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爐
過了中午我打電話給文子,告知她我不能去沖繩時,女兒生氣地這樣說著。
第一次見到同村的我而向我求婚的秀一,那年已34歲,感覺起來有成年男子特有的穩重。我深信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應該可以讓我幸福。但,看起來像大人的秀一,在父親面前就變成什麼都不敢言的一條蟲,只敢偷偷地斜眼看著被公公壓迫的我。婆婆跟小舅小姑也都懼怕公公,在這家中,連一個能幫助我的人都沒有。
原諒我,原諒我的任性……。
我的頭腦愈來愈清晰。以一種清晰到恐怖的程度明確地想起了全部事情。
但是,我太天真了。
我放開覆在臉上的雙手,看向水面倒映的兩張臉龐。一張是蒼白的我的臉龐,和在我身後的另一張臉。
我獃獃地看著四周。浴室裏面仍然一個人也沒有,我的背後就是澡盆邊緣,在之後就是接連著的牆壁。
嘴唇發顫著。究竟是想哭泣還是憤怒,我自己也無法了解。為了讓情緒冷靜下來,我深呼吸著。但最後我還是像瞪視著在浴室牆壁另一側的丈夫般問道。
我浮起諷刺的笑容。
將體內的空氣送到火中。每次這麼做火勢就會增強,在灶爐中燦然地閃著光輝。簡直就像將我的生命氣息送進去,轉變為明亮的光芒一般。
在黑暗道路的遠方,傳來馬達的轟隆轟隆聲。從對面街角拐彎處出現了兩盞明燈。
我摒住呼吸。
「好啊,就照你說的吧,我要離開這裏。」
「那已經是陳年舊話啦。唉,玩女人也是男人的志氣呀,死去的父親也常常這麼說。」
為丈夫燒洗澡水、煮飯、照料身邊一切。這就是我的人生。為了不讓老我15歲日漸衰老的丈夫倒下,我得推著他的背前進。
啪嘰。柴火爆開了。我嚇了一跳,向灶裏面看去。木柴上有著直且深的裂痕。感覺上宛如切開我心的陰暗裂縫。
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是8點20分。到車站最後的一班公車是8點35分。還來得及。
從被詢問到回答,那皮膚已開始鬆弛的手沒有停過手邊的縫補工作。
「是這樣的,我之前不是說過我中了商店街迎春納福特賣會的沖繩雙人游大獎嗎?」
04
「是的,我還在。」
我想反駁而張開嘴巴。不過是住三晚,只是一個人待在家呀。就像農忙時我到田裡工作,你自己煮午餐吃一樣嘛。那是我一直嚮往的沖繩啊,讓我去也無所謂吧。我的腦海中盤旋著這樣的話語。
「你……那個時候,一直在麻將館待到早上嗎?」
「是呀是呀。真的,我那老爹就是那種對於沒辦法的事也要一一力爭到底的個性。我一直到34歲都沒結婚,就是因為帶這女孩回來、帶那女孩回來他全都不中意的關係。」
在10天左右的逗留中,我泡了無數次的澡。在以老檜木搭成的浴室中,我不停地泡在汩汩湧出的溫泉中。一出澡盆洗了身體,馬上又進澡盆泡著。還曾因為泡到頭暈而昏倒過。但我還是固執地要泡澡,想藉著泡澡來洗去那舊的自己。
「你那是什麼說話方式!」
文子是昨晚打電話來的。那時丈夫已鑽進被窩,我剛洗完澡,正在弄乾洗過的頭髮。邊擦拭著白髮染黑掉色的頭髮,正想著得再去美容院染時,電話響了。
我窺進澡盆的灶口,柴火現在才好不容易燒了起來。米黃色的樹皮上糾纏著細小的紅色火焰。
我沉默地點著頭。事實上雖然丈夫只會對他父親百依百順,但他不在還是讓我感到不安。住在附近的男人大概體察到我的這種心情,又加上了溫柔的語氣。
「一整晚?」我一邊被柴火的煙嗆著,一邊反問。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吹火竹筒,為了不讓用柴火搭成的通氣孔塌掉而吹氣。環繞著木柴火焰熊熊燃燒著,釋放出紅色的光芒。
01
不是他的關係啊。是公公的緣故。
僅僅那一刻,我希望丈夫死去。我被罪惡的意識驅使著,以炭夾將裂開的柴火塞進灶口裡。煌煌燃燒著的熾火,炙烤著我的臉龐。連灶口的周圍也染上了紅色。
這是一篇很成功的現代恐怖小說,這篇小說的恐怖要素不是離家出走後聽到的聲音,而是貫穿在全篇的房江的思考。
我回想起來約兩星期前文子興奮地打過電話來的事。那時還因為能和她丈夫恆誠一同前去很高興的樣子。
若是能隨自己高興而去旅行的話,該是多麼快樂呀……。
回來真是太好了。公公已死,讓我受苦的人再也不在了。上天真是太眷顧我了。
在身為貧農的我家中,父親最先洗澡,之後就看誰有空誰去洗。但,在這個家,洗澡的順序是被嚴格規定的。第一九-九-藏-書是公公,其次是我丈夫,接著是小舅、婆婆、小姑,最後才輪到我。每天渾身沾滿煤灰燒洗澡水的我,得要到最後才能洗澡。深夜,浸在浮滿全家人體垢的熱水中,心中一片戚然。
「沒有,我啊,還是喜歡這樣子,慢慢地泡在溫水裡。小時候總是被喜歡熱水的爸爸一邊罵著一邊入浴,這也許是反動也說不定呢。」
但今晚,沒有人會叫醒丈夫。丈夫會一直睡下去吧。睡到皮膚泛紅、燙傷漸漸地擴大。直到身體像是煮熟的肉般爛掉為止……。
「媽媽只會在病危的爸爸身邊哭泣,弟弟妹妹也只會在那邊不知所措地幫不上忙。在我得到通知、從麻將館回來為止,一整晚都是那個樣子。」
心中這樣自問著,我緊盯著火焰。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硃紅色的火焰燃燒著。就彷佛我每次想起公公的事,心中覺醒的怒火一般。看著搖動的火光,那時的屈辱又復甦過來,我的身體熱了起來。
我理解到將來的事之所以會這樣浮現在腦海是因為中午的口角,不,那還稱不上口角。一如往常,我述說自己的希望,卻被丈夫馬上否定掉了。就只是這樣的事而已。
不自覺地從嘴中說出公公的事。丈夫從浴室里回答著。
丈夫的肉體是我將踏上老化之途的範本。年輕了15歲的我,也將追隨著他漸漸老去吧。現在我尚有脂肪的乳|房、腹部、臀部及大腿,遲早也將像丈夫的那般萎縮。接著體力衰退,變得去哪都嫌麻煩……
「我的事?」
「拋下我一人,自己跑去旅行,這不對吧。」
仔細思考的話,丈夫其實是很溫柔的。每晚在睡前,我只要一哭泣,他就會沉默卻強而有力地抱住我。田裡工作時,我一顯得疲累,他就會悄悄地把我帶到公公看不見的樹蔭下讓我休息。那個人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從公公那邊守護著我。只是,少了那麼一點勇氣。
我想泡在乾淨的水裡,泡在沒有任何人的體垢、溫暖而透明的水裡。然後將身體的污穢全部流洗殆盡。
在整個家族中、公公唯一看得順眼的,就是身為繼承人、和他極為相似的我的丈夫秀一。而丈夫的姊姊,當時住在一起的他的弟妹,還是身為他妻子的我也好,全都被當成在他之下的人看待。尤其身為妻子的我,地位更加低落,該是被當作牛馬一般看待吧。是從煮飯、洗衣、田裡跟晚上的工作都要完全消化掉的下女,在家裡是身分最低的存在。讓我體認到這一點的,就是洗澡的順序。
「老爸年輕的時候好像也是個花|花|公|子哪。雖然如此,但他絕不會把玩玩的女人帶回家裡去。妻子是最重要的,我記得很清楚他這樣說過。那時雖然把你趕出去,但他心裏一定懊悔不已。」
「原本是這麼打算,後天出發,都已經說好了,卻臨時有工作可能時間無法配合。已經不可能了。可是要叫我不去旅行的話我又不高興,而且現在已經不能改期了。所以我就想說來邀媽媽。好嘛,一起去吧。」
從窗子的另一邊已經可看見來溫泉療養的旅客自炊晚餐的煙了。煙裊裊地流向披上薄雪的山的遠方。
「好好好。」
03
從以焦褐色木板圍起來的洗澡間傳出丈夫的聲音。我看著頭上的窗戶,慢慢地回答。
「喂。」我應著,文子的聲音隨即傳入耳朵。
我換了另一班公車。以前親戚曾說過去湯治的事,所以我去了位在奈良山中的溫泉。獨立一棟的小溫泉庄,幾乎沒有遊客。在冬天這麼寒冷的季節,會冒著大雪,來尋訪這麼偏僻溫泉的遊客是少之又少。我借了薄棉被和烹飪用具,逗留在溫泉莊裡。
我再也不要回到那個家去,我在心中反覆這樣發著誓。
我的眼眶湧上了淚。公公的問題那些的,怎樣都沒關係不是嗎?重要的是我和丈夫啊。而且丈夫也需要我。
我洗完了澡,第二天早晨離開了溫泉庄。
《余爐》作者坂東真砂子,1958年3月30日出生於高知縣,奈良女子大學畢業后,留學義人利學習傢具設計,兩年後歸國開始撰寫童話和遊記,1993年發表《死國》。與藤木稟同樣,是一位非經徵文而登龍恐怖文壇的作家。
「老爸之所以得腦溢血突然倒下去,說不定就是喜歡洗熱水澡害的。」
丈夫會怎麼想這次的事情呢?剛從麻將館回來,太太就離家出走了。是會跟公公站在同一陣線咒罵我呢?還是會為我感到擔憂呢?
「下次遇到秀一我會跟他說說的。偶爾也要和年輕太太一起玩嘛,不然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丈夫一定是像平常那樣將頭枕于浴盆邊緣,伸展他的雙足吧。浸於水中茶垢色的軀體,像是腐
read.99csw.com敗的香蕉般萎縮著。長年務農鍛鏈出的體魄畢竟敵不過72歲的年紀。鬆弛的大腿,布滿數不清皺紋像是荷葉邊般的腹頸部。磨破的皮膚變得像是現在就可從那骨瘦如柴的軀體上剝下來一般。「那是爸爸的最後一句話。」丈夫嘆著氣地說著。
那時,我心中這樣叫喊著。
天空已沉浸在一片暮色之中。各個山頭的新綠也已被夜幕籠罩住。在浴室對面覆蓋著、黑的最深沉的影子,是主屋的屋頂,曾有過公婆及孩子們熱鬧的家,如今僅剩夫妻倆人寂靜冷清。而在這樣空空如也的家,我靜靜地老去。
那一晚,我跑到叔父家去打擾。第二天向他借了錢,搭上了最早的一班公車。沒有目的閑晃,在紅色引擎蓋公車裡一段晃動后,我想著要到溫泉去。
我沉默地將柴火放進灶里。
之後,陸續發表了《狗紳》、《蛇鏡》、《蟲》等嶄新的恐怖小說,為日本推理文學開拓了恐怖小說路線。1996年以《櫻雨》獲得第3屆島清戀愛文學賞,而以《山妣》獲得第116屆直木賞。
「爸爸又不是小孩了。吃飯之類的,3、4天一個人自己在家料理也沒關係吧。」
丈夫大概又在澡盆中伸展身體了吧,有水滿出流到地面上的聲音。
而我,一直相信那是丈夫的聲音而活了過來。「回來吧,房江。」將這句話當作內心的依託而一路活過來。但,我全都想錯了。
「……那麼,你那時候,忘了我的存在而跟麻將館的女人打得火熱羅?」
公公臉上的眉毛成了一字形。接著,耳旁遊走著痛感。公公抿緊嘴角,舉起拳頭相向。我心裏剛啊了一聲時,頭部隨即遭到毆打。
仍然沒有回答。我從灶前站起身來,挨近開著的窗。
丈夫打皺的臉上,浮起了高傲的笑容。像是用大拇指隨意一捏就可對付的跳蚤般,他對快速擊潰築在妻子腦海中那些不良的想法感到滿足。
說是這麼說,我在心裏自言自語道。我一直是這樣生活過來的,現在該變成怎樣才好我也不知道。就算能做些什麼,也只能等到丈夫死後……。
砰、響起像是地鳴般的聲響,我點起了火。我將火力設定在中火,穿過庭院回到了主屋。
公公這次將閃耀著黑色光芒的臉對向了我。
唰啪、唰啪。丈夫開始將水潑到身上。在浴缸里不浸到脖子就不會滿意的丈夫,要用熱水的話一定會埋進水裡。而這麼一來水溫又會下降。因為了解這一點,我又得備足柴火,用吹火竹筒將氣送進灶中。
我望著被父親的死打垮的丈夫邊想著。
齁、齁,從窗子中流漏出低低的鼾聲。沒回答我的問題就睡著了。
家中一片漆黑。我點起走廊和飯廳的電燈,進了卧室,卧室的壁櫥里,放著我今早打包的行李及斟酌準備的衣物。
丈夫溫熱的手,和說著「回來吧,房江」的聲音……。
噗通。澡盆中響起彷佛丈夫轉身的聲音。
齁、齁,鼾聲變得更大了。
玩女人也是男人的志氣。我離家出走的那晚,公公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微笑以對時,公公的聲音切了進來。
——今天如果還是不能來的話就傷腦筋了。總之,我在飯店等你,請快點來。
公公以手背拭去沾上了酒的嘴角又接著說:「男人在外面玩也不錯呀。這也是不錯的經驗呢。我年輕時也是丟下妻子到處去玩哪,飲酒、豪賭、玩女人……對吧,玉尾。」
「啊,熱了,熱了。」丈夫滿足地說著。
那時的我跟現在的我,做的是同樣的事。那時的我還年輕,現在的我已在漸漸老去。但,我已不再是裸足的,我踏著涼鞋,既有行李,還有金錢,更有人生經驗。那時無法完成的事,我想若是現在就能完成。
一出家門口就是道路。我朝著公車站的方向,沿著路邊走去。這個夏天為了步行方便而先買起來的涼鞋,喀嚓喀嚓地發出令人愉快的聲音。
我緩緩地離開窗邊。
「才不呢,才沒那麼簡單呢。」這麼說的同時,沖繩的聲響在我心底騷動著。那是只有在電視或雜誌上才看得到的南方之島。碧藍的海跟白色珊瑚礁,充滿憧曝的土地。
丈夫哼著歌曲的聲音傳了出來。會在浴室中哼唱歌曲是丈夫心情變好的證據。或許文子旅行的事已經從他腦海里消失了也說不定。
坂東真砂子 著
「真想去啊。」
我脫下穿著的衣服,換上為了旅行外出用輕快的休閑服,然後拿起行李走出家門。
「對於丈夫在外遊玩,如果可以你就原諒他了吧,嗯?玩女人也是男人的志氣嘛。房江對於這個應該也可以理解的吧。」
我在適當的時刻應聲回答,用炭夾移動柴火的位置,讓通氣孔更大。這https://read.99csw.com澡盆雖然改成也可使用瓦斯爐,但丈夫獨鍾火燒的洗澡水。除了有特別急事的時間外,幾乎沒有使用過瓦斯爐。
我吃驚地聽著他這麼說。
最近,丈夫的健忘變得愈來愈厲害了。我想這是老化現象吧。不只是記憶力退步,連感覺也變得遲鈍。不管吃什麼總嫌鹽加得不夠,一不注意,他就把吃的東西全加入鹽巴,所以我只好把鹽罐藏起來。
「洗熱水澡對老年人不好啊。」我冷淡地答著。
打電話拒絕文子時,她生氣地這樣說著。
咦,我回答。我想起公公的事隋,在火的明亮中皺起了臉。
真是划不來的人生哪。
為什麼到現在我都從未思考過這個可能性呢?在澡盆中抓住我的男人,不是我的丈夫,而是公公。
柴火即將燃盡。但在已成白灰的災火之下,紅色火焰仍燃燒著。對於即使已經變成灰燼,仍然固執地繼續燃燒的殘火,我不禁看呆了。終於,我站起身,將灶口旁的開關切換至瓦斯爐去。
計劃在當場就乾脆訂定好了。後天早上出發。文子已在車站附近的飯店預約原本要和丈夫一同投宿的房間,現在就變成我去。是住一晚,翌晨動身的計劃。
「丟下這麼年輕的小妻子,跑到麻將館去了?」
從微妙地開啟的窗間,裊裊地冒出白色蒸氣來。摻和在如吐氣般的水氣中,水流動于地面上啪啦啪啦的聲音流泄了出來。
我依舊蹲著,抬頭望向浴室的窗。從微開了一條縫的窗戶的另一側,一如以往地冒出白煙來。混在水氣中,丈夫帶著笑意的聲音繼續說著。
從浴室里傳來絞乾毛巾的聲響。大約是洗完身體了吧。嚓嘭地響起水濺起來的聲音,我知道丈夫又泡進澡缸里去了。
蹲坐住澡盆的灶門前,我抬頭面向微暗的天空。在變成青藍色的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閃耀著。黃色而明亮的星星,近得像是伸手可及。
之後,在長久的婚姻生活中又發生了許多事情,其中也有讓我想要離婚的事情。但,每當這時候,我就會想起溫泉的那件事。
「決定了唷。走吧,走吧。」
「但是,要我丟下你爸爸這……」
總是如此。這是我們婚姻生活中反覆又反覆的光景。因重複太多次幾乎已成習慣。
一回到家,馬上就有人告訴我公公的死訊,是因為腦溢血而倒下的。而隨著公公的離世,家裡人對我全都變得溫柔和氣起來。不但沒有人責備我離家出走,連丈夫也一臉泫然欲泣地反覆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什麼?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對於丈夫的不忠,也要將它當作身為妻子的義務之一默默地承受。然後讓感覺、感情都鈍化掉,在地爐邊漸漸地老去。
對於這樣的話,婆婆頭也不抬翻起眼珠子快速地看向公公。那瞳孔一閃而過的增惡神色沒有逃過我的眼睛,但隨即,婆婆的雙眼又像混濁的池子般毫無光芒。
房江以回憶形式記述37年前,因丈夫的無賴生活而離家出走,有一天聽到丈夫呼喚她回去的聲音而回家,才知道公公已然去世。37年後,丈夫秀一談到37年前公公去世情況,讓房江再度離家。
在水面上搖動的那張臉雖有些看不真切,但我知道那輪廓是誰。我的丈夫。我看到他那國字臉及小而圓的眼睛,看起來似乎極其疲憊的一張臉龐。
江荷偲 譯
但我仍等著丈夫的回答。其實回答大概也不出「是啊」這樣的話語,事實也是如此。但,我還是想從丈夫口中聽到。
公公拉著我的頭髮,把我從房裡踢到外面去。婆婆和住在附近的男子都求情要他停手讓我進來,公公卻是充耳不聞。把我一人丟在冬天的庭院裏面。
女兒文子去旅行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就是中午爭執的原因吧。
丈夫最後的一句話,被攪動熱水發出的聲響蓋了過去。
但,這些話沒有變成聲音。話語被我壓回喉嚨里,沉到胸口深處。
「沒有冷掉吧?」因為水聲持續不斷,所以我問著。
當我開口提及旅行的事時丈夫的回答就是這一句。
「不可能,我討厭那樣。」
「那時我和麻將館的女招待混得很熟,也沒回家,跟她在一起。」
作者簡介:
我到達像是黑色路標般的公車站。沒有人在等車。我寂寞地佇立於路旁,又一次回首望向我的家。
沒有回答。連一點水聲都沒有。
——余爐完——
「即使如此,爸爸倒下去時就已過去了。」
「喂,房江。你還在嗎?」
那時,在浴室發生的那件事,丈夫確實不在那邊。說出來或許沒有人相信,但出現的那是丈夫的生靈。
因噴怒而全身發熱,我蹬著腳尖從窗戶窺視浴室裏面。
在澡盆中九*九*藏*書放鬆著四肢,丈夫滿是皺紋的身軀橫卧著。水面上只浮著黝黑的國字臉,跟公公一模一樣的瞼。繃著臉而下垂的嘴角,眼睛邊的皺紋,兩邊鼻翼狹窄的模樣,年老的丈夫和公公幾乎一般。不僅是外表,連丈夫身體裏面的東西,也全都讓我想起公公。那個使喚我,在這家中君臨天下的公公……。
「啊,是說過。」
關上玄關的門時,我望向在院子另一側的洗澡間。依然打鼾熟睡著的丈夫姿態浮現在腦海,我急急地關上門,轉身背向了浴室。
沉默了片刻。接著我聽見丈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聲音。
不知何時水龍頭的水聲停了,周遭又變回一片寂靜。聽得見丈夫在澡盆中使用毛巾的聲響。灶里的火微微轉弱,冒出徐徐白煙。
從胸口深處,湧出厭惡的情緒。
然後也多虧我的歸來。侍奉著丈夫,支撐著在內部潛藏著和公公相同的價值觀及性格的丈夫的生活。
然後我就會忍住憤怒,堅守在這個家中。
「這樣嗎?」我垂下視線自言語說著。
不該是這樣的啊。我邊用水桶撈起水面的油垢,一邊想著。
一思至此,高揚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
「文子就是文子。丈夫忙著工作的時候,她居然還能自己一個人去旅行。」
02
丟下這樣一句話,我赤著雙腳就這樣奔出了家,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沒有任何人來追我。
「喂,怎麼樣嘛?」我又問了一次。
我突然這樣想。
那麼,為什麼又要把我趕出去?
丈夫現在應該在家裡吃著晚餐吧?該是在沒有我的地爐邊狼吞虎咽地吃著飯吧?我腦海浮現著在氣氛惡劣的沉默中,丈夫運筷至嘴邊的景象。
「是呀,房江。一看到你時,我父親就說絕不能讓這次的女孩跑掉。懂事聽話,仔細觀察是個好女孩,他這樣說著。這可是他頭一次讚美我帶回來的女孩呢。」
我心想,我也會變成這樣嗎?
「啊,無法忘懷,無法忘懷。我,到底該怎麼做好呢?」
——回來吧……房江……。
冬夜的道路看起來是那麼的黑。在滿是稻根的田圃中,漆黑的道路筆直地延伸著。啪搭啪搭啪搭、赤足踩在泥土上發出了寂寞的聲響。在寒夜,身上僅著單衣,赤著腳被趕出家門。我不禁感到懊悔及可悲。
已經夠了。我才20歲,我還年輕,還可以重新再來。去城裡工作吧。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束縛我了。就算離婚也無所謂,就算不請求公公,他應該也會贊成我們離婚的吧。而丈夫也不會反駁父親的旨意,一定很快就寫好離婚協議書……。
「媽,你要去沖繩嗎?」
「果然還是房江燒的洗澡水最好。如果是瓦斯燒的話,水會刺人那可不行。若是洗那種水的話可不會長命呢。」
在我眼前,黑暗的夜道延伸著。而從水田可以聽見蛙鳴聲。邊朝著公車站走去,邊想起那個被公公趕出來,走著同一條道路,37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一天我同樣泡在浴室中。大約10個塌塌米大的女澡堂,除了我之外別無他人。牆壁因濕氣而濕淋淋的,微帶暖意的水氣充滿了整間浴室。
「不是要和恆誠一起去嗎?」
啪嗆。水聲響起,把我帶回了現實。
浴室的窗依然可見紅色的光。電燈之下,丈夫應該依然熟睡著吧。最近他若是在浴室里打瞌睡,不到我去叫醒他的話是不會醒來的。因為皮膚的感覺漸漸遲鈍了。
我這將近40年來,就像是一直在照顧我厭惡至極的公公。
遵從丈夫的意見啊……。
我將臉埋在兩手中。
——若是這麼在意父親的事情的話,那就什麼都不能做了,不要理他而出門也沒關係吧。
但是,問題還是在丈夫身上。不愛旅行的丈夫,是那種當眾聲明要旅行,他只過黃泉之河就足矣的那種人。除非是親戚的法事莫可奈何之外,只要是要過夜的遠行他都極度厭惡。而且又是抱持著妻以夫為天這種想法的人,所以要去旅行的想法一次也沒有在我腦海浮現過。儘管是和女兒一起去,但我已可預見沖繩之行將被反對。
我力氣盡失,又再蹲于灶口之前。
《余爐》是第一人稱單視點形式小說。女主角的「我」名為房江,57歲。在日本文學中以50多歲女人為主角的作品不多。
從背後傳來水波動的感覺。我將背貼于澡盆的邊緣,後面應該誰也沒有才對,真奇怪吶,我這麼想著,兩邊側腹部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通過。接著,我整個被人從背後抱了起來。那是溫暖而寬大的手掌觸感。
我驚訝地又反問了一次「沖繩」。
「文子偶爾也會想透口氣吧。隆一也好靜香也罷,都是已經大得可以一個人看家的年紀了呀。」我故作平靜地回答。
「洗澡水又冷掉了。再燒一燒九-九-藏-書呀。」
「是呀。」婆婆緩緩地答道。
丈夫若還有活下去的力氣的話他就會醒來,若沒發覺到就會死去吧。還是公公又會來叫醒他呢?用兩手環抱著他,在耳邊呼喚著兒子的名字?因為擔心兒子的事,所以死去的公公這麼做也無所謂。但我已經受夠了。
被丈夫的話嚇了一跳,我抬頭望向浴室窗戶。結婚這麼多年,有時感到丈夫只以自己的想法來判斷。
我全身僵硬。
丈夫還在談論著公公的事情。
「是呀。突然從伸出放在棉被裡的兩隻手,像是要抓住誰一樣的將手伸向天空,用微弱的聲音說著,回來吧,房江。」
公公是我婚姻生活一開始最感挫折的原因。因為他是鄉里大地主的獨生子,矯生慣養,是個既傲慢又任性的男人。微黑的身軀加上國字臉。在他老鼠般圓亮眼光的嚴厲監控下,只要家人做了不合他意的事,就會被他毫不留情地大發脾氣一頓,而婆婆為了不讓這樣的公公不高興,一直畏畏縮縮地活著。像是做飯時間稍晚,或是回到家時未燒好公公喜歡的洗澡水之類,他就會對婆婆大聲怒罵。每當這時婆婆瘦弱的身軀就會顫抖著,像只蟑螂般跪在地上道歉。
去田裡工作時,應該會被村裡的人指指點點,說他是個讓老婆跑掉的男人吧。而就算離婚,這樣的字眼還是會一直跟著他,說他是個連妻子都不能滿足的男人之類的。
這句話在我腦海中可憎地迴響著。
我緊咬住唇。跑進嘴裏的是血的味道。全身因憤怒而顫抖著。
從窗戶望出去可看見染上紅霞的山頭。掉光枝葉的樹木,披上了薄薄的雪,覆蓋著光禿禿的山。一切生命皆死絕的光景,令我聯想起在夫家的生活。為了不高興而又任性的公公的喜好,每一天我得粉身碎骨拚命工作。
「你就在那邊好好冷靜你的腦袋吧!」公公怒聲罵道。
我正從耳際聽到微弱的聲音時,抱著我的手突然地溶進了水裡。同時,水面上的那張臉龐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爸爸是個急性子哪。」
「騙人。」我尖銳地回著。
「是這樣嗎?」
「這麼說來,他很中意我羅?」
現在回想起來,公公在世的那段日子,我的生活既無夢想更無希望,只有忍耐。
我吞了一口口水。現在回想起來,真不知道那時為何會有那樣的勇氣。當我同過神時,我已然作出回答。
那是婚後的第一個冬天。那時,丈夫沉迷於麻將,時常都不在家中。那一夜丈夫同樣外出,我和婆婆在改建前的家中地爐邊縫補衣物。旁邊,剛洗完澡的公公正和住附近來拜訪的男子把酒談笑。
——你一直都在看爸爸的臉色。現在的時代,跟媽媽年紀差不多的人都早已丟下家庭,在海外各地自由自在了。
從反射著紅色燈光的毛玻璃另一側響起微微令人不快的丈夫的聲音。
因此我打算先斬後奏,等到今天中午再對丈夫說明一切。機票也已經安排好了,文子和旅館也都只等著我,行李也已經整理好了,這樣一來丈夫也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吧。結婚38年了,一次也沒去旅行過都待在家中,照料著丈夫跟婆婆。也該是讓我自由一下的時候了。我也想去許多地方,看看稀奇的東西,吃吃好吃的東西啊。認真地說我想去的話,丈夫也該會答應的吧。我這麼想。
不出所料,我馬上就聽見水籠頭的水湧出來的聲音。像空氣流動般一樣順暢地,我更加流暢地以炭夾移動柴火。
「丈夫啊,還是不要太寵妻子的好啊。」
現在,最後的公車來了。
「回來吧……房江?」我自言自語著。
但是,丈夫剛才的確在這裏。抱著我的身軀,低聲地說著要我回去。
我將頭枕于澡盆邊緣,伸展著軀體。啪嗆、從平靜的水面濺起了水花。
我站在公車站旁,愈來愈近的燈光使我眯細了眼。
在公公將死之際,他的靈魂出現在溫泉場,那並不是在意我的緣故,而是為了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兒子。是想將如婆婆般柔順奉獻的媳婦的一生,交到兒子手中才能安心離去。或許因為這樣做,他能在兒子體內繼續地活下去也說下定。也或者是對於自己的人生還不夠滿意,想再一次,和兒子一起過完相同的人生。
「我沒騙人呀。就在他意識彌留時,他還囈語著你的事啊。」
呼、呼、呼。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言語,文子趁勝追擊。
但是,丈夫自己卻似乎毫無察覺自己的變化。雖然體力是有些衰退了,卻對自己還很有精神感到自負。今天也是跟每天一樣地去田裡工作,黃昏時泡個喜歡的澡,晚上再喝杯小酒,一樣也沒少。「就算上了年紀,人生依然要好好地過。」他對著親戚朋友這樣吹噓。但,在背後支撐著丈夫舒適生活的是我。
「哼。現在已經幹勁十足地在作旅行的準備了,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