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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卵的排列

蟲卵的排列

「因為她的信吧!」
我覺得教書時代的瑞惠好像很壓抑,為了不讓別人看穿弱點而武裝自己。如今她卻像拋開內心窒礙的人一般,神情顯得輕鬆暢快。看起來比27歲的實際年齡小得多,不過也圓潤得像南國的水果。
「不久后,我收到阿井寄來的小包裹。是一個用緞帶綁起來的小箱子。我不曉得裏面是什麼,打開一看,裏面竟然塞滿密密麻麻的蟲卵。淡綠色的、很小很小的粒子整齊地排列著……是椿象的卵。」
突然問冒出這個問句,我深感困惑。
好啊,瑞惠頷首。我與瑞惠並肩,再次登上適才走下的坡道。坡道的頂端有一間新開的美術館和書店,那裡也有供人消磨時間的露天咖啡座。
當我發現自己真的墜入情網,是在我開始認為H也許是這個世上的另一個我的時候。因為他不妥協的倔強脾氣,以及對電影、小說甚至人們枝微末節的舉止都好惡分明的個性,跟我完全相同。不過諷刺的是,那些都是在他漸漸討厭我的過程中一點一滴發現的。
「落幕之後呢?一定引起軒然大|波吧?」
我沉默半晌。有那麼一會兒為自己艷羡瑞惠的愛情感到羞愧。
「是我多嘴,對不起。」
「這麼說,H是一個創作者嘛!」
「難道不是嗎?你想想看,如果H把你日常的感覺與思緒畫前一幅畫的時候,難道你不開心?」
「我很好。覺得毅然辭去教職是正確的。」
同時我也有個小疑問。那不是剽竊嗎?瑞惠淡淡地接下去說。
也許跟他是在前世相識的。我就像那些女學生一樣迷信起輪迴轉世那回事,受到一股神秘力量的衝擊。
「咦?令天是演這部舞台劇嗎?」
「真的嗎?」我不由得微笑,「你是怎樣度過你的孩提時代?」
我察覺自己可能太好奇,只好默默喝著咖啡。
「天哪!」
「他這種愛情的告白方式,簡直太露骨了。」
「嗯,可是我好興奮噢!阿井他了解我的心情。這點我很清楚。」
「對不起,因為透露出去是會降低效果的。」瑞惠開玩笑的說,然後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她在嫉妒。」
「哪一段?」
我搖搖頭。
「說起來,你來採訪的時候我正巧在傳授細胞的知識呀!我和森崎也有這方面的緣份嘛!」
在我走近服務小姐的途中,才恍然大悟這一切全是瑞惠的幻想。反過來說,那也是一個架構精緻、充滿魅力的幻想啊!詫異之後覺得感嘆,然後對瑞惠抱以無限的哀憐。
「這個嘛,很難猜咧。我對生物老師不人了解。」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我一聲不吭。我跟阿井的靈魂已經合而為一,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看我一句話都不說,知琉度便怒氣沖沖地揚言而去。後來他們很快就離婚了。」
服務員也像鬆了一口氣似的,注視著我。
是的,心理重建。去年歲末,在一通電話中聽她提起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瑞惠愛上一個男人,為了遠離痛苦所以選擇拋開一切。對方是怎樣的男人?他們如何交往?瑞惠不願意說,我也不想追問,不過會令她放棄教師這份終身職志,選擇從頭開始,想必是一段辛酸的苦戀吧!可是現在的我卻像在沙漠里舔著一塊岩鹽般地渴望了解她的戀情。
1993年以《向臉上下來的雨》獲得第39屆江戶川亂步賞。這篇長篇最大特徵就是,它成為日本3F推理小說的嚆矢。3F是三種女性之意,凡是女性作家以女性為主角寫給女性讀者看的推理小說,皆稱為3F推理小說。
「我能了解。說不定阿井是為了見你一面才會守在服務台。」

03

我走出去店外時,沒有一絲微風,但街上滿是塵埃的空氣卻十分地冷冽。忽然間我看見電話亭。差一點想打電話給H,不過他應該還沒有回家,只好作罷;我打到公司去,說要直接回家。因為我突然想追上瑞惠,去看高爾基劇團的公演。
聽起來好像哪裡不對勁。阿井神經兮兮地搔搔臉頰,終於下定決定開口解釋。
「謝了。你的建議很有意思。」
「那是指你?」
「他又說:『謝謝你那封出色的信,信的內容很有趣。』接著我們就站在那裡聊了起來。我說,我是一個生物老師,你面對的問題正巧跟我對起源的疑惑相同。我表示自己是高爾劇成立以來的死忠戲迷,他聽了很高興,和我握手。當時他對我這樣說。『等我的信,我的回答就在舞台上。』雖然聽起來平凡無奇,我卻有那種飄飄欲仙的感受。」
「剛才我就提過很多次,你的愛情會持續下去的!」
「然後呢?」我探身問道。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好開心噢!」瑞惠姿勢優雅地端起茶杯,笑著說:「工作雖然累,可是我好像很適合那種只要勞動身體不必花費腦筋的工作。打開尿布墊的時候一定會忍不住嘟嚷著真噁心,儘管如此還是必須幫他們更換。所以不能去想,手一定要比腦筋動得快不是嗎?那種感覺很痛快,對我來說是很好的心理重建方式。」
「為何你會如此認為?」
「你是說……」
「是啊!他會畫畫,也會雕刻。還懂得蒐集別具特色的古董。說不定他覺得我俗不可耐。被他這樣看待,我好難過,可是又無力反駁啊!因為我沒有可以否定他那種想法的武器。我不像他會繪畫,也沒有讓旁人喝採的才華。」
深受愛戴的瑞惠突然辭去教職,開始在失智老人的醫院內兼職看護的時候,周遭的人好像十分震驚。儘管各種臆測出籠,卻無人知道真相。不過私底下我是明白她辭職的理由。
「是蟲卵。」瑞惠玩著手中的吸管,盯著我的雙眼。「只有蟲卵令我噁心。它們怎能排列得如此整齊呢?我覺得非常地不可思議,我受不了看兒蟲卵整然有序的樣子。」
「抱歉,這樣把你叫來。請問,你是她的朋友嗎?」
「這種事你從沒告訴我https://read•99csw•com!」
「是呀。」瑞惠跟我一起眺望窗外,然後一本正經的轉身過來,「我想說那種無聊話的時候沒有對象,卻能在最重要的時刻成為精華?那些拾人牙慧而勇於重組的人真是了不起啊!」
從此以後,他對我的一言一行總是動不動就發脾氣,瞧不起我的興趣嗜好。我們之間的嫌隙愈來愈大。我假裝自己很壞,想要傷害他。而他也不堪示弱的反擊。我前面曾經提過,他很像我。每當感情被撕裂的時候,我就會發現彼此間的相似性,甚至還有喜悅的感受。所以我對H的愛可以說是至死不渝。這種關係很複雜吧!

02

瑞惠的容顏滿溢著希望。
「一樣妙啊!」
「為生活奔波太無趣,與其在藝術的周邊討生活,我情願敬而遠之,這樣比較乾淨。」
「嗯,在我去邀他幫雜誌畫插畫的時候,開始交往的。」
「『高爾基體是悲哀的。因為它只能在原地運作,無法離開細胞。』台詞就像這樣。」
《蟲卵的排列》又是與上述幾部長篇風格不同的另一種3F懸疑推理小說。女主角森崎有一天偶然在涉谷遇到內山瑞惠。27歲的瑞惠,1年前還是國中老師,卻因失戀而辭職,現在在痴獃老人病院當業餘護士。
「能不能告訴我?」
瑞惠無限感慨的說,我自然不明白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因為我一直在叨絮自己的事。
「去年9月的時候,她把滅火器里的藥劑全部灑在大廳上!從那之後,她就列入劇團的黑名單了。」
「我沒想過那種事。」想起自己跟H不斷地發生口角,覺得舌頭的兩側好苦澀。「如果他肯定我的想法,也許我會很高興吧!」
由於我們專註地對抗那場簡直要把沙塵撒滿頭皮的狂風,直到走進店內都不曾開口說話。我與瑞惠難得相遇,如果被這場粗暴的風吹散了之間的交談就太可惜了。
「謝謝。」
「什麼事?」
「不是,是混雜在蟲卵裏面的異物。所以蟲卵無法整齊排列。故事就從女演員痛恨這種情形而失控發狂的場景開始。」
「創作者是一種不可思議的人噢!無法跟人們切斷關係的他們,愈是關係親密,愈想將對方深埋在不為人知的心底。我是如此認為。而且這種傾向也會表現在作品上。就算現在沒有,有朝一日也會出現。所以森崎和H不會結束。在他心中,絕對留著對你的愛戀。或是有個接受你的地方。那是會一直存在下去的啊!」
「我才不會哩!不過,瑞惠,那樣算是戀愛嗎?」
「為什麼你會這樣認為。」
瑞惠默默地,困惑似的凝視著我的雙眼。桌上交疊緊握著的雙手、彷佛透露出她不被諒解般的焦躁。
瑞惠對我欠了欠身,拿起外套,瀟洒地先步出室外。背影充滿了自信與力量。
「那是什麼樣的戲?」
「可是她很內疚,說她害你們離婚了……」
「嗯。我變得不知所措。成天想想想,什麼也不能做。我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老實說,以前我從來沒有煩惱過。」
「雖然我想去,可是蹺班的話,對公司沒辦法交代。」
「我好感動。」瑞惠平靜的說:「好感動,感動得哭了。」
——發現細胞的是一個叫霍克的人,這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因為細胞是一種偉大的物質噢!生物就是以細胞為單位組合而成的,是不是感到很不可思議?每當我透過顯微鏡觀察的時候,總是忍不住驚嘆連連!話說回來,這些只是「發現」,至於它如何形成,還沒有人知道。只要來到生物這門領域,你就會發現很多不可思議的現象。真的很有趣噢!值得大家用心的學習……
對我忽然冒出的疑問,瑞惠困窘地垂下眼。
「我不怕蛇,也不怕蜥蜴和蟑螂。而且覺得蚯蚓很可愛。他們用他們的方式在進化,好認真噢!學生時代,我也曾經頭戴探照燈,夜裡到海邊捕捉沙蠶(俗稱海蟲)。換成普通女孩子早就哇哇叫地逃之夭夭,我卻一點也不怕。不過,只有一種東西我會噁心得想吐。你猜是什麼?」
「哪裡,沒關係。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阿井是想透過那種劇作的形式把訊息傳達給我。因為我寫的東西他也有同感。他設法放大這個信念,將它轉譯成戲劇的語言,呈現在世人面前。對我而言,其實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為什麼不賣票給她?」
「嗯。他已經和同劇團的女演員結婚,可是在去年離異了。同樣的,也是我造成那個因素。」
「說得太妙了!」
「是的。」
「戲碼叫什麼?」
「啊,森崎!太好了,你來了!嗯,你能不能幫我跟那個人溝通一下?」
我觀察著眼前這個名叫阿井的男人。骨瘦如柴,戴著黑框眼鏡,他撫摸著染成褐色的頭髮。
「『片蛭』是什麼東西?花的名字嗎?」
「你知道孟德爾學說嗎?」
「是嗎?那就好。」
「你有約會嗎?對下起。」
「有沒有輕鬆一點?剛才我也說過了,創作者會有一套不一樣的準則噢!所以森崎你的愛情絕對不會結束的。而且從現在才要開始,加油噢!」
「我相信他也在思念我。」
森崎遇到瑞惠時,談起自己的失戀經過……
「事實上,今天阿井要發表一出新戲,自從停演后,劇場一直都在重演舊作,所以今天我非常開心。」
「一定寫得很精采吧!他有沒有回信?」
瑞惠這番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驚訝地抬眼。瑞惠愉快地朗聲笑著。
我點頭。瑞惠說話的模樣總能帶動教室內的氣氛。
瑞惠優雅地泛起一抹嘲弄似的神情,笑著說:「我能夠明白。這點剛剛就說過了。森崎和他的愛情會持續下去的。我想也可以這樣說吧?你們會持續一輩子的。雖然你說你們已經結束了,其實你們現在才要開始呢!」
「那就好、看來你的心情也平靜多了。https://read•99csw.com
「那麼,你跟那個叫阿井的男人是怎麼認識的?」
「怎麼了?」我拍了一下瑞惠的肩膀。
「我要去前面的書店。森崎你呢……」
「能問你一件事嗎?你是為了這段辛酸的愛隋才辭去教職嗎?」
陳苑瑜 譯
「沒這回事,我只是在想該如何解釋比較好。」瑞惠線條完美的白皙玉頸優雅地微傾著,「我熱愛生物。無論反覆研究多少遍,都認為它們神奇得不得了噢!為什麼它們的形狀那麼美麗?為什麼結構那麼精密?為什麼它們會具備那種法則呢?舉個小小的例子,以前任職的那間學校在八岳建有宿舍。在那裡,每7年馬陸一定會大量出現一次。馬陸是一種類似蜈蚣的昆蟲,一節有二對腳。從研究報告只能得知馬陸是一種節肢動物,至於每7年會大量出現一次的現象,迄今仍是未知的謎。這就是研究生物最有趣的地方。」
當時的瑞惠把飄逸的長發用夾子夾起,一身白衣,她那不像生物老師的楚楚可憐模樣,把一群女學生迷得昏頭轉向,傾慕不已。她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下五顏六色的細胞圖。
「我想這不是你的責任。問題全出在阿井身上呀!」
「後來我又提筆寫信。信上寫著很高興見到他,對他的新作品十分感動。很驚訝他把我的話變成台詞。」
我用這段話做為引言,開始滔滔不絕地打開話匣子。當話衝出口的時候,我只想把心中的想法對別人說,不,對瑞惠傾訴,那樣才有放心的感覺。我只是單純而任性地堅信著,跟我一樣嘗過這種錐心刺痛的感覺的瑞惠,一定會安慰我、幫助我;瑞惠探身過來,悲憐地凝視我。
「當然。」
「是啊,沒錯。我對他施了魔法,」瑞惠爽快的說道。
「劇團名字就是取自高爾基體啊!高爾基體是動物細胞內的細胞質物質。呈波形狀,負責分泌並儲存細胞內製造的物質。」
「真羡慕。」我忍不住喃喃自語。
瑞惠欲言又止,好像某個回憶讓她厭煩似地,眉頭深鎖。
「為什麼要把自己想得那麼壞?」
「想壞?我很冷靜!」
「後來呢?」
瑞惠光滑而冰冷的秀指,輕輕地觸碰我的手。
當我反問的同時,也對瑞惠的敏銳感到佩服。瑞惠攻讀的是以觀察為基礎的生物學科,應該跟她天生的感受性不無關連吧!
瑞惠擔憂似的皺起眉頭。「什麼事?」
「對不起,我們必須謝絕她入場。」
而H的自尊心,就是被保留在那個看似遠離藝術活動的美勞老師的職業上。
瑞惠驚愕地抬起頭。看見她的眸里閃著微慍的怒火時,我感到很困惑。
「簡單的說,就是遺傳的基因。孟德爾的父親是一位小佃農,孟德爾本身則是修道士。他既非學者也非什麼大人物,卻因為熟知農民改良品種的經驗,進而發現其中存在著一定的規則。你曉得那些實驗持續了幾年?將近10年之久!而且選定的品種一個也不能發生差錯。他用1年的時間等待收成,統計數目好幾遍。然後歸納所得的結果后,再繼續下一次的配種。只有他一個人進行這些實驗。可惜當時的研究專家認為非學者出身的孟德爾荒唐無稽,拒絕相信他的觀點。盂德爾獲得世人的認可,則是在他死後。所謂真正的研究應該是這樣才對。」
我曉得瑞惠得到了幸福。然而瑞惠卻沉思似地垂下眼。
瑞惠深深地頷首。她的眼眸彷佛夜行動物般透著妖異的光芒,先前用心埋葬愛情的靈魂突然間變得清晰可辨。我吞了吞口水。
「好像是看了信查到的。那是去年9月的事。新學期的腳步非常快,我比平常遲歸,回去時發現有一個戴墨鏡、頭髮火紅的女人站在我家門前。我立刻認出她是鈴木知琉度。因為我曾經是她的戲迷。她看到我就說:『就是你常常寫信給阿井?』我回答,是我。她又說:『你不要再寫信了!最近高爾劇的戲變得很奇怪,大家都說無聊透頂!』」
「繪畫是他的本行哩!雖然還沒什麼名氣,卻很有才華。」
聽他這樣說,我才猛然醒悟自己已經在完全不了解H的情況下愛上他。換言之,我的愛情勢必與H的藝術家本位意識搏鬥。就這樣,經過無數次的嚴重爭執,他終於打電話過來要求分手。
狂風呼嘯的春日,我在涉谷的坡道上偶然遇見了內山瑞惠。那時我像被狂風催著走似的,步履踉蹌地下坡,而她正頂著寬闊的秀額,逆著風走上來。
「『高爾基劇團』。戲迷都稱呼它『高爾劇』。」
我話中暗指他剽竊。沒想到阿井猛然搖頭。
話一說完,他便和在後面等候的幕後工作人員一起走進去。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什麼事而愣在當場。倏然回頭時,卻看見表情一籌莫展的服務小姐跟瑞惠正在爭執。服務小姐乞求有人救她似地看著我這邊。
「知琉度來到我家。」
「真高興在這裏遇見你,你要上哪兒?」

01

「是的。」瑞惠笑了,「我的確在自己與阿井之間播下了種籽,期待它發茅、收成。希望從中發現什麼。也許這是上帝的工作。這種事科學家可不會說的,所以,實驗被迫中斷算是一件教人痛苦的事。不過,只要我的意志還在,我一定要繼續實驗下去!……至於阿井,他又復出了。」
瑞惠爆笑出聲。「不是,是一種類似絛蟲的扁平動物。事實上那是黏附在河灘石頭背後的生物。」
「阿井時常在附近徘徊,只要出聲喚他就行了,可是我並沒有那樣做,因為那樣很尷尬。去年初我看了一齣戲覺得太棒了,忍不住像戲迷一樣寫上自己的感想寄出去。信read.99csw.com的內容就是我現在說的。」
我抬頭看了一眼海報。然而,印在上面的戲碼竟然跟瑞惠說的「三日月藻之街」不一樣。
在K會館的服務台前,瑞惠和一個女人正在爭論不休。
「你的話很有說服力。我當然希望事情能夠如此,不過你的戀愛真的難想像呀!嘿,你跟阿井有沒有在外面約會過?」
「你別笑我。我,失戀了。」
瑞惠堅決的口氣使我想起她教書的時代。
桐野夏生 著
「知琉度知道有你這個人的存在嗎?」
H本來就不會對我甜言蜜語。他追求的只是能夠互相爭論藝術的同志。當我的語氣略帶批評的時候,他就像刺蝟一樣敏感。他如此自私,可以說是情路坎坷的預兆,但是我卻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我把這件事寫在信上。內容就像我現在說的。後來,他下一部作品的戲目竟然就是『蟲卵的排列』。」
「這麼說,這種事情是一再地發生嗎?」
「當時我半信半疑。以為那可能是對戲迷的一種服務。不過我看了那出新戲時卻大吃一驚。我信中的一段話竟然成了劇中的台詞!」
「那又為何辭職?」
「不曉得。」我搖頭,「我對那方面不熟。」
「是阿井寄來的?」
「不。」我搖頭,「我知道。我們已經完了。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就曉得了。那種企圖追求藝術至高境界的人,不能有一個扯後腿的情人啊!那會害他被世俗污染了。」
「我擔心地寫信過去,卻得不到迴音。而他下回的公演也延期了。因為知琉度和幾個主要的團員都相繼離職。我深受打擊。是我破壞了阿井的人際關係。非但如此,劇團的營運狀況也陷入危機。從此以後都不曾推出新作,只是把舊作拿來重新公演。」
「好奇怪的名字啊!」我偏著頭說。
「因為你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精神。恕我直言,連氣色也不太好哩。」
我驚呼一聲。瑞惠的眼神飄向窗外,素手梳著短髮。我的視線也隨她朝外望去,陽光微露地斜照著,風已經緩歇了,槐樹的嫩芽顯得翠綠晶亮。
「不,沒關係。那個高爾劇的戲非常有意思噢!常常演出實驗性的作品。用口述來說明戲的內容是有一點困難,可是它卻能把我平時思索的一些東西表達得很好。就像我對生物學抱持的一些疑惑。雖然知道細胞的生理結構,卻不明白細胞是如何形成的。如果追根究底,現在這個我是因何而存在?劇團就是以這類的起源疑問作為戲目。」
去年以前,瑞惠一直在某所私立女子中學擔任生物老師。我在一家小出版社企劃一本以教師為取向的雜誌,透過採訪才與她結識。瑞惠是一位聰明、認真的女性,也是同儕與父母眼中風評甚佳的老師。她同時也擔任初中一年級的導師,聽說她被那群稚氣未脫的學生們當朋友般地仰慕著。
「是啊!那個劇團的名稱正是令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理由之一。」
「我對阿井說,『我是內山,來拿訂票。』阿井聽了,把寫著我名字的信封交到我手中,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他這樣對我說:『啊,你就是內山瑞惠小姐嗎?』」
「你的愛情故事真奇特呀!」我不由得笑了起來,瑞惠看了手錶一眼。
「觀賞的時候我吃了一驚。那是一出有點怪異的前衛劇。登場表演的只有四個人。台下觀眾被設定成蟲卵。換句話說,我們都是以完全相同的模式,奇妙地排列著的蟲卵。至於登場的角色則是男劇作家、女演員、男演員以及一名平凡女性,如此而已。你不認為其中饒富深意嗎?」
「是嗎,你想太多了。不堅強一點,怎能抓住男人的心呢?」
「何以見得?」
如此激烈的愛也輕易招來了嫌隙。
桐野夏生也是一位多方位的寡作作家。如1999年獲得第121屆直木賞之《柔軟的頰》就是懸疑推理小說的傑作。
作者簡介:
沒想到瑞惠的反應卻像個國中生,天真瀾漫地大笑起來。
第一次見到H,就感到似曾相識。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他,所以拚命地在腦中搜尋記憶。說不定曾經是同班同學,儘管他比我年長許多;也說不定,是孩提時見過的遠房親戚等諸如此類的可能性。然而我絞盡了腦汁,還是得承認自己確實不曾看過H。
「他和你一樣是老師噢!不過不是初中,是小學的美勞老師。」
「說來話長,可是我從沒對誰說過,你願意聽我說真好。」
「什麼事?」
「你可以不必回答我。對不起。」
「不。是別的男演員擔任。他只負責劇本。不過女演員的角色是由阿井的妻子鈴木知琉度飾演的。至於那位平凡女性的角色,是設定成台下的某位觀眾,所以一開始看不到那個角色出現。」
「『三日月藻之街』。阿井總算恢複原來的自己了。」瑞惠微微一笑,「地點在K會館,一起去吧?」
「不,不是這樣的。」
我輕觸了一下瑞惠黑色外套的墊肩邊緣。
「這點我曉得,不過當時的我只是一昧的認為阿井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整個人陷在良心煎熬的困境里。」
「也有吧!」
「你誤會了。也許她是我的戲迷,不過她說的事情,沒有一件是真的。」
「可是,他擅自把你信里的文句用在劇本上,身為創作者的他怎能這樣做?」
「嗯。」
「這麼說,你們是因為工作才認識的?」
「我的情人是一位劇作家。名叫阿井蒼馬,領導一個小劇團,你曉得嗎?」
「我從沒做過那種事!」
彷佛強風把她吹到我面前來,我有一種絕非偶然的奇妙感覺,因為這陣子最想見的人就是瑞惠。也許這次偶遇能夠使我減少一些痛苦。我懷著期待,心跳跟著加快。瑞惠也因為意外的偶遇,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你的信?」
「男劇作家是阿井自己擔綱演出嗎?」
「對,沒錯read•99csw.com!一定會的,感覺是一樣的。而且你想想看。我小小想像力竟然有幸激發他創作舞台劇的靈感,一想就覺得好興奮!它不再像往常一樣是暗示的訊息,而是化身成戲碼了。啊!終於發展到這個地步了。」
「我不會笑。怎麼會笑你呢?那麼痛苦的事情。」
本來打算安慰她。但我心裏其實對瑞惠這場迫使對方離婚的熱戀羡慕不已。我壞心的想像,瑞惠是因為失戀的創痛才辭去教職的。
「別激動,聽我說完。」瑞惠苦笑著,「前面的部分是阿井的獨創。我寫的只有『無法離開細胞』這句話。」
「大概有一年沒見了,後來過得怎樣?」點完東西后我問,瑞惠的唇邊泛起一抹沉靜的微笑。瑞惠總是耐心等我先開口。可能因為我年長吧,瑞惠的體內像是有個替對方著想的裝置,讓她維持著被動的姿態。
「既然如此,倘若他因為某種意外變得一無所有,你只會更愛他是不是?」
「沒有,很可惜他沒有回信。在那之後不久,又有一出新戲公演,我去看了。沒想到竟是阿井親自在服務台受理。因為我用電話訂票,必須到服務台領取。以前都是小姐在處理,只有那個時候換成了阿井。我感覺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這正是我們命運的相逢。」
「坦白說,事情不止如此。」
「是啊。我的存在不再是信,而像一隻飛進劇場里的夏蟲。」
「說的具體一點好不好?我想阿井確實受到你的影響。」
我站在瑞惠身旁,詢問那位小姐。
「沒有。公演時也沒聊到什麼。稱得上交談的,只有上次在服務台的那回。」
我的淚水忍不住流下來。受傷的自尊心揪痛著。
瑞惠說完,沉默了片刻。可能突然想起什麼吧?
我打起精神,建議瑞惠再點一杯新飲料。我向侍者要了第二杯咖啡,瑞惠則是檸檬蘇打。進來店裡已經1個小時多了。瞥一眼窗外,看見走在步道上的人們大衣翻飛著。風似乎還沒有止歇的樣子。
「當然。」瑞惠輕嘆了一口氣,用上課時的清晰語調娓娓道來。
我與H不像瑞惠擁有相同的生活語言。我們的話題往往成為暴露之間差異的爭執觸媒,我也不曾以任何形式出現在他的繪畫和雕刻的作品中。想來覺得好空虛。
我忍不住頷首稱是。一旦陷入情網,就是會有這種感覺。我會幻想自己與H可能在前世見過,期待那種命運的相逢。
「像你這種人是無法了解我真正的需要。」
瑞惠喝了一口看起來味道很苦澀的奶茶,開口說道:「為什麼要說失戀呢?我不認為你們已經結束了。覺得森崎你會一直跟他抗衡下去。」
「傷腦筋。」
我拿起帳單站起來,瑞惠溫柔地凝視著我的雙眸。
原本擔任教職的瑞惠,竟像國中生一樣小鹿亂撞。看她微笑的模樣,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瑞惠可能沉浸在快樂的回憶里吧?目光不住地流轉著。
他聽見我輕率的說詞,突然一臉嫌惡。我說的這些話當然不是真心的。其中摻雜了要求他更實際一點的挑釁,以及想要傷害令我瘋狂的H,也有很多輕蔑這樣的自己的意謂存在。不過那句話對H而言卻是致命的:他也說了一句話打擊我。
「這個嘛,」她笑著,「因為我想把生物的樂趣傳達給孩子們分享!」
「我想把那件事告訴你。雖然你比我小5歲,有點難以啟齒,可是我只想對你一個人說。」
「那個人說我不能進去噢!不肯賣票給我。」瑞惠困惑地嘆息一聲,「她說今天知琉度會特別客串演出,所以我不能進去。太不公平了!」
「我是一個奇怪的孩子。沉默寡言。常常被男生欺負。那時的我拚命的揮舞拳頭,咬牙切齒的!大家都很怕我。我是那種外表看似溫馴,其實內心很倔強的人。中學時曾經發生過一件事。我不喜歡國文老師。理由很無聊。她每句話的末尾一定會加上個『喲』字。我聽得很刺耳。所以上她的課,我就跨坐在椅子上,背對講台。用我的後腦勺聽課。」
瑞惠的表情彷佛擺在陰涼處的羊齒植物,平靜地看著我。
「今天的風好大啊!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的。」
「阿井結婚了嗎?」
瑞惠一派從容,把牛奶倒進空了的茶杯中。接著注入茶壺裡濃黑的大吉嶺紅茶,用湯匙畫圈似地攪拌著。我說累了,愣愣地注視著瑞惠的動作。
瑞惠客氣地站在一旁,等我決定座位。頭髮剪得短短的她,那截筆直的白頸顯得特別醒目,教人聯想到類似羚羊的野生動物。蒼白的臉孔未施脂粉,看起來卻比那些擦口紅的女人還美上三分。
「遺傳法則?早忘了。」
「我剛從那家書店出來。有時間的話一起去杯喝茶吧?好久不見了,想跟你聊聊。」
「因為我有過和你一樣的經驗。」
「聽說你編劇的靈感都是源自她的信。」
我試著想像那個舞台的場景,卻很難辦到。
「為什麼?」當我提出質問的時候,一個尚稱年輕卻穿著疑似名牌牛仔褲的男人,站在劇場的走廊後方對我招手。瑞惠沒有察覺,只是伸長了脖子凝視著海報。我離開服務台,踏上鋪著舊絨毛地毯的走廊朝他走去。
「那麼,她說她寫信給你,你則在舞台上回應她,也是假的?」
「是啊。不過戲的本身很輕鬆,很有趣。」
我抬高音量。「抱歉。我完全聽不懂。說簡單一點,你是說阿井的妻子在戲里受到公然的指責嗎?」
「說到這兒,森崎你是不是過得不好?」
「老師很生氣吧?」
「她怎麼知道你家?」
「他也會畫插畫?」
我顧忌地環視周遭。隔壁桌的情侶正在專心地談情說愛,旁若無人。
像是車前燈照射下突然折射的螢光防護條般,我的心中閃耀著莫名的光芒。瑞惠的話彷佛劃破黑暗的強光。讓我感覺到自己可能錯失了什麼。我求救似地望著瑞惠的臉。
「唉呀,5點了。我該走了。」
「她很生氣,但我不在意。不過我也後悔國文沒學好,只好拚命https://read.99csw.com用功,常考滿分。說起來,我不怎麼討人喜歡。」
「是的。女演員完全無法理解蟲卵排列的樣子怎麼會變得如此地怪異、噁心。其實那部戲里她才是異物。重點是,她就是代表一種現代的封閉意識哩!」
「對不起,是我把話題扯逮了。後來發生什麼事?」
「說得好像有什麼魔法似的。」
阿井想要壓抑什麼似地舉起雙手,他眼底浮現的嫌惡之色與當時的H一模一樣。我畏縮了一下。
「不僅如此。」
《蟲卵的排列》的作者是桐野夏生,1951年10月7日出生於石川縣金沢市。成蹊大學畢業后,以野原野枝實之筆名撰寫少女小說和漫畫原案故事。
桐野夏生的作品特徵是,故事裏面之犯罪事件皆圍繞著女性發展。如1997年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長篇部門賞的《OUT》,是講述的4名在人生道路上不順遂的中年女性的犯案經緯之犯罪小說。
《向臉上下來的雨》的女主角是私家女性偵探村野美露,是一部行動派推理小說的傑作。美露作品系列另有《被天使放棄之夜》,而《水的睡眠、灰的夢》則是以美露的父親為主角的偵探故事。
「沒錯!」
「所以你才辭去教職?」
「原來如此。也許你說的有道理。」
「是啊。有一位高爾劇的戲迷告訴我,公演後知琉度跟阿井發生了嚴重爭執。在那麼重要的舞台劇上扮演一個愚蠢的角色,知琉度當然不高興。而且戲的內容彷佛在暗示我的存在。知琉度是高爾劇的紅牌女演員,她忍不下這口氣。聽說知琉度是這樣責備阿井的。最近阿井的戲碼和主題出現微妙的改變。漸漸背離了自己的理念。」
H可能也察覺出自己其實跟我很相似。不過他是一個相當自負的藝術家。即使世間沒有人肯定他也不介意,因為他自認自己的藝術境界太高,凡人根本無法理解。抱持這種想法的H,把天性野蠻的本我完全暴露在外。H的體內潛藏著一個活生生的、純粹的我。H和我這個世故的編輯,也許在擁有相同靈魂的同時,卻宛若反方向作用的向量一樣。
「怎麼會有那種事!」阿井憤怒的叫嚷,「對戲迷說這種話可能太苛薄了,可是我必須明白的告訴你,她讓我們很困擾,請趕快將她帶走!」
「當然啦!我愛他的畫,也愛他的嚴峻。就連他那稱得上傲慢的自信,我也愛。可是,我終究被他拒絕了。」
「森崎,你愛他的全部嗎?」
「你想說的是,你與阿井之間的愛情就像這樣的實驗之一?」
「當然可以。我也不敢相信自己體內竟然會有力最去持續這場愛情。不過,事實上確是如此。他心裏一直有我。這點我很清楚。他總是從舞台的兩側端詳我,我的座位也常被安排在正中央視野最好的位子。」
「是嗎?我很喜歡他的戲,常去欣賞。劇團的總部在大阪,如果東京的公演看不過癮,我就跑去大阪。結果就成了阿井蒼馬本人的戲迷。」
瑞惠的口吻彷佛在上課,我輕挽她的手臂,悄聲地說:回去吧。
「應該不是他。可能是知琉度吧!我對這種嚴重的惡意感到心灰意冷。以前我模糊的思考過,蟲卵整齊劃一的排列,以及生物界中不可思議的規律性,全是出自上帝的傑作吧?這是我對起源的疑問,也是阿井懷抱的疑問。不過,把卵送到我這裏的卻是人類的行為啊!這點讓我很受傷。對我而言是一個嚴重的打擊。我連忙收拾掉在地上的蟲卵,扔出屋外。接著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走,發現了車站前的電線杆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醫院誠徵助理。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吧!」
瑞惠噘著嘴說:「小心哪,緊張會使人早夭的。別這麼傻呀!」

04

「真可惜。那麼下次再約你吧!」
「阿井有什麼反應?」
我打了一個冷顫。
「好抽象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阿井那邊呢?」
「我想起那時採訪你教學的事。」
「當然,而且是一段讓我想一死了之、甜美苦澀的愛情。」
「沒錯,我是事後才確認的。」
「既然如此,那部『蟲卵的排列』的戲你如何解釋?」
「我是這個劇團的成員阿井。老實說,她讓我們很困擾。」
「是你擅長的領域嘛!」
「那件事關係到阿井的離婚。」突然間瑞惠語調沉重的說。
「知道。」
有一天我對他這樣說:「你明明有才華,為什麼不再畫下去。如果沒有時間,就把小學老師的工作辭掉吧!想打工的話,我可以找一些插畫的案子給你。」
「你說什麼?」阿井反問我,「我們不演那種戲。」
「說的也是,他從舞台上給你回答了嘛!」
「這話怎麼說?」
我悚然一驚。瑞惠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微笑,彷佛咖啡歐蕾經過一段時間后膜衣上泛起的皺褶。
「嗯,隔了一個月又有公演,第二部作品依舊引用了我信上的字句。只有一句話而已。『彷佛匿藏在河灘石頭背後的片蛭般。』就這樣,下一次如此,下下一次也是。」
年輕的女服務員求救似的目光,閃爍不安地瞄著會館裏面。
「你知道孟德爾學說嗎?」
「非但如此,戲里的她還被排擠在外。」瑞惠安靜地垂下眼帘。頃刻間,她的眸光陰鬱地黯淡下來,失去了原先的激越。「接下來的情節是,戲里扮演劇作家的角色在觀眾席中穿梭來回,搜尋著蟲卵中的異物,也就是我。」
男人慾言又止似的抱著胳膊。
「劇團叫什麼名字?」
「這樣的你,為什麼會成為教師呢?」
「你發生這麼大的事情我都不知道。竟然要你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真對不起!我還自私的希望得到你的慰藉。」
「那麼,平凡女性的角色也是蟲卵之一嗎?」
「嗯,是呀!」
「就是這樣。我嚇得把箱子掉在地上。然而掉在地上的蟲卵依舊緊密地排列著。真噁心!」
「什麼?」
「這樣也能談戀愛嗎?」