭看去,窗戶外面閃過一個黑影。
漢青自幼習畫,功底頗深,尤其擅長臨摹,幾近以假亂真,從父親手中接過那張雪月醉酒圖后不久的一天夜裡,漢青舊興複發,忍不住挽袖研墨鋪紙揮毫,臨摹了一整夜,畫出好幾張,他從中挑出一張較滿意的,暗中託人按原畫模樣裝裱起來,兩張畫擺在一塊兒,若非行家裡手,一時很難辨別,惟有他心知肚明識得其中真偽。
可是,漢青已離開重慶多年,對家鄉的人和事不再諳熟,他只依稀記得,父親生前有位畫家朋友,姓秦字松濤,或許,可以找秦老先生鑒定一下,或者通過老先生找一專家鑒定。自從一九四八年離開大陸前往台灣,已經隔了十幾年沒有與家鄉人聯繫了,時過境遷,秦老先生是否健在還是一個問題。
夜裡,梅芳要阿才睡里側,阿纔則堅持睡外側。
白天失火的時候,一時間人慌馬亂,整條街道人群擁擠不堪,有看熱鬧的,有搬東西的,這令馬路對過的老雕無法隨時看清十三號門前的真實情況。
以防疫站職工身份四處散發耗子葯的凌雨琦,對賣棉花糖的老頭兒也有類似的感覺。龍飛有一種預感,這賣糖老頭兒可能來路不善!長期從事公安工作的人對惡的敏感往往甚於善。夜裡,龍飛再一次陪同喻老師去阿才家做家訪的時候,忽然見到牆根閃過一條黑影,轉瞬即消。喻老師大吃一驚,她曾聽見一些學生家長談論梅山路不時鬼影忽現的事。
但是暗中,白敬齋卻密令助手整肅內部,經調查,他發現出賣黑豆的原來是與黃飛虎有暗中聯繫的野狼,內奸既已查出,動作就要迅速,殺無赦,斬立決。野狼馬上就被處死,其罪名是:私自跑到香港向謝家公子泄密,使其攜秘密軍火圖逃回大陸。
夜裡,阿才主動要求跟媽媽睡一屋。
阿才在整理衣櫃時,發現一件十分漂亮的女襯衫,像是嶄新的,從來就沒見媽媽啥時候穿過它,他正想問個究竟,梅芳眼疾手快,利索地將那衣裳搶過來,胡亂地塞進衣櫃的最上層。阿才覺得媽媽的動作顯得有些粗暴,剛才還有說有笑,現在忽的就風雲突變,要說是天上下暴雨也該有個風起雲湧的過程吧。阿才回憶起媽媽最近的表現,覺得媽媽真的有什麼不對勁,是爸爸不在家心煩嗎?她以前可從來不是這個模樣;是自己有什麼不妥嗎?他怎麼想都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無非是那天晚上偷喝了烏龍茶,還有就是最近夜裡老是遲遲不肯睡,除此之外,他可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喻老師聽梅芳介紹好像她家中並未遭受多少損失,僅碰破幾隻碗,並無大礙,她們說話的當兒,龍飛趁機到客廳、廚房及後院查看了一會兒。
失火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了,是與他們相隔一條街的雜貨鋪家的傻兒子楊二娃玩火而引起的,那個傻兒子在自家後院廚房裡拿著一堆破棉絮燒著玩,引燃了周圍的柴火,火勢蔓延開了的時候,他竟逃之夭夭。
在一次與阿才的閑聊中,龍飛從那個十分機敏的小孩兒口中套得這樣一個情況:半夜裡,他家閣樓經常有奇怪的聲音,「後來,我才發現是一隻野貓。」雖然阿才說的是實話,但龍飛似乎覺得這個小傢伙不想讓他知道更多的東西。以他的直覺,阿才不是一個愛撒謊的學生,如果說他有什麼想隱瞞外人的話,那麼,這種心態可能更像一個想獨自解開某個秘密的小冒險家,他不想與他人共享某個秘密,為的是獨享探秘的快|感。龍飛雖說是個成天與成年對手打交道的人,但對於兒童心理,他並非外行生手。首先read.99csw.com,他自己也有過這樣的心路歷程;其次,當初在蘇聯留學時,擅長心理分析的蘇洛夫老師曾經給他講過兒童心理。龍飛沒想到,當年偶爾得來的一些知識,今日卻派上了某種用場。幸好有一些皮毛知識,再加上自己喜愛孩子的天性,龍飛覺得,這些日子里,他和阿才之間可能已經建立起了某種信賴關係,那天發生火災時,他隨同阿才趕回家后,兩人重新回學校的路上,龍飛故意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阿才:「你想告訴我什麼事情?」一路沉思的阿才忽然變卦了:「沒,沒什麼!」這個回答讓龍飛大吃一驚,他心想,這個小傢伙不可小看。
漢青沉思默想一番,決定自己親自出門,這幅畫對他來說,太重要了!因為只有知道它的真實價值,他才可能對自己所面對的形勢做出正確判斷。主意拿定,他就義無反顧,大有一種置生死於度外的決心,但是,一想到這是父親的重託,他覺得還是謹慎一點好,他忽然有了主意,決定下午再出門去尋訪秦老先生。
對呀!漢青撓撓頭,略顯不好意思。原來,他少年時酷愛繪畫,有一陣常向秦松濤老先生求教,那時他十分仰慕老畫家的才藝,私下給自己起字型大小叫小松濤,這個趣事,是漢青當時的小秘密,只有與他攜手共出的表妹梅芳才知道。
兒子太可愛了,梅芳經常這麼想,她總想努力克制自己,她不想自己太出格,雖然她覺得自己很需要漢青的愛撫,但她也不想傷害這個家庭中的兩個男人,尤其是那個小大人似的好兒子、小男人。

「你呀,你怎麼把自己的尊稱都給忘了。」
謝漢青雖然並不知道雪月醉酒圖背後的秘密,但他卻從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中感覺到它的重要分量。父親臨終囑託,半夜遭賊侵擾,郊外被人追殺,雖然逃至重慶,卻依然有人跟蹤。眼下,連自己藏匿在表妹家中也總感覺到外面黑暗之中有盯梢的眼睛在暗中注意他的動靜,漢青想,這張畫如果不是價值連城,那就可能暗藏重大秘密!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請專家做鑒定弄個明白。
「我要在外面保護你!」阿才的理由十分堂皇,儼然是小大人的口氣。
歡愉過後,梅芳又陷入了不安之中,這種不安間雜著自責、懊悔。本質上,梅芳是一個很傳統的女人,她出身守舊的醫生家庭,自幼接受禮教的熏陶,在此以前,除自己的丈夫,她從未與其他異性有過關係。漢青進門之後一切都變了,梅芳的傳統道德防線被青梅竹馬的力量擊穿了,梅芳很矛盾,她很想做個好妻子,可是,丈夫跟她之間,那種夫妻生活太不正常,她是活人,是個女人——一個身體正常、需要性|欲的活的女人,難道她真的錯了嗎?梅芳更想做個好母親,她不想讓孩子知道自己的事情,可是每到夜裡,她又經常忍受不住寂寞,忍不住地要往閣樓上跑,她不是個壞女人,她並非不能忍受寂寞,只是青梅竹馬的夢中人從天而降,闖進了她的現實生活中,她怎能迴避、怎能拒絕!縱然她可以壓抑自己的情感,但她怎能去傷害一顆愛戀她的真誠之心!
漢青明知箱里藏的畫是不祥之物,但他卻無法拋棄它,因為,就算你把它扔進長江中,你還是無法擺脫一種由歷史淵源而產生出的困擾,他這麼想,也許,自從父親接手那幅畫的那天開始,一種宿命的東西註定已經糾纏住了他們謝家人,惟一能夠擺脫不明之手糾纏的辦法,恐怕就是查清楚隱藏在雪月醉酒圖背後的真相。
這些年來,多次與梅花黨交鋒,龍飛積累起了豐富的經驗,他不僅熟知梅花黨的活動特點,還對梅花黨內的核心人物了如指掌:白敬齋、黃飛虎這些人物,他都打過交道,那可不是一般的交手,而是你死我活、面對面的交鋒,每一次都是那麼驚心動魄。
失火的這天上午,阿才上學之後,漢青聽到梅芳的暗號,才敢從閣樓上悄聲下來。
第一天夜裡,在閣樓上與漢青話別回卧室之後,躺在床上,梅芳輾轉難眠,她羞澀地發現,自己想男人了。

每一次與漢青合歡之後,梅芳總告誡自己,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家裡有小孩兒,遠方有丈夫,左右是鄰里,上下分別有老天爺的眼睛和亡父的靈魂,她時常覺得自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做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