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曾請教過他分子動力學模擬的問題，他簡單幾句話就把我說懂了。」

「您是說，致死性病毒導致的人類滅絕？」

「這方面……」土井望著虛空，「啊！有！製藥物理化學實驗室有個厲害的角色，是韓國來的留學生。」

「大家真的這麼擔心？」

「還有『第五節』，《海斯曼報告》第五節。」

研人向土井投去怨恨的目光，但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正是自己尋找的人才。

「好久不見。」麻里菜微微抬頭，看著身材矮小的研人。塞滿書的雙肩包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頭。「過得好嗎？」

在厚木的家中同父親晚酌時，父親對自己說了很多話。他告訴研人，理科生的平均薪資比文科生少五千萬日元。按工作總時間四十年計算，理科生每年要少賺一百萬日元以上。

「女孩不喜歡『三K』，喜歡『三高』。」

「實驗室里有個不錯的女孩，但我們都是金屬原子，靠穩固的金屬鍵相連，動彈不得。」

「是啊。」

「話雖如此，但世上有種東西叫愛情。」土井似乎比研人浪漫，「你這種歪曲的價值觀，只會讓你更加不受女生歡迎。」

「能不能中途溜出來？如果八點在錦絲町的車站會合，我還能請你吃飯呢。」

「哦？」研人好奇地問，「韓流啊？」

「拜託了。」

「我知道土井你想說什麼。」

「好。」雖然覺得這樣有點麻煩，但能感覺到菅井父母般的關懷。研人算了算實驗能推遲多久，然後說，「九點的話，我或許可以想辦法出來。」

「該怎麼說好呢……」研人推了推眼鏡，盡量簡單地說明，「我正在學長留下的『母核』結構上，添加各種『側鏈』，比如氨基、硝基。」

「這個嘛……」土井頓了頓，拿起實驗記錄的複印件，「也許這個軟體是用在最初的兩個項目上的。」

「我們受過這等訓練？」

「嗯，那是冷戰時代。古巴導彈危機將世界推到了核戰爭爆發的邊緣。」

「那是文科的女孩吧？你們在交往嗎？」

轉頭一看，來者是河合麻里菜。一段時間沒見，她的短髮已經及肩了，但一雙笑盈盈的大眼睛還是和以往一樣。

「開發核武器的物理學家預測到全面核戰爆發的危險，設置了『末日時鐘』，也就是人類滅絕的倒計時。氫彈試驗成功時，時鐘的分針被撥近到午夜零點，也就是人類滅絕時刻的兩分鐘之前。不過幸運的是，後來蘇聯解體了，分針也被撥離了。」

「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

醫學院里有認識的人嗎？研人這樣想著，開始搜索本科時代的關係網。

那微笑是怎麼回事？它反映出先父怎樣的內心呢？儘管研人自己也開始了研究工作，但還是沒找到答案。多年的研究生活只讓他明白一件事：理科生生存不易。

「我的價值觀很歪曲嗎？」

當時研人只有十幾歲，對父親的抱怨相當厭煩。不過，後來遇到的一件事，讓他認識到父親的怨言是有道理的，那就是關於藍色發光二極體開發的判決。

麻里菜獃獃地聽完，支吾了一句：「嗯」，然後問，「古賀君現在在研究什麼？」

研人想起了那座破樓里飼養的四十隻小白鼠。

享用完烤羊肉大餐，在錦絲町同菅井道別後，研人返回自己的出租屋。

「沒。」

「就是說，按照這個軟體的指示製藥就行了？」

人體在分泌出「配體」后，會藉助血液運往「受體」所在的位置。一旦「配體」與裸|露于細胞膜外表面的「受體」相互「識別」進入「受體」的凹槽中，兩者就會因分子間的物理及化學反應而相互結合。「受體」上的凹槽會內向收縮，帶動整個「受體」開始收縮。因為受體貫穿了細胞膜，所以這一變化也影響到細胞內側。「受體」末端部分的移動，會對細胞中其他蛋白質產生作用，而這些蛋白質又會激活和啟動其他一系列物理化學變化，化學信號就這樣在細胞內傳遞，最終傳到細胞核中，使某特定的基因發揮效應。換言之，受體和配體的結合，就像啟動細胞運作的開關。

「好，那九點車站南口見。你一定要空著肚子來哦。」

研人呆立在桌前，大張著嘴，繼續思考。

「好啊。我去問問對方有空沒。」土井欣然答應，看了看手錶。他該回自己的htｔps://reａｄ.９9csw.cｏm實驗室了。土井端著吃完的套餐盤子站起來，說：「那下次見。」

毫無疑問，這種激動劑就是治療奪取孩子性命的絕症——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

「上次你提到了《海斯曼報告》……」

「鏡中的牛奶不能喝啊。」研人心中一驚。英語文學的世界和化學的世界發生了直接聯繫。「劉易斯・卡羅爾是化學家嗎？」

「嗯，還好。」研人條件反射般答道。麻里菜多半還不知道研人父親過世的消息吧。研人並不想破壞當下的氛圍，於是順著話頭往下說，「河合呢？」

「這麼說，這個方法沒有錯？」

莫非父親是要應對人類滅絕的危機？就憑父親那樣籍籍無名、連研究經費都捉襟見肘的大學教授嗎？想到父親那瘦削、憔悴的模樣，研人忍不住笑了出來。父親與人類救世主的形象相差太大了。

「好久不見。」

「哎？」研人問，「什麼牛奶不能喝啊？」

研人立刻抓住時機，給她的研究提供建議。「剛才那一句，說的是對映異構體。擁有手性中心的化合物，可以形成形狀完全一致、但卻無法重合的兩種結構，就像右手和左手一樣。換言之，它們就像一對鏡像。只有右手性物質可以作為藥物，左手性物質則有毒，例如可導致胎兒畸形的反應停。『鏡中的牛奶不能喝』，說的就是這個吧。」

研人被戳中了痛處。所謂「三K」，是指「辛苦」「骯髒」「危險」，而基礎學科研究室，能找到三K的最好例子。研人他們每天工作十四小時，同刺鼻的試劑打交道，必須穿著運動鞋，以便發生事故時逃跑，被稱為「三K」也是在所難免吧。

「剛才經研人君一提，我也想起來了，那份報告也許跟你父親的專業有關。報告里是不是有病毒感染之類的內容？」

土井驚訝地問：「難道你贊成女人這種選擇標準？」

「總覺得有點假。」土井說，「我對電腦輔助製藥可不在行，你最好去問別人。」

研人不禁瞪大眼睛看著報紙記者：「人類……滅絕？」

「既然你這麼討厭自己的工作，辭職不幹不就得了？」研人曾對酒後絮叨不已的父親說。

「對了，我有事想問你。」研人說著取出父親的實驗記錄複印件，「我要製作GPCR的激動劑，按以下順序操作是否可行？」

看了好一會兒，研人才意識到，這可能是細胞膜表面的放大圖像。一微米不到的極小世界被展示在了十五英寸的屏幕上。

「不過，」土井將味噌湯一飲而盡道，「女孩子都喜歡會說話的男生，而我們這些人卻被訓練得笨嘴拙舌。」

「那我去圖書館啦。」麻里菜換上剛碰面時的笑臉走開了。

「這麼說，他在語言方面沒問題？」

土井仔細閱讀了遞過來的複印件，說：「這是在製作激動劑嗎？不是在尋找先導化合物？」

回鈴音響了幾下，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傳來：「你好，這裡是《東亞新聞》科學部。」

研人悶悶不樂地走進食堂，買了一張套餐飯票。食堂里，文科理科的學生都很多。學生們普遍認為，文科院系食堂的飯菜更好吃。

他們喝著大杯啤酒，吃著羊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研人的先父誠治，最後菅井主動觸及了正題。

「對，不是在找候補物質，而是最終的完成型。」

本以為能有重大突破，結果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自己的判斷完全錯了，這在實驗中屢見不鮮。每當這時，指導教授園田就會重複同一句話：拋開先入為主的觀念，仔細思考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原來如此，研人終於開竅，這就是問題受體。父親想要得到的，就是能結合進中心凹陷處的物質。

「我們一起努力，早日與女孩子共價鍵結合吧。」土井朝餐具返還口走去。

自己充其量只滿足「高學歷」這一條吧，研人想。

回到宿舍后，研人上網搜索《海斯曼報告》，卻一無所獲。然後他九九藏書又嘗試搜索「Heisman Report」，但依然毫無頭緒。如今在網上輸入一個語句，很少會出現沒有搜索結果的情況。看來，要了解《海斯曼報告》的詳情，就不得不去找那個叫菅井的報紙記者。

這句話是希望他們思索為何會出現超出預想的現象。研人離開桌邊，開始沉思父親究竟要幹什麼。父親的目的顯而易見。

莫非那個美國人有一個患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孩子？他懷著救治愛子的強烈期待來找研人？

「是的。」研人探出身，「我看到父親的實驗筆記里用英文寫著《海斯曼報告》，想弄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做個更陽光的青年吧，那樣才能泡到文科女生。」

「接受你父親的委託后，我反覆查閱了新聞剪貼簿，但一無所獲。不過報告發布的時候，雜誌刊登了特別報道。」

研人決定再堅持嘗試一段時間，心中卻不由得打鼓：這就像是用蜘蛛絲釣大魚，行得通嗎？

兩人專心於談話，沒怎麼喝酒，研人現在依然清醒。打開房間的燈，開啟空調，坐到床邊的小桌前，從背包里取出父親留下的兩台筆記本電腦。

研人意識到一個重大問題：自己一直忽略了父親的研究中最重要的部分。由於牽涉到專業之外的知識，研人斟酌再三，以確保自己的結論無誤。

研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信息，在心裏計算。他很快算出了答案。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患者，在這個地球上有大約十萬人。也就是說，如果成功開發出這種激動劑，就能拯救全世界十萬名兒童。

「是啊。」研人附和道。父親是病毒方面的學者，說他在製藥方面不專業也不為過。「那這個呢？」

「是的，其中只有一種的形態被真正掌握，那就是牛的網膜細胞上的受體。對於其他GPCR，只能類推其結構。也就是根據基因的鹼基序列的相似度，推測其完成品。這個模型多半也是這樣生成的，但我不能完全確定。」

研人把頭探過來查看。

「人類文明要是毀滅就好了。」研人的父親冷笑說，「能夠復興科學文明的只有理科。文科那幫傢伙永遠只會夸夸其談。」

「是啊。」土井點點頭說，「實在有點孤僻。」

「好像是數學家。為什麼這麼問？」

「拜託您了。」

「看見什麼了？」研人不解地問。

在父親的葬禮上，他對菅井態度簡慢，想必菅井也對研人沒有什麼好感吧。但情報只能從菅井那裡獲取。

「您知道《海斯曼報告》的詳細內容嗎？」

「為什麼父親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這一病名非常陌生，研人繼續搜索了這種病症的情況。

「啊，是研人君啊。」菅井語帶親切地說。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各自的肉餅套餐。

「下面的窗格，寫著製造這個受體的基因的鹼基序列。可是……」土井雙臂抱胸，「你知道GPCR有多少種嗎？」

搜索結果出來了，研人緊盯著屏幕。同「變種GPR769」相似性最高的，當然是「GPR769」。九百多個鹼基中，只有一個不一樣。這就導致構成受體的氨基酸中，有一個被替換為別的東西。

「高學歷，高個頭，高收入。」

「卡羅爾？」

研人費力地操作著不熟悉的軟體和操作系統，將輸入「GIFT」的「變種GPR769」的鹼基序列拷貝到U盤上，然後把自己平常使用的電腦連上網路。

雖然研人覺得這純屬天方夜譚，但還是隱隱產生了一絲不安。他環顧了一圈食堂，沒有發現特別可疑的人，於是平靜下來，撥打了記錄在手機里的一個號碼。

土井啟動了「GIFT」軟體。數秒后浮現出的畫面，令兩人同時驚呼起來。

「鏡中的牛奶啊。剛才我念的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一節。」

將「變種GPR769」的鹼基序列粘貼到搜索窗，設定搜索的對象為「人類」，研人進行了BLAST搜索。儘管這並非研人的專業，但他在本科時代學過，做這種搜索還難不倒他。倘若問題受體是與病毒感染有關的蛋白質，那父親的研究牽涉到《海斯曼報告》就不奇怪了。https://read.99csw.com

雖然不明白「GPR769」擔負何種功能，但它無疑是肺泡上皮細胞細胞膜中的「受體」。倘若其功能不全，則會致人死亡，從這點看，它定然發揮著正常呼吸所不可欠缺的某種作用。而這種「受體」若要發揮機能，就必須有相對應的「配體」。

「真想共價鍵結合啊。」

「嗯。首先製造擁有靶標受體的細胞，在試管內確認激動劑是否能與其結合。接下來用實驗動物進行活體內評價，比如改造小白鼠基因，製造擁有該受體的個體，然後餵食化合物，評估實際的效果。」

「不敢說錯話，就會不敢說話。」土井接著又說道，「何況文科的女孩子，是不會找三K男友的。」

去午休一下吧，研人一邊想，一邊朝儲物室走去。將父親留下來的筆記本電腦放入背包，研人離開了實驗室。

「劉易斯・卡羅爾。」

「讓您專程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嗯。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那個報告有五節。」菅井翻眼思考著，「我之前說過，這是美國智庫提交的報告吧？」

土井哀嘆道：「女人真是可悲。」

「哦。」研人反應過來，應該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吧。沒想到童話也成了英語文學的研究對象。

「嗯，應該很快就會有迴音了。我拿到報告后就通知你。」

「你有懂這方面的朋友嗎？」

研人離開藥學院大樓，通過運河上的水泥制橋，朝文科校區的學生食堂走去。這是他常年養成的習慣。他邊走邊眺望學生食堂的窗戶，看本科時代一起參加英語社團的女生在不在，這時忽然有人從旁打招呼：「古賀君。」

人流湧出車站閘機口。研人將方才的種種思慮拋諸腦後，在車站大廳上下車的乘客中搜索那張熟悉的面龐。不久，一個人朝他走來，向他舉起手。

「不過，」菅井繼續說，「我在報社工作，有辦法搞到手。你父親說無論如何都想知道詳情，我就找到了華盛頓分社的年輕同事，請他上美國國立檔案館查閱報告原文。」

「報酬少得可憐，還談什麼科學立國？王八蛋。」醉醺醺的父親痛罵政治家道，「那些文科混蛋，就靠竊取我們的業績過活。電話、電視、汽車、電腦，全都是科學家發明的。只會耍小聰明的文科混蛋對文明的發展有什麼貢獻？」

看來，「GIFT」這個軟體的作用，是根據基因信息，預測能製造出怎樣的蛋白質，描繪其實際形態，並設計與蛋白質結合的物質的化學結構。

研人目送她離開，不禁有點後悔。如果說「研製治療風濕病的新葯」，也許會更容易理解吧。

研人從背包里取出A4大小的白色筆記本電腦，啟動后說：「你懂Linux嗎？」

「我看懂的只有最後這兩項……」

研人坐到土井對面，土井會心一笑：「我在這兒全看見了。」

錦絲町是位於東京都與千葉縣交界處的一條商業區。不過，這裏與新宿和澀谷的商業區不同，由於它離住宅區很近，所以兼具鬧市和商業街的功能，既有鱗次櫛比的老酒館，也有販賣生活品的超市、包含超市和影城的現代購物廣場，此外還建有提供演奏一流交響樂的音樂廳。總之，文化、民俗方面的店鋪設施，在這裏幾乎都找得到。

窗格分為三列，佔據右半部分的大窗格中，顯出一幅奇特的CG圖像。微微起伏的平面上，布滿厚花瓣一樣的突起，中心是袋狀空洞。圖像精緻而怪異，讓人懷疑是相機拍出來的。

研人驚駭不已，這聽上去就像科幻小說。

研人頂著凜冽的寒風，在JR線的車站前等待菅井。一想到那個報紙記者的臉，關於父親的記憶就一起湧入腦海，思緒的大半都是父親抱怨連連的身影。

科技界對此判決失望透頂。這些偉大的發明家催生了全世界數萬億市場，報酬卻僅相當於全美職業棒球聯盟球員的年薪。許多科學家推測，此判決之後，日本的國際競爭力將大幅衰退。在科技實力直接決定國力的時代，科學https://read.99csw.com技術人員遭如此冷遇，國家談何發展？用不了多久，日本就會被中國、韓國和印度趕超。

「好。」菅井望著站前環形交叉路周圍的建築群，「那就吃烤羊肉吧。」說著，他邁出了步子。

「實驗筆記？裏面只寫了這個？」

「喂？請問是哪位？」菅井接起了電話。

「從事研究工作后，你就會明白。」父親說，臉上露出了少見的幸福微笑。

可是，這種訓練也會造成副作用：在社交場合過分深思熟慮，習慣性地發表科學見解。比如一群人正興高采烈地談論美味蛋糕的話題，自己卻在思考味覺受體的作用機制。

「我也能看看嗎？」

研人笑著目送土井離開，將筆記本電腦放回背包。父親託付自己進行的研究，只有等韓國留學生登場后再說了。

「七八百種？」

就「變種GPR769」而論，凹陷部分發生變異，無法與配體結合，這個開關就打不開，肺就不能正常工作，於是發病。要讓細胞恢復正常功能，就只能生產藥物，也就是人工製造出一種替代原來配體的物質，只與「變種GPR769」結合，發揮開關的作用。這就是研人父親想製造的激動劑。

「日語很流利，英語也可以。」

「當然。」

研人穿過人群，朝菅井走去。

「看上去有點怪啊。」土井移動著滑鼠，指著左側的兩個窗格說，「這裡是相關信息。這幅CG圖是『變種GPR769』。」

「這個軟體還有什麼別的用途嗎？」

「今晚？我要在實驗室里待到十二點。」

「這樣啊。真辛苦。」

「為什麼？」

話雖如此，但那是大約三十年前的雜誌，很難找。

「我是古賀。前不久承蒙您來參加先父的葬禮，非常感謝。」

「對。」

這台筆記本順利啟動。「GIFT」軟體界面佔滿屏幕，細胞膜中的孤兒受體3D畫面也一如先前。

前一天，從父親私設的實驗室回來時，他找到房屋中介了解情況。中介告訴他，那座古老的房子已決定拆除，居民正在陸續搬遷。「你現在住進去的話，租金會非常便宜，但兩個月後就會被趕出來。」中介說。如此看來，那個地方應該鮮有人至。父親之所以會在那裡租房子，想必就是為了避開旁人的視線。出於某種理由，父親託付研人做的神秘研究必須秘密進行。

「十萬人？」研人不禁大叫起來，掃視了一圈狹小的出租屋。我這個住在錦絲町六疊大小房間中的研究生，能拯救十萬人？

可是……研人又轉而苦惱起來。實事求是地說，研製這種葯的難度實在太高了。即便彙集製藥企業的所有力量，也不能保證開發成功。而父親給出的研製方法被土井斥為「幼稚」。縱使合成出了藥物，不進行臨床試驗也無法確保其安全性。

「不錯。研人你這代人或許沒有切身體會。這份報告是大概三十年前提出的，當時美國和蘇聯對立，雙方擁有大量核武器，戰爭一觸即發。全世界都擔心核戰爭一旦爆發，人類就會滅絕。」

「嗯。」

「你研究卡羅爾的什麼啊？」

藍色發光二極體曾被認為無法開發，卻有技術人員完成了這一創舉，接著就爆發了技術人員和其所屬公司之間曠日持久的法律紛爭。公司認為該發明可以帶來一千二百億日元的收益，然而法院判給技術人員的補償只有區區六億日元。儘管一審時判了兩百億，但二審推翻了一審的判決。這隻能理解為，司法機構不再獨立行使職權，而是看企業家臉色行事。

「你想想看，雌性總會選較強的雄性做配偶，這是生物學規律，人類也不例外。如果世間的女性都不想跟非『三高』的男性結合、繁衍後代，那文明肯定會衰退。」

研人的實驗室每周會舉行一次「論文研討會」。由事先指定的學生在大家面前做最新論文的解讀。只要稍有未經證明的結論或是邏輯錯誤，就會受到猛烈的批判，所以發言者必須字斟句酌。如果不經過這番鍛煉，就當不了合格的科學家。父親生前經常抱怨：「在文科領域，擅長花言巧語、弄虛作假的人也可能混出頭，但在理科領域就不能有半點虛假。」

研人在吃方面從不講究，他選擇了最簡單的食物。「吃肉吧。」

正值壯年的報紙記者沒打領帶，毛衣外套著夾克和大衣。他從眼鏡背後看著研人，笑道：「你一個人住，很少好好吃一頓吧！肉、魚、中國菜、東南亞菜，你喜歡哪一種？」

「還是在跟卡羅爾戰鬥。」

「『三高』是什麼九-九-藏-書？」

服務員來收空盤子，菅井又點了杯啤酒，繼續道：「在這樣的形勢下，美國白宮開始對人類滅絕的問題進行研究，以期找出原因並採取相應的對策加以預防。智庫中的學者約瑟夫・海斯曼羅列了將來可能導致人類滅絕的原因，總結在報告中。這就是《海斯曼報告》。」

這難道就是父親要做的事？父親不吝私財，就是為了拯救那些患病的孩子？

「說過。我覺得可能同父親的專業病毒學有關。」

「也不是……」土井搖頭道，「怎麼看都太簡單了。而且，臨床試驗及其後的步驟全都省略掉了。說句不好聽的話，太不專業了。」

父親聞言答道：「但我不能停止研究啊。」

研人長大成人後，漸漸理解了父親話中的道理。念本科的四年中，研人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才能抽出時間參加英語社團。與此相反，文科生連課都不去上，整日吃喝玩樂，至少研人是這麼覺得的。但這幫傢伙畢業后，竟能掙到五千萬日元年薪，這樣的反差令研人難以接受。這個社會似乎黑白顛倒了，流汗勞作的人，反而沒有吃喝玩樂的人掙得多。不過，這個想法又令研人很不舒服——他發現自己繼承了父親的乖僻性格，就像與生俱來的基因一樣，他想擺脫卻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

「一點點。」土井答道，操作了一會兒電腦說，「裏面裝的軟體我沒見過。你聽說過『GIFT』嗎？」

星期一上午，研人通過柱層析法提煉出了合成的化合物。將混合物試劑溶解在細長玻璃管中的氯仿里，分離后形成清晰的層次。此外，他還添加了0.2%的甲醇。結果證明他是對的。讀了快兩年的碩士，他的實驗技能的確提高了許多。

研人被領到一家小酒館風格的餐館。館子里有隔間，每個隔間僅容數人圍桌而坐。兩人相對而坐，點了烤羊肉自助餐。

這本來是個吹噓的機會，但研人還是實話實說道：「若即若離吧，像靠范德華力相連的兩個分子。」

見菅井驚訝地看著自己，研人斂住笑容。

「也涉及到病毒學方面吧。」菅井的視線落回到研人身上，「簡單地說，《海斯曼報告》是關於人類滅絕可能性的研究。」

「是嗎？」研人說。

土井指著「試管內的結合分析」和「活體內的活性評價」。研人問：「這兩項操作的目的是確認合成的化合物是否可以跟受體結合吧？」

錦絲町的車站前，研人將凍僵的雙手插入羽絨服口袋，忽然想起了父親生前的一個謎。

研人之前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儘管不願承認，但自己的確完全繼承了父親的乖僻性格。

「我正在研究的是——」麻里菜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用漂亮的英文發音說，「Perhaps looking-glass milk isn't good to drink……」

激活「變種GPR769」的激動劑。

「不好意思，我叫古賀，請問菅井先生在不在？」

「哦……」土井呻|吟道，「真可憐。」

按下黑色A5大小筆記本的開關，仍舊沒有啟動的跡象。只好強制關機，轉而擺弄更大的筆記本。

他打開鹼基序列搜索網站。只要輸入特定的鹼基序列，就能找到擁有類似序列的基因。

研人鬆了口氣，繼續說：「我有件事想要請教您。葬禮上，您曾向我提到過《海斯曼報告》，那是怎麼一回事？」

「你們實驗室也有研討會吧？」

「請稍等。」

這並不是研人期待看到的信息。這種病與病毒感染無關，跟父母的遺傳基因突變有關。

研人順著網頁鏈接，查詢「GPR769」的信息。儘管包含醫學術語的英文讀起來頭痛，但他多少還是領會到了要點。

研人拿起手機，著手進行剩下的工作。昨天晚上，他從老家的母親那裡打聽到了那名報紙記者的聯繫方式。但正要撥打《東亞新聞》科學部的直通電話時，他突然想起了父親的警告。

「啊，那件事。《海斯曼報告》……對。」菅井沉默片刻道，「今晚有空嗎？」

從配菜窗口取過套餐，剛走幾步，研人就看見一個坐在窗邊的學生朝他招手，是本科時代認識的土井明弘。他如今分入臨床系，在實驗室里重組大腸桿菌的基因，製造特定的蛋白質。

身為病毒學者的父親為什麼要做非專業的研究呢？這種研究的勝算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