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

「那我也不能把電腦給你。」

「這方面我也是門外漢。請稍等。」

「嗯，有。」研人遲疑地答道。

「我想掙錢，但也想拯救患者。」吉原說，「你是讀藥學的，一定要研製出治療肺硬症的藥物啊。」

「我也是為了研人君好。」友理說，「把電腦還給我。」

「車？」這麼問的時候，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後門。大學圍牆下的細長車道旁，停著一輛小型商務車。車停在街燈之間，只能看出是輛黑色轎車。

「叫救護車的是坂井女士吧？」

研人為自己的冒昧打擾道歉后，提出了問題：「我有件事想問您，我父親生前是不是在外部機構跟別人一起做共同研究？」

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總有一天會開發成功。但至少要到五年以後，而不是一個月以內。在被這種無力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同時，他又想起了父親的遺言。研人依然抱有一絲希望。就算是無名大學的教授，作為科學工作者，父親應該接觸過邏輯訓練。既然自費投入數百萬日元建立實驗室，那應該對開發出特效藥有所了解。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安裝在筆記本電腦里的「GIFT」軟體，但研人不知道它有什麼功能。

「可一個月內絕對不可能。」研人無力地答道，腦海里浮現出父親囑咐的二月二十八日的最後期限，正是一個月後。

「我想和你談談，有空嗎？」

「這是理所當然，畢竟電腦里有研究數據。你自己應該也不會把實驗筆記帶出實驗室吧？」

來到醫院背面的員工便門，研人向門衛說明來意後進入主樓。他有些不自在，總覺得醫學院比藥學院更高等，心裏有點自卑。

悲慘的現實令研人不忍直視，心中愈發苦澀難當。自己救不了那個孩子。從父親遺留下的那間寒酸、破舊的實驗室，可以想見自己的現實處境。

鈴聲響了兩遍，對方就接起了電話。「這裡是多摩理科大學。」

到底是自己杞人憂天，還是剛剛虎口脫險呢？

那為什麼沒到厚木弔唁？

看來，父親真的要製造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特效藥。二月末開發出藥物，然後交給那個將要現身的美國人。「明白了。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我負責的患者中，有一位肺硬症患者。」

「我有一些話，一定要跟你說。」

「看上去是。」

「不適合？」

難道自己的手機被坂井友理竊聽了？

「你父親他沒想到自己會死。」

「就是說，你們共同搞研究？」

「請跟我九九藏書來。」聽到自行車停車場里傳來學生說話的聲音，女人加快了腳步。

「是你啊。」對方好像想起了葬禮上有過一面之緣的研人。

「我們的研究陷入停頓，請你務必將電腦給我。」

「那您認識一個四十歲左右、叫坂井友理的研究人員嗎？」

研人驚訝地看著對方的笑臉。沒想到這個陰森的女人會笑。研人第一次發現，儘管她不施粉黛，卻很漂亮。

對話驟然結束。友理快速返回車上，研人都來不及挽留她。

在成人患者當中，一個六歲左右的女孩孤獨地躺在床上。她痛苦地閉著雙眼，皮膚已經變成青紫色。掛在支架上的輸液袋數量顯示出這孩子的病情有多麼嚴重。

說話的是個男人。研人問：「濱崎副教授在嗎？」

「我不能說。」

等電梯時，吉原切入正題：「你是因為肺硬症來找我的吧？」

研人問：「父親在三鷹車站倒地時，是什麼樣子？」

研人關掉手機，但身上的那股寒意卻沒有消失。他一邊返回同學們所在的實驗室，一邊思考那個叫坂井友理的女人。她想要的只有一樣東西，父親留下的筆記本電腦。不是新葯開發所需的機器，而是那台無法啟動的小筆記本電腦。

「什麼意思？」

「這麼忙還來打攪，非常抱歉。」

電梯來到上一層，吉原進入一個掛著「醫務室」牌子的房間。走廊兩側排列著各個科室，吉原進入的是兒科醫務室。室內擺放著許多桌子，或許是已近黃昏，房間里沒有多少人。吉原打開角落裡的一個儲物櫃，取出一摞紙走出來。

「友理，坂井友理。」

「長假？」研人重複道，然後強忍住慌亂問，「什麼時間段？」

熟悉的畫面令研人平靜下來，他掏出手機，給父親之前的工作單位打電話。現在還不到七點，實驗室里應該還有人。

「到底是關於我父親的什麼事？」這個問題剛一出口，研人有點混亂的大腦里又浮現出另一個疑問。

到底是誰在叫自己？研人在黑暗中瞪大雙眼，沒看到人影。那是女人的聲音，研人甚感詫異，正要邁步，突然聽見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你當兒科醫生了？」

「勞您費心了。」研人接過論文，粗略地瀏覽了一遍。

「我可沒說A5大小哦。」

「沒。您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從左邊數起第三個。」吉原小聲說。

研人立即就看穿對方在說謊。自己的父親才不會為自己感到驕傲。

研人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怎麼寫？」

「我……我不知道。」他連忙否認，但對方明顯看出了他的心理活動https://read.99csw.com。

「治療藥物？」研人驚訝道。沒想到這麼快就有意外收穫。「進行到哪一步了？」

坂井友理瞅了一眼商務車：「聽說你父親過世了，我很驚訝。」

「把那台電腦給我。」

「我們一起研究病毒。」

肺硬症是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簡稱。

「一個月，到二月二十八日為止。如果你父親健在的話，明天就開始休假了。關於共同研究的事，我能想到的就這麼多。」

是理學院的教員吧？但這人也太像幽靈了，研人想。

「為我好？什麼意思？」

藥學研究者要做的，就是對抗大自然的威脅，但自己到目前為止究竟做了什麼？進入大學后的六年，自己渾渾噩噩，光陰都被蹉跎掉了。

護士將女孩的氧氣面罩掀起，擦掉嘴巴周圍的紅色鮮血。研人像被人戳了一下腦袋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不過，他已經進行到先導化合物結構最優化這一步了。」

通過雙開式門扉，門后就是重症監護室。走廊的牆上安著巨大的窗戶。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重病患者躺在室內的床上。

除了坂井友理，還有人在車上。

「我把看過的論文下載了下來。」

坂井友理果然在說謊。她到底是什麼人？想到這裏，研人不禁背脊發涼。

「今天我想問的，就是你父親的研究。實驗的重要數據都在你父親那裡。」

研人困惑地目送她離開。再多談一會兒，應該就能探明對方的身份。研人覺得車牌號碼或許能成為線索，便走上前去查看。但他驚得霎時僵住了。透過那輛商務車的後車窗，隱約可見一個人影。

友理沉默不語，眼神迷離起來，彷彿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研人不禁提高了警惕，等待對方回應。「明白了。」她淡淡地答道，大出研人所料，「那告辭了。」

「又累又不掙錢，還是到別的科室當醫生比較好。」吉原回望著兒科病房說，「兒科醫生是跟金錢無緣的好醫生，我這人比較虛榮，沒辦法加入他們的行列。」

「哦？」

女人緊盯著研人，點了點頭。

「不是我。」女人斷然否認。研人不相信。這個人絕對是最後一個跟父親說話的人。可她為什麼要離開現場呢？坂井友理應該是出於某種理由才匆忙棄父親而去的。

「那現在的患者就沒救了嗎？」

陌生女子告訴他寫法后問：「你父親沒提起過我？」

「你是古賀研人吧？」對方輕聲問。

研人打開門，進入園田實驗室。會議室里，幾個女生正坐在沙發上其樂融融地喝著茶。從裏面的實驗室里，傳出副教授指導研究生和學生們操作實驗器具的聲音。

那孩子究竟ｈttｐs://rｅaｄ•99csw•ｃom犯了什麼錯，非要遭受那樣的痛苦？為什麼年僅六歲就要面臨死亡？作為科學工作者，研人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因為時間對所有人都是不平等的，這很殘酷，卻又是事實。

「坂井女士？全名是？」

研人連忙後退，返回大學校園。圍牆之後車子漸漸看不到了，但反而增強了恐懼感。研人轉身快步走開，來到藥學院大樓時，已經不知不覺跑了起來。他一口氣衝上樓，朝同學們所在的實驗室跑。到了三樓走廊，他停下來，窺視樓下。沒有被追蹤的跡象。

「您跟我父親是什麼關係？」

彷彿是為了懲罰自己，研人看著眼病床上的名牌。上面寫著：小林舞花，六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吧，這個自己不得不見死不救的孩子。

「不過，」濱崎繼續道，「不知道是否與你的問題有關……古賀教授請了長假。」

「我父親？」

確實如此。倘若開發出治療肺泡上皮細胞硬化症的藥物，不僅能救治現在世上的十萬名患者，未來可能患上此病的孩子也會因此受益。研人用院長的話鼓勵自己，但一想到現實的困難，一股無力感又油然而生。

這句話也不錯。父親的遺書並未以自己去世為前提，這相當古怪。

「是你父親的事。」

床邊有位年輕護士，以及看似孩子母親的三十多歲女人。為避免帶入病菌，母親戴著口罩。她明顯哭過，精神瀕於崩潰。

「這離臨床試驗還差兩個階段吧？」

「不，我來見吉原醫生。」

「基礎研究也沒有進展？」

「可是……」

揭開謎團的關鍵，就沉睡在那台沉默的黑色電腦里。那裡面到底記錄了什麼？

「外面很冷，到車裡談吧。」

一個短髮男人轉身應道：「來了。」那人就是吉原。聽說吉原高中時代還在練習劍道，如今卻成了醫生。

「世界上，只有葡萄牙的格拉德醫生在開發這種病的治療藥物。」

研人思忖片刻，改變策略。「電腦確實在我手上，但父親說不能交給別人。」

看來，最後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個懂電腦製藥的韓國留學生身上了。答應幫忙聯絡的友人土井，應該已經打聽到了對方的時間安排。研人正考慮給土井打個電話，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研人專心思考自己的事，沒有聽見對方的第一次呼叫。直到對方第二次喊自己的名字，他才停下腳步。

「對，我就是古賀。」

「在多摩理科大學嗎？」

他在五樓下了電梯，前往兒科護士站。一名忙碌的護士發現了他，問：「你是來探訪病人的嗎？」

「抱歉，現在的醫療技術水平還不夠，只能嘗試治標的做法，但能延長九九藏書患者多久的性命，就說不準了。」

又犯錯了！又要讓坂井友理抓住把柄了。

一看到研人，吉原就用獨特的低沉嗓音說：「好久不見。」他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套著白大褂，與學生時代的形象迥然不同。研人自己則是舊羽絨服加牛仔褲的打扮，顯得特別不搭調。

「你父親是不是留下了一台小型的黑色筆記本電腦？」

豈止慢人一步，這位葡萄牙醫生的研究比自己領先了許多年。用蜘蛛絲釣魚果然是痴人說夢。在破舊公寓樓六疊大小的實驗室里閉門造車，根本無法與格拉德博士的研究同日而語，就像少年棒球聯盟的隊伍無法與全美職業棒球聯盟的隊伍抗衡一樣。

研人本能地感到危險。友理將手放在駕駛席一側的車門上，轉過頭。黑暗中，兩道兇險的視線朝研人直射而來。

「哪裡，有問題隨時可以問我。」濱崎說著就掛斷了電話。

「沒有。」吉原斷定道。

乘電梯上樓時，研人想起進入大學后的新生歡迎會上，藥學院院長曾昂首挺胸地訓話說：「如果你們成為醫生，救治的患者頂多萬人。但如果你們成為藥學研究者開發出新葯，就能拯救超過百萬的人。」

轉過身，只見一個身材苗條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後。她穿著樸素的大衣，沒有化妝，帶著理科女性獨特的清爽感。

可商務車貼了車膜，看不見車內，看上去不像是女人的車。車門彷彿隨時都會打開，衝出一群男人。「在這兒談就行。話說回來，那台A5大小的筆記本電腦怎麼了？」

反正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研人決定還是不抱太大期望為好，否則失敗后定會大失所望。

「等等，您找我有什麼事？」

天已經黑了很久，氣溫也下降了不少。人行道旁的橫十間川上，冬季飛來的候鳥正浮在水面上休息。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里斯本醫科大學的格拉德教授已經建立了變種GPR769的立體結構模型，正以此為基礎，設計與該受體結合的化學物質，檢測活性。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先進的臨床應用研究了。

研人已走到理科校區藥學院大樓的後面。這裏晚上基本沒人經過，光線昏暗，只有遠處的自行車停車場里亮著熒光燈。

坂井友理欲言又止，歪著頭斜眼注視研人。研人再次詢問這個身材苗條、長發及肩、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父親痛苦嗎？」

話又說回來，自己能做什麼呢？研人抬頭仰望星空，宇宙浩渺，無數光年外恆星的光芒點綴著地球的夜空。

「是，我在外部研究機構工作。」

「去車裡談吧？」友read.99csw.com理再次發出邀請，「裏面暖和。」

研人只好點頭。父親生前行動成謎，所以無從推量坂井友理的話有幾分可信。

「那請跟我來。」女人說著就要領研人往大學校園外走。

研人一下子停住腳步。不知為何，他覺得只要坐進那輛車，就無法返回校園了。「不能在這兒說嗎？」

「我是古賀誠治的兒子，古賀研人。」

「哪裡哪裡，咱們去醫務室吧。」吉原走出護士站，帶著研人離開。

「我們要去哪裡？」

「不錯。研人同學，你真的從未聽說過我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我是古賀誠治的兒子？」

研人愣住了。坂井友理說的，是父親留在書房裡的那台無法啟動的電腦。

「沒，我現在還是實習醫生，在各個科室輪流轉。兒科也不錯，但不適合我。」

護士點點頭，朝護士站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說：「吉原醫生，有人找。」

這天，研人傍晚就中斷了實驗，將從小賣部買來的杯麵三下五除二吞下肚子后，便朝醫學院所在的東京文理大學附屬醫院趕去。從理科校區走十分鐘，就能見到一座十二層的巨大建築，他與吉原學長就約在那裡見面。本科時代，他倆曾在聯誼會上見過幾次面。

「意思是，他已找出可能成為藥物的化合物，正將其改造為藥理活性更高的結構。」

「啊，我是……」女人的目光游移起來，「我姓坂井，以前跟你父親共事過。」

「是的。」

看來坂井友理在研究機構工作好像是真的。不搞科研的人，不會提這種話。

研人無言以對，張口就可能自掘墳墓。

「還不知要等多少年呢。先導化合物適合成為藥物的概率，也只有千分之一，順利的話也要五年以上。」

「我就是。」

「以前你父親給我看過你的照片，他很為你感到驕傲。」

返回實驗室的路上，研人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裡，如同負傷的野獸般垂頭喪氣地走著。瀕死女童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是末期癥狀，那孩子只剩一個月壽命。」

「共同研究？沒這事。」

坂井友理見研人假裝鎮定地推眼鏡，便「嗤」地笑了。

「我不知道。」

「不過，我要說的，也是A5大小的筆記本電腦。」友理恢復認真的表情，「你父親的遺物在你手上，對吧？」

「也就是說，一點兒治療辦法都沒有？」

「你跟你父親一模一樣啊。」

「也就是說，研製出治療肺硬症的藥物指日可待了？」

「我想是的。」吉原嘆了口氣，「跟我來。」說著，他朝走廊深處的重症監護室走去。

「數據？」有那麼一瞬，研人幾乎相信了對方的話。對研究人員來說，丟失實驗數據當然是重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